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间,丛宜脸上的表情生动透着可见的愉悦,极大概率是为自己猜到正确答案而雀跃,来自多巴胺的即时奖赏。
早起不爽的情绪莫名缓释,段竞洲眉头舒展,“猜对我这儿可没有奖励。”
丛宜揣摩这句话,而后歪头质疑:“你在把我当幼儿园的儿童?”
幼儿园时期的孩子物质激励敏感度最高,认知里答对问题等于得到奖励,丛宜觉得此刻的情景很像是这样。
“有么?”段竞洲一本正经装糊涂。
丛宜盯着他点头:“有。”
“你理解错了。”
是她错了吗?
一来一回,段竞洲忽略丛宜微动的嘴唇,淡定地转移话题:“不请我进去吗?”
两人这会儿正一个杵在门外,一个守着门,旁人看见八成会以为是送外卖的。
丛宜闻声而动,侧了身体给他让路。
从室外的雪地走过来,室内温度升高积雪化开,明显会淌出湿漉漉的水印。
“有一次性拖鞋吗?”段竞洲问。
“没有。”丛宜补充:“但有新的拖鞋。”
当时超市断码促销家居鞋,她站在售卖区听着阿姨一顿推销,兴许是为阿姨的口舌买单,考虑后就多买了双比自己脚大的。
“多少码?”
“应该是40码的。”
还挺有实力,给自己买了艘船。
段竞洲收回想法,淡淡瞥了眼自己四五大脚,来了句:“刚进门就打算给我穿小鞋?”
丛宜没懂谐音梗,问他:“那你要穿吗?”
“你觉得我能穿得上么。”
丛宜还真去低头观察段竞洲的脚长,跟她的脚比这已经算是逆天大脚了。
基因果然很偏爱他,除了那张脸,骨骼发育也这么好,身高是这样,脚也是。
只是好像的确是穿不上,丛宜面露难色。
然后直接道:“你可以不穿鞋进来。”
段竞洲多看了眼还算干净的地板,索性也就脱了鞋。
等人走进去,丛宜才后知后觉地问他来家里的原因。
段竞洲随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以及看不出装的是什么的手提纸盒,“不是说客厅的暖气片出问题了吗,来给你解决问题。”
他是两天前接到褚女士的电话“派单”任务,让他来修租客的暖气片。
褚女士听丛宜的描述就知道不是大问题,段竞洲先前处理过家里暖气片的类似毛病,于是自然就把这事儿交给他了,说什么之前他闯人家家里这事儿闹得不好,借此让他再给丛宜道个歉。
段竞洲懒得跟他妈掰扯,否则只会不眠不休,索性老实地提着工具箱就来了。
听见他的回答,丛宜自然地发出疑问:“你会修暖气?”
“勉强能凑合。”
段竞洲话没说太满,难得含蓄。
落在丛宜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水平一般,能不能修好不一定”。
人之常理的反应告诉丛宜,她现在应该给予段竞洲一定的理解也可以说是容错空间,以及必要的鼓励。
若有所思之后,话到嘴边丛宜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应该可以修好,不过如果实在修不好也是没关系的,毕竟你不是专业的维修工。”
很擅长维修的话,那其他的维修师傅就会少赚一点钱了,将维修当作糊口工作,丛宜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多多赚钱。
话语落地,段竞洲眼睛眯了眯,直刺刺地盯着她的唇部。
丛宜不明所以,直觉他此刻的目光有些不善,有种绷紧的弹弓蓄势待发,马上要把弹丸直直地痛击她脸上的既视感。
可,她明明说的是好话。
还是说她吃了面包,嘴上沾上了面包屑?
丛宜刚要伸手试探性地擦唇,就听见段竞洲开口说话了,语调淡淡问她:“吃罐头吗?”
“什么?”她一时间没从上一个语境中跳跃出来。
段竞洲把手里的工具箱放下,另外的纸盒放在了客厅的桌面上,从里面拿出来了两个玻璃瓶子,
“我妈做的,让我带过来给你。”
干净透亮的玻璃瓶里,金黄的黄桃浸在糖水中,仔细看还能发现黄桃的果肉纤维正一飘一浮。
丛宜对于突如其来的未知好意表示困惑,并非不领情,而是以她的逻辑思维习惯性地会纠结原因,视线从罐头挪到段竞洲的脸上,问:
“阿姨为什么要送给我罐头?”
