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逃后

《美人受出逃后》百合耽美小说_岩城太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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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黑风高,树摇影动。


    咚——咚——咚——


    一个青年,正奔逃在山林之间。


    青年身形清瘦,容貌昳丽。


    他散着乌发,面色惨白,红唇微张。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惊慌。


    如同山鬼一般。


    冰冷冷、阴恻恻的山风,从脚底升起。


    吹过他赤裸的双足,缠上他酸疼的小腿。


    最后钻进他的衣摆,鼓动他宽袍大袖的殷红纱衣。


    青年脚步一顿,下意识伸出手,想按住作乱的阴风。


    可是他站不稳,身形一晃,就歪倒在旁边的树干上。


    倚靠着树干,坐下来的瞬间,一阵难以言明的酸疼,席卷他的全身。


    青年瘫软着身子,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几乎要站不起来。


    这一瞬间,他甚至在想——


    就逃到这里罢。


    要不然,就逃到这里罢。


    他实在是逃不动了。


    他的双脚已经被碎石树枝划破了,他的四肢已经失去知觉了。


    他的眼前一片发花,他的耳边嗡鸣作响。


    他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就连他的胸膛、他的心脏,也像破风箱一样。


    吭哧吭哧,一刻响个不停。


    就逃到这里罢。


    在树下睡一觉,等李重山带着追兵追上来。


    或用绳索,或用铁链。


    又或是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马背上。


    怎样都好。


    带他回去,加强守备,教他再也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青年这样想着,不由地往后一仰,阖上双眼。


    就要这样睡过去。


    可就在这时,山林那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在前面……在前面!”


    “大将军有令,全力向前!”


    “搜山!搜山——”


    将睡未睡的青年,倚在树干上,忽然倚了个空。


    他一激灵,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只见山林尽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伴随着呼喊声,寸寸逼近。


    方才还打定主意,不肯再逃的青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攀住了高处树枝。


    不……不……


    他要逃……他能逃……


    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还能继续逃。


    青年咬紧下唇,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抬手,折下一根树枝,摘去上面枯叶。


    一手握着树枝,一手拢起乌发,绕了两圈,往里一插。


    他用树枝挽起长发,背对着火光,确定好方位之后,就迈开双腿,再次奔逃起来。


    方才那阵阴风,再次迎面吹来。


    这一回,风吹在他的脸上,吹散他额前脸上的汗珠与泪珠。


    他像一只小燕,又像一只小雀。


    踩着树枝,踏着月光,越过树丛,掠过树梢。


    青年名叫“江逝水”,原是淮阳江府的小公子。


    也曾是家里人捧在手心,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子。


    五岁那年,他将本是乞丐的李山捡回家,让他跟着府里马奴学驯马。


    江逝水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教他读书识字,带他玩耍取乐,还给他起了新名字——


    李重山。


    十五岁那年,李重山不告而别,远赴西北投军。


    二十岁那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李重山率领大军,征讨四方,保驾勤王。


    平北狄,封将军。


    平西戎,封建威将军。


    平南蛮,封骠骑大将军。


    照此情形,封异姓王,总摄朝政,也指日可待。


    与之相对,江逝水所在的淮阳侯府,却日渐衰微。


    父亲兄长接连过世,江逝水独自一人,苦苦支撑家族门庭。


    虽然劳心劳力,但日子也还算风平浪静。


    可就在这个时候,淮阳大旱,骠骑大将军南下赈灾。


    施粥碰外,江逝水一身素衣,再次闯进李重山的眼里和梦里。


    或者说,江逝水的身形容貌,从来都没有从李重山的心里离开过。


    此次南下,赈灾是假,强取豪夺是真。


    待到灾情平复,江逝水也跟着李重山回了都城。


    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淮阳江府江逝水,只有大将军豢养在府里的一只金丝小雀。


    江逝水试过反抗,也试过出逃。


    他甚至试过吃药假死。


    可是一觉醒来,他不在坟墓里,也不在棺材里。


    他在李重山的怀里。


    就算他“死”了,就算他没气了,还是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李重山都不会放手。


    为此,江逝水消停了好久。


    他试着接受李重山,讨好李重山。


    可是他办不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他还是想逃。


    直到数月前,骠骑大将军率军南巡,带上了他。


    江面开阔,船队浩荡。


    楼船之上,别有洞天。


    李重山抱着他,像拎着一只瘦弱的猫。


    走来走去,逛来逛去。


    在摇晃颠簸的船只上,在铺满地毯的船板上。


    在……在半开半掩的窗台上。


    自从上回假死,被戳穿后,李重山就看他看得很紧,又喜欢捉弄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重山什么也不做,只是用粗粝的手掌,拢住江逝水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窗台上。


