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披风回到风荷苑,银铃立即安排热水沐浴更衣。
这会儿才有时间询问,在马车里发生了何事。
“三公子当真发病了?他有没有对姑娘怎么样?”
“并未如何,”沈青竺对陈燕舸心有余悸,嘴上顺着那个说辞道:“他发病了,咱们别往外嚷嚷。”
她不清楚具体缘由,有些真相想来也不是她们能过问细究的。
既然已经知道陈燕舸揣着大秘密,不妨一直糊涂下去,以免节外生枝。
“到底是什么病?”
银铃伺候沈青竺褪下衣裳,刚抬手便皱眉道:“姑娘细皮嫩肉的,这脖子都被留下痕迹了!”
莫不是姑爷发疯了要打人?
沈青竺垂下眼眸:“不疼的……别问太多。”
实则陈燕舸没用多大力气,她肤白本就容易留下红印。
当时她失了冷静,并非害怕自己被打,纯粹是因为他贴近的举动。
……这辈子都不想靠近男人了。
好在过不久,夫君就要‘病逝’了,管他什么毛病,她也接触不到。
“三公子想碰姑娘,也不该这般粗蛮,”银铃嘀咕道:“若是闹得不愉快,新婚便离了心,往后可如何是好?”
“他没有那个意思,”沈青竺一摇头,按住银铃:“这里不用你了,你且先去梳洗。”
即使是夏日不惧风寒,湿衣裳黏在身上也是难受的。
银铃不急着走,轻哼道:“我们姑娘花容月貌,三公子怎就没那个意思了?”
她分明看见他把人抱着不放了。
“你不懂,”沈青竺推着她往外去:“不说这些了。”
烦得很,不想说。
把银铃赶了出去,沈青竺跨入浴桶中,让温热的清水淹没过头顶。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心性自然大不一样。
可惜并不会因为这番奇遇,就变得绝顶聪明。
她也没料到,与男子的肢体接触,竟然会发抖。
若从这方面来说,以后成为寡妇,也不算坏事。
其实在知道陈三是太子的那瞬间,沈青竺有过一丝幽怨。
原来他那么厉害,就不能顺手救救她么?
那是被陷入绝望赴死后的本能反应,渴望谁来伸出援手。
之后又自行想通了,陈燕舸不欠她的,也不知道她的境况。
听闻消息后给她收尸了,堪称仁至义尽。
况且,夫君不是她的夫君。
他不曾将她视为妻子,往后余生的故事里也不会有她。
怎么想都无法要求太多。
陈燕舸是陈燕舸,陆遮是陆遮,夫君死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彻底断绝牵绊了。
泡完澡出来,银铃也已经梳洗过了。
曹管事知道主子淋雨回来的,早就命厨房熬煮了姜汤,这会儿热气腾腾的送来,正正好。
银铃把匕首擦了一遍,放回架子上,道:“姑娘还是别带着它了,多危险呀……”
“嗯,”沈青竺看着那把小刀点头:“我拿不住它。”
匕首不适合她,别关键时候给对方递刀子,最终捅了自己。
沈青竺走向梳妆台,从盒子里拿起一支金簪。
簪子是针的形状,上粗下细,不过怕伤着头皮,顶端并不尖锐,给磨圆了。
金簪的针管是中空的,沈家日子还算优渥,不过她没爹没娘,谁舍得给她打实心的沉甸甸的金饰。
眼下这支还是出嫁时给她充门面的,倒是正好用上。
她想在金簪里面藏一根尖针。
“明日去一趟四海商行吧。”她记得这个商行名下就有好些作坊。
“姑娘还要出去?”银铃不太明白,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也没见去登山游湖。
沈青竺道:“要去。”
殷丫头要找,武器也要准备,她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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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连着几天没见过陈燕舸,沈青竺也没去找他,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四海商行接了她的单,按照她的要求,给她改良金簪。
起初掌柜的不愿意接,哪怕沈青竺说是有个走南闯北的姐姐,送她防身用。
什么样的防身要做这般隐秘,还要用珠花做暗扣,按一下就把内里的钉针抽出来。
掌柜的认为这不是寻常女子能用上的东西。
还是恰好遇着四海商行的少东家,他不巧听了一耳朵,觉得有点意思,想试试给她做出来。
少东家很是年轻,笑起来一对酒窝,看样子是沉醉于各种‘手艺活’。
对沈青竺提出的珠花活扣很感兴趣。
他把沈青竺请入雅间奉茶,笑着问道:“姑娘这针想做何种材质,要往上头淬毒么?”
“淬毒?”沈青竺瞅着他浓眉大眼的模样,没想到讲话那么吓人。
“少东家误会了,我没有害人的心思。”
“你不害人,他便要害你,否则什么样的距离能让你使上这根簪子?”
苏衍风摇着扇子,笑得人畜无害。
这话确实把沈青竺给问住了,有人逼近时,她才能得手。
可那样的近距离,仅凭一根钉子似的针,能造成多大杀伤力?
即便她成功了,顶多就捅个血窟窿。
苏衍风轻嗅茶香,笑道:“若要用毒,这材质就得琢磨一下了。”
沈青竺眨巴着眼睛看他,点菜似的:“有的话就来点吧。”
“姑娘想好了,你敢用么?”
“我有什么不敢的。”
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比前世更短命么?
这簪子做出来了,她也不会轻易使用,只当做万不得已时的绝招。
哪怕是陈燕舸再次发疯触碰她……她会忍住的。
说到底,她对那人并无深刻仇怨,也不曾想过与他如何不死不休。
沈青竺付了定金,拿了票据。
她留个心眼没写沈,随便填个阿青姑娘在上面。
过些天再来取。
银铃一直憋着话,直到离开四海商行,才挽住沈青竺询问。
“姑娘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要做那样一个东西?”
