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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651章 现阶段


    “……格兰特?”威士忌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白宫顾问,在蒂姆·雷诺辞职后取代他地位的总统幕僚。”四季在耳机里说。


    哦,那个曾经让作家先生生出无限烦恼,连累他至今困在切奈泽公司事务中无法脱身的麻烦之源,威士忌面无表情地给对方加了一串冗长的定语。


    四季继续道:“我传输给你的画面,来自州际公路监控。根据雅各布提供的情报,可以确定包括凯文·格兰特在内的这些人,因为奥斯顿·洛克菲勒的邀请今天前往了研究所,至今没有离开。加上他们的保镖,修正人数为十八到二十人之间。”


    “也就是说,进去后,不仅不能让洛克菲勒的人首先同那个奥斯顿接触,以免穿帮,还要提防这些计划外的客人……”威士忌话锋一转,“如果他们成为了阻碍呢?”


    “他们身份特殊,现阶段,从物理上消灭对你和北美分部弊大于利。”四季回答。


    “现阶段?”


    “如果我有无限制许可,我可以拦截他们的通信,限制他们的行动路线,也可以篡改你需要的数据,伪造现代技术无法分辨的不在场证明。”


    威士忌冷漠地“哦”了一声,又道:“那‘现阶段’,你可以找到BOSS的位置吗?”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可疑的沉默,虽然可能不足一秒。


    “生命研究所的电子防卫系统十分先进,入侵系统需要更多时间。如果有人能直接在行政楼内的中控室上传——咦?”四季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怎么?”


    四季的语速陡然变快:“生命研究所的电子防卫系统被篡改了。给我五分钟,不,可能三分钟也不需要,我就能接管它。到时候就能通过监控查找BOSS的确切位置——”


    威士忌踩下越野车油门,驾车超过了旁边的车辆,随后一脚刹车。


    此时包括他在内的三辆车,齐齐停在了生命研究所的大门口。


    大门旁的门卫室,有人拉开窗户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今晚的雾气太重,三辆黑漆漆的车突然从浓雾里冒出来,着实让有些打瞌睡的门卫吓了一跳。可惜大门监控的视野因为雾气关系显得很模糊,他只能探头用肉眼确认。


    “先生们,你们从哪儿来?”门卫问道,他的声音大了点,态度还算客气。今天研究所来了一长串的豪车,即便他不明就里,也知道来了贵客。


    何况那位休斯先生也跟着过来了。


    有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门卫还没看清人,首先看见了其中一人身上反光的FBI字母,他僵硬了一下,连忙打通内线。


    “泰勒先生,有麻烦了!FBI的人来了!”


    没一会儿,伴随着阵阵犬吠声,一个穿着作战服,但上衣敞开露出黑色背心,脖子上挂了条链子坠着子弹和铭牌的男子,一手牵了条黑色的大狗,一手抓着把枪,快步朝门口走来。


    “泰勒先生!”门卫冲着他喊,指了指大门栅栏外多出的车辆和人,“就是他们。”


    牵着狗的男子泰勒因为车前灯的光眯了眯眼,他从门卫室旁仅供人通行的出入口走出来,朝门外的人走近了几步,用不友好的目光扫过对方,口中称呼道:


    “晚上好,先生们,请问有什么事吗?现在已经过了访客接待时间。”


    “FBI。”其中一个人影当先一步,将证件展示给他看,“我们正在调查一宗违禁药品跨国走私,现在怀疑你们研究所涉及其中,需要对里面进行搜查。”


    “现在?你们有搜查令吗?”泰勒狐疑地问,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人影身后的那名红发男子身上。


    红发的麦卡伦则在观察门卫室不远的瞭望塔,可以肯定这个叫泰勒的男人刚才就是从上面下来的。他收回目光,对上泰勒危险的眼神,咧了咧嘴,却一眼就将对方身上的武器收入眼底。


    这个看起来浑身松懈,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泰勒,即便检查他们的证件时,也只是把狗的牵引绳交给身后的门卫,另一只手始终没放开枪。


    负责展示证件的人影又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搜查令。


    泰勒对着门卫室的灯光看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笑了一下,随手塞了回去。


    “你看起来真不像FBI。”他忽然说,在对方冷下脸之时,又勾起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补充道:“我还以为FBI都像电视里那样,先撞开门把人铐住再出示证件。”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对方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硬邦邦地问。


    “抱歉,我得先汇报给我的上级,请稍等。”泰勒用缺乏歉意的语气说,随后低头拿回牵引绳,心中不由纳闷,这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拒绝得好!麦卡伦心中大喜,他的任务是制造冲突,刚才正烦恼该用什么借口找茬,没想到这人主动解决了他的烦恼。他露出凶狠的眼神,推开手下上前一步,正要把这人拽回来,一边的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麦卡伦愣了一下,眼尾余光扫到了威士忌的身影。


    “老……长官!”老大怎么在这里?麦卡伦着实摸不着头脑,他还以为第三辆车上的是艾莱。但老大不是说要他们吸引注意力,他会绕到东面围墙从侧门潜入吗?


    正疑惑间,他的耳朵忽然听到了威士忌的命令:


    “进攻。”


    “什……”麦卡伦愕然地看向他,有点结巴地轻声说:“这、这和计划不一样……”


    “计划?”


    威士忌抬头,看着一枚炮弹“噌”地从他后方飞出,身后陡然亮起的大片车灯,将泰勒脸上犹如看到UFO的表情,照得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黑色大狗呜咽着转身,一溜烟窜了出去,将泰勒带倒的刹那,瞭望塔炸开了一团火光。


    威士忌脑子里响起方才四季的报告,随口道:


    “没有这种东西。”


    没用的人工智能侵入了中控室,才发现研究所有一大片地下区域不在系统控制内。不过它确认了,地上的这些大楼里都没有BOSS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就让还留在生命研究所里的人,主动把BOSS交出来好了。


    *


    主管休息室内的独立办公室,可以从内墙玻璃看到外面。


    阿尔伯特·休斯焦躁地走来走去。他被软禁了,他被完全反锁在办公室里。格兰特居然也是组织的人,他身边还跟着黑鸦使者!


    该死的,那天格兰特当众羞辱他,到底是总统的警告,还是组织的阴谋?


    骗子!都是骗子!他忿忿地想,虽然连他也说不清,“骗子”到底指谁。只是他心中燃烧着说不出的怒火,忍不住转身,愤怒地拍打着玻璃墙面。


    但它过分的牢固只让他的手掌阵阵发麻。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发生。


    玻璃的另一面,凯文·格兰特正指挥着鸟嘴人,试图弄醒瘫在沙发上的那几位先生。他似乎瞥了办公室内的休斯先生一眼,又似乎没有。


    “这个药也没作用?”格兰特望着沙发上的人,冷静的面庞忍不住渗出一点无奈。


    其实把人唤醒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这几位养尊处优,身份显赫,那些让人不会愉快的,可能造成伤害的唤醒手段,显然不能用在他们身上。


    “格雷博士到底替换了什么药?总不能……他们真的只是喝醉了吧?”


    一名黑鸦使者回答道:“博士说如果叫不醒,可以带去他的实验室。”


    “实验室?就算从地下走,把人都搬过去也很麻烦。”


    这栋楼是研究所的行政楼,而这间主管休息室在地下一层。格雷博士在生命研究所的实验室则位于实验楼里,如果不想被人看见,只能走地下通道。


    格兰特有点头疼地拍了拍额头,配合身后传来的拍打玻璃的“砰砰”声,着实让他烦躁。他又向后瞥了一眼。


    注意到他的视线,另一名黑鸦使者问:“需要让他安静一会儿吗?”


    “不,不用了。”尽管心里很想,但格兰特先生保持了克制,“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而且……你们的手段对他来说太过激烈了。不管怎么说,现在他还是‘那位先生’的合伙人,对他,你们得保持尊重。”


    “是,明白了。”


    至于之后会怎么样,格兰特才不在乎。只能说阿尔伯特·休斯实在脑子不好,在他问格雷博士索要SN-Ⅳ型药剂,在他不惜用“钢铁神兵计划”同洛克菲勒的奥斯顿做交易——不论结果如何,真实意图如何,就注定他要被放弃了。


    格兰特秘密加入组织多年,在“那位先生”支持下,从州议员一路爬到总统幕僚的显贵地位,他接触的无不是顶级财阀和政界的实权人物——也因此,他知道的隐秘之事大概说出来能把天真的休斯先生吓晕。


    他虽然不懂什么科学研究,但也知道“钢铁神兵计划”是“那位先生”的底牌之一。他甚至忍不住猜想,“那位先生”支持他通往白宫的征途,是否也考虑到了用这项军方感兴趣的研究,将来交换某些大人物的支持?这可能也是让他特意同奥斯顿交好的原由之一。


    然而阿尔伯特·休斯这个蠢货,掌握了这么重要的资源,却为了他的家族利益不惜交易出去!


    当然,以上这些对格兰特来说,现在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果格雷博士没有察觉到休斯的意图,及时更换了SN-Ⅳ型药剂,这个蠢货要是真的把洛克菲勒他们几个变成了休斯的傀儡,不谈被人发现后会造成的毁灭性后果,他在奥斯顿·洛克菲勒身上先期投入了那么多心思,转眼不都成了休斯的功劳么?


    所以说,那天在宴会上他对阿尔伯特·休斯的嘲讽,也不能完全说别有目的,多少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发自内心地讨厌蠢货!


    “格雷博士的实验室里还有人吗?”格兰特又问,“或者叫人过来?”


    “需要我过去看看吗?”先前那名黑鸦使者道。


    格兰特看了看他,“算了,我去,你们一个留在这里,另一个和我一起。”格雷博士的人就算不是普通的研究员,看到鸟嘴人的装扮第一反应大概也是报警。


    “那几个保镖,要现在处理吗?”留在这里的黑鸦使者问,他指的是那些被休斯的手下干掉的保镖,还有被他们干掉的休斯的手下,尸体都留在旁边的隔间。


    “不,等到奥斯顿他们醒了,让他的人来处理。”他相信比起自己,在如何向这几位先生解释这件事上,奥斯顿更擅长做描补。


    格兰特一边向外走,一边问:“对了,Absinthe在哪里?BOSS要求先把他带回去。”


    虽然纳撒尼尔·威利斯作为苦艾酒,和他有着相同的等级,但既然做出了背叛“那位先生”的行为,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即时剥夺了。


    “T区实验室。”跟在他身旁的那名黑鸦使者回答,声音听起来很沉闷,“但暂时联系不上帕莱特。”


    “他在做什么?防卫系统还没搞定?”格兰特语气有点冷。


    他们来到了电梯前,看着楼层数字变更,顾问先生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饥肠辘辘。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吃一口晚餐。


    正想着待会儿回去先用牛排填填肚子,电梯门打开了。


    格兰特蓦地觉得脸庞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掌心抹到了一片血迹。几乎同时,他身后的黑鸦使者“咚”地倒在地上,脸上的鸟嘴面具摔在一旁,露出一张五官平淡无奇但毫无血色的面孔,眉心一个弹孔正流出浓稠的血。


    弹孔的位置,与鸟嘴面具上多出的孔洞,如出一辙。


    格兰特猛地转头,朝地上看了一眼,又迅速回转,看向从电梯内走出的人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同时举起了双手。


    一个穿着夹克、头戴鸭舌帽,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手中仍然举着枪,套着消音器的枪口对准了顾问先生。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身影。


    格兰特不认识络腮胡子,但他认得后面那位——生命研究所负责人,纳撒尼尔·威利斯,代号“苦艾酒”。


    格兰特心头一沉。


    苦艾酒走出电梯,没有看他,径自在死去的黑鸦使者面前蹲下,检查着尸体。


    纳撒尼尔忽然掏出一把手术刀,几下割开使者的手臂,从衣服到皮肤层层切开,拨开肌肉层。他似乎看到了想看的东西,用使者的黑袍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


    “我就知道,对付这些黑鸦使者,必须对准头部。”纳撒尼尔站起身,看向络腮胡子的雷德斯通,“果然他们是——钢铁神兵。”


    就在这时,格兰特忽然感到脚下有隐约的震动传来。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花板。


    “怎么了……地震?”


    他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猜测,没听说过马里兰州会地震。但这一层在地下,能感受到的震动如果不是地震,又是什么?


    纳撒尼尔脸色一沉,朝雷德斯通做了个手势。


    “带上他,快走!”


