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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金囚玉_非野哉哉》古代言情小说_免费全文阅读

    他的后背刺痛,胸腔里也是锥痛,没有哪里不痛,又好像觉得这些疼都是无关痛痒的。


    宫道寂静,不知什么鸟在树上咕咕咕的叫,远处的宫阙里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琵琶声,更显得这夜寂寥。


    “颜均,”钟离坐在树枝上,旁边挨着一只缩着脖子的鹰,碎雪沫儿从光秃的树杈上落下来,凉了挂在天边的月。


    颜均把酒藏拢在袖子里,目色沉静地往上看,“陛下怎么又坐在树上?宫人都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在旁候着?”


    钟离没答他的话,他仰头喝酒,那酒壶不是宫廷里的东西,倒像是军营里将士们常用的一种,酒壶口上拴着条红绳,有些旧了,颜色发暗。他喝了两口,抚着白鹰的羽毛,道:“你上来,袖子里的东西别藏了,陪我喝几口。”


    颜均轻功点地,跃上树枝,和他挨坐在一起,树上积赞的雪惊落了许多,在地上铺了一层。


    “太冷了。”颜均把酒壶拿出来,钟离自觉地将自个儿酒壶怼过来,要他分食。颜均给他倾倒,倒了一小半便停手了,钟离把他的酒壶按回来,道:“你别小气,今夜喝你半壶酒,改天楚国的什么好酒尽管自己挑去。”


    两个人把君臣之礼抛诸脑后,为着一壶酒挣来抢去,颜均抢不过钟离,急道:“冷酒,你少喝为妙。”


    钟离笑:“我一个冷心冷肺之人,在这冷宫冷夜里,喝这冷壶冷酒,与这冷雪冷月,岂不相配。”


    若是平常,颜均当恭维,当奉承,今夜他却不想,他沉默着吞了几口酒,清冷道:“是冷。”他看着没有星辰的夜幕,不知是对钟离说话,还是喃喃自言:“我想去暖别人,可自己的骨血都是冷的,这山河人世都是冷的。”


    他叹完了,才察觉这话说得突兀,心虚地看了钟离一眼,拐了话题问:“你这酒壶哪里来的?看着眼生。”


    钟离举起酒壶晃了晃,挂在酒壶口的细铁链子绳儿是为了方便挂在身上携带的,但酒壶主人心细,用红绳一圈一圈地缠裹了起来,不会磨着皮肤,也好看。


    这会儿钟离把酒壶晃,绳儿撞在铜壶上,叮叮当当的响。


    “阿慈送的。”


    钟离从不把钟离望当兄长,所以从来不唤和他同姓的名字,冷望慈是钟离望原来的名字,“阿慈”是他对他亲密的称呼,整个大楚只有他这么叫他。


    “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后头又送给了我。”


    那酒壶久经沙场,被英烈的血浸泡过,在壶身上凝着层肃杀的绯色光泽,钟离看着酒壶笑:“我喜欢这酒壶上的红绳,像月老牵的线。”


    钟离明年才满二十,他还是个少年,绷着脸的时候是楚国的王,他一笑,少年的英气和稚气就露出来了。


    “月老应该没有拿铁链子拴人的习惯,”颜均今日说了很多僭越的话,但是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没有吗?”钟离醉笑着:“我偏要!”他看颜均,问他道:“要是月老有拴姻缘的铁链子,给你一根要不要?”


    颜均没有很快作答,他居然真的在想,要是有一根可以拴姻缘的红铁链子放在他跟前,他会不会真的愿意一头拴着自己,一头拴着慕辰?是不是两个人的姻缘拴在一起,命运也便能拴着一起,他的苦痛他可以替他痛,他的不平他可以替他平……


    如果真的能够这样,他一定会想法设法地把链子拴在慕辰身上,被逐出道宗也无谓。


    今夜他的言行暴露了很多,也许是酒的缘故,也许是疼的缘故,也许是,往日君臣变成了两个心事少年的缘故。


    钟离看透了他的心思,用胳膊肘碰了下他的胳膊,调侃道:“呦,国师大人是想着拴谁呢?要不要孤给你做媒?”


    颜均看过无辰的天,长长的叹气,他饮尽了酒,看着钟离,忽然地问了一句:“陛下,你信道吗?”


    钟离道:“我不信,不信神佛,也不信巫鬼,你的道,我也从来没信过。”


    他偏头看颜均,问他:“你信么?”


    “信,”他说:“我当然得信。”


    他仰头灌酒,把半壶冷酒吞进肚里,把无声的血泪都吞进肺腑里。


    他喝完了,狠狠把酒壶摔在地上,把他一生烂命都丢掷在赌局上,他大笑一声,仰着无辰的夜,啼血绝音:“我拿命去信!”