这段时日,她便感觉姑娘与以往不同了。
“嘘,这是神明的指引。”沈青竺知道银铃会好奇,她道:“莫要多问。”
别看银铃这样,对神明可虔诚了,甭管是佛是道,照拜不误。
她果然就不问了,只不过:“那位少东家可信么?”
沈青竺不怎么担心:“那么大一个四海商行,生意遍布各地,还有空唬我不成?”
沈家也跟四海商行打过交道,若是有门路,大伯估计都想跟苏家攀点交情。
拥有武器似乎能安心一点,更令人欣喜的是,殷丫头找到了。
沈青竺急着找人,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老爹把她卖掉之前寻到她。
这样丫头就不必毁掉自己的脸了。
女子在这世间不就不易,容貌损毁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办事可能都恶意刁难。
努力了这么些天,终于在南边的麻沟村找着人。
好消息是,殷老爹尚未动卖闺女的念头,毕竟生来力气大,是家里干活的一把好手。
坏消息是,丫头闯祸了,砍树时不慎弄着毒箭木,偏偏那把镰刀挥舞时手柄脱落,甩出去伤着不远处的牛。
毒箭木,此树长得平平无奇,又名见血封喉,顺着那点伤口进去就活活毒死一头牛。
于农户而言,牛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身价甚至胜过一个人。
受害者那家当场就嚎哭上了,闹到殷家索要两倍赔偿。
牛死了,连尸身都无法回收利用的那种,这损失谁来担啊?!
沈青竺赶过去时,殷老爹正在抽打丫头,用藤条狠狠的打,完全不顾及她是个姑娘。
嘴上骂个不停,说她吃得多,又细数这些年因为她的蛮力损毁的农具与桌椅。
像是镰刀脱落这种事情不知几回了!
“你为什么要伤人家的牛!你怎么不砍死自己呢!”
“住手!”
沈青竺一眼认出了,她是殷丫头。
此刻脸上还没有可怖的一道疤,穿着粗布麻衣跪在地上,默默的哭。
她和初见时,有些不一样。
因为还没被亲人贱卖,没走到最后一步,也没豁出去割自己的脸。
现在还会哭,到后来已然是麻木无泪。
沈青竺把殷丫头买下来了,赔偿那头牛的钱。
殷家孩子多,对于突如其来的贵客,他们喜不自胜,并不为着丫头即将离开而不舍。
殷老爹忙不迭答应下来,生怕沈青竺反悔了。
又看晌午时辰了,小村子里没什么餐馆,招待他们在家里用饭。
沈青竺扭头问丫头:“你愿意么?”
殷丫头抹着眼睛点点头:“我愿意,本就是我闯祸,我自己赔。”
她小时候被卖过一次,愣是自己翻山越岭跑回来。
如今长大了,家里更加容不下她,说是要想办法嫁出去,但实际上,是卖出去。
她都知道。
沈青竺让她在家里吃了最后一顿饭,是红豆饭。
这时节红豆要播种了,夏播秋收,留种剩余的才舍得拿来吃掉。
沈青竺没什么胃口,丫头却吃得很香。
再看她身上皱巴巴的破衣裳,衣袖短了一截,也不知是她抽条长太快,还是舍不得多给点布料。
知道农户清苦,却不知京城周边的佃农能穷成这样。
忍不住问是跟谁家租的地,殷老爹摇头说不懂上头哪位达官贵人,反正是个八字胡孙姓管事老爷。
沈青竺不由看向老李,老李是车夫,时常在外跑动,也算有点见识。
他讳莫如深的摆摆手,没说。
等到吃完饭了,才悄声道:“少夫人,我听说这一片都是瑞王的地,延绵许多山头呢。”
瑞王?
皇亲国戚,确实没人惹得起。
纵使他霸占良田,或者在契约上蛮不讲理,谁还能告官不成?
沈青竺没再问,带着殷丫头回城。
大塍的太子能流落到民间韬光养晦,叛军铁蹄能践踏京城,可见皇帝陛下是个糊涂的。
家事国事都处理不好。
日子过不下去的流民太多,一被煽风点火,就成为暴动。
脓包迟早要爆发的,不然如何痊愈。
回到陈宅,沈青竺给丫头改了名字,就叫红豆,殷红豆。
让银铃带下去梳洗擦药,藤条抽的伤都红肿了。
尚未坐下歇口气,曹管事很快来了,说是三公子请她去仪清斋一趟,下午就在找了。
“夫君寻我?”
沈青竺不太想去,好些天过去了,马车上的记忆也挥之不散。
还怕陈燕舸当面制止她布置农庄,她不想听。
“曹管事,我有些头疼,怕过了病气给夫君,明日我再去吧。”
“可要请郎中来瞧瞧?”曹管事道:“近日越发热了,少夫人小心暑气。”
“就是因为夏天来了,我才着急。”沈青竺一手捂着胸口:“夫君会明白我心意的……”
曹管事闻言,立即给她递上好消息,物色的轿夫已经有七八人了,都是踏实肯干的。
又道:“三公子性子淡了些,但明辨是非,少夫人的好他一定知道。”
“曹管事看着夫君长大的,这句话我自然相信。”
送走曹管事,本以为此事就结束了,不料沈青竺从净室梳洗出来,冷不防在寝屋瞧见了男人的身影。
天已入夜,陈燕舸穿竹青素袍,出现在本该他居住的主院里。
铜枝烛台旁,他鸦发如羽,眉目深邃,清冽之余又透出冷艳来。
沈青竺没由来的想到了皇后娘娘,必定是冠绝群芳的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