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斯洗了把脸，然后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有些时间没有修剪的深灰黑发有点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颈侧。他眼下的青黑则在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重了。不过，整张脸上最扎眼的依然还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因为那灰色实在太浅，浅到像是会自己发光一般。
维里斯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双灰眼睛也在用一种陌生的、审视的目光回望着他。他只好重新调整一下发丝，像以往一样挡住部分眼睛。
然后维里斯开始思考。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刚才刷完牙，他准备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结果牙刷在指尖打了个转，脱手掉进了洗手池。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如果不是维里斯再次尝试拿起牙刷，却发现自己的手突然抖到没法拿稳牙刷的话。
维里斯低头，看向自己即使撑在洗手台上依然控制不住震颤的双手。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无法控制的手抖。在最开始服用心理医生开出的药物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副作用。只不过以前这种手抖的症状很轻，而且持续时间不长，很快便不再明显。
可现在，这种手抖的程度好像有些太过严重了……
难道是停药反应？毕竟在他进了警局之后，就没再吃那些药了。但维里斯原本就没有严格遵照医嘱服药，就算一段时间不吃药，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
算了。维里斯最终还是放弃了思考。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今天是仪式举行的日子。
维里斯走出盥洗室，来到卧室的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灰白色的天光涌了进来。
维里斯眯了眯眼，望向窗外。
他前一天就来到了这座位于哥谭边缘的半岛。猫头鹰法庭称这里为“议会之园”。
表面上看，议会之园只是一片疏于打理的园林，唯一的特殊之处似乎只是园林中那几座沉默伫立着的猫头鹰石像。
然而，昨天亲眼见过的维里斯知道，在那石像的脚下，在地面之下，有着猫头鹰法庭的迷宫，以及一些像极了地牢的建筑。
维里斯竭力不去想那些东西被建造的理由，以及可能应用的场景。
现在更重要的是仪式。
哈斯医生告诉他，仪式之后，他为玛丽太太复仇的愿望就能够实现。
维里斯转过身，走到床边，打开那个法庭派人送到他房间里的箱子，取出了里面的祭司长袍。
长袍是纯黑色的，不知名的布料厚实而有垂感，款式则有种古朴的简单风格——几乎能拖到地面上的下摆，宽大的袖口，以及一顶可以罩住大半张脸的兜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和装饰。
维里斯把长袍套在身上，然后系上固定的系带。
接下来是面具。
法庭给了他一张新的面具。哈斯医生说这是属于鸱鸮祭司的面具，所以要担任今天祭司的维里斯也需要佩戴这张面具。
但这张面具和之前的猫头鹰面具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维里斯甚至无法从面具之中看出多少猫头鹰的元素——面具前端向外突出，两侧露出明显而狰狞的犬齿，更像某种正在张口咆哮的野兽。
再看看旁边和面具长袍一起被送来的手杖上那个蝙蝠形状的手杖头……维里斯恍惚觉得，这张面具其实是某只庞大蝙蝠的嘴。
如果带上这张面具，就相当于借用庞大蝙蝠的身份说话。可换个角度来看，这也意味着他早已被吞进了那只蝙蝠张开的嘴里。
想到这里，维里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哪怕维里斯已经知晓巴巴托斯有着蝙蝠之神的称号，也明白加入猫头鹰法庭之后一定会接触到和巴巴托斯相关的部分……但他果然还是对和蝙蝠相关的东西感到恐惧。
维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从面具和手杖上移开，拿起了最后的那本仪式书。
这本书有着黑色皮质的封面，里面的文字大部分是拉丁文和某些他完全辨认不出的古老语言。每一页都配有手绘的插图——祭坛的摆放位置，符号的绘制方法，蜡烛的颜色和数量，以及那些需要在特定时刻念诵的祷词。
维里斯没有特意学习过拉丁文，并不能看懂多少那些文字的内容。不过幸好，法庭还给他夹带了几张写有英文翻译的纸，还标注了那些关键祷词音标式的读音提示。他只需要照着音标读就行。
昨天晚上，他已经翻看了很多遍这本书，基本上已经把内容都背下来了。
但维里斯不希望在仪式上还有更多犯错的可能。
