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在登陵是数一数二的大户,郑家三郎在京中做了大官,权势煊赫,郑家人仗着郑三郎这层关系,在登陵大肆买地,城郊外的田庄有一大半都是郑家的,可谓一方豪强,是以宅子修得极为奢华。
郑家的后花园有片湖,曰洗练,湖边建有一榭,曰黄粱。
黄粱榭占地极大,三面环水,后有数亩芍药,花开时姹紫嫣红,有风来,榭中浮光锦做的帷幔随之而动,连绵不绝的芍药若隐若现,恍惚身临仙境。
丝竹悦耳,舞姬婀娜,案几之上珍馐佳肴无数,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肖春和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懒洋洋地晃着杯中的酒,那双潋滟的狐狸眼扫过美丽的舞姬和极尽活络气氛的郑氏兄妹,又百无聊赖地垂下。
郑炳见状便问:“岳道长为何闷闷不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非也。”肖春和叹了口气,面带忧伤,“虽然我现在享受着美酒佳肴,可总想起妻子,若是他在就好了。”
郑炳惊讶道:“您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有了妻子,不知是几个?”
“一个一个,当然是一个。”肖春和忙道,“我与妻子伉俪情深,乃是修行道侣,若你们见了他,定也会为他的仙人之姿倾倒。”
郑炳大喜:“既然如此,何不将您妻子接来,共享这美酒佳肴?”
“哥哥说得没错。”郑焓眼睛发亮,“届时我们姐妹同游,岂不乐哉?”
“唉,我可舍不得让别人见他。”肖春和以手扶额,作哀伤状,掩在袖后的脸却嫌弃地皱成一团,心道若是苏正在此,见这郑家兄妹荒淫无度的做派,只怕会气得拔剑将人砍了。
想起苏正,他越发郁闷。
没遇见苏正之前,他看这些形形色色的美人倒也算各有风味,既能诓了钱财又能饱了眼福,保不齐还要调戏几番,可自打在嘉荣县见过苏正之后,这些男男女女便全成了庸脂俗粉,连他最喜欢的金元宝都没办法专心赏玩了。
恨只恨这苏正着实有些本事在身上,又是名门大派出身,说不定真认识那岳景明,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将人栓在身边,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才好。
酒过三巡,思念上头,肖春和已有了五分醉意,郑焓不知道什么时候依偎在他怀中,端起酒杯递到他嘴边:“岳道长,我陪你再喝一杯可好?”
肖春和低头咬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冲她眨了眨眼睛。
郑焓羞得满脸通红,却又再倒:“岳郎,我亲自喂你可好?”
“妹妹休要胡闹。”郑炳也走过来揽住肖春和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岳道长,妹妹是女儿家多有不便,不如你去我房中歇息,你我兄弟二人说会儿话……”
郑焓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郑炳挑衅一笑,手便要摸上肖春和的胸膛,半道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郑炳吃痛,惊呼了一声。
“哎呀哎呀,罪过罪过。”肖春和忙松了手,捏着郑炳的下巴打量了一眼,嫌弃地转开头,又对上郑焓泪盈盈的眼,他戏谑一笑,拿起手帕糊在了郑焓脸上。
一阵凉风吹过,坐在案几前的人早没了影,再看已到了芍药花丛深处。
郑炳和郑焓忙起身,郑炳高喊:“岳道长,我们酒还未喝完呢!”
“待我先去放水!”肖春和大声道,“人有三急,憋不住啦!”
郑焓气得将手帕摔在郑炳身上:“都怪哥哥,将他吓跑了。”
郑炳笑道:“这欲迎还拒的手段我见多了,一开始这般高风亮节,最后还不是离不开我们,妹妹放心,这位天下第一道长早晚是你我二人的枕席之宾。”
郑焓这才破涕为笑。
肖春和出了那片香艳的芍药花丛,使劲在鼻子前扇了扇,这兄妹二人忒不讲究,席间的合欢香腻得都能炒菜了。他转头望去,果不其然,那黄粱榭中、浮光锦后,已然是靡淫之音此起彼伏。
肖春和牙疼地揉了揉腮帮子,拿出苏正给自己的手帕捂在鼻间深吸了一口,凛冽又正派的松香瞬间将他身上合欢香涤荡一空。
他忍不住惋惜:“好夫人啊好夫人,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一面。”
一墙之隔,岳景明背着剑和拂尘走过崎岖的小道,他看着越来越幽僻的环境,抬手按住前面带路的人,问:“这是去郑家的路吗?”
