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万俟诗霜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一个轻便的帆布包,几件提前准备好用于换洗的衣物,一张不在她名下的银行卡,拜托朋友办好的假身份,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名表,和一支笔,一部没有电话卡的手机,便是她的全部了。
站在镜子前,少女将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穿上不起眼的黑色长袖与长裤,再换上行走轻便的运动鞋。
一切准备就绪,走出这扇门,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万俟诗霜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门把手。
随后,坚定地推开了门。
然而,一股混着淡淡腥气的霉味扑面而来。
万俟诗霜下意识皱起眉头,捂住口鼻,还是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
这是什么味道?!
这里是游轮顶层的行政阁楼套房区域,是vip贵宾才能抵达的区域,以这艘皇家游轮的维护标准,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这种异常的味道。
然而,不只是气味的异常,万俟诗霜还感知到了...和过去某个特殊的时刻相同的气息。
月光雕琢的玉弓绕过少女的肩胛骨,像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丝丝缕缕的弓弦从胸前拉过,落回弓身一端,流淌着虹彩的颜色。
空气中细小的黑绿色颗粒无处遁形,像尘埃,又像孢子,从走廊尽头的方向飘散过来。
这些黑绿色的物质在触及少女的瞬间消散,被净化为虚无。
万俟诗霜左手还拿着帆布包的背带,看着那些消散的孢子,瞪大了双眼。
这是...禁区的污染?!
怎么会在游轮上!!!
但心轮天环不会骗人,那从游轮深处源源不断扩散污染的,正是只会出现在禁区的污染源。
——
都肇云潮港,清晨五点二十八分。
系缆工作已经结束,粗重的麻绳被水手们利落地套上缆桩,将庞大的游轮固定在码头旁。
登船桥缓缓移动,对准舱门,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等待迎接今天第一批下船的旅客。
半分钟过去了,舱门却纹丝不动。
“通讯断了?”
一位工作人员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同事。
“是没人接。”
同伴放下对讲机,眉头皱了起来。
港务值班员周济岩放下手中的航行日志,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舱门,随后接过对讲机再次呼叫。
刺耳的电流声后,依旧是静默。
他调整频道,转头看向登船桥控制室方向。
“问下系缆的船员什么情况,还有能通过舷窗看到里面的情况吗?”
“大部分舱室的窗帘都是拉上的。”站在较高位置的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回应道,“甲板上也没看到有人活动。”
“船员说不知道,他们没有进入船舱。”
另一个工作人员也回应道。
满载乘客的游轮在靠港之后紧闭舱门,内部通讯全部中断,舷窗和甲板也看不见人影。
已经不只是异常这么简单了。
周济岩转身走向座机,拨通了港口公安的号码。
“我是周济岩,d泊位发生异常情况,一艘到港游轮舱门未开,全船通讯中断,无法与船上任何人员取得联系,需要警卫和消防到场,准备从外部开启舱门,并通知医疗部门做好应急准备。”
挂断电话,他转向身旁的工作人员,“通知封锁d泊位,启动三级响应,暂时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泊位区域,继续尝试联系游轮,每两分钟呼叫一次。”
周围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一艘游轮成功靠岸却无人响应,在排除通讯故障的前提下,必须考虑船内可能发生了暴力劫持或其它突发事件。
大约三分钟后,数名警察和一支消防队伍抵达现场。
带队的是云潮港公安分局的老警察方奎,他快步走向周济岩,“还是联系不上?”
“是的,船上没有任何回应,目前无法确认是否为劫持。”
一艘完全静默的船,比明确的劫持更让人不安。
“消防准备破门。”方奎下达指令,然后转向身后一名三十出头的警官,“黄业,你带队准备进入舱内查看情况,先做外部侦察,不要深入,确认情况后立刻报告。”
“明白。”
黄业立刻应道。
消防队员携带液压破拆装备登上登船桥,开始对舱门进行操作,舱门被从内部反锁,标准应急钥匙无法开启。
液压钳咬住门锁结构,机械装置发出沉闷的咬合声,几秒钟后,舱门的密封条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打开了。”消防员退后两步,将空间交给警方。
黄业面向身后的队员们,“我们的任务是探查情况,注意安全,不要冒进。”
做好一切准备,黄业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舱门把手,向外拉开。
门缝刚打开不到十厘米,一股灰绿色的浓雾从门缝中疯狂涌出,带着刺鼻的腐烂气息,瞬间将舱门口附近的人员笼罩其中。
黄业首当其冲。
“小心!!!”
