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以你名我的碑》青春校园小说_曲小蛐

    第29章


    何绮月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明明心底有一万个声音同时尖叫着让她快跑,可小腿就像是被浇灌成水泥桩子一样,半寸都无法挪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缪思经纪人大步过来,神情间难掩兴奋地向她身后方向示意,而脚边斜投下一道影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长。


    然后他停住了。


    何绮月心里一颤。


    从缪思口中验证了昨天发生的事,此时此刻,何绮月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裴学谦。


    在昨天之后,裴学谦会怎样看她呢?


    一定觉得她无耻、卑鄙又令人恶心吧。明明是妹妹,却对他有那样不可告人的心思,明明已经抢走了他的一切,却还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威逼利诱,甚至迫使快要与他结婚的缪思离开他。


    简直就和那些电视剧里的恶毒配角一模一样。


    他今天应该是来找缪思解释的吧,说他是被迫的,说他并不喜欢这个令人厌恶的加害者,而在此刻这个片场里,他最不想见到的应该就是她这个恶毒妹妹了……


    “喔,忘了和裴总说,何小姐今天刚巧也过来了。”经纪人笑着,嘴巴一张一合。


    耳边的声音逐渐失真。


    她逐渐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何绮月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暴雨里,滂沱的雨幕仿佛要将整片铁灰色的天空倾泻下来,空气变得潮湿,泥泞,每一口吸入肺部都像灌入水泥,充斥口鼻、压迫胸腹、令人窒息。


    经纪人的笑容开始扭曲,张大,快要变成只吞人的怪兽。


    怪兽越凑越近,张大了狰狞的嘴巴——


    “裴总工作这么忙,还专程来给我们缪思探班,真是太…………何小姐?何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缪思经纪人担心地上前,伸出手要去拉一边倒退一边身影摇晃的女孩。


    她却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捂住耳朵向后退,却被高跟鞋绊住,踉跄着仰下。


    怦。


    何绮月跌进身后的怀抱里。


    有人接住了她。


    浸染着沉松木熏香的大衣将她裹住,何绮月来不及反应就被身后的人扣着腰转身,未出口的尖叫与惊恐的失态神情一并藏入大衣内。


    裴学谦按住她后颈,力道从压制转为安抚。


    “是我,阿月。”


    “别怕,哥哥在。”


    阴沉无际的滂沱雨幕被撕破道口子,某道熟悉的、沉静而平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沿着她每一根颤栗的发丝,慢慢抚平了她的惊恐与绝望。


    耳旁世界里的喧嚣锐鸣全都止歇,大雨停注。


    光影、线条、颜色……眼前扭曲的一切慢慢恢复常态。


    见躲在男人怀里拽着他大衣的女孩终于停下肉眼可见的颤抖,缪思经纪人骇然地回头,想和自家艺人交换一下信息。


    可惜缪思看都没看他,而是以一种复杂又微妙的眼神盯着这对兄妹。


    经纪人无奈,转回去,努力捧起笑脸想问问情况。


    只是第一个字音都没来得及从嗓子眼出来,抱着女孩的男人预判地抬了下冷白修长的手掌,示意他噤声。


    经纪人立刻识趣地把嘴巴闭上了。


    伞棚下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裴学谦带着何绮月离开。


    等到两人身影已经消失在廊后,经纪人才一脸莫名其妙地转回来:“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不是来给你探班的?兄妹俩跟我这儿演默戏呢?今儿也没试镜啊?还有那个何绮月,戏都快赶上你当年了,刚给我吓一跳,差点打120了!”


    缪思被吵得心烦,将香烟点进烟灰缸里,压灭:“不是很明显么。”


    “明显?什么明显?”


    “那个死妹控啊,”缪思回眸,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笑起来,只是不知道怎么这个笑容有些咬牙切齿的,“很明显,是来接他妹妹的。”


    “哎?”经纪人茫然,“他们兄妹俩商量着来的?”


    “用不着。他身边只怕最不缺的就是监视他妹妹的眼线。”


    “?”