带路的人约莫三十年纪,圆脸小眼,留了个八字胡,自称是郑府的管事郑奇,之前在路上碰见岳景明在打听郑家,便自告奋勇要帮他引荐入府。郑奇被按得肩膀生疼,只觉得骨头都要碎了,连连告饶:“道长莫急,咱们老爷今日不见客,我先带您走后门拜见少爷和小姐,休息一日再去拜访老爷不迟。”
他每每替郑炳郑焓兄妹二人引荐新人都会得不少赏钱,容貌越佳赏钱越多,何况这位还是个道士,依他看这位同那位“岳道长”相比都毫不逊色,这次赏钱绝对极高。
岳景明松开他,冷声道:“做客不先拜见主人,反倒先去拜见主人家的子女,有失礼数,你身为管事,竟也不知?”
郑奇尴尬道:“这、这,我观道长您该是不拘小节之人,所以才一时昏了头。”
岳景明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谎话连篇。”
郑奇被他看得汗如雨下,心中竟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头告饶:“道长息怒,小人再也不敢了!”
岳景明道:“你虽然是人,但身上沾染的妖气颇重,所以才会如此怕我。你们府中定有妖物作祟,你若再不逃,命不久矣。”
时下百姓尊崇佛道,郑奇闻言大惊:“道长所言当真?”
岳景明随手摘了树上两片柳叶,而后在上面画下符咒,递交给他:“今夜子时,你将这两片柳叶贴在眼皮上,便能看见妖物真身。明日一早将你看到的情形都同我说,若是没有妖物,我自会向你赔礼道歉。”
郑奇捧着那柳叶两股战战,他并不想相信这道士,但想起这几年来府中发生的种种怪事,他还是害怕了。于是郑奇道:“道长放心,我必定一五一十同你说仔细,还望道长能救我一命。”
岳景明神色淡淡:“你且按我说的做。”
他一入这登陵城,便看见城北妖气冲天,显然是有大妖在此盘踞,郑奇主动搭话,他一眼便看出郑奇身上妖气颇重,这才随其来了此处。
只是不知道这郑府里到底藏了什么妖怪。
郑府没去成,岳景明便打算在附近寻处客栈歇下,路过递铺,他想起几日前师弟师妹们在传信符中说有东西寄来,便去问了问。
“苏正是吧?”递铺老板查询过名册,“确实有你的递件。”
寄来的东西不少,多是些镇妖的法器,岳景明怀疑师父的藏宝阁要被搬空了,此外师妹辛景冷还专门给他寄了顶自己做的帷帽,还有封长信,上面的字迹大小不一,应当是他们合写的。
那帷帽做的精致,刚好能盖住脸,也能免些风吹日晒,师妹的心意可贵,岳景明便将帷帽扣在头上,拆开了信。
信中,师弟师妹们先是七嘴八舌发表了一下对嘉荣县李漪之事的看法,又各自提出了见解,叽叽喳喳像群小雀儿,后面又拐到很喜欢大师兄寄回去的礼物,尤其是刻着生肖的拨浪鼓,大家一致决定将这东西做成出其不意的法器,将来收妖时他们便突然拿出个拨浪鼓,妖肯定想不到,便能出奇制胜……
岳景明忍不住笑了笑:“胡闹。”
一阵风吹过,酒旗摇晃,有人叼着酒杯,懒洋洋地倚着栏杆,百无聊赖地看着过路人,他歪着头,余光便见有人一身素衣道袍,雪白的面纱被风吹起,露出了那张让人日思夜想的脸。
酒杯啪嗒一下掉在了衣裳上。
肖春和一个翻身,抓着栏杆冲站在酒楼前的人招手,高声道:“娘子!”
行人纷纷驻足望去,岳景明觉得这声音耳熟,抬头一看,便见那人一身紫红锦袍风流落拓,醉意朦胧笑得灿烂,同他撞上视线,对方眼尾的绯红更深了几分,抓着栏杆大半身子都探出来:“我是向恭啊,好道友~”
岳景明皱了皱眉,将信折好放到袖中,无视了他的搭话,抬脚便走。
“哎——别走别走!”肖春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先前是我错了,好苏兄——哎呀!”
这混不吝一时情急,竟直接从三楼跳了下来,他四肢大张,毫无防备之意,围观众人惊呼出声,胆小的都捂住眼睛,不忍看这俏公子摔成滩肉泥。
岳景明一个跃步纵身将人接住,打横抱在了怀里,顿时被灼烈的酒气熏了一脸。
肖春和一双眼像浸在酒里,红润潮湿,他拨开面纱捧住岳景明的俊脸,委屈道:“好夫人,我日思夜想,终于见到你了!”
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对着二人便指指点点起来。
岳景明面色发寒,毫不留情将人扔到了地上。
肖春和摔得痛呼一声,整个人冷汗津津蜷做一团。
岳景明一愣,才想起这人极其怕痛,围观的人见肖春和生得艳丽漂亮,便有上前来扶的,但眼却不怎么老实,直往他大敞的领口前瞟。岳景明见状,一袖子将人挥开,冷冷看了对方一眼。
那人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眼看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混账又半死不活在地上打滚,岳景明拳头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还是将人抄起来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