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说话喜欢天南地北地扯,从f1聊到世界杯,又从世界杯聊到最近的股市行情。晏绥应对得游刃有余,该笑时候笑,该接话时候接话,偶尔还会主动给虞晚意夹菜。
“意意,吃这个,你爱吃的。”
他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放进她碗里,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虞晚意道了谢。
她有时候会觉得晏绥像变色龙。
在赵听澜面前,他是叛逆但底线清晰的次子;在晏峥面前,他是沉默寡言的那个;在晏停云面前,他是带刺的、挑衅的、处处找茬的弟弟;在甲方面前,他是温和有礼、偶尔带点玩世不恭的天才车手。
而在她面前。
虞晚意不知道那是哪一个晏绥。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一顿饭吃得人如坐针毡。
好在陆远洲事务繁忙,饭局在一个半小时后准时结束,两边道别后各自散开。
b2层安静,只有顶上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黑色gt孤零零停在角落的柱子后面,周围几个车位全是空的。
虞晚意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正要去够安全带,视野忽然一暗。
晏绥从驾驶座那侧探身,单手握住她腰,把人捞过来。
虞晚意惊呼一声,被他抱到了腿上。
空间狭窄,方向盘硌着后腰。晏绥的手指顺着她纤弱的手腕向上滑,钳住,高高举起压在她头顶的车顶棚上。
他的吻落下来了。
竟是缠绵的耐心。
气味先于触觉占领感官,混杂薄荷与尼古丁的味道与唇瓣一同缠上来,他用舌尖描摹她唇线,舔吮果冻般吻她,勾着她舌根辗转。
晏绥接吻时也常常睁着眼,一双狭长桃花眼含着热浪,瞳仁映着她发红挂露的眼尾和微微肿起的唇。
“意意……”
他低低地说。
气息湿润,尾音缱绻。
他哄她:“别怕,别躲,意意。”
轻声细语的。
他摘了帽子,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反倒衬得那双眼更黑。顶级赛道上风光无两的车手,私下里散漫、恶劣、阴晴不定,这些截然不同竟也并不违和。
四月末,地下车库有一种混凝土特有的潮冷。
可她浑身在发烫。或许是因为车厢里空气不大流通。
外头的灯光被车窗膜滤成了暧昧的深灰,暗浮着皮革的涩味。时间在这样的吞咽与交缠中被无限拉长。
像江南梅雨季里长了一整片绿苔的老墙,潮湿感漫上满身。
虞晚意说不出话,从嗓子里发出低软的呜咽。
晏绥终于退开半分,鼻尖仍抵着她的。
“刚才陆总他女儿跟你说话,”他的声音闷在两人之间极小的距离里,低哑,带笑,“你怎么不理人?”
连发问都带着餍足的闲散。
虞晚意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我没有。”
……明明是他在桌下欺负她。
“没有什么?”晏绥松开她头顶的手,掐住她的下巴,指腹碾了碾少女被吻得红肿的唇肉,“是不好接话,还是不高兴她来找我搭腔?”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接。”她老实回答。
男人低低笑出声来。
他并不在意她给出的答案,单手顺着她的风衣下摆探入,掌心贴上她侧腰。
晏绥又啄了啄她唇角,温声问她:“你今天课上讲了什么?”
虞晚意讶异于他忽然的转折,愣了一下才讲:“商务案例分析。”
“讲的什么案例?”
“跨境并购的。”
他嗯了声,手上慢条斯理地轻轻捏揉,“你导师怎么说你实习的事?”
虞晚意咬了咬唇。
许嘉树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还在聊方向。”她含糊地回答。
“哪几个方向?”
“国贸那边的咨询公司,还有一个沪市的。”
“沪市?”他的手停了。
“就是之前提过的那个跨境服务中心。”
晏绥没说话。
沉默了五六秒,他忽然收紧手臂把她按得更近了一点,下巴搁在她肩窝。
“去什么沪市。”他说,语调平平的,“离那么远,出了事谁管你。”
虞晚意没应声。
这种话他说过很多遍。她清楚其中的含义不是关心,是圈地。
他在她颈窝蹭了蹭,换了话题。
“周末那顿饭,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套米色的。别穿我哥给你挑的,听见没有。”
虞晚意说好。
他又问:“胃难受么?刚才看你那盅汤只动了两口。”
她摇头。
晏绥的手隔着衣物,从后腰一直摩挲到肩胛。他将她看了一会,偏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贴着她耳边传来:“怎么这么软?”
虞晚意呼吸一顿。
他手往旁,摸到了拉链。
“别,别在这儿……”
这里是地下车库,即便贴了防窥膜,只要有人走近也能看清驾驶座上交叠的人影,车前方的感应灯明灭交替。
虞晚意浑身颤抖,不肯配合他往下的动作。
他命令:“放松。”
停车场远处传来一声车门的响动。
虞晚意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
“有人。”她急促地低声说。
晏绥不动。
“晏绥,有人来了。”
“出息。”
“我们在前座,会被看到。”
他还是不放手,眼睛半阖着打量她,表情从刚才的餍足慢慢冷下来。虞晚意觉得那目光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去。
“怕被看到?”
“这是停车场。”
“所以?”