    第652章 没有意义的酒


    躺椅上的人终于转过了脸,背光的黑暗遮掩了他的容貌,他的眼睛在黑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格外明亮,同时充满阴鸷之感。


    窗外的月光映照在巽夜一的眼底,如同海面的倒影,翻腾着细碎的光。在他的眼里,这是一张年老的面孔,相貌与慈眉善目毫无干系,更是那种符合人们想象的反派的脸。


    老人的头骨很圆,下巴较长,鼻子有点西方人的鹰钩鼻形,眉骨眼窝看起来也比一般的亚裔人种更深一点。


    他的头顶虽然秃了,但还有头发。这些头发长到了脖根,带着微微的卷,好像天生如此。尽管看不清发色,他的头发看起来也并不像枯草般失去生命力。


    它们似乎依然柔软、有弹性,略有些稀疏,但这个发量就他的年纪而言,称得上诡异的茂密。


    这也是任何人第一次见他,容易感到违和之处。而他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他的那张面孔,却并不如日本试药失败的新出三女士那般苍老。与他相比起来,后者的面容比他更像一百岁的人。


    不,不仅是容貌。视线再往下移,他的身躯也不像新出三那样佝偻萎缩得厉害。尽管他的背脊不那么挺直了,但从肩膀的高度和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出他的体形往昔的高大。


    只是,他很瘦,那种异乎寻常的干瘦。他裹在厚厚的睡袍里,露出的手腕犹如脱水风化的树干,好像只剩薄薄的皮裹着骨头。这让他的手指显得格外细长,一眼看过去像大鸟的爪子般惊悚。


    两相对比,他的头比他的身体年轻得多,也使得他从外表上就显出一种怪异之感,仿佛头和躯干无法匹配一样。


    不知怎么地,巽夜一联想到了传说里一种……名为美女蛇的妖怪。


    嘻。


    这就是……乌丸莲耶吗?


    不需要任何怀疑,在洞察的视野里,那热烈而腥红的、无比旺盛、充满生命力的熵,已经膨胀得仿如吞下了天地。


    这就是乌丸莲耶啊……


    在一次次见证过柯南世界的毁灭和重组后,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人——这位,如同世界核心反面的存在。


    “靠过来一点吧,年轻人。”模样令人生畏的老人,说话的语气倒是意外的平和,“你站得太远了。”


    如果不是这里的场景有些怪异,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路边赏月,兴致起来叫住路过的人,随和地与人攀谈。


    巽夜一终于踏前一步,两步,便站住了。因为他的前方是透明的墙。他听到的声音不是从躺椅上直接传来的,而是从透明墙上的扬声器里。


    巽夜一伸手,敲了敲墙面。不是玻璃,感觉很厚,敲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来,您并不真的想让我过去,”他淡淡地道,停顿了一下,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称呼,“先生。”


    “请你原谅,我的医生禁止我随意接触外人。你至少还能吹吹外面的风,呼吸点新鲜空气。”乌丸莲耶的嗓音低而嘶哑,轻轻感叹道:“虽然,博士说你各方面的指标和我很接近,但你到底……还年轻呢。”


    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钩子一般,牢牢锁定在他的脸上。


    “年轻真好啊,巽君。”


    他的叹息如阴冷的风。


    巽夜一垂下眼睑,他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恶意。这不是一个好话题。


    于是他问:“是格雷博士吗?格雷博士才是您挑选的,接替霍普金斯博士的人吧?”


    “你知道?”乌丸莲耶带着点好奇地问,他确定这里不会有多嘴的人。“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格雷博士既是纯白基金会的科学家,也是生命研究所某个重要研究的负责人,并且他还是您的……‘七鸦’,对吗?而Absinthe,我想,他恐怕被蒙在鼓里。”


    “你怎么发现的?”乌丸莲耶并没有生气,反而生出兴趣一般猜测道:“休斯告诉你的?不,不可能,现在的那个休斯,说不定知道得还没你多。”


    “……你给了他代号。”巽夜一装作没听到后面半句,淡淡地说,“阿尔伯特·休斯没有代号。霍普金斯博士也没有代号。但我又听说,上一位使用Absinthe这个代号的人,他曾经管理着生命研究所,只是不直接参与研究。所以我猜……有时候没有代号,更能代表您的看重。”


    “七鸦”就是“七鸦”,“七鸦”不是代号,而是代表了合伙人的身份,以及乌丸莲耶的尊重。因为看重他们,所以给予对方与他平等的地位,不论是否只是一个形式,也表明了作为BOSS的态度。


    显然拥有苦艾酒这个酒名代号的纳撒尼尔·威利斯,从一开始,就不是接替霍普金斯的人选。他只是乌丸莲耶摆在明面上的招牌。


    乌丸莲耶无声地咧了下嘴,“看来……你还知道沃森。”


    “休斯先生和Absinthe,都向我提到了他。”巽夜一算是给了一句解释。


    “沃森么……在他去世前几年,我曾向他提起,可以为他提供治疗。可他拒绝了,到最后,他也坚持不使用组织提供的药物。”


    提到这个名字,乌丸莲耶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两分带着情绪的感慨,让他多了一丝活人的气质。


    “不过,我能理解……他就像是休斯——阿尔文·休斯忠诚的武士。”他这样比喻。


    “所以,您不信任他?”巽夜一却看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世上,有什么人值得信任?”老人轻笑,他的笑声像黑暗里不知来处的模糊私语,“Rum的家族曾是我的家奴,他们忠诚吗?”


    巽夜一没有作答。他知道对方并不是在问他。


    乌丸莲耶又转动着脑袋,望向身侧,似乎痴迷于窗外独自高悬于云团中间的月色。


    “沃森……原本就是阿尔文的人。我们有过协议,在阿尔文死后,他代替他,延续他的意志,守卫他的理想……沃森做到了,他守着生命研究所很多年……然后是他的学生霍普金斯……再然后,他推荐了霍尔。”


    他顿了一下,细致地补充了一句:


    “霍尔是Absinthe的真名。这世上,并没有纳撒尼尔·威利斯这个人。”


    ……


    查尔斯·沃森坐在轮椅上,低低地咳嗽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他的面前是透明的墙壁,墙壁的另一面是一间无菌病房。


    病房里的乌丸莲耶同样坐在轮椅上,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缓过气来,才出声问道:


    “你出了什么问题?”


    “抱歉,我原本是来探望您的。让您见笑了。”沃森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他拿着水杯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说实话,我很惊讶您会过来。对您而言,长途旅行未免过于冒险了。”他直起背,看向透明防护墙内的老人,目光掠过老人缠绕在鼻端的氧气管。


    硬要说的话,对面的老者面容上并不比他苍老,但那具套在和服里的孱弱之躯,露出的脖子和手,让人很难相信他居然还是活着的人,如同沙漠里风干后的尸体。


    “这没什么……美国和英国一样,都是我熟悉的国家。”乌丸莲耶神情淡漠,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医生说我可能没几年了。”沃森善解人意地将话题回到先前。


    乌丸莲耶沉默片刻,说:“‘不老之泉’对你没意义。其他的药,如果你需要……”


    “谢谢您的慷慨。”沃森摇了摇头,“我知道核心研究所的药物可以延续我的生命,但那不是我的初衷。请允许我在人生的最后,选择度过一段普通的生活。”


    他活得够久了,比休斯先生多活了几十年。人活得太久,像乌丸先生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你想要什么?”乌丸莲耶的眼神却显得更加锐利起来。


    沃森只是温和地笑着:“实际上,我只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如果您觉得他有用,我就帮他一把。”


    乌丸莲耶似乎有了点兴趣。沃森的眼光通常不错,在他管理生命研究所——同时也负责美国这边的核心研究所期间,为地上和地下的实验室都发掘了不少人才。


    最重要的那一个,成为了他的“七鸦”之一。


    “一个叫布莱恩·霍尔的年轻人,他得了绝症。不过我们的实验室,有治愈他的特效药。”


    ……


    “霍尔制造了一场巧遇,那点把戏,又怎么瞒得过沃森的眼睛?不过沃森对霍尔带来的,一篇没有完成的论文很感兴趣,他认为,那会对我们的研究有用。”


    乌丸莲耶慢吞吞地说着,即便过去十多年,他也仿佛对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说,像霍尔这样的人,有强烈的企图和野心……不是更容易利用么?”


    再后来的事自然不难想象,布莱恩·霍尔治好了病,也舍弃了原先的身份和样貌。他带着被“分享”的记忆,踌躇满志地加入组织,获得了代号,在霍普金斯和沃森去世后成为了新一任的生命研究所及美国的核心研究所负责人。


    “Rum一直以为是他挖掘了纯白基金会,把霍尔引荐入组织,我才愿意重新重用他。”乌丸莲耶低低笑着,就好像是闲谈时,不经意想到了什么笑话。“怎么可能呢?我让他去日本,当然是为了试探……”


    巽夜一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阴冷的、兴致勃勃的、带着强烈探索,却又如看戏一样兴味盎然的目光。


    黑暗中,那人没有出声,但又似乎动了动嘴唇。


    可是他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做出了口型。


    他只听到对面喟叹一般地又出声道:


    “真是年轻啊……”


    在他身后,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被反锁了。


    从大门到封闭的透明墙,形成了一处长条的封闭空间。跟着天花板上忽然亮起了三盏并排的顶灯,明亮柔和的灯光落在巽夜一身上,连他衣服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就像橱窗里的商品,呈现在墙后之人的眼中。


    但相应的,他更难看清坐在窗帘旁的乌丸莲耶,只能看到一层淡淡的、映在透明墙上的自己的倒影。


    “真想拥有……这样一具年轻的身体……哪怕再孱弱,也还能像个正常人啊……”


    黑暗里传来的声音,又轻又飘,好像人的呓语,却透着能钻入骨髓似的阴寒。


    “看到这样的你,我甚至忍不住想……可以直接喝你的血吗?不要尝试什么新药了,直接喝你的血……会有效果吗?”


    巽夜一冷漠地望着透明墙面上自己的倒影。


    “恐怕不行。”他仿佛没有听见对面嘶哑中若隐若现的一丝丝扭曲和疯狂,淡然地道,“如果我的血有这样的作用,他们之前抽得足够多了,也许早就发现了什么。”


    “不,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一群蠢货,除了我,都没人发现。”乌丸莲耶又低笑起来,他的发音令人联想到念咒的巫师,“没人发现,你没有服用过‘不老之泉’,却同样地——不再变老。”


    一瞬间,昏黄的灯光化成金光,在巽夜一幽深的眼睛里流转。


    他注视着眼前墙面,就好像他真的能透过倒影,看穿躲在窗帘后的人。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乌丸莲耶打断了他,带着一点微妙的轻蔑:


    “‘不老之泉’的数量是有限定的。那么珍贵的东西,每一次使用,实验室都有详细记录。就算为了试药,也不可能分配给Libation,又怎么可能给你……这个冒牌货呢?”


    “……”


    巽夜一安静了一会儿。


    在听到乌丸莲耶说他是冒牌货时,他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他没什么反应,或者说他也不确定,被揭破一直以来的伪装,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需要他更惊慌失措一点吗?


    但是他懒得表演了。


    他站得有点久了,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不时泛起的心悸,让他感觉不太舒服,呼吸在变得急促。他觉得,也许自己比这位寿命超过人类极限的老人,其实更需要躺椅和氧气。


    他干脆一下坐在了地板上,盘起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既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似乎遮掩和粉饰也没什么意义了。他放弃了装模做样。


    “一开始。”乌丸莲耶慢吞吞地回答。


    透明护墙另一边,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亮了起来。那顶吊顶虽然看起来又大又昂贵,但灯光柔和得有些昏暗,不过足以让人看清坐在窗帘旁,那位已经活得如同精怪的老人。


    也让人同时看清了,那幅挂在壁炉上方的巨幅肖像画。


    画面上的人,穿着西式礼服,笔直站立着。鹰钩鼻子,下巴有点长,相对于东方人显得更深一些的眉眼,看起来十分凌厉。加上那高大的身形,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那应该是乌丸莲耶五、六十岁时的肖像画,上了年纪,却毫无老态。虽然称不上英俊,但也能夸赞一声相貌不凡,自有令人折服的气派。


    然而相同的相貌经过不同寻常的时间魔法,此刻在灯光下躺椅上的本人脸上,却像一张揉成一团又展开后重新铺上去的画纸,莫名有种令人心生惊惧的丑陋。


    分明是人的五官,一眼看过去却宛如猛禽。


    “我看过所有祭酒名单,我认得最后一位Libation。从十二年前,我再也没有选过祭酒,我放弃了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张不像人的面孔,忽地扯了下嘴角,眼睛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坐在地上的巽夜一,用低哑的声音说:


    “因为,有人告诉我,祭酒……没有意义了。”


    第653章 什么声音


    “砰——”


    “砰砰——”


    夜色不时被爆开的火光熏染,照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他们穿着作战服,拿着武器不断开火,脸色的惊恐之色犹如火团升起的烟雾一样浓烈。


    “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


    一名穿着作战服的雇佣兵看着背向腾腾火焰走来的高个人影,失控地端着枪连续射击,直到打空弹匣。然而他绝望地发现这并不能阻止对方不断朝他走来的脚步,明明子弹射中了他,为什么连他的头发都没伤到一根!


    “啊啊啊啊——”


    “砰!”


    在对方枪口的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之时,他忽然看见有一颗偏了方向的子弹终于在那人的手臂留下了痕迹。


    “怪……物……”


    这是他喉咙深处最后的发音,他甚至没机会确定,是不是真的把这个词念了出来。


    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尸体旁,火光映照出高挑的身影和束在脑后的银色长发。


    琴酒听到了他的遗言,或者说,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样的称呼从琴酒得到代号开始,就听过很多遍。之所以从来没停在记忆里,大概是因为这么当面说他的人,都是死人了。他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


    人的名字,只有活着才算有意义。


    就好比,他不是第一个琴酒,但现在还有谁记得过去死掉的琴酒,又是什么模样?


