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杨追着裴三的背影多看了两眼,一时分不清这人究竟是脑子有毛病,还是在故意挑衅。
不按理出牌,很难琢磨。
很快,栗杨收回目光,顺着溪流继续往前走。只要不是当着金昭蘅的面挑衅,他才懒得计较。
任何博弈都一样,谁先被牵动情绪,谁就落了下风。
听到栗杨走远的脚步声,裴三停了下来。
他算不上是挑衅,反倒是十分真诚的自报家门,让栗杨了解自己的对手是哪种人,不要轻敌。
在裴三的认知里,“贱人”从来不是贬义词。
这是他独自摸爬滚打出来的处世准则:手持屠刀的是恶人,屠刀下求生的是好人,放下屠刀的为圣人。
而他口中的贱人,是那把屠刀。没有固定立场,只需保持锋利。
说白了,裴三做事可以毫无心理负担,无所不用其极。
他已经把底牌亮给了栗杨,往后就是一场公平较量。如果栗杨不当回事,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您说对不对?”裴三转头望向溪边那只刚吃饱的信鸽。
鸽子双爪浸在溪水里,正慢悠悠地梳理着羽毛,瞧上去悠然自得。
“就算我最终躲不过天谴,死之前,我也一定要得到金昭蘅。”
他今年二十一岁,金昭蘅已经“霸占”了他整整十五年的人生,即使他心中再厌恶读书,高考日,也必须走进考场。
不能金榜题名,又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寒窗苦读?
……
金昭蘅把琵琶盒重新放好,转脸瞧见栗杨和裴三在溪边说话,她没在意。
瞧见后备箱里的矿泉水,她抽一瓶出来,站在旁边喝。
快喝完时,又转脸看溪边,只剩下裴三了。他站在那看着她,像是犹豫要不要过来。
被她发现了,裴三才走上前:“栗先生到了,你们一起,我去跟着傅道长。”
“没这个必要。”金昭蘅捏着空了大半的塑料瓶,“他还恼着你,先别去他眼前晃了。”
“没事。”裴三笑着说,“傅道长说话再难听,我也习惯了。可我还不太了解栗先生,会更尴尬。”
“那你怎么自在就怎么来吧。”
裴三转身朝那辆陆巡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金昭蘅见他欲言又止,问:“还有事?”
他折返回来:“我有个疑惑。”
“你说。”
“咱们停在这里过夜,是约人打架,栗先生竟然去水潭洗澡?”
金昭蘅说:“对方不现身,说明正面打不过,只想找机会偷袭,大概率入夜才会动手。再说栗杨的反应和身手都很快,不怕这个。”
“你误会了。”裴三摇摇头,“我知道他很强,不担心他的安全。我只是好奇,你竟然允许他在白天、在户外水潭里脱光了洗澡?”
金昭蘅微微愣:“我有什么不允许的?跑野外,在水潭洗澡不是很正常?栗杨没有那么莽,他会先站在高处看看,附近没人才会脱衣服。洗澡也很快,两分钟的事。”
裴三拧着眉:“问题是,埋伏偷袭的人不容易被发现。如果有女性,在暗处盯着,栗先生不是被看光了么?你不在意?”
金昭蘅说:“无论男女,无缘无故偷袭我们的是鼠辈,不算人。”
鼠辈要是没道德,哪怕栗杨在家中浴缸洗澡,依然会被看光,她为什么要在意?
谁知裴三听了这话,嘴唇抿紧,眼尾也跟着垂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硬撑着不肯说的可怜模样。
金昭蘅满头雾水,就算栗杨被看光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哪来的委屈?
“怎么了?”
裴三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金昭蘅顿感无奈,她不怕人跟她吵闹、跟她打架,就怕这种闷不吭声,委屈巴巴的。
她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裴三这才说话:“别多想,你没错,是我大伯父得到的信息错了。”
“什么信息?”
“说你们信客家族都很传统、保守。尤其是女性,很在意男方的‘德行’。为了让我从小养成好习惯,南京的夏天再热,哪怕是在家里,我也必须穿着长袖长裤,连光脚都不行……反正,穿衣服稍微有点不规矩,就要受罚。”
说着,裴三伸手摸了摸自己衬衣最上方那颗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金昭蘅听得惊讶,下意识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以她的身高,视线刚好和那颗纽扣齐平。
裴三一直穿的都是规整的青年装,外衣排扣虽然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但衬衫的纽扣一颗不落地扣到了最顶上。
怪不得之前让他脱外套,他不肯,这才是他说的心结?
