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下雪了。
陈穆清站在阳台,见雪花扑簌簌地下。天空一片灰蒙,远处的湖面笼在一团雾气之中。从她来到永安,永安的冬天就很少下雪。
“马上要过年了。”陈穆清叹道。
人到中年,对于时间的流逝难免恐慌。刘为玑走过来,扶住妻子的肩膀,温柔道:“棠棠应该放假了,要不叫她来陪陪你。”
“算了,她太吵了。”陈穆清没什么精神,缓缓走回餐厅。
多慈端着秦师傅刚炖好的鱼胶牛奶,小心翼翼地摆上餐桌,陈穆清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多慈,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多慈端着空盘,小声回道:“吃了。”
陈穆清仔细看她的脸:“那怎么还是这么瘦,你的脸型适合脸上有肉,你要多吃点,多吃点才好看,这牛奶你拿去喝了吧。”
多慈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陈姨端着刘为玑的蔬菜粥走过来,她提醒多慈:“快谢谢太太。”
“谢谢太太。”多慈反应过来,端起刚放下的鱼胶牛奶,默默地退去。
陈穆清还在说:“陈姐,你要监督她多吃一点,这么瘦可不行。”
陈姨笑着回:“好,我会监督她的,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呢。”
多慈回到厨房没多久,陈姨走进来,她走到多慈身边,和蔼地说:“多慈,太太是好意,以后你多吃一点饭。”
多慈点点头,又问:“太太不高兴了吗?”
陈姨解释:“没有。太太这个人很善良,但她生活的环境和我们不同,有些事情她无法理解。我们在这里挣钱,就要尽量满足她的要求。我这么说,你可以理解吗?”
多慈又点点头,“我明白了,陈姨。”
陈姨温柔地看着多慈:“那就把牛奶喝了吧,秦师傅炖了一早上呢,喝了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多慈看着瓷盅内的鱼胶,拿了勺子,小口小口的喝干净。
多慈胃不好,小时候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后来胃饿坏了,吃什么都很难胖。她喝不了牛奶,喝了就会拉肚子,早上喝完那盅牛奶,她连着上了好几趟厕所。郑宁笑她:“你喝不了不会先放在那儿,好东西都被你浪费了。”
多慈也觉得可惜:“那下次我先放起来,给宁姐喝。”
郑宁笑得更欢:“多慈,你真是有点傻。”
两人一起打扫刘屿的房间,这房间没人住,打扫起来容易。多慈擦完桌子,又将书原位放了回去,这段日子天天打扫,多慈几乎将这几本书刻进了脑海。一共四本书,两本英文,一本中文,还有一本她不知道是法文还是德文。
衣帽间内,整齐摆放着四季的衣物,除此之外有球衣、机车服、滑雪服、骑士服。这些多慈都不用动,只要确保浴室的毛巾每日换新。
辍学后,多慈再未接触过同龄的男生,有时走神,总免不了想象住在这个房间的人该是多么优秀。
打扫完刘屿的房间,多慈来到书房。郑宁不爱打扫书房,觉得书房太大,打扫起来太累。但多慈很爱来,每次来她都觉得像进入了图书馆。多慈从来没有进过图书馆。
刘家的书房很大,两层楼的层高,从楼梯下去,墙壁上就摆满了书。十二个书架,俨然一个小型图书馆。书籍包括古今中外,其中很多都是刘为玑的收藏。
多慈站在高高的梯子上,一一擦去柜子上的灰尘。刘为玑进来,看到多慈和善地笑了下。多慈想下来,刘为玑摆摆手,“你忙,我就进来拿本书。”
刘为玑工作不算清闲,只要休息在家,除了陪妻子就是看书。他迅速找到了想找的书,一抬头发现多慈还是下来了。小姑娘拘谨地站在一旁,像做了什么错事,让人心生怜惜。
“你叫多慈对吧?”
多慈在刘家工作了快两个月,第一次单独面对男主人。她点点头,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个名字不错,是谁给你起的。”
多慈说:“奶奶。”
“你奶奶应该读过书吧?”刘为玑微笑着问。这样的名字,应该不是随便取的。
多慈摇摇头,回答不上来。
“你几岁不上学了?”在刘为玑眼中,像多慈这样大的孩子应该都在学校。
多慈回答:“十五岁。”
刘为玑叹道:“太小了。”
“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一点书的,读书才能明理。”刘为玑关切地说,“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多慈的眼睛亮起来,“我可以带回家和妹妹一起看吗?”
