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纳他的箱子两侧呈现出弧形,很狭窄,仅容一人躺下,有很多很多灰尘。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咳嗽,也许有,也许没有。
罗衡的手指很快就触碰到了开口,上面并未关闭,就像一只开了盖的罐头,里头干瘪地躺着一只沙丁鱼。
这让罗衡不知怎么地想笑,他的脑海里碎片地浮现出沙丁鱼的模样来,还有它怒睁的眼睛。
四周静默无声,罗衡不知道自己发出声音没有,箱子距离地面略有些高度,摔落时他感觉到了自己胸腹被某种东西挤压出强烈的不适感。
他摸到了枪带跟一把枪。
也许是寒冷降低感知,又或者是罗衡的感知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回归这具身体,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大脑也只是尽职尽责地浮现出武器的名称跟使用方法,还有它们大概的模样。
罗衡缓慢地走出房间,这里黑得实在有些离谱,他又没能找到光源,因此走得格外慢,纵然如此,他还是碰翻了不少东西。
难道说,我是个瞎子?
罗衡想了想,又很快否决了,脑海里的那只沙丁鱼还气瘪瘪地瞪着他,瞎子是看不到东西的。
也许是后天失明。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罗衡并不是很紧张,他的脑海里转动着几个可能性。
又或者只是没人开灯,或者是断电了。
罗衡就像是游魂一样飘荡在黑暗之中,黑暗容易让人忘记时间,也容易忘记自我,就在他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而行走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朦朦胧胧的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但凝聚在一起却像一条流淌的银河,植物正贴合着墙壁如网一般生长着,它舒展开的每片叶子与根茎都竭力发出光来。
恍惚间,罗衡还以为自己正在步入一片森林。
转基因发光植物。
罗衡忽然想起它的名称,结合真菌或昆虫等生物基因人工合成的产品,应用于景观规划与户外照明设计,能够节省能源,净化空气。
他跟随着这植物的荧光,路过了一栋巨大的玻璃屋,这似乎是个休息室。
此时玻璃屋顶已几乎被植物尽数覆盖,个别地方还残留着大块大块斑痕似的污渍,然而一缕缕月光仍从缝隙里照入,看上去就像一场凝固的光雨。
罗衡静静地站了许久,什么都没有想,也没有任何感觉。
除去玻璃房落满了尘埃的塑料椅与锈蚀多时的木桌之外,幽暗的月光还照亮了墙壁上的平面分布图跟一个开关。
看来这是个废弃很久的设施。
罗衡按动开关,早已松动的开关外壳顿时掉了下来,看来确实是断电了。
他并不意外,转而观察起平面图来。
光实在是太暗了,罗衡只能勉强辨认着平面图上的文字,时长日久,看得出来这张平面图已经完全黏在透明的玻璃外壳上,四角微微犯潮,蔓延开霉菌一般的黑斑,好在并不影响阅读。
值得庆幸的是,这座设施的区域划分得格外规整,结构简单,甚至有点像四四方方的火柴盒,走廊几乎能连同大部分房间。
辅助用房,配电室,备用电源,应急电源——
罗衡的脑海里又再度浮现出关键词来。
他回到那条绿色的长廊之中。
什么都没感觉到。
……
灯亮的一瞬间,罗衡的感官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苏醒。
高色温灯在亮起的瞬间就掳掠走罗衡大半的注意力,因此最先接受到信息的是眼睛。
站在门对面的那个青年人,上半身围着件土黄色的斗篷,洇出潮乎乎的暗红血迹,左肩别着支黑色的拐角手电,下半身是墨绿色的长裤,还有双褐色的长靴。都不是很明显的颜色,要不是手电照得人眼花,也许罗衡会把他当成一根残破的柱子。
其次是鼻子。
建筑物里陈旧的气味与冷空气蔓延在干燥的鼻腔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霉味,还没等罗衡习惯,紧接着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腥味跟恶臭随风扑来。
然后是味觉。
厚重肮脏的颜色与令人作呕的腥臭被统统揉成一团,强迫塞入罗衡的感知<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消化出一滩不安与烦躁,让舌根处忍不住泛起一点苦意。
触觉紧随其后。
罗衡收紧手指,关闭保险,冰冷而坚硬的外壳温顺地被掌控在手心之中,他抬起手腕。
最终才是听觉。
“砰——”
人的感觉有时候说来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镜头虽缓,但事情发生得却极快,只在瞬息之间。
呼啸而出的子弹与扑面的腥风互相撞击,头大得像个电饭煲的荒人才刚探出身体,就被打得仰着头往后倒去,沉沉地,重重地栽倒在一地狼藉上,不知拽倒什么,激起哐啷当啷的一阵响动。
而方才的年轻人已经侧翻到一堆碎石后,顿时没了身影。
对方的警惕心跟反应速度看起来都强得可怕,这让罗衡更不敢放下武器了。
罗衡站在原地微微笑道:“你的朋友看起来不太友善。”
这句话刚说完,罗衡就顿了一顿,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这句话,如果是混血儿的话,是不是用另一种通用语更方便一些?