    识别服和作战服的外套上,都已经有不少弹痕损伤。他随手解开外套,拂了几下,伴随着一阵金属落地的脆响,停留在防弹背心上没能自动弹落的子弹,一并掉了下来。


    肋骨的隐隐作痛被他忽略不计,只要骨头没有直接断开威胁到脏器,那对他来说可以不用管。其实他的身上并非没有其他开放性伤口,但没有击中要害或者出血严重的伤,他都不需要在意。


    因为,现在他感觉好极了。哪怕他知道那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但对于生命力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抹过手臂被子弹擦伤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渗血的伤口已经收口止血,甚至隐约有了结痂的迹象。


    尽管他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远超常人,不过这样程度的自愈速度,只在多年以前,他还在那个实验室里待着时出现过。


    琴酒给自己注射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制剂型号URD4527。那是玛格丽特目前正在研发的新型制剂,没有通过临床测试。但在研究过程中,这款制剂表现出的一些特性,让她联想到了琴酒的自愈力。


    琴酒超常的自愈能力是实验室的成果。只不过当年那些核心项目的资料和记录缺失,他们接受过注射的各种实验药剂再也没能复刻。


    但超常自愈力代表超强的细胞再生能力,当年的实验因此导致他体内细胞出现了多次癌变。


    玛格丽特把手中研发的制剂派人带给了琴酒,希望他在合适的时机配合做一些测试。她担心这款制剂不同寻常的特性,如果给老师使用的话,也会出现癌变倾向——但另一方面,她也想到了,如果能控制住癌变,是否能彻底改善老师的身体状况呢?


    现在琴酒完全确定,URD4527不同于以往型号的“乌尔德之泉”,确实能增强细胞再生。


    至于是否会出现副作用,那就不是今天需要考虑的事了。


    “……Whiskey临时更改了计划,带人控制行政楼,所以没有发现你在突击队伍中……”


    耳机里传来喋喋不休的少年音,他抬手拢了一下左耳,让声音聚拢在掌心,以便听清。


    原本的计划里,让FBI执法车制造冲突借口闯关,吸引“巴洛国际”的雇佣兵主力,而威士忌带着一小队人从东侧突入。为此四季因为他头发颜色在夜晚看起来太醒目,还反复建议他戴帽子,以免被威士忌发现。


    ——笑话,被发现又能怎么样?


    他懒得反驳人工智障神奇的思考回路。


    “……他必须在洛克菲勒的人发现问题之前控制住局面,暂时抽不开身,所以需要你——”


    琴酒打断道:“位置。”


    “C区实验楼有一部电梯的监控不在系统中,假如能排除故障原因,那部电梯受到地下区域独立系统控制的概率将提升到75%。但首先得排除故障——”


    “位置。”琴酒再次出声打断,并且加重了语气。他不需要听这些有的没的,他只要知道有一部电梯需要人过去查看就够了。


    听清楚人工智障报告的具体方位,琴酒大步向前,同时抬手——


    “砰砰”的枪响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里。


    他跨过地上那名举着步枪却一发都没来得及打出去的阻拦者,穿过玻璃破碎的大门,忽然站定,回了下头。


    “什么声音?”


    *


    “轰隆”一声,大门旁的瞭望塔像被无形的手掌拍散半截的积木,水泥块混着玻璃和金属碎片从顶上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赶来支援的雇佣兵,有两个躲闪不及,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


    “这是迫击炮?是军队打来了?”一名前来救援自家上司的雇佣兵,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大门栅栏外侧,那座犹如天文望远镜的炮架。


    “是FBI!”几乎连滚带爬窜回大门后的泰勒,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咒了一声,“该死的我要杀了那条狗!”


    此时不需要他吩咐,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在夜色下骤然响起。影影绰绰的人影从研究所各方冒了出来。


    门口的这几个雇佣兵用自动步枪朝大门口开火,掩护泰勒率先撤退。泰勒向着百米外停在草坪边的一辆吉普车奔去,手中正接听着电话。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中校!是FBI,可能冲着我们来的,麻烦大了!”


    在他后方大门栅栏前,“FBI们”借着防弹的车身躲避对面飞来的子弹,不时冒头还击。有两个人影冒着弹雨矮身窜出,趁着同伴加大火力的机会,飞快地在栅栏的钢条底部按下数枚扁平圆盘状的物体,转身就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跑。


    圆盘状物体瞬间亮起了红灯,下一刻,爆开接近炽白的亮光,随即裹着黑烟的火焰“轰”地炸开,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栅栏连同大门一并轰开。


    车队后方的通信车内,格子衬衫男子注视着眼前的监控屏幕,不由点点头,转向雅各布称赞道:“这是新世纪动力的新武器吗?看起来体积都不大,威力倒是不小,我们老板可能会感兴趣。”


    雅各布还未回答,就听耳边响起了菲碧小姐的惊呼:


    “是斯图尔特先生!天呐,他真帅!”


    他连忙看向监控画面,只见一辆越野车加速冲过火光稍息后露出的空缺,如一头身披烈火的凶兽,咆哮着冲进了生命研究所。


    生命研究所的楼宇中,楼层最高的建筑是行政楼。但它并未建立在中心位置,和另外两栋风格相同但只有五、六层高的功能楼,犹如仙人掌一般分立在相对于实验楼群的另一边。


    此时行政楼上方的窗户都没有亮灯,只有二层办公室和一层大厅灯火通明,但除了躲在其中的安保,和往行政楼集中过来的“巴洛国际”雇佣兵,看不到其他人影。


    原本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员,也因为阿尔伯特·休斯要招待贵客——以及纳撒尼尔·威利斯要招待那位宝贵的实验人选——被安排提前下班了。


    剩下还有人活动的地方,则在行政楼地下一层。


    格兰特双手放在头顶,被用枪指着向前,忽然他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踉跄着扑进了主管休息室,还没站稳就听到了消音器发出的“噗”的声响。


    然后,地上多了一名倒地的黑鸦使者。


    “把他的手脚绑起来,快一点。”最后进来的纳撒尼尔吩咐道。他看了眼沙发上昏迷不醒的先生们,又看向独立办公室里因为他的到来,一脸诧异的阿尔伯特·休斯。


    下一秒,或许是看到格兰特被人制住的模样,阿尔伯特又疯狂地拍打着怎么都砸不坏的玻璃。


    纳撒尼尔觉得吵闹,他冷冷地移开视线,看向格兰特问:“阿尔伯特给他们用了SN-Ⅳ型药剂?”


    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口中则回答:“我不知道。我回到这里的时候,这几位先生就没有意识了。我的任务是阻止休斯,这几位先生的身份太敏感了,休斯会给组织带来天大的麻烦。”


    纳撒尼尔走到沙发上的奥斯顿身旁,探手检查他的脉搏,翻着他的眼皮。表面上奥斯顿看上去的确只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平稳,除了脸色有点酒精造成的红润,看不出任何异常。


    洛克菲勒……注意到纳撒尼尔细微表情的格兰特,眼里闪过一丝古怪之色,他看出他真的在担心。


    肯定不是奥斯顿,格兰特先生想。其他的洛克菲勒,和奥斯顿同辈的那几个都不可能,他们没那么大的资本。剩下的只可能是奥斯顿的叔叔,又或者,他背后的人根本就是……老洛克菲勒本人。


    苦艾酒的背叛早已通过帕莱特被“那位先生”知晓。但他到底投靠了谁,以帕莱特的地位还没资格了解这样的机密。


    不过,“那位先生”有一些猜想,现在倒是应证了其中一个可能。


    纳撒尼尔像是感应到格兰特的注视,站直身,看向他问:“你是谁?”


    他问的当然不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格兰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危险,他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表情,用似乎并不在意的态度回答:“Pisco,这是我的代号。我只是奉命……来善后而已。”


    皮斯克……这个代号已经有继任者了?纳撒尼尔心中有不少疑问,他知道格兰特是总统身边的人,就算原先没注意过他,因为阿尔伯特在晚宴上遭遇难堪的传闻,想要不知道都难。所以这样的人,纳撒尼尔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只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Libation被带去哪里了?”纳撒尼尔问了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格兰特努力发挥出能让总统先生相信的说服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实可信,“那跟我无关,我的任务目标只有休斯先生。”


    他感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被一只手从身后掏了出来,然后被要求解锁。他回忆了一遍电梯门打开前自己按习惯删除了邮件,随后服从了对方的要求。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柔和的女声电子音忽然凭空响起:


    “主人,中控室侵入失败。”


    格兰特被吓了一跳,愕然地抬头环视房间,但除了那位络腮胡子,并没有出现新的人影。


    “诺亚?”纳撒尼尔皱眉,“出了什么问题?”


    “中控系统遭到不明病毒入侵,代码已被改写。同时核心系统遭到同种病毒入侵。我只能再坚持十五分钟,建议您尽快从T区撤离。”


    格兰特眼神闪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惊异。


    这里的研究所有两套电子防卫系统,除了生命研究所本身的中控系统,还有控制位于地下的核心研究所的防卫系统,被简称核心系统。


    但能知道这种秘密的,都是组织内身份重要的人,那么这个声音又是谁?不,或者该问——这个“诺亚”真的是人吗?


    “……该死的!”纳撒尼尔的语气有些不稳,他的目光虽然不是对着格兰特,也让旁观者觉得格外骇人,“外面出了什么事?”他喝问道。


    会客厅对着沙发的电视机屏幕亮起,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格兰特起初以为电视机出了故障,播放的是某个频道的战争片。但当他发现上面的场景十分眼熟,像是研究所的大门口,切换的画面更眼熟,好像还是他参观过的实验楼前方,以他的定力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代码被改写前截取的监控画面。按照入侵者的进攻速度,现在对方正在突破行政楼安全防线。”


    “FBI?”纳撒尼尔同样感到愕然,方才在电梯前感受到震动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逃脱被发现了。


    纳撒尼尔一时也不知道,被组织的人追上来和被一群FBI用上军用装备围剿,到底哪种情况更糟糕一点?但是,不战而退绝不是他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没法带走奥斯顿·洛克菲勒,又没法提供“银色花蜜”试药成功的实验体,那个老家伙肯定会反悔!没有洛克菲勒家族给他撑腰,他没那么自信一个人对抗组织的势力。


    或者……他转头看向独立办公室的透明玻璃后,拍累了玻璃气喘吁吁的阿尔伯特·休斯,正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既然这位有完整的“钢铁神兵”资料,也许可以作为替代品让老家伙满意。


    “不。”纳撒尼尔仿佛恢复了冷静,露出了一个无比冰冷的微笑,“就这样离开,太便宜‘他们’了。”


    格兰特心中升起诡异之感。


    只见纳撒尼尔·威利斯用称得上平和的语气笑着说:


    “诺亚,启动纯白堡垒。”


    行政楼外,威士忌已经跳下了黑色越野车,同时手臂一伸一抓,一个偷袭的雇佣兵被他掐住脖子提了起来,片刻之后,那人的头颅就耷拉下来。下一秒他仍旧抓着这人往身前一挡,另一只手抬枪一指,“砰”的一声,一名从左前方冲出来对着他开枪的雇佣兵,像被人扔出去般向后倒地,胸膛炸开了可怖的伤口。


    威士忌看了眼手里的枪,眼里流露出一丝嫌弃。


    这是把改装过的大口径手枪,原本银色枪身变成了暗金色,多边形的枪管线条长而冷硬,分量极重,后坐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这款型号以威力大闻名,但十分考验手臂力量,一般人无法使用。只不过对威士忌来说,还是有点轻了。


    威士忌继续大步向前,朝行政楼大门走去。来自两边的袭击则被后方冲上来的车辆挡住,他的手下飞快跳下车,跟上来掩护在他左右。


    威士忌随手扔掉了手上的尸体,抬脚就要踏进已被打穿的大门。这时他忽然站定,回了下头。


    “什么声音?”


    第654章 组织三选一不是胡诌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


    在双方都不说话的时候,一道透明的壁垒能让双方都不用听到彼此的存在。


    但也只是一会儿。


    “啊呀,被拆穿了,有点尴尬。这个身份还是我费了最多功夫的一个。”巽夜一开口了。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地搁在盘起的膝盖上。即便被戳穿了祭酒的身份是假的,他也没有惊慌。那副姿态更像是“看来没办法了,那就承认吧”,一种可能觉得狡辩无用而干脆坦白的坦率。


    “你到底是谁?”乌丸莲耶的语气也不像质问,但他盯着他的目光,同样绝对称不上友善。“为什么要冒充……一个没价值的代号?”


    “没价值么?刚才你又说没有意义,也就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有人替你试药?”巽夜一目光透着好奇,“是这样吗,乌丸先生?”


