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和衣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眉头适而紧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他呼吸略显急促,额发被细密的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平日里那般沉静如山的人,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师父!”两个徒弟惊呼着就要冲过去。
“站住别动!”司杨绱厉声喝止,他自己却几步跨到床前,伸手探向林轶玄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眸色一沉。这不是寻常风寒,还混杂着一种法力反噬带来的虚耗感。
林轶玄似乎被惊动,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他想撑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烈的头晕和心悸打断,忍不住闷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无妨,只是有些乏力……”
司杨绱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回枕上,动作看似粗暴,落力时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盯着林轶玄开口,语气很差,几乎是在训斥:“无妨?强行窥探残魂记忆,还是用那天书!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灵力反噬叠加神魂震荡,这叫无妨?!”
林轶玄似乎想反驳,但又是一阵咳嗽让他说不出话。
江桥生和白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师叔,怎么办?要不要去请大夫?”
“凡夫俗医能顶什么用?”司杨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眉头拧得死紧。他沉吟片刻,从自己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莹润剔透的丹药,药身还散发着沁人寒香。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轶玄嘴里。
“含着,别吞。固魂镇神的,能让你好受点。”他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林轶玄干热的唇,那异常的温度让他眸中的烦躁更盛。
林轶玄依言含住丹药,一股清冽冰凉的药力瞬间化开,缓缓渗入四肢百骸,确实将那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灵台安抚了不少。
他缓过一口气,看向司杨绱,眼神复杂:“……多谢。”
司杨绱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少废话。百骨窟的位置,还记得?”
林轶玄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虚弱:“嗯。东北方向……一处极阴的山谷。石磊的尸骨,应当就在那里。”
“知道了。”司杨绱应得干脆利落,他站起身,对两个手足无措的徒弟吩咐道,“去弄些清淡的粥食和热水来。你,”他指了指江桥生,“去药铺,按这个方子抓药。”
他迅速报了几味固本培元、安抚神魂的药材名,显然是精通此道。
吩咐完毕,他重新看向床上的林轶玄,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抱怨,语气听起来不耐烦极了:
“赶紧好起来。别指望我一个人扛活。“
“等你能动弹了,找骨头这事,我记下了。”
说完,他也不等林轶玄回应,转身就走到窗边,抱臂看着外面,只留给他一个略显紧绷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句笨拙关怀的话语根本不是从他口中出来的一样。
林轶玄看着他的背影,口中的丹药泛着清凉的微甜,驱散着身体的不适。他缓缓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一直微蹙的眉头,似乎悄然舒展了些许。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余下林轶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司杨绱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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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照顾妥当,林轶玄的病不久便好了,择了天气不错的好日子,大清早就启程。
晨光正好,远山含翠,官道旁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若非怀揣那枚不祥的骨片,几乎要让人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踏青。
出发前他们找当地山民问了话,据山民惊恐描述:“这谷啊,原来有个顶善的名儿,叫善慈谷,是打战时用来收容流民,施粥舍药的善地。几十年前,一伙流寇假扮饥民混入,趁夜屠戮了谷中所有老弱妇孺和真正的善人,尸骸被草草丢弃在谷中一个洞里,后来这谷就邪气了,任何想穿越山谷的人,没一个能走出来的。”
越是靠近百骨窟所在的位置山谷,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鸟鸣声不知何时绝迹,连风都绕道而行。
第31章 粥棚幻境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师父,这雾越来越浓了,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江桥生吸了吸鼻子,试图说说话来驱散心头的不安,“像是……陈年老坟里刨出来的烂木头味儿?”
白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压得低低的:“不会比喻就别瞎说!专心注意四周,罗盘指针从刚才就开始发颤了。”
她手中小巧的铜制罗盘,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雾气深处。
走在前方的林轶玄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谷口。
那里看似与寻常山隘无异,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光线一旦逼近那处地界,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般,显得格外幽深黯淡。一层灰白色薄雾如同轻盈的纱幔笼罩在谷口。
“是瘴疠之气,虽不浓烈,但久吸伤身,乱人神智。”林轶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与身后三人,“将此药露滴于帕上,掩住口鼻。”
司杨绱接过,面无表情地照做。那药露带着一股清凉刺鼻的草木气息,略略有辛辣感,确能有效隔绝那令人不适的异味。他的眸子扫过谷口,眼底深处掠过捕食者的本能警惕。
江桥生一边把帕子系在口鼻上一边嘀咕:“这光天化日的,怎么感觉比乱葬岗还瘆人……”
准备妥当,四人小心踏入谷口。
踏过那层薄雾,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仿佛一步从白昼跨入了黄昏。外界的天光进不来,只能勉强映出死白,空气倏地变得潮湿阴冷,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重,压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得很不舒适。
谷内景象怪石嶙峋,形状狰狞,仿佛无数扭曲的鬼影,地上散落着零星白骨,大多已风化破碎,看不出是人还是兽。更深处则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长着獠牙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跟紧我,收敛心神,此地怨念极重,恐有幻象。”林轶玄低声嘱咐,指尖已扣住一张清心符。
四人屏息凝神,沿着唯一的小径向深处行去。没走多远,前方景象忽然一变。
昏沉的光线下,竟出现了一个简陋却透着腾腾热气的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篝火上,散发着勾人食欲的米粥香气。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围坐周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正拿着木勺,笑呵呵地给人们分发粥食
阴冷瘴气消失无踪,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携带着食物香气的暖风。夕阳的金辉柔和地洒落,将一个小小的粥棚映照得格外<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来来来,天寒地冻,喝碗热粥暖暖身子……”老者和蔼地笑着,盛起一勺浓稠的米粥。
“咦?这里怎么还有人?”江桥生惊讶道,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那粥香竟让他腹中升起一阵真实的饥饿感。
白箐却猛地拉了他一把,声音紧绷:“你看他们的脚!”
那些“流民”和老者,他们的下半身似乎有些模糊,仿佛融入了地面的阴影里,显得虚浮不定。
司杨绱冷哼一声,声音透过药帕显得有些沉闷:“装神弄鬼。”
他瞳中血光微闪,顷刻敛去。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流民”身上缠绕着极淡的黑气,所谓的粥香,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怨念腐臭。
那老者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笑呵呵地端着一碗粥,递向离他最近的江桥生:“小伙子,走了很远的路吧?快,趁热喝了。”
那粥看起来粘稠滚烫,热气扑鼻。
江桥生被那香气熏得有些恍惚,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
“别碰!”林轶玄厉声喝道,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响,“粥中有怨毒!闭息凝神!”
几乎同时,司杨绱已出手,一把将江桥生猛地向后拽开。
就在这一刻。
那原本一脸慈祥的老者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粥碗落地,继而嘴角以一种非人的弧度向两侧裂开,直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里面森然非人的利齿。
而那些原本低头喝粥或等待施粥的流民,动作齐齐顿住。
随后,一颗颗脑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齐刷刷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脸瞬间变成了后脑,而后脑勺上,则浮现出另一张充满无尽怨毒的面孔。
数十双空洞漆黑、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地盯住了林轶玄四人。
粥棚的祥和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碎裂瓦解,篝火变得幽绿,冒着黑烟,锅里的热粥翻滚着,变成了浑浊不堪、布满蛆虫的血污和泥浆,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和焦臭。
“呃啊啊啊——!”那些扭转了头颅的怨魂,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尖啸,猛地从原地飘起,伸出漆黑干枯的鬼爪,朝着四人扑了过来!
林轶玄面沉如水,指尖清心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圈清光护住四人:“稳住,皆是幻象怨念所化,守住灵台清明,勿惧勿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