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拉握着她的那杯饮料,平静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点失落,毕竟动感情的又不止张涛一个。”
“其实你没必要想得那么悲观。”罗衡试图安慰她,“只是我们各有选择,离别也是很正常的事。”
伊诺拉轻笑了一声:“这不是悲观,罗衡。”
她似乎打算说点什么来解释,却最终解释不出来,只好重复一次:“我并不是觉得悲观,活水村的事情结束后,我跟蓝摩谈过一次。”
“走吧。”走廊里狄亚跟张涛吵闹的声音已经逐渐变小,罗衡道,“我们路上说。”
伊诺拉安静地跟上,组织起自己的语言。
“在活水村的事情结束后,在司南的车上,他跟我说了一个我从没想过的事情。”伊诺拉说,“他说,你拥有驱使我们杀死同类,接受自我毁灭的能力。”
罗衡的脚微微一顿,略有些讶异地看过去。
“他也做到了。”伊诺拉轻声说,“你同样为他做了这种事,入侵一个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的基地,可能你会觉得我有点太谨慎。”
罗衡几乎立刻否认了:“不会,这不是太谨慎。”
这让伊诺拉感觉好了一些,她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成功了,得到的比我们所想要得更多。我猜狄亚对这件事压根无所谓,至于张涛……他的脑子,你也知道。”
罗衡忍不住笑起来:“别这么说,他只是没什么经验。”
“我就是这个意思。”
伊诺拉舔了一下嘴唇:“可是这已经有点太超过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是同伴的话,那当然没问题,就像我不知道你干嘛要去救那个女人。但是……无所谓,你懂吧,它很疯狂,但不是什么坏事。”
“我明白。”
“至于入侵一个基地,怎么说呢,对你来讲可能不太好受,不过对我们来讲……”伊诺拉小心翼翼地观察他,“我的意思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比你那些事好理解多了,起码有报酬。”
罗衡苦笑了一声:“我明白。”
入侵基地的风险足够大,也意味着回报够大,对于狄亚跟伊诺拉来讲几乎没有任何道德压力,无非就是劫富济贫的时候,这个贫是他们自己。
相比较之下,做义工的罗衡才难以理解一点。
倒是伊诺拉会注意到罗衡可能因为这事儿不好受,让他有点惊讶之余忍不住生出点感激来。
“那么……”罗衡想轻松一下气氛,玩笑道,“你应该对蓝摩挺有好感的。”
伊诺拉点点头,满不在乎地承认了:“是啊,是这样没错。”
“所以才要收回。”伊诺拉在罗衡的错愕下坦白,“因为他已经不值得我,我们这么做了。”
尽管伊诺拉对社会学、英雄史观、人格魅力等等意味着的内容一无所知,也不擅长辨别这些复杂内容之后的深意,可是她与狄亚都有相似的优点。
那就是擅长聆听跟理解。
蓝摩将这种行为称之为神迹,是因为群体本身就由个人组成。
当某个人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时,他个人的愿望也就成为集体的愿望,在从这个小到几乎微不足道的队伍里,蓝摩清晰感受到圣殿数十年来试图塑造的形象。
“我原来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司南。”伊诺拉用脚尖磨了磨光滑的地面,又快跑两下跟上大步在前的罗衡,“听了蓝摩的话,我觉得我好像懂了一点点。”
罗衡疑惑道:“嗯?”
“如果你进了司南的话,要么你的愿望就成为司南的愿望。”伊诺拉微微笑起来,“要么司南一点儿也不在乎你的愿望,对吗?”