    像老猫抓住小鼠之后,踩着小鼠的尾巴,把小鼠困在一个地方,铆足了劲吓唬它。


    两个人穿戴整齐,衣冠楚楚。


    身下是滔滔江水,翻涌起伏,无边无际。


    江逝水无所凭靠,要想稳住身形,只能求助于面前的李重山。


    李重山教他伸出双手,攀住他的脖颈,又教他抬起双脚,架在自己胯上。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打碎江逝水的傲骨,把他捏造成最依赖自己的模样。


    纵是如此,李重山犹觉不足。


    他扣紧江逝水腰身的手,随着江面起伏,一紧一松,一收一放,作势要把他丢下去。


    江逝水惊慌失措,只能越发抱紧了他,一刻都不敢放松。


    李重山就在这个时候,舔着犬牙,细细观赏他受惊的神情。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日。


    楼船行进,来到一处平缓开阔的地带。


    李重山故技重施,把江逝水放在窗台上。


    看着男人玩味餍足的神色,江逝水忽然觉得——


    好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于是他松开双手,放下双脚。


    他把手抵在李重山的胸膛上,猛地一推!


    或许是觉得不要紧,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更何况,他们尚在交欢。


    李重山对他,从来不设防。


    但李重山毕竟是习武之人。


    他力气大,下盘稳,就算被人猝不及防推了一把,也不过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双脚仍旧稳稳地踩在摇晃的船板上,连一寸都不曾挪动。


    李重山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道:“逝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伸出手,想要捋一捋江逝水被风吹乱的乌发。


    下一刻,江逝水借着推他的那股力,挣脱他的束缚,往后一倒。


    他翻过窗来,跌下楼船,“扑通”一声,落入摇荡的江水之中。


    这下子,轮到李重山大惊失色了。


    他半边身子都靠在窗台上,扣住窗扇的手背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声声泣血。


    “江、逝、水!”


    江逝水扎进江面,在水里绕了一圈,随后扑腾着朝岸边游去。


    他自小在南边长大,水性极佳。


    再加上这阵子,他假称自己得了风寒,吃好喝好睡好,还喝了不少补药,身子也养起来了。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好久了。


    江逝水奋力朝岸边游去,身后“扑通”一声,似乎是李重山也下了水。


    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上了岸,钻进山林之中,来不及烘干衣裳,就一路往前奔逃。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父亲兄长死后,他就没有家了。


    他只是想逃,逃到一个没有李重山的地方,暂歇片刻。


    树枝挂乱他的头发,山风吹乱他的衣裳。


    他像山野间自由的精灵鬼怪一般,心情越来越畅快,脚步也越来越轻快,一路往前。


    可下一刻——


    一个高大如同修罗恶鬼的黑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


    江逝水躲避不及,径直撞了上去。


    “嘶……”


    江逝水本就体力不支,纵使男人刻意放松了胸膛上的肌肉,这样撞上去,还是会疼的。


    江逝水捂着鼻子,踉跄着后退半步,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


    男人猛地逼近一步,钳子似的双手,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稳。


    “对不住……”


    “逝水……”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江逝水赔礼道歉,男人却准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声音低哑艰涩,带着极力克制的怀疑与不确定。


    他弯下腰,低下头,要去看江逝水的脸。


    听见熟悉声音的瞬间,江逝水也猛地抬起头。


    月光映着男人的脸,如同厉鬼一般。


    是他!是李重山!


    李重山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还在后面追赶吗?


    一瞬间,江逝水如遭雷击。


    他来不及观察,眼前这个李重山,和白日里的李重山,有什么区别。


    他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李重山,比白日里的李重山,更加颓丧,更加失魂落魄。


    眼前这个李重山的眼角,甚至有了细小的纹路。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李重山!


    一瞬间,江逝水愣在原地,心跳都停了半晌。


    而男人扣着他的肩膀,双目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逝水……逝水……你来了……”


    他喃喃念着,张开双臂,就要把江逝水抱进怀里。


    江逝水再次举起双手,猛地一推。


    “滚开!”


    他大喊一声,迈开双脚,正准备逃。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只听见“咔嚓”一声。


    脚腕一扭,脚踝一崴,一阵剧痛袭来。


    江逝水身形一歪,整个人往边上一歪。


    男人伸出手,猛地扑上前去,想要抱住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逝水一个踩空,摔在山坡上,压在草丛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逝水!”


    男人焦急万分,一面呼喊,一面滑下山坡,要去追赶。


    江逝水却没有刻意控制自己滚落的方向与速度。


    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要是山坡底下,没有李重山,那他就这样滚下去罢。


    可是……


    “小公子!”


    下一刻,一个与方才相比,更加清亮的青年声音,倏地响起。


    紧跟着,一个青年猛扑上前,挡在他的身前,接住他的身子,把他按进怀里。


    青年紧紧抱着他,一起在山坡上,又滚了三四圈,才撞到树干停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男人,也追了上来。


    “逝水!”


    “小公子!”


    两道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山林。


    山坡之上,是李重山。


    山坡之下,也是李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