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之下,石塔后侧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折风闻声拔刀前去探查,没走两步被一柄大刀拦住,焚宠道:“不用紧张。”
折风收了刀道:“你知道是什么人?”
焚宠笑道:“如果他是跟来的,你怎么可能现在才发现?如果他是藏在这儿的,我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发觉呢?”
两人说着,石塔下打出一双人影来,二人接招后错身分开,立定时,才看清那身影是墨钤。
他手上拿的一柄剑,造型奇怪,三尺长的剑身上塑满了铜钱大小的五瓣桃花,皆为桃色薄刃,远看貌似一枝繁盛春桃。
他剑尖所指的方向,站着一个女孩子,素衫青裙,身姿玲珑,眉眼隽秀,周身气质格外英气飒爽。
女孩指间夹着枚小巧的柳叶飞刀,略带挑衅地笑看着墨钤。
银辉下枫叶轻曳,树影婆娑。
景华看着那女子,挨过来问庄与:“这女孩儿也是你手下人?”
庄与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靠近,“第一次见,不过我大概知道她是谁了。”
那边,墨钤质问那女孩:“你是何人?破坏此处阵法机关!居心何在!?”
女子手指间玩转这柳叶刀:“如果你能做的高超一点,岂能被我随意破坏?你自己学术不精,就别怪他人魔高一丈。”
墨钤气喝出一个“你”字,女子用指夹着柳叶刀指了指他:“光说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就打过我啊!”
这句话可是触犯到墨钤的颜面了,他再不啰嗦,桃花剑一挥向她疾风而去,女子眉眼一笑,如飞燕一般轻跃而起躲开他的剑招,空中一个漂亮的回身,几把柳叶刀便从袖中抛出,如带西风,墨钤一招流利的桃花剑雨将其击落。
如此交手二十多招,二人闪掠回旋不分胜负。
就在景华庄与二人看的兴头正好的时候,女子敌过一招后突然停了,墨钤也随之停下,莫名地看着她。
女子微微喘着气,“这样打真没意思,倒白白地让别人看了热闹,不如我们一招定胜负。”
墨钤问道:“胜如何?败如何?”
女子睛光微闪:“如果我赢了,我要你这阵法机关的图纸,如果我输了……”她自信满满地一笑:“我是不会输的。”
墨钤气呵一声:“这话说得未免猖狂!”
女子道:“是不是猖狂,要比了才知道。”
说完,她已经发动内功,几十枚柳叶刀在她周身浮起,颤似星芒,疾若流矢,齐发飞向墨钤。墨钤这方,桃花剑挽出的招式如惊鸿掠影,月影摇颤下,剑上塑着的桃花刃竟剥离剑身,悬浮于他面前形成一道桃花屏障,将柳叶刀一一阻拦。
最后一枚柳叶刀掉落在地时,他银白长剑于胸前收式,桃花刃又重新塑在剑上。
景华惋惜道:“是平手。”
庄与听见了击弹在折风刀面的一声轻响,他微笑:“不,这回,墨公子输了。”
景华正纳闷,便听见墨钤闷哼一声,步履一晃勉强站住。他身后左肩的位置,一枚柳叶刀没骨而入。
原来方才正面迎击的几十把柳叶飞刀只是个幌子,她后出手,借折风刀面回弹刺入墨钤背后的那枚方是致命一击。
女子看着他:“愿赌服输。”
墨钤擦去唇角的血,面有羞愤,没有说话。
女子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心,你的阵法机关嘛,跟我家理念不同,我也就是好奇一观。”
墨钤抬头看着石塔,月勾尘在还睡在飞檐上,他袖中的紫绫垂落下来,在风中轻拂着。
他回过目光,向女子抱拳一礼:“姑娘好身手,墨钤愿赌服输。只是,塔中人已皈依佛门,还望不要过分打扰他清修。”
女子说:“那是自然,改日我去红玉轩找你,你可别不认。”她抱拳告辞,回头朝折风抱拳一谢,又向庄与眨眼一笑,跃入林中消失了。
目送走了客,焚宠走过来,朝二人行礼,笑道:“二位主子倒是好兴致。”
景华挑挑目光没说话,庄与问道:“这么轻车熟路的,你们这是几回了。”
焚宠道:“当真是偏巧!就今夜这一回,他知道这石塔之后,央求我带他来看,我一直没同意,毕竟齐君盯这里盯得很紧,不过这次…我实在于心不忍。”他放低声音:“他昨夜,跟着聂晟去了他府上,一夜未归……”