    “你还没回答我。”乌丸莲耶不为所动,但他注意到对方不再使用敬语,目光不由愈发冰冷。


    “我?‘巽夜一’确实是我的名字,作为‘超脑计划’唯一存活的实验体,这一部分也是真实的。”巽夜一耸耸肩,配合地回答:“这世上很多事的发生,没那么复杂。那个时候,应该是因为你更重视其他项目,霍普金斯博士因此放弃了‘超脑计划’,于是我就变得多余了。”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并不在乎自己被人当成物品一样对待。


    “我没有死,情况也不比那好多少。对于多余的、但多少还有点观察价值的实验体,你们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当然你不会在乎这个。那么我告诉你,和我一样的人都被送去了一个同样不再使用的研究所,或者说一个地下基地,大概在……东欧边境的某个地方。”


    “是那里……”乌丸莲耶得到提醒,记了起来。“那个地方因为战乱,早年被军阀和帮派占据……建立基地,不容易被发现。那里鱼龙混杂,有一个人口买卖的地下交易市场,搜集实验体更方便。”


    “我被送过去的时候,它就像一间……被主人遗忘的储物间。”


    巽夜一甚至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使用的这个形容很有趣。


    “当时还留在基地里的人不多了,他们就像仓库管理员,定时记录一下物品损耗。那名祭酒,好吧,他只是自称有‘Libation’这个代号,他就在我隔壁。我以为我的状况很糟了,但他看上去,明显比我更像是要去见上帝的模样。”


    巽夜一歪着脑袋,单手托腮,回忆着那人的模样。这是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的记忆,自始至终,他也从未问过对方的名字。


    既然那人希望他叫他祭酒,那他也不会多此一举探听他的真名。


    “我出于好心,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无聊,有时候我会陪他一会儿,听他说话。反正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我看得出来,因为中断了药物供给,他很痛苦……”


    巽夜一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乌丸莲耶,忽然问:


    “我总听他们说,Libation很珍贵,是你的替身,但我从来不信。你对待你不再需要的东西,明明那么冷酷。”


    “他和你说什么?诅咒我么?”乌丸莲耶低哑的嗓音透着不在意。“我知道很多人诅咒我,但我依然活得比他们都长。”


    “不,他只是反复跟我强调,他是特殊的。也是通过他,我才了解到Libation这个代号的内情。不过没几天,他就死了。”


    那是,在那几个孩子陆续被送来之前。


    “我一度也忘记了这件事,但后来有一次遇见Vermouth,她误会了我是Libation。这提醒了我。我无法离开组织,那就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你是黑客?”


    巽夜一抬眼,“你知道黑客?”


    “年轻人,不要卖弄你的见识。”窗外,一小片乌云从月亮跟前飘过,落下的阴影好像正从乌丸莲耶的声音里飘出,“我活得比你久,自然比你见多识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再一次提醒。显然他习惯周围的人对他有问必答,而不是东拉西扯。他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被戳穿后的毫不慌张,是真实如此,还是强装镇定。


    巽夜一侧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点孩子气。


    “‘超脑计划’改造了我的大脑,我既然活下来,多少得有奖励吧?学习对我来说,变成了很容易的事。我不是黑客,只是正好会一些黑客们会的技巧。那个年代,篡改信息并不难吧?”


    他意有所指。当时组织还在蛰伏之中,加上通讯条件的限制,很多信息并不互通。尤其,祭酒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代号。


    真正找到机会把这个身份坐实,还是在入江正一加入他们之后逐步完成的。


    “所以你觉得,你是聪明人吗?”乌丸莲耶冷冷地笑着,“你后来开始用黑客技术,逐渐隔绝我对外的联系,你认为我……我这个年纪的老人,不会懂这种新技术,所以不会察觉?”


    巽夜一在他的注视下直起身,坦然对上他的眼睛——真像是看到腐肉的乌鸦啊。


    “你控制着Gin他们,再通过他们控制我的组织。然后你以为……就能取代我,成为这个组织的BOSS?”乌鸦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笑意,“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不是?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巽夜一用那只包着绷带的手抓了抓下巴,反问,“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Libation,可是你没有戳穿我……那么我猜,这原本就是你的希望,对吗?”


    他隔着透明的墙面,直视着那双像精怪一样怵人的眼睛,不等回答又问:


    “还是你想说——我得到的一切,都是你的安排?”


    乌丸莲耶陡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难听极了,好像山岚间人们总会幻听到的风里的哭声。但这位超越人类寿命极限的老人,显然不适合大笑,这让他原本稳定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他不得不重新将氧气面罩扣上。


    “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吗?”巽夜一体贴地问:“要我帮你叫人么?”


    “不用……不需要别人……就我们两个……”乌丸莲耶的声音变得更模糊,不时夹杂着制氧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没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没人敢——”


    “好吧。”巽夜一从善如流。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乌丸莲耶转过头,看向他自己的肖像。


    巽夜一则望着他,眼底流转着金色的光。


    “听起来……你对我很了解。”


    不知过了多久,乌丸莲耶又出声道。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只是更为低沉。


    “我想听听看……你认为,我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随便猜测,如果说错了,你也不要介意。”巽夜一礼貌地道,“十二年前,你的组织遭受了最大的损失。那时候起,也许你……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乌丸莲耶没什么表示。那不算猜测,是显而易见的事。


    “既然所有人都不可信,你大概想重新培养一批可用之人,或者,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组织。按照你的作风,既然你这么有钱了,为什么不能双管齐下?”


    巽夜一竖着一根手指,表情认真——有钱人不都是“我都要”吗?他懂。


    ——话说回来,当初他告诉降谷警官说有三个组织,虽然当时是胡诌的,也算歪打正着?朗姆顶多是私下组建自己的势力,但这位BOSS本人,却真的在美国另起炉灶。


    “所以,一方面你破格提拔在组织内长大的新成员,给了他们机会取代Pisco和Rum这样的元老。另一方面,你在美国又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组织,不是北美分部,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我猜,在Rum去美国找阿曼达·休斯之前,北美分部已经有点不受控制了,对吗?”


    巽夜一看向乌丸莲耶。


    乌丸莲耶静静回视他,片刻后道:“继续说。”


    那就是没有否认,巽夜一勾了一下嘴角。


    “阿曼达·休斯那件事,行动的负责人是Rum。虽然结果他把事情搞砸了,但至少当时你信任他,给了他很大的权限。同阿曼达·休斯最后一次见面时,为了解决对方的保镖,他带了许多组织成员同行,主要来自北美分部。可是这里面,没有北美分部的干部,也没有分部的负责人——前一任Whiskey。”


    这是威士忌在掌控北美分部的过程中,听到过的抱怨。那些人尽管当时没资格参与那次行动,但多少知道一些内情。他们认为他们是被日本来的朗姆连累了,才使得北美分部后来遭到了官方机构的联合清算。


    “这可以解释为,要么Rum认为没必要动用干部级成员,要么……他的命令对他们无效。”


    乌丸莲耶低头,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胸口轻微震动,仿佛是在笑。他又扯下了氧气面罩,看上去呼吸顺畅多了。


    “你猜得没错。当年的Whiskey,和本地帮派搅合太深,把自己当成了……地下教父。”说到这个词时,他又嗤笑了一下,“我把他从泥塘里拉出来,给他体面,给他身份,给他成为人上人的机会……他却总想着,把自己埋回去。下等人,果然永远是下等人。”


    巽夜一听出了他深深的嫌恶。


    “所以,你在美国重新建立组织,与北美分部完全没有关系。其中包括了格雷博士,霍尔……还有谁?”他问。


    “格兰特,他现在是总统身边的顾问。”乌丸莲耶轻描淡写地道。总统的亲信在他口中听起来,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名字。


    “他是你的人。”巽夜一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右手握拳敲了下左手掌心,用略有些浮夸的语调说:“怪不得……一边是Vermouth的诱导,一边又是这位格兰特先生的逼迫,阿尔伯特·休斯怎么可能逃得掉你的掌握?”


    “格兰特接受我的资助很多年了。”提到自己物色的人选,乌丸莲耶虽然表情看不出想法,却不介意多说两句:“当年他还是个,有着崇高理想的年轻人,他想成为……这个国家的总统。”


    说到这里,他又低笑一声,听起来像短促的嗤笑。


    “我支持他的理想,用十五年的时间,帮助他……爬进了白宫。作为回报,他为我办事。在Pisco想要退出后,我觉得这个代号……会适合这个年轻人。”


    “格雷博士呢?”巽夜一回想着被运过来的路上,从只言片语中,这位博士留给他的印象,“他似乎很强势……同霍普金斯博士有点像?”


    塞缪尔·霍普金斯给外人的印象高傲冷漠,格雷博士的做派却颇有些风风火火,但在他眼里,他们本质像同一类人。


    乌丸莲耶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格雷有野心,做事不拘一格,是个能媲美霍普金斯的天才……但霍尔,霍尔擅长同各种人打交道……我曾经想过让他代替Rum,沃森对此有不同看法。”


    还有那位帕莱特,巽夜一想,乌丸莲耶建立的新组织里,远不止他提到的人。但能让他记住的人,自然不会太多。


    “对于有野心的人,只要他有足够的天赋,我都不介意……给他们机会。格雷是这样,格兰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巽夜一看着他,没做声。


    “从我的角度,这是一件有趣的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不存在的酒又出现了……当我察觉到你的存在,就一直……暗中注视着你。”最后那句话,乌丸莲耶的音调听起来冰冷而粘腻。


    “你在观察,我是否能成为你可用的棋子。”巽夜一用了肯定句。


    “你也看到了,我行动不便……需要有人代替我,控制局面。”或许因为窗户外的月色让今晚的乌丸莲耶生出十足的谈性,他不吝于为送上门的羔羊解惑,“毫无疑问,你出现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望着他,缓缓吐露了几个名字:“Gin、Whiskey、Brandy……还有Margarita,对吗?当我注视你的时候,他们的存在,像星星一样醒目。”


    巽夜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思索着:他没有提到小正,也没提香槟他们几个,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是仅仅因为,他的关注只在于与他待过同一个基地的人?


    “就算不是我,你难道不担心,替你控制局面的人最后也替代了你?”他问。


    Y.U.X.IL


    “没有那种可能。只要我还在,这个组织,随时可以从头再来……”乌丸莲耶的语气平淡如常,又显得无比傲慢:“我这一生,唯独不缺金钱和时间……从未。”


    “可我有点不明白……”巽夜一手指捂着嘴,沉吟道:“虽然不知道你何时招揽到格雷博士,但你说的霍尔,还有格兰特,听起来都是在十二年前的更早之前,就已到了你手下……也就是说,在阿曼达·休斯事件发生前,你已经开始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物色新组织的人选?”


    他又一次对上乌丸莲耶宛如猛禽的面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


    “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655章 什么东西?


    地面开始不寻常的震动时,菲碧正在同她的保镖讨价还价。


    “我就拍一段视频,卡尔,”菲碧拿着一架手持DV,认真的眼神让人看得忍不住心软,她强调道:“就一小段。”


    她的保镖卡尔先生用身体堵住了通信车车厢的出口,用温和的表情坚定地拒绝道:“不行。”


    如果有人此刻能进入卡尔的内心世界,会发现那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阴云密布——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充满展示了主人的真实心情。


    卡尔觉得自己明天就要失业了。不,不用等明天,如果今晚能回去的话,大概会当场被洛克菲勒夫人要求“滚出去”。


    最后能得到的那丝体面可能也只源于他至少恪守了承诺。在洛克菲勒夫人告诉他,保护好她的女儿,其他的一切不用向她报告后,他始终按照夫人要求的那样,把菲碧小姐当作成年人对待。


    ——但这也是,他回去就会失业的原因。


    当看到那伙持有真证件的假FBI们,架着洛克菲勒家新世纪动力的迫击炮,轰掉了这座研究所大门旁的瞭望塔时,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刷着“完了”这个念头,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想狠狠摇出菲碧小姐脑袋里的水,然后质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他十分理解了,雅各布先生让他看住菲碧小姐别下车,自己带人跟着冲进研究所被炸开的大门时,为什么会端着一副悲壮的表情。


    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与那位奥斯顿·洛克菲勒先生想要暗戳戳解决麻烦的愿望,岂不是背道而驰?菲碧小姐她明白吗?


    卡尔视线下移,对上菲碧·洛克菲勒跃跃欲试的闪亮眼眸,绝望地想:不,这小妞根本不明白!


    菲碧可不知道她的保镖复杂的内心世界,她还在试图劝说道:“这也是为了录制新武器的实战效果,在特殊又复杂的环境中,新世纪动力的新武器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我拍下第一手资料的话,对公司后续的武器开发很重要!”


    卡尔给了她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身体纹丝不动。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让他的保护对象有任何犯险的可能。


    菲碧心底冒出生气的泡泡,她相信今天换成她哥哥在这里,再危险也没人真敢拦他。她试图拿出雇主的气势,既然说服不了那就直接命令,正要再度开口,车厢突然开始连续震动。


    “怎么回事?”


    菲碧连忙抓住卡尔的手臂稳住身体,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我的上帝!”