    经纪人听得摸不着头脑,原地琢磨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不对劲啊?前几天不还见你对那位左一句学谦右一句裴总的,我都开始跟媒体铺垫了,是发生什么事了,让你今天的态度就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


    最后一缕散尽的薄薄烟雾里,缪思的记忆仿佛、被拉回一天前。


    在与画廊展馆区外一墙之隔,甚至能听见闪光灯咔嚓作响的动静,她不可知悉地松开了手里的门把。


    而几步之外。


    倒计时结束,攥着男人领带向他索吻的女孩刚要退起身,唇尚未离,便被反手扣住了腰,强硬地压回他身前加深了那个吻。


    惊呼声被缪思捂回唇间,却还是有余音逸出指缝。


    于是隔着关了灯的展馆内的昏昧光线,惹来了那人沉浸于深吻中彻底放任而漫不经心的一眼。


    缪思不想承认,由不得不承认——她被他长睫间没掩住漏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噬人欲望吓到了。


    像是尘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第一条缝隙。


    不知道要放出怎样的魔鬼来。


    “……缪思?到底怎么了?昨天助理就说,你剪彩回来特别不对劲,有什么事情你可不能瞒着我!”


    醒过神来,伞棚下还是经纪人的喋喋不休。棚外,拍摄区众人聚集,准备下一场镜头。


    “没怎么,只是看清了。”


    缪思抿唇起身,向伞棚外的拍摄区走去。


    “……有些人菩萨面目,罗刹肚肠。”


    -


    等到何绮月彻底镇静下来时,她已经被裴学谦带回拍摄基地外的停车场。


    裴学谦今天难得亲自开车过来,没带司机,何绮月被他送进副驾驶座里,直到车门合上,见那道衬衣长裤修挺端方的身影从车前绕过,她才真正拢回心神,想起自己此时此刻情境。


    那些想忘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救命…”何绮月有些绝望地捂住眼睛和脸,实在不想面对接下来和裴学谦独处的车内。


    然而驾驶座车门打开,带着一截冷淡隽永的木质香,那人还是坐进了车里。


    轿车没有第一时间启动。


    沉默在密闭空间里漫延开来,捂着眼睛和脸蛋的何绮月只觉着安静里连她逐渐加快的心跳声都更加清晰。


    再这样下去……裴学谦都要听见了!


    虽然恨不得给自己不争气又不正经的心脏来一重锤,让它安静些,但何绮月还是不得不认命地放下手,近乎乖巧地将它们叠放在并拢的膝腿上。


    “哥……”


    自觉做错事无颜面对的何绮月声如蚊蚋:“我错了。”


    她不敢看的驾驶座方向沉默片刻,声线平静如常:“错在哪里。”


    何绮月:“……”


    那要怎么说?


    说错在她不该不听医嘱胡乱喝酒?错在她不该对他这个哥哥怀有意图不轨的色心?错在她不该放任lune将她的色心落实为禽兽行径?


    错得罄竹难书、更实在无颜启齿啊!


    何绮月绝望地打了一千字腹稿,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剩讷然的轻声哼唧:“我……昨天就是酒精中毒了……人不清醒,可能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今天,今天来找缪思,也是想和她解释,不是要继续拆散你们——”


    “何绮月。”


    裴学谦沉声打断她。


    何绮月脖子一缩,心说完蛋了,裴学谦这个语气像是要跟她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果然他还是觉着她昨天太放肆歹毒,搅黄了他一段刻骨铭心感天动地的恋情,今天遇上多半是要跟她秋后算账了。


    偏偏她罪有应得,半点不冤枉,想狡辩都无从下口。


    何绮月闭眼等着死亡宣判。


    果然听到了裴学谦薄怒难抑的低沉声线:“到现在,你还想要继续向我隐瞒lune的事情?”


    “……”


    “?”


    何绮月大脑宕机。


    做不了思考的空白下,她茫然抬头,对上了裴学谦垂低的眼。


    薄冷的银丝眼镜泛着清寒的光,他鲜有这样情绪外露,连根根分明的眼睫都带着点难察的怒栗。


    他生气……


    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她搅黄了他和缪思的婚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和杭思雯结婚了?”裴学谦眉峰皱得更紧。


    何绮月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她掐了掐掌心,下意识游弋开视线:“可是那些新闻都是这样写,你们还一起参加柳叔叔女儿的婚礼,做伴娘伴郎……”


    “新郎是我同学,新娘是杭思雯的发小,我们是分别受邀,婚礼当天我才知道。”裴学谦很显然怒意难抑,却还是耐心解释,“更何况我答应过你,只要你不喜欢,我不会和她或者其他人订婚结婚。你认为我会出尔反尔?”