“他不是我的朋友。”藏在掩体后的青年很快就解决了这个烦恼,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甚至还一板一眼地回答了这句玩笑话,“我叫狄亚,是一个游荡者,谢谢你的帮忙,这很高尚。”
罗衡被逗笑了,不过很快又陷入了困惑之中。
游荡者?这是什么意思?
罗衡听得出来对方刻意强调了这三个字,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也不难理解,不过这什么时候成为一种职业,或者是身份的证明了吗?
还是说,是什么新的网络用词?
“罗衡,普通市民。”
狄亚沉默半晌,他似乎正在考虑什么,或者是等待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略有些迟疑地开口:“这里有个荒人的老巢,我不知道数量有多少,但绝对不会低于五个荒人。如果你没有同伴的话,我们可以暂时结个伴。”
荒人?那又是什么?
接二连三的新名词从青年的嘴里冒出来,罗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醒来后在黑暗里摸索,几乎灵魂出窍般的茫然感像是又随着这个疑问再度回到身体之中,让他忍不住有些恍惚。
“既然有一个已经在这里,那其他的应该也不会太远。”罗衡闭了闭眼睛好缓和这种情绪,语气稍微变得正式了点,“请先进来吧。”
他转过身去,听见后面的脚步声,那个年轻人显然是跟上来了,而且颇为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准确来讲,罗衡其实并没有搞得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太明白现在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后头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可以一件一件地来解决。
第3章 阴影
当两人行走在明亮的走廊里时,那些植物散发出来的光已彻底被灯管掩盖了过去,反倒成了走廊里带来压抑感的阴影。
不少地方仍然是漆黑一片,只是被光纤照出隐约的轮廓,罗衡推测是线路老化,或者是不在应急电源的服务范围之内,不过他并不是很担心,就算目的地没有电源,起码还有后头那个年轻人的手电筒。
不管怎么说,总比自己一个人靠着点植物的荧光就跑去启动应急电源要好多了。
不过这个叫狄亚的青年实在闷得出奇,他是天性就不爱说话吗?
“所以,游荡者是什么?”还有一段路,罗衡不打算浪费在沉默上,“荒人又是什么?”
狄亚挑起一边眉毛,看起来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不过端详了会儿罗衡后,他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有点冷漠,谈不上是威胁还是警告,“虽然不关我的事,但你跟你的同伴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愿闻其详。”罗衡眯起眼睛,停下了脚步,他实在听不出来刚刚那两个问题有哪个踩了雷点,更不认为这两个问题很危险。
不知为何,气氛忽然沉默而尴尬。
过了大概有一会儿,狄亚的眼神似乎漂移了一下,他迟疑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罗衡以为对方没听清楚,于是重复了一遍:“……愿闻其详。”
“它听起来很像赤地语,起码发音很像。”狄亚皱起眉头,“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是你的母语吗?抱歉,我没接触过这样的外来词。”
赤地语?
如果说那个成语还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文化问题,那么眼下罗衡终于意识到了两个人到底在鸡同鸭讲些什么东西,哪怕他们才说了不到五句话。
这让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相当精彩。
“我问你,我们现在在哪个国家?”
也许是罗衡震惊得太明显,又或是好奇心作祟,狄亚的语气稍微放柔和了一些,反问他:“国家又是什么?也是你们的用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