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方成立,剪发易服之风尚未普及,刘老爷是典型的守旧派,看不上林轶玄短发的“革新”,对他的态度也不见得多好。
林轶玄并不在意,上前替刘高达号脉,沉吟片刻,“令郎最近有没有惹什么人?”
刘老爷一顿,不明白这个问题与眼前的事有何关联:“这……应是没有的。”
林轶玄摇摇头,“要我看,他是惹上了孤魂,否则也不会怨气这样大,冲着要索他的命。”
此言一出,在场人面色都变了,刘老夫人更是哀泣出声,瘫软在榻边,由好几个丫鬟托住。
刘老爷面色难看,片刻后说:“犬子前段时间看上了我名下一个佃户的丫头骆杏,诱利出了礼纳妾,可那丫头不知怎的,自己投井了。”
林轶玄:“只是诱利,没有威逼?”
当面被戳破,刘老爷只好尴尬笑笑。
林轶玄对此见怪不怪,“之所以没取你儿子性命,是因为时候未到,等她头七,正是阴气最足的时候,届时要他的命,就跟绍兴人钓鱼一样简单。”
眼看明日就是骆杏的头七,刘老夫人颤声问:“那我儿还有救吗?”
林轶玄叹了口气,刘老爷一惊,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林先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刘某人老来得子,就指望着这一根独苗能延续家业,事成之后,我必重礼答谢!”
“说实话,这个情况有些迟了,”林轶玄抽出手臂,在刘家人紧张的注视下继续说:“但好在还有救。”
他转身,看向甫进门便开吃点心的两个小徒弟,后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呆呆回视,“今晚引蛇出洞,只有一次机会。”
———
“你们待在刘高达房间里,吸引午夜时分骆杏来此,等她靠近,用八卦镜照射她的眼睛,她就不敢再攻击,到时候我就在门外,听到动静便捉下她。”
林轶玄让所有人关好房门躲起来,今晚整个刘宅皆数熄火,只剩刘高达的房间留着灯。
真正的刘高达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月亮升的愈发高了,江桥生翘着脚躺在刘高达的榻上,等得无趣;白箐趴在床下,头一点一点,也快要睡着了。
太无聊了,江桥生试图跟林轶玄扯白话:“师父,都这么久了,骆杏今晚会不会不来了?”
一门之隔,林轶玄身穿黄道袍,头带天师帽,正闭眼打坐,闻言说:“不会,她怀着怨气死去,执念不消,阴魂不散。”
“人死后为什么会变成鬼怪害人?”白箐好奇道。
“刘高达为什么要欺负人?”江桥生也问。
林轶玄:“人死后都会成魂,至于害人,是因为她多了一口怨气,这让她入不了黄泉,且怨气入体,阴气愈重;刘高达欺负人,因为他邪气入体,守不住正心正念,最后变成了恶人。”
两个徒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白箐总结:“所以人要守住正气。”
江桥生接下话茬:“这样就不会害的人死前多一口气,也不会叫厉鬼来索命。”
林轶玄:“你们聊够没有?聊够了安静点。”
安静了没一会,江桥生突然哎呀叫出来。
林轶玄眼也不睁:“又干什么?”
“师父,我突然感觉这个<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工作很危险啊,鬼有没有什么弱点?”
“弱点?不能弯腰算一个吧。”
这么说,只要躲在床下,就是安全的?
江桥生默默思考,翻身下榻,往床下挤:“师妹,你道术学得比我精进,换你去床上好不好?”
床下<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不大,白箐被他挤得怪难受,怒骂道:“你这个胆小鬼,算哪门子师哥嘛!”
“哎,话不是这么说,”江桥生软着语气求她,“出去后我用私房钱给你买禁书。”
白箐听了,嘴上虽骂咧咧说他是胆小鬼,人退出去,去了床上。
意识到自己安全了,江桥生长舒出一口气,拿着八卦镜背向门的方向,揽镜自赏起来。
就在他臭美这段时间,屋外乌云蔽月,院中掀起阵阵阴风,地上草坪显现凹坑,仿佛被什么东西踩陷进去,所行之处留下清晰的水渍。
阴风朝着点灯的屋子步步逼近,带来阴寒粘腻的腥味。
门外的林轶玄睁开眼,抓起身前的桃木剑,警惕望着前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月色照耀下,只见瓦片堆砌的屋顶出现了手印形状的水渍。
骆杏竟没有走正门,而是上了屋顶,轻手轻脚地跳了进去。
江桥生正哼着歌捋额前刘海,不经意偏转镜子方向,就看见镜中倒映出几米的距离外,一张肿胀如气球、似人非人的面孔,口角赤红,嘴在上,眼在下,正阴沉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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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中自有陈情道
骆杏竟是头朝下,倒立爬进来的。
他愣住,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几乎要塞下三个鸡蛋,尖叫着转身朝来者扔出黄符:“妖魔鬼怪快离开!”
