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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至》青春校园小说_陈未满

    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那痛苦就在人的心灵深处升起。-《西西弗神话》阿尔贝·加缪


    农历十月初九,小雨。


    凌晨四点,多慈睁开眼,屋内没有一丝光亮。窗外,雨声淅沥,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衣,穿上鞋,下床。


    出屋前,多慈将原本搭在自己身上的薄外套搭在小满身上,然后小心翼翼走出房间。


    许阿婆就睡在堂屋,听到多慈开门的声音立即醒过来。水滴在盆中,滴答滴答。多慈走到床边,按住许阿婆的手,“您再睡会儿。”


    雨从昨日开始下,晚上多慈为许阿婆铺床,发现被褥湿了,抬头一看,屋顶不知何时漏了。她将床拖到一边,把自己和小满的被褥换给了许阿婆。


    天色未亮,多慈走出门,冷风瞬间灌透了全身。她裹紧围巾,撑开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伞,缩着身体,快步走进了黑沉沉的清晨。


    凌晨四点一过,菜场的商户陆陆续续忙碌起来。多慈在菜市场一家鱼档上班,老板人很不错,老板娘却总是看多慈不顺眼。多慈一到档口就帮着老板收拾摊位,从第一位顾客上门,她的手便没有丝毫停歇,捞鱼,称重,拎起杀鱼棒重重敲下,接着去鳞,剖鱼,按要求片成片或者砍成块。多慈的手冻得没了知觉,有鱼从她手中滑走,刚来的老板娘看见,瞪大眼睛扯着嗓门说了句:“笨手笨脚!”


    老板丢下手中的活殷勤地迎了上去,扶着妻子的腰温声细语:“怎么过来了,不多在家睡会儿。”


    老板娘斜了眼夏至,挺着孕肚缓缓坐下。


    源源不断的客人来买鱼,多慈一刻也不敢停。潮湿的地面,无处不在的鱼腥味和仿佛永远杀不完的鱼。


    “老板,我要的鲈鱼,这是什么?”五十多岁的男人,秃头,牙黄,将塑料袋甩在地上。


    老板笑吟吟弯腰捡,打开塑料袋扫了一眼,赔笑道:“不好意思,人太多装错了。多慈,快找找刘老板的鲈鱼。”


    多慈手忙脚乱地翻找,找到后忙递过去,老板伸手接过,网了几条虾装进去,双手递给男人,“不好意思刘老板,下次再来。”


    男人瞥一眼老板,打开袋子瞅了瞅,满意地离开。


    人刚走,老板娘将网兜扔到多慈面前的鱼缸,水花四溅,多慈避之不及,冰冷的水珠砸进眼睛,疼得她捂住了眼。


    听到动静,老板去拉老板娘,“小事而已,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老板娘开口骂:“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留她干什么!”


    老板轻声安抚妻子:“孩子怪可怜,没爹没妈的。”


    老板娘瞪圆了眼睛,“可怜?谁不可怜?我看你是色迷心窍!”


    闻言,老板脸色瞬间沉下来,“胡说八道什么!”


    许多眼睛明目张胆地望过来,老板娘看老板的神色,噤了声。多慈没有纸也没有清水,正准备揉眼睛,耳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来,擦擦。”


    手心钻进一些柔软,多慈擦干从眼睛溢出的脏水与眼泪。


    睁开酸疼的眼,映入一张中年女人和蔼的脸。


    “谢谢陈姨。”


    陈姨是鱼铺的老顾客,为人和善,偶尔人少多慈会与她闲聊。


    陈姨又来买鱼,老板与老板娘殷勤接待。她是鱼铺的大顾客,每次来都只买名贵的鱼。


    “陈姐,这个季节的长刀最鲜,整个市场就只有我家有。”老板娘笑得像一只鲶鱼,挺着肚子殷勤地迎上去。陈姨没看她,对老板说:“你媳妇快生了吧,这个时候可马虎不得,应该在家养着了。”


    老板憨厚地笑:“我也说她好几回了,她闲不住。”


    老板娘笑容无处安放,陈姨仿佛没有看见她,径直往店内去看鱼。多慈默默回到杀鱼案前,拎起敲鱼棒,狠狠砸下去。


    杀鱼要狠要快,这是第一次老板教她杀鱼时说的。


    过了中午,买鱼的人就没那么多了,老板一人应付得来,所以多慈只算半天工。一个月2000块钱,对多慈来说不算少。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又未满十八,找到一份离家近的工作已是十分不易。


    “多慈,”老板拎着点鱼递过来,“你王姨怀了孕后就神神叨叨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奶奶病好一点了吧,你熬点鱼汤给她补一补。”


    “谢谢沈叔,不,不用了。”多慈没伸手接,老板将塑料袋硬塞在她手里。她往后退了一步,老板粗糙有力的手紧握住她手背。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快回去吧,你奶奶还在家等着你呢。”老板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视线留在多慈的脸上。


    多慈喃喃着说了声谢谢,迅速收拾干净离开。


    雨不知何时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多慈拎着鱼,踩着混合菜叶的泥水朝家走。路过城中村卖杂货的店,多慈犹豫了一会儿,迈步走进去。


    “买什么?”老板挤在狭小的店铺,磕着瓜子看电视,见多慈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吐出嘴里的瓜子漫不经心地问。


    多慈看向堆叠在架上的褥子说:“我买褥子。”


    老板从柜子后面挪出来,手里仍抓着一把瓜子,“多大的床?这是50的,这是80的,要哪个?”