“别人会看见的。”她恳求。
“滚下去。”
声音冷如浸了冰。
虞晚意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下去。”他声音更凉,“自己打车回去。”
虞晚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开门下车。
身后引擎声炸响,黑色gt倒车出位,一个漂亮的甩尾从她身边掠过。尾灯红光一闪,已经窜上坡道消失了。
打车回归鹤园用了四十分钟,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冯姐迎了一句:“小虞回来了。饭在厨房热着,要端上来吗?”
“不用了,我不太饿。”
“太太说明天裁缝来,让你早上别出门。”
虞晚意应了声好,径直上楼关上栖羽阁的门,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生气,但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惹到他。
晏绥阴晴不定,他的脾气永远是一团无从捕捉的暗火,他的暴虐和温柔常常严丝合缝。
虞晚意常常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她怕他的。她越抖,他的手停得越久。他低头贴住她耳垂说话时比亲吻更烫。只要她战栗求饶,压迫便会化作他最享受的玩弄。
找不出今天出错的源头。
是因为她在停车场说了“不”?因为她推了他?还是因为她在饭桌上替他拒绝陆思筠拒绝得不够干脆?或者仅仅因为她在他难得温柔的时候仍旧紧绷着不敢放松?
虞晚意毫无头绪。
窗外东跨院的方向黑沉沉的。
她不知道他回没回来,也不知道他的车现在停在哪里。可能去了三里屯的酒吧,可能去了朋友那里喝酒,可能在某条空旷的环路上把车开到两百码以上。他做什么都有可能。
虞晚意洗了脸换了衣服,爬上床缩进被子里,手机攥在手心翻来覆去。
发消息吗?
道歉吗?
说什么呢——“对不起我不该怕被人看见你亲我”?
和晏绥相处久了,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追问他的情绪。第二件事是,如果看出他不高兴,最好尽快想办法哄。
不哄也可以。代价就是之后的每一笔都算在她头上。
而明天就是周六,整个周末他都在家。两整天。
如果让他带着气过周末,她在归鹤园里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她坐了一会,终于起身去衣帽间。
最靠里的抽屉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和其他格子一样装着叠放整齐的衣物。但最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全不是她自己买的。
黑色的真丝吊带裙,薄得近乎透明。
酒红色的蕾丝睡袍,前襟的系带只有一根缎带。
奶白色的缎面短裙,背后开到腰线以下。
全是他这几年从国外带回来的。
第一次送来时是个深夜。她下课回来,床上堆着好几只品牌纸袋,丝带还没拆。翻开才发现里面全是这种东西。她拿着一条透光的睡裙站在原地,耳朵烧得通红。
手机就在那时震了一下。
「换上。」
她没回。
下一条又进来。
「十分钟。我要看。」
那晚她锁着门躲在衣帽间里磨蹭了很久,最后还是挑了件最保守的。可就算所谓保守,也不过是在胸前多了一层蕾丝。
他看完照片,五分钟后人就出现在她房门口,指腹勾着她肩带,低头笑她:“这么会长。白给我看的?”
晏绥喜欢看她穿这些。看一丁点可怜的布料欲盖弥彰地挂在她身上,看她羞耻到连头都抬不起来。
想到这里,虞晚意耳根都烧起来。
她抽出最上面的那件吊带裙换上,外面裹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系紧了腰带。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要出门散步。
只有她知道风衣底下几乎什么都没有。
下楼时主楼已经熄了大半的灯。
二楼走廊经过晏家夫妇起居区时她放轻脚步,再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回廊的灯有感应,走过去就亮一段。夜里的归鹤园比白天安静十倍,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虫鸣在暗处此起彼伏。
从中轴主院到东跨院要穿过那条长长的竹林甬道,月光被竹叶切碎了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的,冷的。
虞晚意走得很快。
他们在主楼一层半的楼梯死角做过。楼下宾客推杯换盏,他在黑暗里捂住她的嘴。在归鹤园后院的假山石洞做过。夏虫鸣叫,她跪在粗糙的石头上磨破了膝盖。在她自己的床上更是不计其数。
她其实很少来过这里。
小时候有过一次,那时晏绥十七八岁,个子已经窜得很高,满身意气凌云的少年气,穿黑色篮球背心从院子里出来,肩膀和手臂都晒得结实,脖子上挂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她抱着赵听澜让她送过来的点心盒,怯生生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结果刚跨进去一步,院里两条大得惊人的黑色德牧就冲出来朝她狂吠。
她吓得瘫坐在地上大哭。
晏绥先是一怔,随后大步过来,一手扯住一条狗脖子上的项圈往后拽,嘴里骂了句脏话:“滚回去。”
赵听澜赶到时她还在哭,晏绥站在旁边,黑着脸,看起来比她更烦躁。
那次他挨了训。赵听澜罕见地发了火,连晚饭都没让他进正厅。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见她就嗤笑,说她胆子这么小,养只兔子都比她强。
甬道尽头是东跨院的院门。
灰砖高墙,铜锁没上,门虚虚地敞着一条缝,那两条吓人的大狗不知道在不在。
虞晚意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院内的气息。机油、旧轮胎、植物的生青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威士忌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