    她转头望去——监控屏幕前的那个格子衬衫男子,原先的温和淡定从脸上消失了。他双手抓着头发看着屏幕的表情,和不久前雇佣兵泰勒看见他们拿迫击炮轰掉瞭望塔的表情,仿佛没什么区别。


    菲碧循着他的视线,看向监控。卡尔却猛地转身,抓着车厢门边的扶手,冒着危险探身朝外张望。


    他眺望研究所内的方向,当看到那些从地下冒出来的东西时,不由瞪着眼睛,张口结舌:“开、开什么玩笑……”


    夜晚的照明不如日光那样均匀,人们的视线如飞蛾一般下意识被大楼灯光和爆炸的火光吸引,一不小心就会忽略地面那些空荡荡的、连遮挡都没有的草坪。


    当那些装饰性的草坪上忽然出现不明线条,将草坪分割成一块块,像活板门一样各自朝不同方位移动时,即便有人注意到,思维一时都没法反应出这是什么东西。


    在周围不明所以的目光下,那些草坪中间出现了相同大小的圆形孔洞,直径可能接近三米。紧接着在地面不寻常的连续震动中,一座座有着白色圆顶、与孔洞无缝契合的柱状物,如同眨眼飞长的蘑菇一样,从地下均速升起。


    通信车内的监控屏幕,随着公司不知名的“黑客”侵入研究所后,直接连上了部分研究所内部的监控画面。格子衬衫男子坐在通信车内,就足以更清晰、更近距离地目睹外面发生的情形。


    当看到那些目测至少四米高的白色柱状物,光滑的周身忽然从不同方位开出八个小口,从里面伸出黑黝黝的圆管时,男子猛地扯过一旁的步话机,大喊一声:


    “趴下——”


    菲碧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卡尔扑倒在车厢内的地板上。她的视野被对方的身躯遮挡住了,只觉到耳朵里不断充斥着密集的、剧烈的响声,“咚咚咚”或者“当当当”什么的,她听得不太真切,但本能地从心底传来了一阵战栗。


    “什、什么东西……”她睁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心头一阵茫然。


    “什么东西?”行政楼内,威士忌同时也在低声喝问。


    其实他认出了那是什么。他的身形掩在大楼底层破碎的窗户旁,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以他的定力,都有那么一瞬间愣神。


    “这地方怎么会有……碉堡?”


    而且不止一座。就在刚才,在极短的时间内,外面环绕着研究所建筑的一块块草坪上,突然同一时间从地下升起了一座白色涂装、直径三米的金属碉堡。


    紧接着不给人思考的时间,碉堡的周身露出八个不同方位的狙击孔,从里面伸出根根细长的炮管,朝着目标发射出一连串的火光!那一阵阵“突突突”密集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惊心动魄。


    因为距离和光线关系,威士忌无法确定这种武器的弹药,只是从它们的击打目标推测,也许是一种穿甲/弹,但发射速度和频率却远高于常规武器。


    不过它们的目标锁定范围十分粗略,除了大门外的车辆,还有研究所内空地上的车,不论是停留还是行驶中,无论是他们的车还是对方的车辆,都无差别被扫入了射程,遭到了同等袭击。


    古怪的是,这些白色碉堡的攻击,偏偏又精确避开了所有建筑物。这使得所有人都拼命朝建筑物内躲避。


    “Islay,把洛克菲勒的那些大家伙都用上,让他们的军用车挡在前面掩护,你们撤出射程!”威士忌通过耳麦向被他留在大门外的艾莱下令,转头有对身后的麦卡伦道:“所有人都进大楼!”


    同时他按住左侧耳机,再一次出声:“四季?”


    研究所大门外,火光冲天。所有说得上名或者说不上名的远程武器,都将目标锁定在距离大门最近的那两座白色碉堡。枪炮如雨倾泻而出,伴随着阵阵轰鸣,一片片草坪像被一团团点燃的篝火,熊熊烈焰仿佛照亮了半片夜空。


    卡尔脚踩在正急速后退的车厢边缘,上身悬空,一手抓着扶手,一手举着望远镜,朝着大门方向望去。


    当他看到漫天炮弹中依然挺立的白色碉堡,用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飙出脏话。


    “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洛克菲勒小姐兴奋的声音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他木着脸回身,将望远镜交给菲碧,在她模仿他的动作探出身时,迅速抓着她防止她掉出去。


    “啊哦!”当菲碧终于从望远镜里看到研究所内的情形,一扫先前的惶惑,犹如欢呼般的语气大叫一声:“世界大战啦!”


    “……”小姐,您还记得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吗?保镖先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心想:回去就辞职吧。


    此时威士忌也在观察距离他最近的那座白色碉堡。


    就在行政楼外的那块草坪上,碉堡圆润的外壳在大楼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但是那些正在收缩的狙击孔,却像眼睛一样,给人莫测的冰冷之感。


    下一秒,碉堡周身原先的八个小孔封闭,更上方的位置,露出了一圈间隔更密集、孔径更小的狙击口。这一回,那些射击口的目标,毫无疑问对准了——人。


    其中一根伸出的黑色枪管,恰好指向了大厅内的威士忌。


    威士忌冷冷地注视着枪口,口中道:“四季,回答我!”


    “老大,他们发现你了!快走!”


    刚联络完下属的麦卡伦见状,脸色大变地向威士忌跑来,伸手就要拉他。


    眼见黑黝黝的枪管内似乎隐隐透出红光,耳中的少年音蓦地响起:


    “抓到了!”


    几乎在它出声的同时,那些充满威胁的枪口倏地静止下来,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成了死物。


    *


    “Absinthe!你到底想做什么?”


    格兰特震惊地看着屏幕播放的大楼外监控画面,难以置信地转头。


    “研究所……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的?”


    纳撒尼尔瞥了他一眼,讥讽地勾了下嘴角:“这是前两年升级的防御工事。”他故意略去,这组“纯白堡垒”是趁着几次实验室改造工程分批修建的。每一次只建造一部分的工事,参与者就不会知道建造和组装的到底是什么。


    “纯白堡垒”同样是来自纯子的记忆。他既然想要将这里打造成他的王国,又怎么会想不到保护他的领地呢?


    和“诺亚”一样,“纯白堡垒”原本是他为了对付乌丸莲耶的底牌。但没想到,乌丸莲耶先一步下手了。


    “你疯了吗?你要把军队都招来吗?”格兰特质问道,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克制正岌岌可危。他感到眼前发生的一切,犹如草原上的一群羊驼,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撒欢狂奔。


    “那有什么关系?解决了这些妨碍者,若是军队过来,正好同他们做生意,你觉得,他们会对‘纯白堡垒’搭载的武器感兴趣吗?”纳撒尼尔微笑着说,语气半真半假,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无不尽在他的掌握。“不过,我们得先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沙发,飞快思考着除了奥斯顿,是否要带上格兰特,这个家伙能否为他所用?既然决定撤离,十五分钟后“纯白堡垒”就会启动最后程式,只要灭口得够彻底,等风头过去,他还能从头再来。


    ——而那时,乌丸莲耶只能躺在坟墓里,看着他笑纳他的遗产。


    电视机屏幕上,亮起的字幕提示即将开启第二波进攻。


    就在这时,诺亚的电子音像警报一样在空间内再度响起:


    “警告!发现未知病毒入侵!拦截病毒!拦截失败!警告!发现未知病毒入侵!拦截病毒!拦截失——”


    “诺亚?”纳撒尼尔心头一紧,顿时升出不妙之感。


    屏幕突然暗下,电视机自动关机。


    “诺亚!”纳撒尼尔抬高声音,正要出声询问。


    外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砸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纳撒尼尔神色一紧,看向雷德斯通:“你去看看。”


    第656章 BOSS三选一


    雷德斯通领命出去了。


    格兰特沉默地看着纳撒尼尔。


    后者没有继续召唤他的“诺亚”,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看起来不再那么胸有成竹般淡定。忽地他转身走到墙边,蹲下身。


    靠墙的角落有一个金属箱子,是雷德斯通带进来的。格兰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尽管雷德斯通提着箱子进来时看起来很轻松,但他总觉得那玩意儿可能很沉。


    格兰特看不到纳撒尼尔在做什么,因为对方背对着他,他只是猜测,他或许想要从那个金属箱子里取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格兰特眼尾余光似乎瞥见了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蓦地一惊,转过头,那不是络腮胡子的雷德斯通。他目光闪了闪,却没有做声。


    那是名年轻男子,一身黑衣衬出修长的身材。黑发黑眸,脸上的口罩也是黑色的,但能看出他有着一张清俊的东方人面孔。离奇的是他的风衣下,腰间露出了一把长刀。以格兰特有限的见识,只能大致确定那应该是一把日本刀。


    “……”


    所以这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格兰特心头诧异,总不会是传说中的忍者吧?


    戴口罩的年轻人走进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纳撒尼尔到底不是寻常人,他几乎立刻就警觉地察觉到,身后靠近的气息不是他的手下。他猛地弹身而起,窜到格兰特身旁,一手揪着顾问先生的领子,另一只手里多了把枪,指在了他的脑袋上。


    “站住。”纳撒尼尔低声喝道,海蓝色的眼睛仿佛蕴藏着风暴,“待在那里别动,不然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开枪。”


    来人看向他,脚步未停。


    纳撒尼尔眉头一动,更换了日语喝斥道:“你不想他死,就站住!”


    戴口罩的年轻人站住了,却没有看向他,目光环视着房间,从又开始“砰砰砰”拍打玻璃的休斯先生身上默然掠过,扫过沙发上那几位酣睡不醒的先生时,却略微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其中那位腰围堪比地位的大人物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回纳撒尼尔脸上。


    “他在哪里?”他开口问。


    “谁?”纳撒尼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英语,不由心头微微升起恼怒:他刚才是故意装听不懂吗?


    “……Libation。”这个词的发音从戴口罩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有种陌生感,犹如在念一个新学的单词,“他在哪里?”


    “你不是……来找他的?”纳撒尼尔扯了下格兰特的领口。因为对方看起来怎么都不可能是FBI,他还以为是来找格兰特的组织成员。


    如果此时他原先的手下帕莱特在场,或者那两名黑鸦使者没有被雷德斯通干掉,他大概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都能在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他,这是跟着祭酒来美国的那两人之一。


    顾问先生脖子被衣领勒得有些发红,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狼狈,眼底却闪过一丝戾气。


    “他在哪儿?”戴口罩的年轻人——陆奥奎二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重复问。他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苦艾酒,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刀和对方的枪,哪个会更快一些。


    纳撒尼尔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不知道吗?Libation早就被人带走了。你可以问问我手里的这位先生,他也许知道什么。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Pisco——我想,你应该知道Pisco吧?”


    他试探地问,同时留意着对方的表情。


    陆奥奎二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追问:“被谁带走了?”


    “当然是BOSS派来的人,不然还能有谁?”纳撒尼尔反问,同时飞快思索着对方的来路和目的,随即想到什么,又抛出诱饵:“虽然他们没告诉我要带他去哪里,但最有可能的地方只要一个——白鸠岛。你想知道,白鸠岛在哪儿吗?”


    他赌他会感兴趣,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得知的坐标。如果帕莱特说的是真的,乌丸莲耶要见祭酒,应该就在那里。那座岛屿多年来他只去过一次,因为被带去的路途中全程没有知觉,除了一个名字,他对白鸠岛一无所知。


    但没关系,他可以给那些对白鸠岛感兴趣,并且愿意冒险登岛的人指路……纳撒尼尔飞快眨了下眼睛,掩饰着眼底一闪而逝的恶意。


    陆奥奎二看了纳撒尼尔一眼,忽然朝后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倏地转身就走。


    他快速闪出休息室,在走廊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转眼疾步飞奔起来,黑色的风衣扬起,如同一只大鸟张开尾羽。


    几乎在他闪进楼梯口的瞬间,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同样穿着一身黑,但只是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夹克和长裤,还戴着顶黑色的针织帽,墨绿色的眼睛透着极度理智的冷峻。


    “……”


    *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墙上的肖像画似乎有着特别的吸引力,让乌丸莲耶的目光重新转向它。


    巽夜一循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幅画。


    这是……乌丸莲耶想要重新回到的过去吗?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往来都只是为了利益。但也有极少数人,为了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理想,献出纯粹的热爱……与生命。他们的灵魂……好像宝石一样……清澈、闪亮。”


    乌丸莲耶缓缓开口,像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回忆。


    “然而,我活过一个漫长的世纪,也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文彦君,另一个是……玄一郎。”


    同样的话,他曾在朗姆跟前说过。不同的是,他不会同一个视作家奴的手下,提及深藏心中的过往。


    “文彦君……九条文彦……”乌丸莲耶念出这个当再度久违地说出口,却像是已经变得陌生的名字,仿佛带着无声的叹息,“原来他去世,已经有六、七十年了……已经,比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了……”


    巽夜一沉默地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乌丸莲耶才真正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那种眼神是迟暮之人才有的,对往昔岁月深深的怀恋。


    “我和文彦君,是忘年之交。我比他大二十岁。彼时……已到了旁人眼里退居幕后、安享天伦的年龄。而他,正当壮年……是政坛冉冉升起的……万众瞩目的朝日。”


    回忆中的乌丸莲耶,那副令人感到害怕的面容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画像中自己过去的肖像,继续说道:


    “那时我年近六十,仍然精力充沛,就是这幅画上的样子……我并不觉得自己步入老迈,我反而觉得,我的人生还可以踏上一个新的高度……去往一座,前所未见的山峰。”


    “我的父辈只能守成,我的后代,”他顿了一下,似乎嗤笑了一声,但没有发出声音,“皆是酒囊饭袋。像我这样的人,自古又能有几个?于是我想,我还能干点什么。有大能力者,得有大担当……但我还能……干什么呢?”