罗衡轻声叹息:“你很敏锐,伊诺拉。蓝摩在圣殿出生,他见惯了信徒跟指引者,察觉到这点很正常,可是你……”
权力与宗教有时候本就有共通之处。
“哎呀。”伊诺拉打断他,“好了,夸我的话留到我们走的时候,在车上尽情地说吧。”
伊诺拉快步赶到罗衡的前头去,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他,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渴望。
“这也是爱,对吗?罗衡。”
“对,这也是爱。”
第128章 流浪
被临时集合起来的工作人员显然刚从睡梦里醒来,一个个看上去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打着哈欠茫然地站在餐厅里。
核对人员名单这种事只能交给张涛,他负责这些系统方面的事不能说非常拿手,可总比他们这群人要擅长多了。
除去正在轮班的人员之外,名单上只缺少了一个人。
“如果没意外的话。”张涛把那块透明平板递给罗衡,将资料完全展现出来,“你们当时看到的人就是这个杜红了。”
虽然基地更换了管理人并没有给其他人带来太多不同的变化,但毕竟基地是被入侵,而不是真的换个上司,工作人员应该有的敏感度并不缺少。
他们小心谨慎地互相看了一眼,对杜红的失踪产生某种难以描述的希望,不过脸上仍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从资料上来看,杜红并没有在就职期间表现过什么大胆无畏的特性,倒是有热心助人,过于沉溺在自我世界里的评价。
罗衡也依稀记得杜红的表现,对方胆子比兔子还小,陷入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里就不管不顾。
这样一个人不管是报信,还是逃跑,看起来都不是最适合的人物。
之后张涛又按照惯例询问车辆上有没有追踪系统,答案是有,不过超出一定的信号就会中断。
在张涛带着相关的人到主控室去追踪的时候,剩下的人怀抱隐秘的希望询问道:“杜红她是怎么了吗?”
“没听清楚吗?杜红找了辆车离开了。”
罗衡对这个回答并不忌讳,包括靠墙的蓝摩,两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询问的人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喜色来,蓝摩放下手,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对方脸上骤然升起的惧意,平静道:“你们也可以做一样的事。”
分明是象征着生存的一句话,却没有一个人再流露出半点喜悦之情来。
“不过我劝你们最好找点武器。”蓝摩漫不经心地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么好说话,而且除了外面的人,你们最好想想自己会不会为那几辆车争起来,食物呢?你们又有什么目标,还有车需要的油跟电。”
他顿了顿,又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噢,还有一件事。”蓝摩轻描淡写道,“希望你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奴隶队。”
剩下的工作人员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
倒是旁听的罗衡一愣。
奴隶队?
“那是什么意思?”罗衡跟着蓝摩走出去,询问道,“你为什么说那些话?还有所谓的奴隶队?”
蓝摩神色淡漠:“我并不打算妨碍他们的选择,只是告诉他们需要考虑的情况到底有多艰难。至于奴隶队……罗衡,你该不会对这种商队一点了解都没有吧?”
“如果单从字面上了解。”罗衡说,“我听得懂,我的意思是……很猖獗吗?”
蓝摩看了他一眼:“你认为这世上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多,还是什么能力都没有的人更多?”
这让罗衡无言以对。
不同的生存环境会造就不同的人,他在这样的道路上,所接触到的大多数是狄亚跟伊诺拉这样的亡命徒,加上对危险的下意识规避,碰到危险商队的机会相当小。
可事实上,世界上更多存在的是穆丽儿这样的人,连荒人都能轻易杀死他们。
“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奴隶能带来很高的价值。”蓝摩沉默片刻,略有些试探地问道,“只要有需求,甚至连荒人都能进行贩卖,我听说金苹果就曾经购买过一部分荒人奴隶做实验,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罗衡猛然想起刚醒来的研究所里出现过的那些荒人,他本来以为荒人是后来才入侵到基地里的,这么说来,对方很可能是被放弃的实验体。
“不……”罗衡迟疑地摇摇头,“这些我都不太清楚。”
“之前我就有点在意。”蓝摩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罗衡,“罗衡,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对一些常识又好像完全不了解。”
罗衡避开他的目光,微笑道:“这很重要吗?人总难免有点自己的短处,不是吗?”
“是……”蓝摩意识到了罗衡的拒绝,他收回目光,放下这个话题,“这的确不太重要。”
要说罗衡对奴隶商队完全没有一点想法跟概念,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哪怕是和平社会里都有人贩子的存在,更何况这个混乱的社会。
然而有些潜在的危险在不提起时,人们总是不会主动去想起他们的存在。
“我说他怎么一点也不紧张。”伊诺拉将手搭在罗衡肩膀上,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原来是这地方本来就不太安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