他又一次摊开这本书，从头到尾地默读数遍，然后在心里像念诵口诀一样反复背诵着那些他其实并不理解的音节。
……
蝙蝠洞。
蝙蝠飞机从隧道入口缓缓降落。舱门打开，蝙蝠侠从舷梯上走下来，脚步沉稳，披风在身后收拢成一片浓重的暗影。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哥谭怎么样？”蝙蝠侠大步走向蝙蝠电脑的主控台。
主控台的旋转椅上的身影转了半圈。红罗宾提姆·德雷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还行。”提姆说，“没烧起来。有几个小麻烦，我和达米安合作处理了。”
旁边的罗宾达米安·韦恩轻哼一声，显然对此说法并不完全满意。看那表情，大概很想补上一句“我一个人也能解决”。不过在蝙蝠侠面前，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汇报你们调查杰瑞·鲍尔斯的结果。”蝙蝠侠在主控台前坐下。
提姆和达米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还是提姆率先开口。
“鲍尔斯的资金流动确实有异常。”提姆在大屏幕上调出对应的数据，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开始在黑色背景上延伸，“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笔大额资金从他的私人账户转出，经过一系列非常复杂的拆分和重组之后，最终流向同一个隐秘账户。这符合猫头鹰法庭成员集合资金的特征。”
“而我则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保险箱。”达米安抱着胳膊开口，“虽然为了不留下痕迹我没有把它撬开，但我用扫描仪看了一下内部的大致轮廓——里面的东西是面具的形状。”
蝙蝠侠点了点头。
“不过假如你要现在去找鲍尔斯对质，你可能没法去他办公室找了。”提姆说，“因为他已经不在哥谭市区了。昨天下午，鲍尔斯乘坐私人直升机离开了城区，方向是哥谭东南方向的沿海区域。我们追踪了他的飞行路线，终点是一个私人拥有的小型半岛。”
他在又调出了一张对应岛屿的卫星图。岛上覆盖着大片的植被，中心位置有一片密集的建筑群，但从卫星图上很难分辨具体的结构。半岛与陆地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相连，像一根纤细的脐带。
“这块地皮的产权记录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初，属于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家族的信托基金。”提姆说道。
达米安则接着提姆的话说了下去：“再通过交叉比对其他几个哥谭老家族掌权者与鲍尔斯相似的动向……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猫头鹰法庭打算在那座半岛上做点什么。”
“你们做的很好。”蝙蝠侠说。
这在蝙蝠侠口中绝对算是很直白的夸奖了。
至少达米安的下巴一下子就抬起来了。
提姆倒是不至于这么兴奋。他有些好奇地问蝙蝠侠：“所以，你之前去路易斯安娜州要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蝙蝠侠回答道：“霍兰德博士无法亲身前来，但他同意提供一些帮助……”
“我很高兴看到您回来并且此行的结果不错，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脚步急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平板，“但我想现在可能有一个紧急新闻需要您看一下。”
蝙蝠侠抬起头，看向阿尔弗雷德手里已经将屏幕转给他的平板。
屏幕上是一段正在直播的新闻画面。新闻台的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摆着标准的严肃关切神情。画面右上角标注着“突发新闻”的红色字样，左下角则是无人机航拍画面——哥谭市周边的一条公路上，车辆排起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而公路两旁的田野里，有大量的动物正在成群结队地横穿公路。
主持人播报着消息：“据哥谭市野生动物管理部门报告，近日，哥谭市周边地区出现了异常的大规模动物迁徙现象。鹿群、野兔、浣熊、甚至包括部分小型啮齿类动物，似乎都在同时离开它们的栖息地，往同一个方向方向移动，最终导致了哥谭城外严重的交通拥堵现象。生物学家对此现象尚未给出明确解释，但有观点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尚未被监测到的地质灾害前兆……”
蝙蝠侠的注意力则在第一时间就放在了无人机下降后拍摄的近距离画面中的动物们身上——
它们身上全都有着或大或小的伤口，有一些已经深可见骨甚至开始腐烂，到了本应该无法动弹的地步。但那些动物们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仍然在冲着它们的目标前行。
“……腐朽之黑。”蝙蝠侠的眼神锐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