    老人的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又有着发自内心的认真。


    “文彦君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他的征途还未到颠峰,但他向前展望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有一天,文彦君找到了我,他对我说——”


    乌丸莲耶沉浸在记忆里,他用沙子般干哑的声音,模仿起昔日故友的语气:


    “‘等我在政坛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你在商界建立第一的帝国,然后我们两个人联手,支持玄一郎用科技改变这个国家,那时我们三个人,就能掌握日本,乃至世界的未来!’


    “听起来多么奇妙又天真的想法,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奇怪地让人热血沸腾……我被他……深深地打动了。”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乌丸莲耶还能将那些话刻在记忆中。巽夜一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同样窥见了那位九条文彦的风采。


    “我当时想着,如果是文彦君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吧……只要是文彦君,再听起来不可能的事,似乎都会变成可能——”


    乌丸莲耶的气息急促起来,甚至面色都出现一些缺氧似的青色,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恐怖。


    “我是如此坚信——然而,我心里正在沸腾的热血,却因为文彦君毫无预兆的——离世,突然就冷却下来……”


    他一把又给自己扣上氧气面罩,脱力似地靠向椅背,用力呼吸着,闭上了眼睛。


    巽夜一耐心地等着,等他重新恢复平静。


    隔了一会儿,见他停止了吸氧,面色又恢复冷淡,才出声问:


    “你刚才提到……‘三个人’,还有一位‘玄一郎’呢?”


    “玄一郎……石井玄一郎。”乌丸莲耶扯下面罩,补全了这个名字,他放慢语速道:“他有过其他名字,石井孝,石井久司,但他真正的名字……只有那一个。”


    巽夜一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幽冷之意,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古怪的是,他的口吻里下意识的亲近,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亲昵,却又同时存在。


    “玄一郎啊……他的年纪最小。那时,他不过十五岁。他由祖父抚养,生活贫寒,还没成年……就成了孤身一人。但上苍又如此厚爱他,给了他最顶尖的头脑,还让他有幸……遇见了我和文彦君。


    “玄一郎他,仿佛没有什么学不会的。长在乡下地方,却能有……同国外大科学家,相似的远见。”


    此刻的乌丸莲耶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人用自豪的语气夸耀杰出的子孙。


    “文彦君格外地喜爱他。他曾说,玄一郎是上苍赐给日本的珍宝。即便是我……也曾不免遗憾,玄一郎他……为什么不是我的后裔呢?


    “二十五岁那年,他已经是……理化学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日本的爱因斯坦。但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文彦君,离开了人世。


    “自那以后,玄一郎……就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乌丸莲耶眼神晦暗,透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没有了文彦君,我们曾经的目标……便成了痴人说梦。文彦君出身世家,从政多年。失去文彦君,只凭我和玄一郎……寸步难行。我再富贵,手中没有权力,而玄一郎固然受人尊敬,但只懂得做研究。


    “所以,玄一郎想到了别的方法。”


    巽夜一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老之泉’?”


    乌丸莲耶微微颔首。


    “人类自古……谁不想长生不老?越是有权有势,越是受不了身体的衰老、死亡的临近,舍不得大好人生……随着时间一并流逝。因为从未得到,所以如此向往,他们不明白,时光……也可以成为漫长的酷刑。”


    巽夜一沉默地注视着他,注视他连呼吸都透出的嘲笑,与痛恨。


    “玄一郎想用‘不老之泉’,交换上层大人物的支持。那时候,他已经变得非常……偏激,仿佛失去了文彦君,他就必须完成……文彦君的遗志,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幸好,他失败了。在最后一次试药时,他们从外面找了一位妇人。那妇人注射了他的药物,却变得……同我一般的老迈。”


    乌丸莲耶平静地诉说着当年遭遇的最大危机,如今已成了记忆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玄一郎发明的‘不老之泉’,只能对少数人起作用,除了我,也包括他自己。但他没办法制作出……所有人都能使用的药。那些大人物,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从此,我只能舍弃身份,隐姓埋名。”


    “但你也没有阻止他。”巽夜一插言。


    乌丸莲耶没有反应,仍然不急不徐地道:“注射‘不老之泉’时,我早已是个老人。老迈的我,又如何控制得了……仍是壮年的玄一郎?当时,我们的组织几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到最后,我只能向外……寻求退路。”


    这算是他的回答,为什么多年以前,他就有意在美国建立新的组织。


    “你是说……”巽夜一捂着嘴思考,微妙的神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奇闻,“那时组织真正的BOSS是石井博士?”


    乌丸莲耶叹息道:“那时的玄一郎……大概已经疯了。”


    巽夜一眨了下眼,吐了口气,捧场似地轻轻鼓了两下掌,说:


    “真是一个好故事,乌丸先生,但是——我不信。”


    第657章 谁疯了


    赤井秀一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不确定刚才是否有人在那里。他总觉得似乎看到了某个眼熟的背影,虽然他同对方只面对面见过一次,但能用刀把他砍得在床上躺了许久,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不过现在,他并不想与对方对上,不然一时半会儿无法分出胜负,只会耽误他找人。


    赤井秀一看向了那间休息室的大门。


    主管休息室内,格兰特咽下涌上喉间的嘲笑。瞧着苦艾酒几次别有用心地出言试探,对方却根本不接茬时那副错愕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头稍出一口恶气。


    纳撒尼尔看着带刀的年轻男子自说自话地进来,又不打招呼地离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向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一把推开身体快要倒在他身上的格兰特,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


    原本诺亚给的时间是十五分钟。但诺亚突然失联,状况不明。而那个闯进来又离开的年轻男子,无疑代表他必须撤离了。


    纳撒尼尔预备再等一分钟,这已是对雷德斯通最大的信任了。希望他只是单纯被人引开了注意,而不是被人绊住了脚步。


    想到这里,纳撒尼尔冷酷的视线扫过正努力靠墙站稳的格兰特,心中有了决定。


    既然已经决心要将研究所的人都灭口,多了一个少一个,还能有多大分别?至于那位小洛克菲勒先生……虽然他内心并不想放弃和老洛克菲勒的交易,但如果只有他自己,是没办法再带一个人脱身的。


    ——真到了万不得已,没有谁是不能舍弃的。只要他活着,随时都能从头再来。


    “FBI!”


    一声低喝骤然在休息室外响起,出现在门口的,依然不是雷德斯通。


    只见一身黑衣,戴着黑色针织帽的高个男子举着枪对准了他,声音沉冷地说:


    “先生,请放下枪。”


    赤井秀一只一眼就将室内的环境收入眼底,显然靠着墙被绑住的男人,办公室里的先生,还有倒在沙发上的这些人,都受到了威胁。而威胁他们的人,则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他的手里有枪。


    赤井秀一不确定这人是不是研究所的人,但他确定的是……白大褂男子认识那个像他父亲的男人。因为他先前潜入这里,躲在一间更衣室,透过门缝看见了留着络腮胡子的“赤井务武”,用枪指着靠墙的那个男人走进休息室,仿佛扮演着听从命令的角色。


    赤井秀一原本跟在“赤井务武”身后,想找机会制住他。然而对方警惕性极高,身手敏捷。他没有把握之下心念一动,回转到这里,决定从“赤井务武”的同行者身上下手。


    “请放下枪,双手抱头。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谁的枪更快。”


    赤井秀一举着一把枪,那是从一名雇佣兵身上抢来的。他冷静地抬步靠近,确认对方虽然同样有枪,但他不认为能比自己更快。


    纳撒尼尔盯着他,神色如霜。当他看到出现在“FBI”背后的人影时,扬起一抹冷笑:


    “确实,你可以试试,谁的枪更快。”


    赤井秀一沉默着,慢慢举起双手——雷德斯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背后,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他抬眼,视线扫过白大褂男子蠕动的双唇,在对方开口的刹那猛地一个下蹲就地一滚。


    “开枪!”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过了纳撒尼尔的一只耳朵。


    开枪的是赤井秀一,雷德斯通的枪口却并未出声。虽然因为白大褂男子出乎他意料的反应躲开了要害,但赤井秀一也没有再继续追击,他背靠着墙,身体缩到了沙发后,目光却露出震惊之色,直直地看向——依然站在门口的雷德斯通。


    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手里依旧举着枪,却奇异地给人一种茫然之感。


    纳撒尼尔已经退到了墙边,一把拉过格兰特,像是扯住一条沙袋一样挡在身前,眼睛同样直直地盯着雷德斯通,声音里透出冰冷的愤怒:


    “为什么不开枪!连你也要背叛我吗?回答我!”


    “……不,先生。”雷德斯通怔怔地看着他,“我没有。”


    “那就杀了他!”纳撒尼尔吼道。


    雷德斯通转向那双亮得惊人的墨绿色眼睛,忽然捂住头,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赤井秀一一惊,就要上前。纳撒尼尔冷笑着抬起枪,这一次却是对准雷德斯通,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只听“砰砰”两声枪响——


    “啊!”


    纳撒尼尔痛叫一声,举着枪的手垂下,鲜血沿着他的胳膊一路淌落,滴在了地板上。他捂着肩膀,看向朝他开枪的赤井秀一,目光仿佛渗出血色。


    赤井秀一则握着发麻的右手,看了眼手里的枪——枪身被子弹击中变形了,显然报废了——又看向开枪害他打偏了的“赤井务武”。


    那个留着络腮胡子,像极了父亲的男人头疼难忍般跪倒在地,一只手抓着额头,一只手里紧握着枪。他吃力地抬头,对上赤井秀一的目光,艰难地道:


    “不能……杀他——”


    *


    巽夜一的语气轻快得有点轻佻,但说到最后那句话,却又异常认真。


    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当他从高空俯瞰美洲大陆,看到一团高密度的熵的聚集体,看到犹如一颗心脏的能量虬结,看到世界核心以外正在形成的另一个“核心”——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可能。


    而这种猜想,在他那双被洞察卡同化的眼睛里,得到了确认。


    乌丸莲耶,就是投影世界“名侦探柯南”与他所在的这个残缺现实,最初的接触点,是一切融合与异变的起点。


    柯南世界与这个世界的同化,就是从乌丸莲耶开始的。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也许是半个多世纪以前发生的,又也许,根本始于他出生的那一刻。


    那么,乌丸莲耶能活到接近一百四十岁,有没有可能,其实并没有注射石井玄一郎发明的“不老之泉”?而是受到投影世界的规则影响,需要他活到遇见未来名侦探的那一天?


    ——就像很久以前,巽日花会成为本堂日花,并在人生中途患上必死的绝症,同样是因为“剧情需要”。


    既然如此,“不老之泉”真的存在吗?那几个时光停驻之人,真的是因为……石井玄一郎发明的药物吗?


    再回想新出三描述的失败的试药经历,为什么不能存在另一种可能——新出三注射的药物,才是石井玄一郎的发明?所以对于新出三急剧衰老的反应,石井博士看起来遭到的打击不比试药者本人小?


    “我听说,在石井博士去世前,‘不老之泉’始终没能完成研究。”巽夜一毫不在乎对面冰冷的注视,不急不徐地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就像你方才所说,人类自古谁不想长生不老?越是有权有势,越是受不了衰老与死亡的临近。”


    或许是坐得累了,他换了个姿势,就像此时是坐在草坪上一般随意。


    “如果‘不老之泉’早就成功了,这世上怎会只有一个Vermouth?哦对了,还有石井博士,‘不老之泉’显然对他同样起效了。


    “但这样的药物,就算不是完全成功的制剂,只要有一定概率,足以让有权势的人为之疯狂。当利益足够大时,总有人愿意冒险,毕竟还有你,还有Vermouth和石井博士本人这样的成功例子。”


    人人都知道赌场里的赢家永远是少数,但身陷其中的赌徒都不觉得自己会输。


    “那样的话,你说过去几十年组织一直被石井博士控制了,或许更有可信度。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不老之泉’仍然是组织遵守的秘密,就好像唯恐被人知道一样。作为人类梦寐以求的发明,从十多年前起,就再也没人继续这项研究——这难道不反常吗?”


    低哑的,像沙子一样干涩粗粝,又透着说不出阴冷的笑声,从对面的躺椅里发出来。


    “反常的……难道不是你吗,巽夜一?”


    乌丸莲耶一句接一句,缓慢地,但连续不断地反问:


    “你又为何……还保持着过去的模样?


    “你又为何……知道我姓‘乌丸’?


    “你……到底是谁?”


    他再度重复了这个问题。


    巽夜一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乌丸莲耶却不想放任他沉默,继续道:“你称呼我‘乌丸先生’,可我告诉过你,我是谁吗?”


    巽夜一眨了下眼,语气无辜:“不能是我听说的吗?”


    “我的名字……在外面早已被世人遗忘,在这里是秘密,更是禁忌。你又是……听谁说的?”乌丸莲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很多秘密。”


    “……”


    巽夜一思考着要不要继续狡辩,还是干脆承认。


    这时,对面的老人又开口了:


    “你不相信我的故事,那你认为,这个故事该是什么样的?”


    “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巽夜一终于正面回答道:“你说,你一生只遇到两个人,不为利益,只为理想,他们纯粹的灵魂犹如宝石,一位是九条文彦,另一位是石井玄一郎。那么这样的人,追求的理想……又会是什么?”


    “……”乌丸莲耶看着他,沉默不语。


    巽夜一想起了那本留下石井玄一郎随手涂写的工作日志。


    在涂满字符的宛如草稿纸的页面中,他从夹杂的那一句句信手之语,感受到了一个走上末路的灵魂。以及,还有一个不止一次出现的词——


    [怪物!]