段竞洲嗓音平淡从容,把褚女士的话搬过来:
“她说那天打电话听你说话有鼻音,感冒吃点罐头会好受,正好家里有现成的,你就当暖气出问题她给你的补偿。”
这么解释完,丛宜的困惑就解开了,唇角弯了弯,下意识“请求”段竞洲:“那你帮我谢谢阿姨。”
“嗯。”
段竞洲刚应完,眼前人又撤回了请求:“还是我自己说吧。”
感谢这种事情还是亲自表达显得真诚。
段竞洲刻意多等了她几秒,确定她不会再反复,才由着她的意思:“都行,看你。”
密封的玻璃罐盖子被打开,发出“啵”地短声,果味的甜香瞬间弥散。
段竞洲推到丛宜手边,“拿勺子吃。”
“好。”
丛宜起身往厨房走,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个长柄勺,非常大方地递给段竞洲一个,“你的。”
段竞洲没接,定睛看着她。
丛宜不解,水润的眸子跟他对视,又把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着,无辜又真诚。
段竞洲抿了下唇,双颊的皮下肌肉绷得紧致,清了清嗓子才把她的手推下去,敛着唇角,“你自己吃。”
“你不吃吗?还有一罐的。”丛宜指了指另外一罐。
“不用。”段竞洲拒绝:“都是给你的。”
哪儿有从他家里带来,他还特意给自己带一罐跟她一起吃的道理。
似乎也就只有眼前这位会这么想了。
“好吧。”丛宜顺着妥协。
勺子触碰杯壁的声音清脆,捞上来一大块果肉往嘴里放,水润的汁水混着清新的甜意炸开在口腔里。
丛宜眯了眯眼,喉间不自觉地溢出极小声的满足喟叹,极力又迫切地再次分享:
“你真的不吃吗,不会很甜的,你妈妈做得很好吃。”
段竞洲以为嘴被吃的占住,让她不至于说一些试图安慰鼓励人但听起来蹩脚又为难的话,事实上,丛宜依旧有话可说。
在他又一次拒绝后,丛宜不分享了,转而好奇别的问题。
“感冒吃了黄桃罐头真的会有效果吗?”
至少在此之前,她没有听过有类似此种的医学知识。
段竞洲这会儿正在暖气片旁边检查,轻车熟路打开工具箱,不忘回答她,“生理上没用,勉强是心理作用,都是老一辈子传下来的说法。”
按照他们东北的说法就是,早年前因为天寒漫长,鲜果难买,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是稀罕物,也只有家里小孩儿发烧感冒了会舍得开上一罐。
虽说时代不一样了,但说法还在。
“像是甜蜜安慰剂。”
丛宜灵光一闪,想到了个格外贴切能够用来形容黄桃罐头的词语,慢腾腾地念叨:“如果吃了它心情会好,那病自然也会好得快,没有直接作用,但还是有间接效果的。”
段竞洲抽空看她一眼,丛宜因为得出了逻辑自洽的答案而神情满足,观察着桌面上的罐头,颇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认为自己没有接话的必要了。
更确切地说丛宜给人一种她自己就能跟自己相处,偶有情绪不对时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的感觉。
段竞洲收回视线,继续落在面前亟待处理的暖气片上。
今晨气温偏低,窗外雪皑一片,客厅蓦然产生和谐的氛围,一个忙着手上的动作,另一个坐在客厅的垫子上抱着罐头吃,时不时有水流过管道的潺潺声,倒更衬得平静。
丛宜捏着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眼神分给了半蹲在暖气片前的宽硕背影,等她意识到时,勺面上的果肉已经啪嗒地掉在了垫子上,湿哒哒的。
她抽过纸巾擦拭干净,目光在段竞洲和罐头中间来回扫视,最后依旧落定在了视野前方的背影上,开始困惑地思考她为什么会出神地盯着段竞洲看呢。
丛宜一直认为自己的专注力还不错,在进行一件事情时极少数情况下会被另一件事打扰和分走注意力。
但显然,眼下就出现了这种极少数情况。
在吃罐头和看段竞洲两件事之间,她从事前者的同时被后者强势地吸引走注意力并且完全忽视掉了前者。
难道是因为黄桃罐头没有段竞洲的魅力大?
丛宜能想到的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
人的大脑视觉皮层会有优先级的分辨,置于同样的环境下,具有较高魅力的事物会穿过一层一层的筛选从而进入深加工区,也就是所谓的认知注意偏好。
脑子里恰逢时宜地冒出来一句不知道在哪儿听过的话:“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
或许就是因为段竞洲此时此刻正在认真工作。
思及此,丛宜很坦然就接受了自己注意力分散的理由,并且认为非常合理。
在她捧着一罐吃空了的罐头,右手握着勺子,坦然自若地望着段竞洲时,当事人扭过了头。
猝不及防地对上丛宜的眸光,段竞洲顿了一瞬,以为她这样是有话要说,而后挑了下眉,定定回过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丛宜看不懂眼色,只觉得胸腔猛然有种微缩感,气体憋闷地堵在喉间,果糖快速进到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二氧化碳就顶了出来。
无声的气嗝迫使她嘴唇张开,丛宜抬手遮掩的动作慢了一步,脖颈随着这个轻嗝的释放小幅度地一耸一落。
生理上的舒服后就是心理上的羞愧。
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堂而皇之地打嗝?她的设想应该是悄无声息不被发现,这样才显得对别人尊重。
丛宜颇是懊恼,眉毛一下子就下耷了些。
一系列动作被段竞洲尽收眼底,打嗝倒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是欲盖弥彰又懊悔不已的神色足够把人逗乐了。
他本想“善解人意”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毕竟憋笑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丛宜没领会他的意思。
“家里有……”他刚开口,另一个声音与之重叠。
丛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里的罐头和勺子都放到了桌上,语气认真又显得谨慎地试探:“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段竞洲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心下失笑,到底还是顺了她的意思:“你觉得我应该看到什么?”
