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实在是不想让她找人了,她觉得拿人手短,她不相信一个男人会无条件供养一个女人。
但是无能为力,这个夜她真是筋疲力尽了。
别蓠默默地在手机打字找人。
身边有人影晃动,是身后酒馆的服务员,出来收拾门口的餐桌。
周茉见了随口问:“你好,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换钱的地方?这个时间点。”
说完发现一着急用中文问了。
没想小哥看了看她,也用中文回复:“换钱?我们店里可以。”
“啊……”周茉一下子睁大眼睛,“真的?”
别蓠把放在发送键的手停住,扭头去看那个服务员。
小哥问:“你是中国人吗?”
周茉点头。
小哥:“那可以。不过不知道经理还在不在,你可以进来看看。”他端着黑色餐盘往里走。
周茉扭头和别蓠对视,说:“私人换汇点能给的汇率应该很差,但有就很好了,我们换两百块够坐地铁就行,明天再去其他地方换。”
“嗯。”别蓠也是这样想的,点头,跟了进去。
昏暗的酒馆熙熙攘攘的满是饮酒的客人,一眼望去分不清店内有多大,只觉得一层又一层的人似海面的波浪。
这个点了,店内还人满为患。
她们俩小心避让着进出的客人和服务员,很黑,一路上是看不太清人的面孔的,所以别蓠和周茉的手交缠得很紧,两人都有些紧张。
说真的,有点像贼窝子……有点像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要不是走投无路,真的不适合轻易进来。
但在两人觉得心里犯怵的时候,那个小哥没再继续深入了,他拐入吧台和一个女人交头耳语了句后,女人摇头。
别蓠:“???”
小哥又指了指她们俩用英文说:“她们是中国人。”
女人摇头,也用英文回复:“不能换了现在。”
周茉靠近去问:“为什么啊?”不是说经理在就可以吗???
这一刻的害怕犯怵全部化为悲伤,为什么呢!!!这是她们的救命稻草啊。
但女人又换了泰语说,她们听不懂。
别蓠追问那个懂中文的服务员小哥:“不能换了吗?”
他点头无奈道:“对,太晚,钱收走了不在这边。”
别蓠扭头和周茉对望。
无奈,她只能转头拉住小哥问:“那你知道这附近,还有哪里可以换钱的地方吗?我们急需。”
小哥摇头:“我不知道了,我们也只给中国人换,其他地方不清楚。”
别蓠叹了口气,只能拉着周茉往外走。
到门口后,她点入手机的打车软件看那个司机有没有回消息。
周茉靠近一瞧,司机回复了,但是消息让她眼前发黑:“他拿到警署去了?”
别蓠点开地图,导航对方说的那个警署位置……谷歌地图显示在十五公里之外。
别蓠:“远倒是不远,但是没有钱我们去不了警署。”
周茉把脸埋在她肩头,痛苦地呢喃:“完了,我们真的要露宿街头或者夜宿酒馆了。”
别蓠笑了,说:“没事,我找游嶙。”
周茉抬眸睨她,“你和他,有没有可能的,阿蓠?”
“嗯?”
“如果没有,就不要总是和他联系了。欠他太多也不好。”
别蓠和她在昏暗灯光下近在咫尺地对视。
周茉看得出她眼中也有犹豫,所以说:“要不,我们去找个酒店看看能不能入住,实在不行再说。”
别蓠看了看天,徐徐摇头:“算了,雨一直没停,我们没带伞,不要再折腾。”
周茉抱上她的腰,嘀咕:“我不想你欠他人情阿蓠,我觉得你们不太可能的,他那个身份太特殊了,跟着他会有危险。”
别蓠苦笑,“没关系,他不会伤害我。眼下没有护照大概是住不了酒店的,再耽误下去地铁停了我们就真的要等天亮了。”
点开微信,别蓠把刚刚已经写好的内容发送出去。
“休息了吗?”
一眨眼,那个账号显示在输入。
别蓠屏住呼吸。
东南亚诈骗犯001:“没有。你怎么还没休息?”
别蓠:“我有事。你的保镖还跟着我们吗?我们来泰国了。”
“我知道,跟着。怎么了吗?”
别蓠:“你给我他们的联系方式。”
“你遇到危险了?”
别蓠:“要流落街头。”
“?”