庄与闻言,微有错愕。
在他们的筹谋里,让齐君对聂晟心生嫌隙之后,月勾尘便可以借着“旧魏身份不愿牵连聂晟前程”的理由再度与他疏离,他从不曾想过让月勾尘真的委身于人。
“主子,”焚宠道:“他说,是他自己愿意的……还望主子不要怪他擅作主张。”
庄与望向石塔窗影,默然无语。焚宠不知他这是什么心绪,目光望向景华,景华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默了片刻,庄与道:“你对他似乎格外照顾。”
焚宠道:“行个方便而已,谈何照顾?况且他要的,也不过如此。”
庄与说“下不为例”,再没有追究。
“夜里风凉,让墨钤带他早些回去吧。”
焚宠道了句“多谢”,又说:“那日接风宴之后,齐君让人将朝中上下都查了一遍,他似乎对我也有了些疑心,这次探查上下的事,他交给了内侍监,我家也被掀了底儿,他给了我统查军需的任务,过几天我便要前往军营了。”
庄与微微沉吟,问他:“红玉轩呢?可有增派盯防。”
焚宠肃然摇头:“不,红玉轩和这石塔的盯防一如从前,并无增派。”
这就奇了……
庄与望着石塔,又望着焚宠,若有所思须臾,淡笑起来道:要你统查军需,正好啊,有你在,看来我不必忧愁秦国余下的粮食卖不出去了。”
焚宠摇头一笑,利索地跳上飞檐,抱起月勾尘,墨钤开启了机关,一起离开了。
从始至终,窗上的影子都没有动一下。
景华看着焚宠背影,又无不羡慕地道:“我身边若得几个这样的人,或许就不会东奔西顾,忙得不可开交了。”
庄与踩着落叶往林子外头走,闻言笑道:“太子殿下身边还缺人才么?”
景华笑道:“你说的人才我没见到,倒是又几个风流有余成事不足的公子哥儿,尽在我耳边聒噪。”
庄与笑道:“殿下谦虚,要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四位公子都被称作成事不足,天下还有何人可称英才。”
景华跟着他走:“你身边的人,都很有故事。”
庄与轻功跃上树梢,踩着月辉立在枝头,景华随之也落在他身侧,听他道:“襄叔喜欢这些人,他说,这些有过往的人,都很忠诚。”
诸如焚宠,诸如月勾尘,诸如隐藏在秦宫中不为人知的那些杀手,谁人心中都有遗憾,都是不可释怀的过往,有无法解开的心结,有逃离不出的梦魇……
庄襄给他们一个契机,给他们一个希望,让他们得以逃出困笼解救自己,他们不仅是在为秦宫主人做事,更是在弥补自己的,所以对主人忠诚,便是对自己忠诚,对主人背弃,便是对自己的背弃。
“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成。”
“留在秦宫得以任用的人,都是襄叔花费心思千挑万选的。他对这件事分外谨慎严苛,我便是看上什么人,也都得被他带去御侍司训练考察,他觉得成了才能留下来。”
景华道:“关乎安危的事情,再怎么谨慎严苛也不为过。”又笑道:“听你说来,我该羡慕你有个好叔叔了。”
庄与对他一笑,既是认可他这话,又有些得意炫耀的意味。
景华见着他这笑,心底到像是真生出了些妒忌之情,不愿他再提那人,偏过话题:“方才那个小姑娘瞧起来也懂机关之术,该不会是公输家的吧?”
庄与坦然道:“他哥哥公输樽和我有点合作,她不算,这回是替她哥哥跑的这一趟。”
他偏头笑问:“殿下招揽到墨钤了么?”
景华狐疑地看他:“有点殷勤啊,你怎么总把他往我这里推?”
凉风吹过,树林摇曳,庄与身后千丝万缕的墨发也被吹起,他笑道:“我是真心为殿下推荐英才。”
景华道:“你是真心想给红玉轩找一个遮风避雨的东家。”
庄与笑而不语,跃身往前:“我要去红玉轩喝酒,你来不来?”
第59章 浮梦
进了红玉轩,由庄与带路,他们沿着游廊向上,过空中长桥。
这空中索桥在九层高楼上,悬空而建,有数丈之长,用半透明的青玉石块铺成,中有间隔镂空,以细链锁连,两侧悬索扶栏亦是细链穿成,走上桥端,如行空中,长桥会随步伐力道摇晃轻摆,一般人还真轻易不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