“没有。”丛宜不假思索,仔细听其实还是能听出来细微的底气不足,“什么也没有的。”
“那就是没看到。”段竞洲淡定配合她扯谎。
因为这句话,段竞洲在丛宜认知里好感度再次上升。
她不是真相信他那句假话,只是,试探性地询问过后得到这样的答案就说明段竞洲并不在意她没忍住打嗝这一不太礼貌的行为,总而言之,他很大度。
而且,值得高兴的是,她的迂回技能和将计就计的方法好像越来越熟练了。
丛宜情绪恢复轻快,继续被她打断的话:“你要说什么?”
“家里有不用的毛巾吗?抹布也行。”
暖气片的故障原因他差不多摸清了,没什么大毛病,好修。
丛宜闻声站起来,找完递给他之后顺势也蹲在了一旁看着他修。
段竞洲摸到暖气片的放气阀,抹布垫在下面,拧松螺丝,没一会儿就有气体嘶嘶地开始往外排放。
“这是积气了吗?”丛宜问。
“差不多。”段竞洲手指把着螺丝,“气体堵塞,另一侧流通不过去,受热就会不均匀。”
“就只是积气?”
“嗯。”
“那应该每一个都要这样放气吧?”
“嗯。”
“不是很复杂的操作?”
“不难。”
……
丛宜像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在回答完又一个问题之后,段竞洲实在忽略不掉她语气里倾巢而出的兴趣,敛了敛眼睑低声问:
“你要不要试试?”
几乎是话音落地,杵在自己面前的毛茸脑袋就开始上下轻点。
丛宜眸底充盈亮光,不掩迫切:“那我帮你。”
段竞洲心下突然就乐了,这话让她说的,挺乐于助人。
丛宜读的专业就是能动,对机械设备类的本就有兴趣,暖气片类似小型闭式的热力循环系统,起初不敢自己上手的原因是这不是自己的房子,再加上暖气是整个小区都关联的,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冒险。
经了段竞洲的手,仿佛多了一层保障,天然地看懂了原理后,丛宜信心满满。
徒手拧放气阀,气体排完开始流水,出水顺畅后拧紧螺丝,等着升温就行。
丛宜上手起来游刃有余并且乐在其中,段竞洲排完一个就没再继续动作了,因为不打算去抢她的“玩具”。
如同丛宜的自我认知一样,她的专注力的确很强,拧动阀门手上用力的同时,不自觉地鼻子也跟着使力,鼻翼向中间收拢,皱起细微的纹路。
力道汇聚,唇部微微充血,才吃过罐头的缘故,呈现水润又饱满的状态,格外醒目惹眼。
呼呼噜噜的管道流水声和螺丝碰撞的稀碎叮当声交汇下,段竞洲眼前的红唇一张一合,微微翕动,声音却死活进不去耳朵里。
“段竞洲?”
抬高的尾音勉强穿过耳膜,拉回意识之外的人。
段竞洲敛了敛眸子,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丛宜歪头问他。
“抱歉,没听清。”
果然,她说话他都不理会。
不过宽以待人,丛宜一副同样大度的样子表示理解:“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毕竟人都会有分神的时候。
段竞洲头一次发出一种自己难道是个变态的疑问,否则他为什么盯着人的嘴唇看……
尤其这已经是短时间之内的第三次了,第一次发生在丛宜叼着面包片给他开门的一瞬间,跟个装了雷达的死恋唇癖似的,精准无误地落到人嘴上看。
段竞洲有意移开视线,嗓音淡淡地半揶揄:“我要说谢谢吗?”
“不用。”丛宜眉眼盈盈,“你可以把螺丝刀递给我吗,最后这个好像生锈了,徒手拧不开。”
段竞洲顺势看了一眼,从工具箱里抽出工具,往她的方向凑前一步,“我来吧。”
房子年早暖气片用的时间也久,浅褐色的锈垢斑驳地嵌在螺纹与缝隙里,需要借助工具和力量。
对比两人的力量,显而易见,丛宜果断就交给段竞洲了。
金属与锈垢干涩剐蹭,摩擦声吱呀刺耳,声响粗哑滞涩,丛宜嫌弃地皱起眉心。
“离远点儿。”段竞洲出声。
“哦。”
丛宜听话应声,但也只是蹲着踽踽地往后挪动了一小步,大有跟他“同甘共苦”的仗义架势。
因为同在一处位置,空间不大,两人的距离可以说是一步之遥,段竞洲忙着,丛宜无所事事,按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点一顿,目光飘忽。
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疑叹:“诶?”
听见动静,段竞洲抬眸,“怎么了?”
丛宜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他的右耳朵,仿佛发现新大陆般惊讶,“你的耳朵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