    ……


    庄与从慕辰的住所出来,和景华慢慢的往回走。


    干燥的雪沫在冷冽的空气里飞,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霜雪,走过就会留下脚印。


    两个人握紧的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无声的走了很长一段。


    转过宫墙青灯,景华的叹气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庄与从沉浸的思绪里回过神来,问景华因何叹息。


    景华偏过脸来看他,眼角耷拉着几分无奈和苦笑,低声道:“有时候,我也会想要什么都不去想,就陪着喜欢的人,慢慢悠悠的走上一段路,听他把苦闷的心事讲给我,执子之手,心意相暖,便也无所谓正是星冷夜寒、风疾雪摧。”


    天气太冷了,庄与的睫毛上结了白霜,他和景华握着手,在宫道上走,在风声雪声里,在寂静深宫幽远的筝声里,他轻声道:“我只是感慨,喜欢一个人,竟可让人变得如此痴狂。求而不得,入痴入魔,信佛问道,拜教投师,大势大名之下,皆是一己私情。”


    景华坏笑着挨过来,悄悄话道:“若论痴情,有能谁比不了你秦王陛下!借着夺天下的名,却揣着得太子的心。”


    庄与笑睨他:“殿下可别只从我这里看到痴情,而忽视小觑了臣的野心,这天下,臣还是很想要的。”


    景华:“那九重阙上的人,你要不要?”


    庄与不答,他便更加挨近了,在他耳边呵着声:“要,还是不要呢?”


    庄与的耳朵被热气呵得发红,被情话撩得发痒,他用手捂住了耳朵,不听也不答。景华笑,用鼻尖蹭了一下庄与的手背,鼻息把庄与的手背也烘热了。


    景华侧过一点脸来,笑看着庄与,隔着手背和他说话:“要不要呢?”


    庄与被景华的话烫到,他的眸子润开了,他也侧过一点头,隔着手掌看过来,和景华对视,他的眼睛里有笑,有情,有明净如洗又软烟朦胧的波影,有质地坚硬而璀璨迷离的星尘,他的眸子里此刻只含着一人,那一人浸没在他所有的情和欲里,是他的不可自拔,亦是那一人的无度沉沦。


    景华滚动喉头,他抬起手,覆盖在庄与遮耳的手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五指摩挲这他的五指,慢慢地浸入,慢慢地十指相交,他的指尖碰触到庄与的耳朵,便激的眸中波光一动,倒影在眸子里的人也跟着一动。


    可是景华却不动了,他看着庄与,握住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手,他靠近低头,他吻住了他的唇。


    他们吻得很深入,庄与的手慢慢下滑,搂住景华的腰,他闭着眸子,仰着头,和景华在冰天雪地里亲吻。


    景华和庄与之间没有对彼此的私密爱称,他们对彼此最亲密的称呼莫过于叫对方的名字。


    景华第一次听到庄与唤他的名字是在宋宫那个失控的夜晚,他陷在情欲里,滚烫的嗓音唤“景华”两个字,跟他索要亲吻……


    之后每一次的亲近,景华都能听到庄与这般唤他,甜软的,湿热的,有时候是想要更多,有时候是承受不了,他唤的每一声,都搔动景华的心肝,融酣景华的肺腑,让景华也承受不了,也让他想要更多……


    景华吻着庄与,起初是温柔的,后头便有些凶,庄与不可耐地躲了躲,喘息酿着鼻音,讨饶地唤了声“景华”。


    深宫里的琵琶还在孤唱,夜冷的发慌,可是寂寞和寒冷不属于景华,他的心好软,也好烫,他抱着庄与,侵占的狠劲化为了怜惜与疼爱,他舔过被他亲得红润的唇,稍微地松开了人,低头看着,嗓音低哑着问:“景华是谁?”


    庄与水润的眸子看了他几瞬,然后凑过来亲他的下巴,他的笑里有醉了的欢愉,他说:“景华是庄与的情郎。”


    第140章 红疹


    碎盐沫子似的雪夹着梅花瓣儿,在凛冽的寒风里乱飞。屋里却是帐影轻垂,香暖舒适。


    景华去沐浴,庄与手里还握着《巫遗蛊咒》的卷册,在案头金兽托着的灯火下沉思,在识海里,把从年初景华入秦开始,而后与他一起入吴,入齐,入宋,入陈,入隋,入赵,再到当下的入楚,这一年来所经历的事情,全部都细细地整理了一遍。直到这时他才惊觉,从年初到年末,他竟和景华一起,有意无意地,把大奕中原诸国溜了个遍。


    这一年里,他见识了吴国的海舰战甲,齐国的金银富贵,宋国的铜墙铁壁,陈国的火兵巨俑,漠州的野蛮相争,楚赵的咒术诡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