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年,界域崩塌,苍穹裂变,暗紫色的电光从撕裂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大地在哀鸣中被燃烧的岩浆吞噬,变成一座座赤红的火炬,无数修士的残骸散落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灼的味道。
天地法则化作萤火般的碎片,在毁灭的风暴中明灭摇曳。
蔺婴悬停在风暴的中心,天谴的雷光仿佛他指尖的玩具,狰狞的嘶吼,却脆弱得连他的手指都无法挣脱。
玄色的衣袍早已被罡风撕裂,露出苍白的皮肤,包裹着一层黑红的血色。
“真无趣啊……”
三百年的生灭无痕,一切都太无聊了。
三百年,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走到沧弥界天道之下第一人,蔺婴将沧弥界千万年根基亲手碾为齑粉,天道法则在他眼中也寸寸崩裂。
“这就是你想要的?”
什么天道之子,气运光环,他能走到今天付出的代价,还有谁记得?
那些曾经跟随在他身边的人,又还有谁记得?
如果成就他的一切,是牺牲他们,他孤身一人走到最后,就因为那天煞孤星的批命,他要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众生,世界,天下,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还不如,全都毁了!
——够了!
苍穹裂口突然静谧,大地的哀鸣骤然停止,喷涌的岩浆凝固在半空,连雷光也定在了最狰狞的弧度,灰尘的浮动,都停了下来。
这时间,仿佛只剩下蔺婴唯一的存在。
以及,裂口处那平静的,好像从来没存在过的,天道法则凝聚的手掌。
拿捏住整个世界,和悬停在半空中的蔺婴。
没有威压,没有灵光,只是最单纯的存在,就能引动天地之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朝他压下,是凝滞的时光中,难以被肉眼捕捉的流淌。
蔺婴瞳孔微微一震,无喜无怒,周身灭世的血焰熊熊燃烧,烧着他,也烧着这个世界。
既然天道说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命脉,杀死这个世界就等于杀死他。
那换个角度想,杀死他自己,是不是就能杀死这个世界?
手掌轻轻拂下,仿佛最不经意间的一次挥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拂去最不起眼的灰尘,挥灭幽幽烛火。
蔺婴的意识瞬间被抽离,眼前崩裂的世界,尸山血海,凝固的天穹……全都化作极速倒退的光河,三百年记忆的碎片,在识海中疯狂流淌,他经历过的一幕幕,再次轮番上演。
最终定格在三百年前一个不起眼的清晨,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药人,被人唾弃的天煞孤星,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鬼之子……
同一时刻,这灭世的现场,还有一个生灵目睹了一切。
说生灵似乎不太准确,顾苼苼只是个游魂,飘荡了三百年的一道意识,没人知道她的存在,也没人能发现她的存在。她没有实体,没有感觉,仿佛只是一片混沌。
死了三百年,她活动的范围,也都在离蔺婴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个疯子从一无所有,再到一无所有,然后完成灭世的壮举,看着天地归于寂灭,她只能看着,身为一缕早就该消散的残魂,她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
可随着蔺婴被那突然出现的法则手掌一巴掌拍进时光的长河,凝固在半空中的天谴雷光直接在崩塌的苍穹中炸裂开来。
一道紫得发黑的雷光毫无征兆地穿透她脆弱的残魂。
不疼,却有一种被强行塞入沉重壳子里的窒息感,三百年未曾体会过的沉重,压住了她的身体,她的呼吸。
诶,等等,她哪儿来的身体,什么时候又需要呼吸了?
时光的涟漪也塞进了她的身体,无数的画面在识海里爆炸,她不由得闷哼一声。
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
这感觉,她熟啊!
瘦得脱形的少女颤巍巍地睁开眼,柔软的睫毛颤抖得像是有千斤重,压住了她的眼皮,用尽所有力气,也只微微掀开了一条缝。
脸色苍白如纸,乌青的唇角还残留着刚刚突出来的血迹,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脸颊,绕过她细嫩脆弱的脖颈,洇透了她翠绿的衣领。
呼吸都变成了奢侈。
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可她刚张嘴,有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啊,离死亡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
她上次这么死的时候,已经是三百年的事了,当游魂当了太多年,习惯了轻飘飘的样子,没有身体,也就没有病痛,都快忘记自己没死之前,是有多病弱了。
所以她这是又活了?就这么随意的嘛?