别蓠摁住语音说话,一口气给他解释了自己从丢失钱包到此刻的窘境。
消息发过去十秒,他大概听完了,回复:“在哪个地铁站?给我地址。”
别蓠:“暹罗站。”她共享了一个实时地址过去,但是转念想到他如果在缅甸,那跨国看地图可能会不准确。
她抬头环视一圈自己所在的这家酒馆的名字,发给他:“在暹罗站的马路对面,一家叫flux的酒馆外面。”
消息发过去,一会儿,那个刚刚把她们带到酒馆里去的服务员出来,跟周茉和她说:“你们进来。”
周茉对他没有了信心,“怎么了有事吗?”
服务员指了指店内:“有个人可以给你换钱。”
别蓠和周茉对视一眼,接着半信半疑地再次跟着他进去了。
周茉是不想去的,因为觉得已经联系上游嶙了,不用再进店里去冒险,这个店给人的感觉很危险,太暗了,太嘈杂。
三个人走到刚刚的吧台处,她们两人选择停下来。
吧台的一侧是一条漆黑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别蓠心想,如果对方还要让她们上楼,就不去了。
就在这一秒,楼梯上方下来了一个人,男人,西装革履,清隽俊逸,年轻帅气。
酒馆内飞掠而过的暗色调光照从他眉眼稍停滞,宛若明月独落他脸庞。
似复古画报。
别蓠呆怔地和他一高一低,一眼不眨地四目相对。
周茉则吃惊地张大嘴巴看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世界怎么会小到这个地步,妈呀妈呀妈呀。
昏黑到好像没有尽头充满危险的楼梯,漫步而下的男人,熟悉的着装,熟悉的颜值,熟悉的气度步履,但区区几步间,真给别蓠一种神明下凡的感觉……不是觉得可望不可及的那种神明,是属于她自己的神明。
救赎她的神明。
她咬住唇,满眼满脸皆是难以相信。
男人迈下最后一个台阶,眼神在黑暗中和她交接在一起,紧紧缠着。
他往吧台外走。
路过别蓠身边,侧眸,对视。
别蓠屏住呼吸,装作一脸平静。他挑眉,一副“我的阿蓠怎么见到我一点不惊喜”的样子。
别蓠眼睛稍稍弯起,忍着笑。
他原本要在店内找张桌子坐下,但貌似觉得太吵了,又往外走,指了指门口让她们俩跟上。
别蓠还没太回神,被周茉拉着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一路到酒馆门口,她站停下来在他身边,才终于出声问:“你,怎么在这里啊?”
门口是一排黑色桌椅,男人找了个位置,给别蓠拉了一张椅子后坐下。
“来办事,今天才到,还没跟你说。”他一边从西服内口袋掏出钱包一边问她,“看完演唱会了?”
别蓠落座在他身旁,点点头:“看很久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去芭提雅。”想着来都来了,两人顺道去芭提雅再度几天假,那地方就在曼谷附近,两个小时车程,远一些的地方她就没有精力去了。
他点头。
别蓠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黑西装上,腰间那儿明显别着一抹硬实的东西。
“你呢。”她问。
“还不确定几时走,”他看一眼她,“来处理上次那个事,看情况。”
别蓠心头有点慌,觉得那个事很危险,但是她又无法说什么。
她靠近桌子,手托腮,安静看着他数钱。
他钱包中有很多个国家的纸币,美元,缅币,人民币,泰铢。
他需要区分,单独取出泰铢。
垂眸看一眼钱,游嶙又睨她:“最近太热了,白天尽量不要出门。”他捏着钱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中暑了你的头又痛了。”
“都是晚上才出来遛达,没怎么玩。”
周茉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动作言语上的亲密交集。
服了,一个半月没见也没怎么聊天还一点生疏都没有是怎么回事???
别蓠看他把钱包中的所有泰铢都取出来了,才回神说:“不需要那么多,我们就坐个地铁。够坐就行。”
周茉回神,却蓦地出声:“嗯那个,那个,有的话就多一点,我们明天还要坐地铁去警署拿钱包,酒店周边没有换钱的地方。”
别蓠忘了,看一眼周茉,再看游嶙。
他对上周茉恳切的眼,再垂眸看钱包:“地铁是不是需要零钱?”