按照平时的经验,符纸贴在鬼怪脑袋上能发挥最大的效果,这个习惯却在今天害了江桥生,因为眼前“人”的下半身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下来,吊在半空之中,就这么错过了飞来的黄符。
骆杏微怔,反应过来后爆发出愤怒的嘶吼,腰下鲜血开始淅沥沥滴落,双手并用朝江桥生飞奔而去!
江桥生迅速拾起八卦镜,没等他校准光线,骆杏已然钻进床底,卡住了他的臂膀,一巴掌扇飞他手中的八卦镜。
她的气力超乎常人,江桥生听见自己的手臂传来清晰的“咔嚓”的错位声,疼得他眼冒金星。
八卦镜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骆杏掐住他的脖颈,十指收拢准备掐死他。
“刘高达……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江桥生拼命挣扎:“姐姐…我…不是刘高达……”
“你不是刘高达?”骆杏的手稍微松了力道,给他留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脖颈传来更为窒息的力道:“你既然不是他,为什么要拦着我杀他?!我要杀了你!!”
刺耳的声音从她喉间挤出来,屋内阴风阵阵,江桥生的颈骨卡得咯咯作响,脸在一瞬间发紫肿胀,任他如何捶打,那双手都如同铁钳般无法撼动半分。
白箐一直在往骆杏身上扔黄符,用八卦镜照她的脸,不料骆杏怨念深重,即使被黄符灼烧也无惧,在八卦镜抬起的那一刻更是反手掀起阴风,将白箐打出去。
白箐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上柱子生疼,眼看江桥生快要陷入危险,她强撑着喊道:“师父!救救江桥生!”
卧室的门猛然撞开,发出哐啷的巨响。
林轶玄飞奔而入,咬破指尖血涂抹于桃木剑身,蓄力往床下刺进骆杏体内。
骆杏惨然尖叫,松开对江桥生的桎梏,翻身想要从窗户逃走,不料窗户上早就被林轶玄贴了黄符,不仅没逃走,身上更是被烫到冒出青烟。
骆杏跌在地上,用手撑着转身,怒吼着飞向林轶玄,张开了血盆大口。
林轶玄抽出腰间四张黄符,插入剑中,默念咒语,黄符瞬间散射出金黄色的光亮。旋身朝攻击来的骆杏打去,借力打力,将她的四肢全钉上了黄符。
骆杏被制服钉在墙上,四肢青烟缕缕,发出接连不休的惨叫,听起来痛苦极了。
不远处白箐将江桥生扶到角落坐下。江桥生摸着脖子下的伤痕,虚弱地问:“师父,为什么她是倒着进来的?”
“大抵是因为,她生时是头朝下摔死的。”
江桥生汗颜:“她也太不讲鬼德了。”
林轶玄竖剑于身前,冷着脸对骆杏做出审判:“你越界违阴,伤人性命,我要杀你替民除害。”
语毕,他挥动桃木剑,法刃直直朝骆杏刺去。
身旁却在这时传来制止:“道长手下留情!!”
门外不知何时冲进来两个苍老的人影,横挡在骆杏身前,林轶玄瞳孔放大,急忙偏转手腕,金色的法刃偏斜,将骆杏身旁的土墙砍出半寸深的凹陷。
林轶玄定睛,见阻挡他的是两名老者,或许并不老,只是常年的农作让他们看起来上了年纪,皮肤黝黑粗糙,头上裹着简易蒙尘的布巾,看着老实又好欺负。听闻要抓骆杏,今夜刘宅守卫松懈,他们是趁着没人的当口摸进来的。
二人望着墙上的骆杏,脸上先是惧怕,随后满满带着疼惜,泪流满面地问:“杏,你咋个成了这副模样啊?爹娘来了,你看看俺们,好不好?”
骆杏痛苦于四肢的黄符,依旧剧烈地惨叫,对面前双亲的呼唤置之不理。
林轶玄听了他们的话,说:“她已经死去,这辈子与你们的亲缘断开,害人不浅,本不是你们的女儿,早些让开,让我给她一个了断。”
骆杏的娘小心翼翼地问:“她都已经死过一次,再死一次,是不是连胎都投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