难得再活一次,虽然生病很痛苦,但难得活着的感觉,她很是珍惜。
毕竟轻飘飘那三百年,她想的最多的,大概就是如果她还活着,她还有力气,她还能被人看到,她一定不会让那个一直努力活着的少年,最终只剩下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她勾了勾手指,身体早已经麻木,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她又喷了一口血出来。
喷吧,喷着喷着就习惯了,只要喷不死,就往死里喷。
反正她这小身板,就这么点血,也喷不了多久。
最后,她终于摸到自己的储物袋,勾出了袋子里的衔灵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塞进了嘴里。
然后连咬一口草药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点动静,对面那沉寂已久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眼熟到陌生到单薄身影,出现在门口。
同样瘦得可怜巴巴的少年,苍白还带着血痕的漂亮脸蛋,一双黑得仿佛吞噬了所有光芒的眼睛,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顾苼苼瞳孔颤了颤:啊,是他。
三百年前的少年,稚嫩得仿佛她药圃里带着露珠的新鲜草药!
蔺婴隔着院子,与窗边的顾苼苼四目相对。
晨初的微风还带着青草的芬芳,卷起一片两片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顾苼苼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咬了一口衔灵草,药汁涌入口中,化作生机流入奇筋八脉。
那是勉强又活下来的感觉。
就是两指长的衔灵草实在不好啃,她伸长了脖子翻着白眼往下噎,都忘记了窗外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
蔺婴心情也很复杂。
他明明都走到了那一步,沧弥界都被他一手毁掉,天道一巴掌,就把他拍回了三百年前。
怎么,难道还觉得重来一次,他就会有其他的选择?
发现自己重生的那一刻,蔺婴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不然直接毁灭吧!
可惜如今这个身体太孱弱,甚至因为刚容纳下他格外强大的神识,把浑身的经脉都给崩碎了,没当场死掉就是奇迹,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这个奇迹。
也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毒修手里,作为他的药人,天天给他试药。
今天不知道毒修去了哪里,他难得有点精神,闲逛到这个院子里,看到那个倒在床边,已经失去呼吸的瘦弱小女孩。
闻着她身上就算死去也没有消散的药草香气,他难得一点好心,在屋子后面随便挖了坑,将人埋了。
也是这一点善心,在这个小女孩的师父找来的时候,不仅毁了这毒修的老巢,还将他也顺便带了出去。
当时他就想啊,早知道就不挖那个坑了。
刚埋下去的尸体又被挖了出来,浪费他的力气。
他浑身是毒,因为正好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所以他活着,却无法修炼,甚至时不时会因为毒气的冲击,吐出一口毒血来。
挖那个坑,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现在看来,好像暂时不用挖这个坑了。
顾苼苼也在想,原来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蔺婴这么早就来了吗?
也许就是差了这么口气,上辈子她没能从储物袋里掏出衔灵草就已经先死一步,残魂飘出躯壳,看着自己死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虽然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很感叹。
没能如师父所料好好活下去,恐怕要让师父失望了。
然后她的残魂就看着破破烂烂的蔺婴从院门那边窗进来,似乎也很惊讶死在那里的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少年,拖着被毒素摧残的身体,刨了个坑出来,把她的尸体埋了进去。
是个好人。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于是就跟在那个少年身后,想看看他在做什么,这一跟,就跟了三百年。
蔺婴还以为自己来早了点,这小姑娘还差最后一口气,默默站在院子门口,等她彻底凉掉。
可等了好一会儿,小姑娘还活着,一双鹿儿眼还十分固执地看着自己。
总不能是死不瞑目了吧?
蔺婴凑近了,近到能看清楚小姑娘眼底的流光,近到能闻到她血中那丝丝草药的芬芳。
顾苼苼终于将衔灵草噎了下去,那一直翻涌的血气也消停了几分,总算暂时活过来了。只要这一口气还在,她应该就能撑到师父来的那一刻。
呜呜呜终于不用死了。
虽然变成残魂不会生病不会痛也没那么难受了,但是也没人看到也无法跟人说话,更可怕的是看着人吃啥都没她的份,那感觉也……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就是,挺寂寞的。
顾笙笙又抠抠索索摸出两根衔灵草,一根塞进自己嘴里,一根递到了蔺婴面前。
“你看起来伤得不轻,要不要先吃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