“啊,对。”别蓠点头,那个地铁有时候一百块泰铢都找不开。
他钱包里的泰铢都是最大面额的,一沓笔直崭新的一千泰铢躺在他手中,没有一张小面额的。
但一千块的纸币在曼谷地铁里就是废纸。
男人合上钱包,右手从左手中抽了两张一千的出来,转头看身后不远处。
别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九爷六爷也在……正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子喝酒呢。
收到他视线,九爷从西服口袋里掏出钱包看了看,又去看六爷的钱包,接着远远地冲他摇头,“没零钱。”
别蓠:“……”
周茉:“……”一堆有钱人,愣是两张一百都凑不齐。
这时候九爷来了句:“你们住哪儿?我让人开车送你们回去吧?别坐地铁了,再拿点钱明天去买东西找零钱就行。”
别蓠:“唔,那个,澪澪会晕车,所以我们只能坐地铁。”她们选的酒店比较安静,距离这里还有七八个地铁站,不算近。
她扭头看游嶙,指了指他一千面额的钞票,“我忘了可以找零,你给我一张一千的就行,我去便利店买东西破开就可以。”
他闻言却没有说话,没有把钱递给她,而是把两张一千面额的泰铢递到隔壁桌去。
隔壁桌是一个黑人大哥在喝酒。
看到他递过去的钱,并且晃了晃。黑人大哥似乎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就拿出一沓小额泰铢出来。
数了数,二十张,整齐划一地递给了他。
他接过,连着刚刚那厚厚的一沓一千面额的泰铢,直接递给别蓠。
至少两万块了。
别蓠看着,没有马上接。
男人转头递给周茉。
周茉:“……”
她弱弱地接过去:“谢谢谢谢。”她发誓不会再有一丝丝地怀疑他不是好人了。
这不活菩萨么。
她终于理解别蓠收那八十万的感受了,人穷的时候,根本拒绝不了呜呜呜。
男人目光从她手腕间的黑佛珠掠过,再看她一眼,接着转头,伸手捧上别蓠的脸颊。
周茉一边把万贯家财塞入背包一边看,心头还是滋味难明,感觉把她的阿蓠卖了换钱。
对上他一双炙热明亮的眼,别蓠不知道怎么反应,感谢,依然没必要;不感谢,不说话,此刻面对面又好像过于生疏。
“怎么还瘦了。”他轻蹙眉心,“云南菜不合胃口,还是泰国菜不合胃口?”
“在云南都是自己做饭,做泰式料理,我很喜欢泰式料理。”她浅笑,“可能天气热了吧,人就长不了肉。”
不是,她身子不好,或者心情不好,导致的消瘦。
他轻抚她的脸颊,“多吃点,阿蓠。”
“好。”
他脸色于嘈杂雨夜中看似平静,但眸光怎么也做不到平若秋水,一直仔细看着她。
“这一阵身体怎么样?”
“来泰国后,头痛了几天,所以多待了一点日子。”
他眉心一下子锁成一片,“怎么没告诉我。”
别蓠抿抿唇,没有说话。
男人目光逐渐发热,看着雨丝洒在她背后,在酒馆门口灯光下,雨丝如雾笼罩住她如雕塑般精美的脸孔。
她美丽到好像一阵午夜幻影,好像已经不在人世间存在,这像他的梦。
像这一个多月,多次不由分说,无论在仰光还是哈尔滨抑或者来泰的飞机上,毫无征兆闯入他睡眠中的梦。
他徐徐叹气,接受她的没告诉,她肯定不会专门发消息告诉他,说:游嶙,我头痛。
隔着不知道多少个国度,她和他就是陌生人。
她愿意一次又一次接受转账,他已经感恩戴德。
“阿蓠。”男人手心揉揉她的脸颊,“后面多休息就好,没关系。”
别蓠点头。
那一秒,一眼看到他右手虎口下到掌心处贴一块创可贴。
她抱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游嶙沉默。
他再次理解她刚刚的不言不语不告诉。
别蓠却好像也不在乎他的沉默,比起他她更理解这种时候人下意识的三缄其口。
她兀自抱着他的手掌,食指轻轻抚过那道伤,擦一擦,问:“疼吗。”
他这种人,腰间别枪,这点小伤怎么会和疼扯上关系。
男人嘴角上扬,在她的目光下,靠近,轻声说:“疼,阿蓠。”
……
有作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