    看到眼前的乌丸莲耶,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如果说,他是为了继承九条先生的遗志,但九条先生对他的希望不正是——‘用科技改变这个国家’?可是在你的故事里,石井博士做的事,似乎与此……背道而驰。用‘不老之泉’获得上层大人物的支持,到底是他的想法,还是——你希望他做的?”


    “你想象中的玄一郎……是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吗?是个因为我,丢失了理想的……可怜人吗?”乌丸莲耶吃吃地笑了两声,像是在笑话他的愚蠢。“无知的人啊……你难道不知道?越是聪明的脑袋……才越没有人性。”


    “我眼里的这个故事,还没有说完。”


    巽夜一听着尖刻的评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石井玄一郎由祖父抚养,说明他的幼年缺失了父母。你说他有幸遇到了九条文彦和你,显然你们解决了他的困境。而九条先生很喜欢他,想必十分照顾他,我想在他心里,在你口中如此完美的九条先生,也许替代了缺失的父亲。而你,至少那时的你……大概对少年时的他来说,替代了他的祖父。”


    乌丸莲耶叹息了一声:“文彦君待他,如兄如父。而那时玄一郎最崇拜的人,就是文彦君……”


    “九条先生突然去世,对你是打击,对他也如此。你利用了这一点,他当时一定对你,言听计从。”巽夜一的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冷漠。


    “我无法否认。”乌丸莲耶感慨道:“文彦君……去世之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生命亦如风中之烛。那时,我已年近七旬。可是我……不甘心啊,像文彦君和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看过来的目光变得格外阴沉——仿佛透过他,在质问命运的不公。


    巽夜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沟壑:“所以,没有了九条文彦,你们建立组织的目的也就变了。石井玄一郎为你更改了研究方向,这就是最初的‘不老之泉’。”


    “我告诉他,我大概没多少时间了。我说,玄一郎,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又要剩下你一个人了。我说,幸好,你已经长大了。我还说,玄一郎,你要是我的子孙,该多好啊……我到现在还记得,玄一郎他……哭得可真难看。”


    乌丸莲耶又轻轻笑着,笑声嘶哑如气音,一时听起来又像是幽怨的哭声。


    巽夜一打量着他的表情,毫无顾忌地问:“你利用了他,你曾经对他愧疚吗?”


    “愧疚?”乌丸莲耶的笑声戛然,他呛了一下,又变成了充满嘲讽的那种低笑,“做过的事,我从无愧疚。我只是……后悔了。”


    他止住笑声,看向透明墙后的巽夜一,那个犹如观看舞台剧般的唯一观众。


    “有一件事,我说的是实话。玄一郎他……疯了。”他的眼睛含着冰凉的笑意,“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我大概也疯了。”


    巽夜一的脑子里,不期然掠过石井博士在日志里留下的笔迹: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和先生到底谁疯了。]


    第658章 你和我不一样


    乌丸莲耶忽然从旁边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透明的墙面开始缓缓升起。


    巽夜一看着墙面上升,又看向乌丸莲耶。


    “过来吧,年轻人。”


    乌丸莲耶对他伸了一下细瘦如爪的手,他说到“年轻人”这个称呼时,甚至带了一点戏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请过来吧,向我靠近一点,让我看清楚你……你想听,真实的故事吗?”


    “……”巽夜一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他此刻的神态配上那副尊容,充满了溢于言表的不怀好意。


    “你的医生不再禁止你……接触外人?”


    “偶尔,也没关系。”乌丸莲耶摊着手,如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


    巽夜一点点头,站起身,跨出了一步:“也是,反正你也……死不掉。”


    乌丸莲耶怔了一下,看着巽夜一朝他走来,呢喃似地说:“你果然……知道。”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欣慰,像是恍然,又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


    乌丸莲耶的视线随着巽夜一的靠近缓缓上移,好似在细细摩挲着他的面容。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他说,就像在欣赏一件稀有的、无比贵重的艺术品。“你跟我……也不一样。”


    他的目光带着意味不明。


    巽夜一站住了。他没有靠得太近,他就站在可以让对方看清自己,但也未曾失礼的社交距离。


    “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乌丸莲耶露出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现在,他坐着,而这位站在他面前,他们似乎身份对换了。那种让他感觉对方是舞台剧观众,而他在舞台上被人打量的感受消失了。他成了审视他的那一个。


    “‘不老之泉’也许存在,但你从上个世纪活到现在,却不是药物作用。你只是……”


    巽夜一顿了顿,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却不够礼貌的用词:


    “你只是,单纯地死不掉。”


    他说着对上乌丸莲耶的目光,没有看到震惊或愕然,却似乎看到了一种……鼓励?好像他十分期待他说下去。


    “你的医生对你的担忧是多余的,细菌、病毒,再严重的感染只会造成你的痛苦,但都杀不死你。当然,我想你不敢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巽夜一语速不快,表情淡淡的,用最普通的语气,说着会让旁人毛骨悚然的话。


    “能为你服务的医生和科学家,都不会是寻常人,你不是说,越聪明的脑袋越没人性吗?如果他们知道你‘不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忍不住偷偷在你身上做试验,比如他们或许会想知道……换成天花、埃博拉这样的烈性病毒,在你身上会起到什么作用?更说不定有一天,你的身体会不知不觉间,被他们用来培养抗体?”


    直到这时,乌丸莲耶才生出一点超出预计的不适。他不知道是被人揭破了潜藏在内心的隐忧,还是只是因为,尽管这人的语气表情都平淡如常,却给他一种在叙述所见所闻的真切。


    但他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急切,一种迫不及待。


    “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乌丸莲耶用沙哑的声音循循善诱地问,就好像给学生出题的老师,等着听对方报出正确答案。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控制自己不要表露出隐秘的迫切。


    然而,对方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我已经回答过了,所以该轮到你。”巽夜一随意地说,左右环视四周。


    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好像真的只是在进行问答游戏。


    “所以真实的故事是什么?在你利用了石井玄一郎后,有一天他背叛了你?”


    巽夜一一边问,一边找到了目标。在床边的医疗仪器旁有一把椅子,似乎留给守夜的医护休息的。


    乌丸莲耶将翻腾的、复杂的心绪,压回那张令人生畏的面容之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人走过去,有气无力地把椅子拖过来,放在他对面,随后气息微急地坐下。


    “好了,请原谅,先生,为了能够见到你,你的人变着花样把我变得和你一样虚弱。我可没法站着,听你将一个不知道多长的故事。”


    “……”


    乌丸莲耶沉默了几秒,才慢半拍似地,用干涩的嗓音低沉地开口:


    “一开始,玄一郎试图研究的,是让人延长寿命的药物。我告诉他,如果我老到只能躺在床上,即便有人服侍,也不过是折磨……于是,他开始研究,有什么药物能够停驻人的时光,让人变得年轻。”


    “这样的研究,也许一辈子都难有成就吧?”巽夜一插口问:“你当时没想过,以你的年纪可能等不到吗?”


    “玄一郎那么聪明,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乌丸莲耶反问,他显然觉得这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并为此感到不悦。“事实上,我活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更久。”


    巽夜一没有错过他语气里流露的阴冷。


    他接着又说:“八十岁……九十岁……似乎,我都还……远没有走到终点。而玄一郎,也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沉默少言的中年人。有一天,他激动地告诉我,他成功了。他真的制造出了‘不老之泉’,他在自己身上试验过……于是,我接受了注射。”


    乌丸莲耶的表情似乎在回忆,很多年前仿佛幻灯片一样存放在他脑海深处的细节。


    “那些年玄一郎发明的药物,我试过不止一种……每一种,都是玄一郎自己用过,再给我注射……我原以为,是这些药物在我身上起作用了……所以在我近百岁之时,我看起来,还只是七、八十岁的模样。


    “可是不知为什么,玄一郎总是皱着眉……像是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他频繁地为我做检查,抽取血样化验。起初我没有放在心上,他研究的药物,本就是为我的身体定制的,直到——”


    *


    赤井秀一看着白大褂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现在已经知道对方叫纳撒尼尔·威利斯,是这座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是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苦艾酒。


    但是他仍然放任他逃跑,因为这是“赤井务武”的要求。而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赤井务武”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


    何况,其实他不认为那个威利斯真能跑得掉。在趁乱潜入研究所之前,他已经用手机将发现的情报都发送给了朱蒂。他相信等到真的FBI来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赤井秀一眼中闪过冰冷的锋芒,扫了一眼沉默地靠坐在墙边,一语不发的那位人质先生。“赤井务武”告诉他,这个人的代号是皮斯克。那么自然,皮斯克先生暂时是得不到松绑的待遇了。


    他转身走向正在餐桌前来来回回,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赤井务武”,问道:


    “为什么要放走他?”


    “他救了我。”“赤井务武”背对着他说,“很多年前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销毁了。”


    “销毁?”赤井秀一眉头蹙起,沉声问:“什么意思?”


    “实验失败,他们觉得我没价值了。”


    赤井秀一目光一冷,“他们拿你做实验?是那个组织?”


    “赤井务武”半转过身,看着他回答:“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赤井秀一追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叫我雷德斯通,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真名。我对自己的名字,身份和过去都没有记忆。更确切地说,我不记得十年前的任何事。”


    “但你记得我。”赤井秀一盯着他的眼睛。其实在面对面的一刹那,他就已经确定了,这是他的父亲——赤井务武。


    “不。”赤井务武表情平淡,看着他的眼神却带着不自觉的温和,“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应该认识我,是与我关系密切的人。在他要对你开枪时,我的身体反应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墙边既是人质又是组织成员的格兰特。


    赤井务武也没有追问,就像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


    他在长桌前挑挑拣拣,拿了瓶度数最高的酒,和一把切割牛排的刀。


    “你要做什么?”赤井秀一看着他在房间里找了个没有铺地毯的角落,在地板上坐下,不由问。


    “威利斯先生可能不会放过我。”赤井务武淡定地解开衣服的纽扣,露出胸膛,用刀尖比划了一下位置,就像切牛排一样,似乎在找合适切割的肌理角度,“但我还不想死。”


    他抬眼,语气平静地道:“尤其,你找到了我。”


    这时的休息室门外,走廊尽头的通道口,又出现了一名一身黑衣的“FBI”。


    不过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金发,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它叫‘诺亚’,虽然不是人工智能,但已经具备了雏形,要完全破解它需要更多时间,我只能先把它隔离,切断它与外界联系……”


    耳机里少年音自顾自解释着没人问它的问题,听得威士忌面无表情。


    “……最后定位的指令信号在这一层,控制诺亚的人就在这里。可惜这里的监控被诺亚提前一步破坏了,还是我的算力不够,要是你能早一点把备份服务器弄好,我可以保证根本不会给它反应时间……”


    “……”威士忌默不做声地调节了一下耳机的音量,他觉得耳朵有种使用过度的发烫。


    “……纯白堡垒和地下实验室的防卫系统,源代码使用了同一套加密规则……只要解开其中一个,整个研究所对我来说就没有秘密了……”


    “但你到现在还没解开,不是吗?”威士忌终于没忍住,希望它知道自曝其短的羞耻而停止输出。


    “因为我同时在做三件事,你同时能跨过三条河吗?”少年音用没有情绪的语气反问。


    “那真抱歉,可能你的手比较多,但我的腿只有两条。”威士忌语气恶劣地勾了下嘴角,看起来就像电视八点档里那种该死的迷人的坏小子。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人。


    “人类当然只有两条腿,难道你有第三条吗?”四季正经地反问。


    今年才出生的人工智能就算拿到了对方完全开放的许可,显然也还没学到某些有颜色的废料,可喜可贺。


    “等一等,有点奇怪,纯白堡垒的底层代码为什么还藏着这么多冗余的加密层……小心!前面有FBI——”


    是FBI失业人员……威士忌站在主管休息室的门口心想,小智障,我都看见了再提醒有用吗?


    大门或许因为有太多人时不时进进出出,还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所以威士忌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地板上,翻起的衣襟内露出被刀划开的胸口,正用刀尖从模糊的血肉里,小心地挑出一片指尖大小、看起来像芯片一样的物件。


    男人面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却一声未吭,神色镇定如常。而威士忌的视线没有错过,在他的肌肉层下似乎露出金属一样的东西。


    真巧,他不仅认得这是什么,也认得这个男人用络腮胡子遮掩的面容——印有那张脸的照片作为在逃FBI卧底的双亲之一,曾出现在MI6既往特工档案里的00级特工,赤井务武。


    更巧的是,蹲在他身旁提供帮助的那名戴着黑色针织帽的男子,正是害得他大半夜到处找BOSS的罪魁祸首——赤井秀一!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面对着瞬间挡在赤井务武跟前的身影,威士忌露出了大晚上也能闪瞎人眼的灿烂笑容。


    第659章 真正的秘密


    ……


    房间里,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阳光从庭院外照进来,给家具和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却独独无法照却屋内的人内心密布的乌云。


    事实上,在这连微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幽居之处,若非房间里确实对坐着两个人,倘若有人从门外经过,也只会以为内里无人。


    这令人窒息的安静,终究还是由年长的老者打破。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玄一郎?”乌丸莲耶问。


    坐在对面的石井玄一郎,脸上早已添上了岁月的痕迹。他面容有些不苟言笑的木讷,平时在研究所同僚和下属眼里,是个令人高山仰止到不敢随意与之说话的人,此刻却像犯错的晚辈一样,低着头久久不语。但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鸠山先生派人送信,我必须尽快给他回复。”


    乌丸莲耶没有多做解释,他相信玄一郎明白这句话的严重性。


    “而我也想要听听你的解释,为什么这次试药会突然失败?原本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活生生的明证,如果不是他们出于流程上的谨慎,根本没必要……再找一个外人试药。


    “但现在,所有的承诺都作废了。更可怕的是,如何才能重新建立信任?如果被认为我们欺骗了他们……这才是最严重的后果,你明白吗?”