    何绮月听下来,表情更惊愕了。


    “我…?我什么时候,不对,你什么时候答应过我?”


    她几乎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她可能真是前天晚上喝到酒精中毒了,到现在还没醒。


    “三年前,在你的公寓。”看见何绮月的神情,裴学谦皱着的眉松弛下来,“只是你忘了。那晚之后,再没有提过。”


    “三年——”


    像是咔嚓一道惊雷劈在脑袋上。


    何绮月一下子把那些碎片的、一度以为是梦境的记忆,连带着裴学谦说过的话都想了起来。


    “之前在清湖别墅,你说你答应了一个人,所以不会和缪思结婚……”何绮月呼吸都急促起来,忍不住转正过去,死死盯着裴学谦的眼睛,“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裴学谦瞥她:“原来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和她不可能。”


    “我以为你骗我啊……”何绮月心虚辩解。


    裴学谦皱眉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当然是你——”


    何绮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了。


    ——是啊,从小到大,裴学谦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无论大小,他从没有骗过她、从没有让她希望落空过一次。


    可为什么,她会从潜意识里觉着他在骗她?


    “那……之前接风宴后,家里用人都在说你前一天晚上和缪思……”


    裴学谦轻叹:“你真觉着是缪思?”


    “不然还有谁…”话音刚出口,答案就跳到了何绮月的心里。


    难怪。


    难怪那晚的事情她都记不起来。


    难怪第二天裴学谦守在她的卧室床前,说的话做的反应都那样奇怪。


    羞窘情绪把人压得直不起腰,何绮月脑袋垂下去,这回低得更低了:“对不起,哥……是我错了。”


    裴学谦却是沉默。


    眼前副驾里的小姑娘脑袋垂得太低了,像要找条缝把自己塞进去,和平日的她那样不相像,也一点都不符合他所熟知的她的本性。


    她不是这样的,她该是像小时候一样,明媚灿烂的,张牙舞爪的,肆无忌惮的。


    昂首挺胸像只小孔雀,笑起来又像朵无所畏惧的太阳花。


    [……只不过她胆子太小了,又总是对你怀有负罪和愧疚。]


    [明明那么渴望、嫉妒到快要发了疯——哦不,已经发了疯——她那么想,却不敢对你提出一句要求……]


    [那种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的感觉,你知道她是怎么忍下来的吗?]


    [是我啊,哥哥,我就是她痛苦和绝望的合集!]


    那个歇斯底里的她的声音再一次回到耳旁。


    裴学谦心口一阵闷涩,他本能皱起眉:“是我让你太压抑自己了吗,lune?”


    何绮月怔了下,抬头:“没、没有啊。”


    透过何绮月努力想展开笑容的脸,他却好像看见了她眼底那个藏在心底又悲伤又绝望的小疯子。


    她说她在求救,在尖叫。可是没人听得到。


    连他都没听到。


    [哥哥,只有你能把她从我这里救走了。选择权在你手里——你要牺牲自己,来救救她吗?]


    “……”


    裴学谦阖了阖眼。


    那是他欠她的一个答案。


    “不要说谎,lune,因为我只会问这一遍,”裴学谦再次睁开眼,望着他轻抚过她的掌心下,她有些微颤的睫,“抛开一切关系不谈,想和哥哥在一起……不,lune想要得到我吗?”


    何绮月眼瞳缩紧。


    她该说谎的,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在他的眼睛里她无法自控,近乎呢喃地将她最不能见天光的那个秘密脱口:“想。每一天都想。想到要发疯的程度。”


    裴学谦低声苦笑:“原来我让你痛苦到那样的程度了吗?”


    “是我自己选的。”何绮月想低头,“我没有后悔。”


    “那就不要一个人发疯,lune,”那人叹声,一手摘下眼镜,一手勾扶起女孩的下颌,他低头吻了下去,“带哥哥一起吧。”


    ——只要是你想走的路,不管通往哪里,哥哥会陪你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