对知识有渴望的孩子很难得,刘为玑欣慰地笑:“当然了,不过你要保护好书,不要弄脏了。”
“谢谢先生。”多慈开心地道谢,发自肺腑地高兴。
中午,不用陈姨叮嘱,多慈多吃了一碗米饭,陈姨欣慰地看着多慈。
下班回到家,多慈从包里掏出给小满带的书。小满就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多慈高兴地说:“小满,你以后想看什么书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找,他们家有好多书,先生允许我带回来给你看。”
书店的书很贵,小满看书又很快,多慈时常为此烦忧。
小满脸色没有异动,但多慈能感受到她也有一点高兴。
小满翻着多慈给她带回来的书,说:“姐,你也该多看点书。”
多慈忙着收拾,轻轻笑了一下,“我哪有那个时间,你看就好。”
多慈总是很忙,忙着赚钱,忙着收拾屋子,忙着做饭,忙着洗衣服。许阿婆年迈,做饭已是勉强,小满又是残疾,能自理已经不错。
多慈很快睡着,她太累,连做梦都很少。半夜,她满头大汗地醒来,胃部传来一阵剧痛,又渐渐平歇。疼痛过后,多慈又很快睡着。
进入腊月,陈穆清脸上的笑容渐渐多起来,她看多慈,不再皱着眉头:“最近好像胖了一点,比之前好看多了。”
多慈腼腆地笑笑。
寒冬腊月,陈穆清很少出门,多慈渐渐习惯了在刘家的生活。
偶然,多慈在书房打扫,听到郑宁对陈穆清抱怨:“太太,那个许多慈太笨了,烘干机教她好几遍,她都用不好。”
陈穆清好脾气地说:“她还小嘛,又没用过这些东西。”
郑宁又说:“我都教她好几遍了,她还是不会。”
陈穆清毫不在意:“不会你就多教教她。”
多慈握紧手中的抹布,将自己藏了起来。
临近过年,刘家渐渐忙碌起来。陈姨忙着采购,偶尔会带上多慈。源源不断的礼品随着年节将近,从四面八方送过来。陈姨将这些东西都分门别类的收好,放进仓库。
多慈觉得陈姨很厉害,默默观察她如何做事。
转眼过了小年,多慈也开始准备年货。今年多慈手里多了点钱,买了肉和鸡鱼,又买了干果糖果。她给许阿婆和小满一人买了一身衣裳,只给自己买双了鞋。她笑着说:“反正平时穿不到,买了也是浪费。”
永安传统小年要吃饺子,秦师傅一大早就开始准备饺子馅,多慈和郑宁打扫完卫生,也过来帮忙。
陈穆清早上起了个早去庙里,陈姨也跟着去了,刘为玑照常上班,宅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郑宁说:“听说北顾山来了一个大师,算事特别准,最近有好多明星也去了,太太也是去见大师的吧?”
多慈好奇地问:“太太也有事要求吗?”
在多慈看来,陈穆清几乎什么都拥有,疼爱她的丈夫,优秀的儿子,优渥的物质,丰富的精神世界。
郑宁耸耸肩,人还会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多吗?活着,总有所求的。
多慈不再问,她不禁想象,如果自己见到大师会问些什么。她想问许阿婆的身体是否会慢慢好起来,想问小满以后能不能考上一个好学校。正想着,郑宁推推她的肩膀,“太太让我把门口那盆金山茶搬进屋,我忘了,你去搬一下吧。”
外面刮着风,郑宁不想出去。多慈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解开围裙走了出去。
花匠张长青请假回了老家,这些杂活落到了她们手里。多慈走出温暖的屋子,一出门就被冷风吹透了身体。门口的金山茶在寒风中摇摆,多慈小跑着过去,双手将盆抱了起来。
一阵狂风,吹得周围树叶摇摆,多慈迷了眼,摇摇头缓解不适。
风声伴着树声,连着大门摇晃的声音,让多慈觉得世界有些晃动。
她缓缓睁开眼,隐约看见门口有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很高,穿黑色的冲锋衣,带一顶黑色的帽子。多慈看见他的眼睛,明亮深邃,她傻傻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刘屿走进家门,就看见一个瘦瘦的小姑娘,抱着一盆金色的山茶站在风中。
落叶中,两人沉默地望着对方。
“你这个臭小子!”
陈穆清在山上接到消息就迅速赶了回来,刚到家就看见刘屿站在门口。听到母亲的声音,刘屿回头。他上前拥抱了母亲,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