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新历三十七年,全球已登记的各类禁区超过三千七百处,且总数仍在以年均约千分之七的速率增长。
污染的本质是一种特殊、且无处不在的熵因子,这种因子在低浓度下表现为惰性,不扩散,不聚合,对人类生理及心理无明显影响。
然而当熵因子浓度突破阈值(以通用污染密度计量单位ecu/m?[environmentalcontaminationunitspercubicmeter]计,该阈值约为1.7ecu/m?)后,熵因子将迅速转化为活性,开始自发聚合、增殖——这一过程即为禁区的形成与扩张。
多年来,能力研究司围绕‘如何降低污染浓度以抑制禁区扩张’这一课题进行了大量的探索,稀释试验是该方向的重要分支之一:通过多种方法,尝试将活性熵因子的浓度拉低至惰性阈值以下,从而彻底净化禁区。
然而,此前的多种试验结果并不理想,多数情况下,稀释停止后污染浓度会在短时间内快速反弹——净化师对污染源的本能净化,仍是目前唯一真正能够降低污染浓度的方法。
为进一步排除外界环境变量对试验结果的干扰,本研究团队在真空环境中复现了稀释试验,以探究熵因子在外界影响下的聚合规律与浓度动态。
——《真空环境下熵因子的聚合变化与浓度变化——稀释试验·引言》
——
“汪教授,听说那日的讲解受到学生们的热烈好评,感想如何?”
莘书兰单肘撑桌,手指托着下巴,目光里带着难得的打趣意味。
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分文件,咖啡杯搁在旁边,却只有凉水在里头。
汪林远的耳尖没忍住又红了,他佯装低头整理袖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莘司长,您别笑话我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那些同学都是好学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那些年轻的面孔,还有那一双双闪亮着求知欲的眼眸——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珍贵的东西。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莘书兰笑了笑,这也是她坚持将研学项目办下去的原因之一。
“好了,说正事。”
她没有继续打趣汪林远,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体,将桌面那份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夹推向前。
“汪教授,来看看这份报告和其中的数据吧。”
汪林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上前接过了报告。
eab-sci-xx-xxx,红色绝密,除此以外没有标识。
绝密的纸质文件都需要经过处理,xx意味着屏蔽来源。
汪林远有些疑惑,研究司最近有什么重大项目吗?
他没有太在意,开始翻看。
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莘书兰知道汪林远需要时间消化,于是起身去了茶水间,给自己和汪林远各泡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醇厚而温暖。
不久后助理又敲门送来了点心,莘书兰一边享用着,一边开始处理别的公务。
十分钟过去了,汪林远始终没有抬头。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还能时而看见男人的嘴唇翕动,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他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如今的凝重。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最重要的数据。
仪器监测熵因子/污染浓度:0ecu/m?。
汪林远猛地抬头,激动万分,几近失控。
“司长,这到底是什么?!”
莘书兰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手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一份装订好的保密协议,放在桌面上,推向汪林远的方向。
“汪教授,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这份保密协议...”
话音未落,汪林远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没有阅读任何具体的条款,便直接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抓起桌上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莘司长,签好了,请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莘书兰。
莘书兰微微弯起嘴角。
正是因为知晓汪林远的性格和为人,她才敢在他签署保密协议之前将报告交给他。
对于一位纯粹的科学家来说,没有什么比‘真理’更重要的了。
“安全局出现了一位能够完全净化禁区的净化师,我们暂且称之为【共鸣者】。”
莘书兰收下了保密协议。
“这份报告记录的,就是他在净化一处黄色禁区时的完整监测数据。”
汪林远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
“真是这样?!”
莘书兰明白他的心情,这意味着什么,也不需要特别强调。
“真是这样。”
“我能见见他吗!”
年过四十的人,脸都涨红了。
什么科学家的‘矜持’?
他只想亲眼看见奇迹。
——
“什么啊!我才不是小白鼠呢!”
听到之后会负责自己心轮天环相关研究的科学家想要提前见见他,宿霁希的表情写满了十二万分的不乐意。
“而且他才不是想见我吧,想见见我的心轮天环还差不多。”
“宿霁希,你当然不是小白鼠。”
花皓池摇了摇头,无奈地看向莘书兰。
他完全理解宿霁希的想法,毕竟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愿意被当成‘实验体’看待。
莘书兰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等少年抱怨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叫汪林远,是能力研究司污染实验室的负责人。”
她介绍着,并没有劝解。
顿了顿,又像随口补了一句。
“房尧不太喜欢他。”
房尧?
宿霁希的眉毛动了一下,是之前那个拿身份和年龄压他的老头?
“不喜欢?”
“觉得他太理想主义,不够务实,但从我的角度,他是个合格的科学家。”
宿霁希耸耸肩。
“哼,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见见吧。”
花皓池没想到少年改变主意这么快,颇为意外。
莘书兰端起咖啡杯,遮住嘴角那丝笑意,同时看向花皓池,仿佛在说:孩子的心思,就是好懂又好拿捏呢。
完全就是个强大而骄傲的小猫,不顺毛哄着怎么能行呢?
汪林远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听不见门内的声音,却莫名感到紧张。
听莘书兰司长说那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时,汪林远的心情从最初的激动,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
怜悯。
他当然想要了解那个少年能够净化禁区的本质,但他也同样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实验室里的样本。
“汪教授,进来吧。”
胡思乱想戛然而止,听到莘书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汪林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头柔和的浅紫色头发映入眼帘,算不上有多么耀眼,却莫名让人觉得张扬。
然后他对上了那双毫不掩饰打量自己的粉色眼眸。
汪林远被注视得发愣,但他却在心中松了口气。
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真是太好了。
“初次见面,我是汪林远。”
他微笑着,毫无长辈的架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友好一些。
少年原本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听完他的自我介绍后,眨了眨眼,便站立起身,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您好,汪老师,我是宿霁希!”
人类未来全部的希望,皆汇于眼前之人。
——来时的路上,汪林远曾这样想过。
他本以为那个能够做到这份奇迹的人,一定是‘特别’的,但当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汪林远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将种族的未来压在一个孩子的肩上,最是不公平。
“很高兴见到你。”
汪林远的目光平静了许多,也更加郑重,透过少年像是注视着别的什么。
“宿霁希同学。”
——
目的:评估稀释操作对活性熵因子浓度的实际干预效果。
方法:在模拟真空舱中设置三组共计十七个独立实验单元对照试验,a组(高浓度活性熵因子组),n=6;b组(高浓度活性熵因子组),n=6;c组(无熵因子空白组),n=5。
结果:a组在稀释过程中浓度先下降后趋稳,但在稀释停止后迅速回升至原来水平;b组在稀释过程中浓度先下降后趋稳,始终未能降低至活性阈值以下,在稀释停止后同样出现回升;c组在实验末期监测到低浓度惰性熵因子的自行聚合与生成。
结论:真空环境不能阻断熵因子的自行聚合与生成,稀释操作对活性熵因子的抑制作用存在明显局限性,单纯依靠稀释无法实现禁区的彻底净化。
——《真空环境下熵因子的聚合变化与浓度变化——稀释试验·摘要》
“汪教授,我们真的做不到吗?”
“只是这种方法做不到,同学,还有更多的方法,更多的可能,和更多的希望,等待着我们,也等待着你们去探索。”
“是的,您是对的。”
“就算看不见尽头,我们也要走下去。”
男人深吸一口气。
“不要放弃,同学们,永远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