登船桥下方传来几声惊呼。
一只灰白色的肢体从门缝中猛地探出,准确地抓住了黄业,尖锐的指甲嵌入肩膀,男人发出一声痛呼,鲜血溅在舱门上。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向舱内拖拽,鞋底在金属桥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黄业!”
“抓住了!”
一名消防队员和一名警员同时扑上去,分别抓住他的手臂和腰带,试图将他拉回来。
但那只手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正常,即便多人合力对抗,黄业的身体仍在被一寸一寸地拖向那道门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灰白色,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性物质。
这不是人类,是怪物,是熵感体!
再这样下去...
黄业当机立断,主动推开了拉着他的消防和队友,然后将那个尚未完全爬出舱门的东西猛地向舱内反推回去。
男人的肩膀撞在了舱门边缘,剧痛从肩胛骨传来,但他只是忍耐着,反手抓住舱门把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门往回一带。
舱门沉重地合上,自动锁扣发出咔哒声。
登船桥上只留下惊魂未定的人们,和一道血迹的拖痕。
泊位一片死寂。
几秒后,方奎立刻冲到了座机旁,拨通了那个特殊的号码。
“我是云潮港公安的方奎!云潮港d泊位游轮疑似出现禁区和熵感体,请求情绪安全局立刻介入!重复!请求情绪安全局立刻介入!”
——
“父亲!母亲!!!”
万俟诗霜用力敲着套房的门。
一边敲,一边迅速回忆着有关于禁区研究的内容。
禁区的生成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污染源的聚合——熵因子在人类情绪的影响下开始富集,浓度攀升至活性阈值。
第二阶段是禁区的扩张——污染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禁区的范围开始扩大,这个过程会持续从几小时到几天不等。
第三阶段是禁区的成形——边界和污染浓度都趋于稳定,异常开始固化。
万俟诗霜不太确定眼下这艘游轮正处于哪个阶段,如果是第三阶段,情况还算不上最糟,这里还相对安全。
可如果是第二阶段...
她的父母,都不是净化师,他们没有心轮天环,污染会对他们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父亲!母亲!快开门!”
她反复呼喊着。
很快,门被从内侧拉开,她的父亲万俟衢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吵醒后的不悦。
“诗霜?怎么是你?一大早就大呼小叫,你的教养去哪了?你的母亲还在睡觉,你——”
“......”
听到‘教养’这个词,万俟诗霜脸上那股焦急的神情骤然一顿。
“这是怎么了?”
母亲的声音从父亲身后传来,女人在看见她,尤其是她背着的那柄发光长弓的时候,脸色顿时一变。
“诗霜?!把你的心轮天环收回去!忘记我之前跟你说的了吗!”
她的语气尖锐,仿佛看见的不是净化师的标志,而是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禁区的污染会影响普通人的情绪,让人变得暴躁易怒是正常的——万俟诗霜反复对自己说着这句话,才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父亲,母亲,游轮上出现了禁区,你们必须现在和我离开。”
叶雅愣神一瞬,但脸上的不悦并未消退。
她以为是起床气才让自己变得这么暴躁。
“诗霜,别以为这样你就能逃避今天的会议,今天你必须陪同你的父亲,这件事没得商量。”
万俟诗霜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母亲吵起来。
“禁区的污染开始侵蚀你们了,母亲,你认为我是那种会拿你们的生命开玩笑的人吗?”
叶雅张了张嘴,似乎在这严厉的质问中恢复了些许理智。
万俟衢拍了拍叶雅的肩膀,脸色也柔和了些,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夫人,禁区的污染会影响普通人的情绪,冷静下来。”
女人张了张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终,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想把那股无名的烦躁从脑子里赶出去。
“对不起,诗霜。”
“没关系的,母亲。”
万俟诗霜勉强微笑了下。
“请你们快换好衣服,带上重要的东西,跟我走吧。”
少女知道,污染的确会影响普通人的情绪,但被污染激化的情绪和放大的反应...
往往会暴露一个人真正的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