    从店里出来,多慈手中多了两床褥子。回到家,许阿婆在堂屋扎塑料花,看见多慈回来没有吭声,将身子背到一边。多慈习以为常打算先铺褥子,刚解开塑料袋,听见许阿婆说:“买那个干什么,浪费钱!”


    多慈顿了一下,笑着说:“天冷了,您的被褥早就该换了。”


    许阿婆嘲讽道:“是不是想我怎么还没死,我死了就不用换了。”


    多慈没说话,默默将被褥换下,又将换下的被褥拿回里屋重新铺好。忙完,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煤气灶上的锅里盖着饭菜,多慈端的时候碗里还是热的。


    吃完饭,把锅和碗都刷干净,多慈坐到许阿婆身边和她一起扎塑料花,一簇1毛5,许阿婆从天不亮开始扎,加上多慈帮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许阿婆性子古怪,多慈不想惹她不高兴没怎么跟她说话。屋里采光不好,又堆满了做塑料花的材料,灰暗不堪。


    整个下午,多慈就在灰暗的寂静中渡过。


    随着手指不停地忙碌,她的思绪也越来越深。她想,房子又漏雨了,等隔壁孙婶婶回来,她得去借个梯子上房看一看。这个冬天尚能应付,但等夏天的雨季来临前得好好修一修屋顶了。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得麻烦隔壁孙叔叔看一看。


    傍晚,小满放学。


    多慈跟许阿婆说了一声,出门去接小满。走过弯弯绕绕的小巷,在一处宽阔的高地,多慈见到了悬在江上的夕阳。江水曳曳,波光粼粼,天彻底晴了。多慈舒了口气,好天气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多慈在站牌下等了几分钟,校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车停稳,多慈站在车门前,等小朋友们下来。十岁左右的小孩儿,一个个风风火火,丝毫不在意大人,有小孩儿差点撞到多慈,连句对不起也没说转眼就跑远了。


    等人下得差不多,多慈准备抬脚上车,看见小满杵着拐杖站在车门口。看见多慈,她肃着一张小脸,语气有些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我自己能回家。”


    多慈笑笑,伸手去接她的书包。


    小满不想在人前与多慈拉拉扯扯,扶着多慈的手下了车。


    江边多风,一阵风来,吹得小满空荡荡的左裤腿摇摇摆摆。小满要强,上小学后不再让多慈背她,多慈只能站在她身侧,陪她慢慢往家走。


    小满的拐杖戳在坎坷不平的路上,发出哒哒的抗议。


    小满内敛,话不多,多慈问她在学校午饭吃的什么,她答得简单。隔壁孙婶婶说,小满这孩子冷心冷肺的,说一句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多慈笑着跟孙婶婶说,小满聪明,别人几句话都说不明白的事,她几个字就能回答清楚。多慈清楚的记得,她说完这话,孙婶婶看她的眼神有点同情。


    回到家,许阿婆继续在堂屋扎塑料花,小满在里屋写作业,多慈在厨房做饭。锅里放点油,小火,洗干净的鱼放上去,滋啦啦地响。


    浓白的鱼汤端上桌,小满盯着多慈:“哪来的鱼?”


    多慈避开小满的目光,笑着说:“这鱼快死了,老板让我拿回来的。”


    吃过晚饭刷好碗,多慈跟阿婆和小满说了一声去隔壁找孙婶婶。孙婶婶不在,多慈空跑了一趟。


    洗洗又收拾一圈,多慈最后一个上床。


    小满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书。多慈不想打扰她,轻手轻脚的脱衣服。朦胧的橘色中,小满看见多慈低眸,暗淡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多了一份柔和。


    多慈脱得只剩秋衣,手伸到背后解内衣带子。小满对多慈说:“那个姓沈的不是好东西。”


    姓沈的是鱼铺老板,爱妻,脾气好,出了名的老好人。有人看多慈可怜,介绍她去那里工作,他好心地应下。


    多慈顿了一下,解开扣子,背过去继续脱内衣,“小满,不用担心我。”


    小满好半天没说话,多慈脱了内衣上床盖好被子,小满拉了床头的灯绳。


    “明天是初十。”就在多慈以为小满不会再说话时,小满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话。


    多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十八年前的十月初十,捡垃圾的许阿婆在垃圾堆里捡到了多慈。那时候的多慈应该刚出生没多久,没穿衣服,仅一层破衣包裹。可以想象,丢弃她的人,没想过她能活下来。


    “生日快乐。”小满说。


    多慈没说话,转过身抱住了小满。小满闻到多慈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柔柔的,很温暖。


    多慈昨夜冻了一夜,此时身上有暖和的被子就觉得很幸福。


    睡前,她又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满十八了。她可以跟孙婶婶的女儿一样进厂上班了,孙婶婶的女儿在附近的制衣厂干活,一个月能拿四五千块钱,工作稳定,还能回家。等她多赚一点钱,许阿婆就不用那么辛苦,也能供小满上学。等攒下一些钱,给小满买个假肢,她就可以像个正常孩子自己走路了。


    这是十八岁的多慈,能想到的最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