“原来你们信客并不在意这些,你也真的很像武侠里的江湖儿女,行事坦荡,不拘小节。我只是回想从前,因为那些错误信息遭过的罪,受过的责罚,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裴三浅浅扯了下唇角,笑容牵强。
金昭蘅眉头深深蹙着,视线从他那颗纽扣上移,停在他那双眼睛上。
一个对视,他强撑的洒脱像是装不下去了,慌忙转身,快步走开。
“裴……”金昭蘅下意识抬手想去拉住他,安慰他两句,指尖堪堪擦过他后背的衣料,却迟疑着收了回来。
她沉默着,目望他走到那辆陆巡前,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门关上,深色窗户挡住了视线。此时傅与和齐遥都在外边,车里只有他自己,金昭蘅脑海里闪过他之前掉眼泪的样子,怀疑他可能偷着哭了。
修功德道的人,最怕因果上说不清楚。金昭蘅很难说服自己,裴三的遭遇和她完全没关系。
即使真没关系,也不耽误她觉得他很可怜。
金昭蘅身边认识、听闻过的十二客小辈里,裴三的身世际遇称得上很坎坷。
而这一众小辈中,要说谁的日子顺遂幸福,栗杨能排得上号。
身为淘金客,只需要管理那五大派的事务,其他时候基本都是逍遥自在。家中坐拥海外金矿,父母陪伴在身边,从小备受宠爱着长大。
金昭蘅提前锁定栗杨,最关键就是看中他这人天赋出众,情绪稳定,性格正常。
放在他们异能者的圈子里,其实是很少见的。
她阿妈反复叮嘱,信客一脉世代单传,每一代就一个孩子。挑结婚对象,本质上是挑选家族血脉传承,个人喜好是其次。
……
等栗杨洗完澡回来,一行人动身前往那个道班老站。
金昭蘅坐的这辆车,司机换成了栗杨。脸洗干净后,露出原本的小麦肤色,五官硬朗。身上穿的是国外定制的夹克长裤,看上去朴素,防水阻燃,面料还很耐磨。
才起步,金昭蘅随口问一句:“你去洗澡前,我看到你和裴三说话,说什么了?”
“没什么,路过,打个声招呼。”栗杨随口搪塞。总不能说,裴三挑衅我,说我赢不过他,他是个贱人。
乍一听,像栗杨在骂人,她听了准误会。
而前头那辆车里,傅与开车,齐遥坐副驾。
傅与从后视镜瞥向后座的裴三:“你不跟他们,跑来和我们凑一堆,不对劲哦?”
裴三表情无奈:“傅道长,难道我任何一个举动,都藏着居心?”
傅与嘴一撇:“小刀又没在这,别装了行嘛?”
裴三淡淡说:“我只是觉得奇怪,栗先生的感情私事,你比他还上心?你难道也有居心?”
傅与不恼,反而嗤笑一声:“你这种人肯定不会有朋友的,无法理解太正常了。”
裴三点头:“我的确没朋友,遇事都是自己扛,连亲人都不会帮我。所以你们遇到大事,朋友真的会出面一起分担么?”
傅与反问:“你说呢,不然我现在咋个会跟你这个讨厌鬼坐在一起?”
裴三“哦”了一声:“那我想问问,你和齐遥小姐分手这事,栗先生在里面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傅与明显一怔:“你少在这挑拨,我们的私事和栗杨半毛线关系都没得。”
裴三缓缓追问:“因为分手对你来说不算大事?不需要朋友出手分担?”
傅与被噎得答不上来,求救似地看向齐遥。
而齐遥像没听见,看着前方崎岖的山道。
傅与难以置信:“齐遥,你不会被他说动了吧?我们两个是什么情况,栗杨能说什么?”
齐遥的家族世代守天河,一入天河,一年只能出来一次。
傅与和齐遥认识时,这重担还在齐遥大哥的肩头,她是自由身。
但她大哥读完研究生,坚决不接班,跑国外读博士去了,齐遥只能顶上。
傅与将来不可能跟她去守天河,他自己也是镜客的继承人。虽然有个弟弟,但天赋差,人笨,脑子不会转弯,家传的涤心镜法器交给他,都有可能被小孩骗走。万一被拿去干坏事,罪过可大了。
他和齐遥都没办法,商量了下,和平分手,还做朋友。
齐遥开口了:“裴先生,我俩的事情你摸得门清,那我也来问问你,换成你是栗杨,你会怎么和傅与说?”
裴三微微笑:“我成不了栗杨,我没他那种好运气,没法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只能以我自己的立场,说几句看法。”
齐遥:“你说。”
裴三感叹:“世事变数太多,为了不确定的未来丢掉眼下,很愚蠢。《出师表》里写,‘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万一傅道长还没继承家传的事业,就像刘备一样中道崩殂了呢。临死时,会不会后悔早早和齐小姐分了手,浪费了人生?”
傅与猛地转头瞪他:“你这是在咒我?”
“齐小姐你看吧,我没朋友真的一点不冤,总说些别人不爱听的。”
裴三摆出一副认命的模样,叹了口气,“栗先生就不一样了,他智商和情商都很高,一定会顺着傅道长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就算你弟弟只是笨了点,就算你弟弟生的孩子可能是个天才,都没必要为了爱情,将一辈子困死在天河。你从小游走四方,天性爱自由,根本受不了这种禁锢,与其将来后悔,和齐小姐相看两厌,不如快刀斩乱麻!”
傅与急忙想插嘴:“我……”
“我听说,栗先生也不太赞同小刀去偏远地区当邮递员。”裴三直接打断他,继续看着副驾,“齐小姐,你认为傅道长和栗先生究竟是谁影响了谁?还是说他们之间相互影响?看到他们这样,我反倒觉得自己没有朋友,凡事自己拿主意,并不是一件坏事。”
“吱嘎!”
傅与狠狠跺了一脚刹车。
车子骤然急刹停稳,山道上炸开他愤怒的声音:“你给老子滚下去!爬远些!”
后方那辆切诺基跟得很近,栗杨被这急刹逼得猛打方向盘,险些蹭上一旁的山壁。
金昭蘅稳住后,透过车窗望向前方:裴三下了车,傅与把车开走了,将他独自扔在了路边的碎石滩上。
山风呼啸着灌进来,裴三拢了拢领口,这才朝她这边望来,眼底满是压不住的难堪。
寒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他没去理,就这样狼狈又孤单的站在那,像是个迷路的小孩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金昭蘅推开一点车门,声音顺着山风送出去:“你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