    仿佛过了很久,石井玄一郎才开口。他平和的声音里,又像是因为极力克制着什么,而流露出几许颤音。


    “……我不知道,先生。”他说话比平时慢,说每个词都似乎酝酿很久。“我给人试过,但是为了保密,每一个试药成功的实验体,我都看着销毁了。而且您知道,只有在我自己身上试过的药剂,才会给您注射。数据是不会说谎的,每一次都是成功的……我也不明白,为何这一次——”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重重地伏下身。


    “实在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我的研究就算不是失败,也根本还没有成功,我不应该就这样拿出来……”


    乌丸莲耶盯着他的后脑勺,眯了眯眼。他一时无法分辨,这是玄一郎的真心话,还是在嘲讽他当初的决定。


    因为早在他答应那些人要求之前,玄一郎就提出过反对。


    不,玄一郎不是这样的人……他把这个阴暗的念头,藏在了心底。


    眼前伏在地上的石井玄一郎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说:“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失败的原因。”


    乌丸莲耶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叹了一声:“我相信你,玄一郎。只是……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一次,我总要给个交代了。罢了,我这个样子,确实不方便见外人了。”


    石井玄一郎意会到他的意思,猛地直起身,他望着乌丸莲耶好一会儿,又深深地低下头,再次轻声说:


    “对不起,先生。”


    很久以后,乌丸莲耶才恍然,这句“对不起”背后隐含的意味。


    一年又一年,在同样的房间,同样相对的两个人,看起来还是当年的模样。若说差别,大概也就是乌丸莲耶的身体看起来更瘦了,石井玄一郎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边眼镜,气质更为内敛,也显得更让人难以接近。


    “先生,您要换住所?”


    石井玄一郎将刚刚抽取的血样封存好,放入带来的药箱里。


    “这里周围的房子,渐渐变多了。”乌丸莲耶淡淡地道。


    “您喜爱的地方,风景别具一格,自然会吸引更多人过来。”


    “原来你也会说恭维话。”乌丸莲耶笑了,“叫外人听到了,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人人都知道,我只说真话。”石井玄一郎面无表情地道。他将东西收拾好,又看向老人,“您太劳累了。以您的身体,并不适合出远门。”


    “我偶尔也要拜访一些朋友。只通过电话联系,他们会以为我真的死了。”乌丸莲耶仍然微笑着,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可是,那会给您的健康造成很大负担。只是一次感冒,您就病了这么久。”即使是善意的劝说,石井玄一郎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这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乌丸莲耶的语气变得冷淡。


    “怎么可能呢?” 石井玄一郎推了一下因为先前低头的动作,有些滑下鼻梁的眼镜,“我答应过您,要让您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你这些年又在做什么?”乌丸莲耶不免带上讥诮之声,“到现在你也没告诉我,当年的试药为什么会失败?”


    石井玄一郎像是无法反驳,默然片刻道:“您还活着,先生,而我,时间在我的身体上,也变得很慢。再过几年,我恐怕又得更换身份了。当年因为不曾得到‘不老之泉’而为难您的那些人,也差不多快死光了。”


    “你还没回答我。”乌丸莲耶看着他道。


    石井玄一郎依然自顾自地说:“很快,世界上没人会在乎‘不老之泉’了,没人还会记得有这种东西。等到外面的世界彻底忘记您的名字,您完全可以再换一副‘身体’,不就能重新开始您的人生了吗?”


    “所以你还是坚持……‘钢铁神兵计划’?”乌丸莲耶的语气里带上了质问,“那些流落出去的资料,真的是被偷的,还是你……”


    “您想多了。”石井玄一郎既不辩驳,也不解释,只是道:“但是,我希望能有更多相同理念的科学家,尤其是顶尖的神经科学和脑科学的研究者,能够参与进来。”


    “美国的实验室,不是有休斯留下的‘超脑计划’,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


    “那个计划,一直以来霍普金斯本人都不看好。而且据我所知,加入我们之前,他的兴趣就是人体潜能开发。虽然领域不同,与‘钢铁神兵计划’也算得上殊途同归。”石井玄一郎垂眼答道,像是不想让人察觉他眼里的真实情绪。


    “如果我不同意呢?”乌丸莲耶问,目光像冰冷的利刃,钉在他的脸上。


    石井玄一郎抬眼,与老人对视片刻,率先低下视线,轻叹了口气:“那我只能继续研究……‘不老之泉’。可是您得先答应我,先生,留在日本,不要出远门了。”


    “你想要做什么?”


    “如果您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为什么不去鸟取县的核心研究所?那是专门为您打造的堡垒,它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到底想要什么,玄一郎?”乌丸莲耶加重了语气。


    “您要什么,我都满足您了。您拒绝‘钢铁神兵计划’,那我不是给您找来了宫野夫妇吗?我将他们骗来——”


    “玄一郎!”乌丸莲耶猛地高喝一声。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老人的喘息之声。


    石井玄一郎看着他扯过旁边的氧气面罩吸氧的动作,手指动了动,垂下眼睑。


    过了好一会儿,乌丸莲耶的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这些年,每一次你来见我……总要抽取我的血液。”他拉开氧气面罩,看向石井玄一郎摆在身侧的箱子,平静地问:“这一次,我的血……又会用来做什么?”


    为了“不老之泉”的研发,需要随时掌握先生的身体状况——这是最常用的理由。石井玄一郎心想,但不管什么理由,显然莲耶先生不再相信了。


    “回答我的问题,玄一郎。”乌丸莲耶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有点低沉,但每一个音节在他听来,都像铁锤重重砸落。


    “……为了继续研究‘不老之泉’。”石井玄一郎动了动唇,终于开口:“这些年来,其实我从来没有……没有中断过研究。”


    他顿了顿,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沉默。片刻后,他少许加快了语速,继续说道:


    “除去实验体,在我们之中,药效反应最好的是Vermouth。‘不老之泉’的效用,并不是真的停止衰老,停止身体的时间,只是将人体自然衰老的时间成倍放缓。她注射的TFY7934,虽然是含量最高的,但实验体中也有人注射过相同剂量,各方面的检测数据差距还是很明显。我想知道为什么,差距到底在哪里……”


    乌丸莲耶忽然打断道:“‘含量最高’?什么含量?”


    “我想知道差距在哪里。”石井玄一郎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在一次次血样检测中排除掉各种可能,最后剩下的只有……基因。虽然连系已经十分微薄了,但Vermouth确实和您有一小部分相同的血缘,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了这一个可能。”


    他又住了口,忽然撇开头,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住。就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一次,乌丸莲耶没有再打断或催促。他只是注视着他,目光如冰。


    “先生……莲耶先生,您还记得当年……当年文彦先生曾经说,用科技改变日本和世界吗?我现在,都已经比文彦先生年长许多了,可如今想起文彦先生昔年寄语,只觉得到了黄泉之下,无颜面对。我这一生至此,竟然……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你到底,在说什么?”乌丸莲耶低沉的嗓音含着危险的警告。


    石井玄一郎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含着淡淡的血色。他直直地看着老人,轻声说:


    “先生,所有成功起效的‘不老之泉’,不论制剂过程和配比有什么差异,它们的制剂原料里,都有——您的血。”


    乌丸莲耶瞳孔放大了少许,他的脑子像是还没接受到这段信息,但身体却已本能地紧绷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地问。


    “意思是,您的血是‘不老之泉’的原料,也是真正的、唯一的有效成分。”


    石井玄一郎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情绪波动似乎转眼就过去了,他又恢复了因为过于理智,而给人难以接近之感的淡漠。他看向处于震惊中的乌丸莲耶,用已经完全平静的音调说道:


    “我曾以为,因为一些偶然的巧合,我研发的那些药物在您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才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为了验证这种巧合,我用您的血,意外制作出了第一支‘不老之泉’。此后我一直试图从您的血液中分离有效成分,不然我无法制造更多的‘不老之泉’。我以为我成功了,然而——”


    “那次试药。”乌丸莲耶声音低沉,他明白过来,“你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次——”


    “如果不替换掉试药用的制剂,如果那位女士因此不再变老,您以为……您全身的血液能够做多少份‘不老之泉’呢?”


    “……”其实不用石井玄一郎说,他也已经想到了。


    “也是那次试药让我完全确定了,您的长生……同我的药物无关。”


    而他们的“不老”,才是得益于他的意外。


    此后每过一年,看到乌丸莲耶毫无变化的身躯,石井玄一郎更确信了这一点。


    “你们都说我是天才,可我真是天才吗?我放弃了原先的课题,全心投入的研究,用大半生的时光,只证明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这世上,根本没有‘不老之泉’。”


    在一段更长久的沉寂之后,乌丸莲耶问: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不老之泉’……那又是因为什么?”


    “您想知道吗?”


    镜片的反光模糊了石井玄一郎的眼神,他用轻柔而又殷切的声音说:


    “我也想知道。所以,先生,莲耶先生,去我那里吧。鸟取县核心研究所有专门为您建造的房间,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您在那里,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您还活在世上——您也不想,被人知道您是不死之身吧?”


    乌丸莲耶死死地瞪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人,瞪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用一种格外兴奋又向往的语气对他说:


    “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能找到隐藏在您血液里的答案。说不定那才是真正的,能够改变日本和世界的秘密——您说呢?”


    ……


    第660章 你满意了吗?


    “我不能说不。我确实想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确实担心……被别人发现我的秘密。”


    无论当时如何震惊和愤怒,眼下回忆往事的乌丸莲耶,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这个秘密,让我别无选择……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居住在核心研究所……我几乎以为,我失去了自由……


    “他认为,既然我不会死,无效的药物,顶多让我感到痛苦……所以挑选祭酒试药,没有意义……那时候起,他就不再为我寻找,新的祭酒人选……”


    但他并没有说,那些已经找来的人又如何处理。在他们的眼里,那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其实我知道,玄一郎不可能背叛我……但那和忠诚无关。我和他……终究回不去从前了。”


    乌丸莲耶神色似乎有些感概,眼神却冷漠如冰。


    “再后来,在十二年前,日本公安的突击行动中……他失踪了。”


    他仿佛不忍心说出已经知道的结局。


    “世事无常,人的一生,是否不过是……神明的游戏呢?与我同行半生的人,不是父母,不是妻儿,不是我曾以为……志同道合的文彦君,最终只有……玄一郎。”


    结束了回忆,乌丸莲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对上巽夜一莫测的目光。


    “只可惜,我想知道的答案……玄一郎到死都没能回答。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缓缓的,以一种嘶哑又尖利的音调模仿着:


    “他问我:‘先生,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他注视着巽夜一,又用低哑的声音问了一遍:


    “你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巽夜一回视着他,轻声回答:


    “这当然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那么,玄一郎不知道的答案……你知道吗?”


    巽夜一安静了两秒,反问:“你希望我知道吗?”


    乌丸莲耶笑了起来,虽然他的笑声难听极了,但却是真正的、充满愉悦的笑声。


    他笑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没有再拿氧气面罩。他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气息,又慢慢说: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这几十年来,我能感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老去……那时我想,我还能再如何衰老呢?


    “直到……玄一郎也不在了,从十二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像个人……”


    他竭力坐直身,举起自己鸟爪一样可怖的双手,放在灯光下,向他的客人展示:


    “你看,无论我多么虚弱,无论我病得多重……我就是无法死去。每次在濒死之际……我又会回到前一刻,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有时候醒来,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还能醒来?


    “有时候我又会想,我真的……还醒着吗?”


    他深深地望着他,将他的身影倒影在豆大的瞳孔里,轻声道:


    “所以我才会说,你出现得……恰到好处。”


    在能听到明显喘息之声的寂静里,巽夜一沉默了好一会儿,问: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出现,更不知道……你是谁。”


    乌丸莲耶每一句之间,都会停顿一两秒。他拢起双手,又朝后靠去。他的目光向上,像是在回忆,像是在诉说,又像仅仅是自言自语:


    “人心是贪婪的欲壑。时间……却是漫长的酷刑。


    “它凌迟了……所有美好的期待,最后剩下的……又能是什么呢?我已经忘了……最初要做什么?我又是……什么模样?


    “只有偶尔……我会在梦里,梦见文彦君……和玄一郎,梦见和他们谈笑风生的……我自己,这才想起,原来……那是我啊。”


    低哑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像破败的风箱,呜呜地似哭似怨。


    “有本书上说,人生的智慧就是……等待和希望。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我等待有一天……有人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他给我带来了……让我变回年轻的药。或者,告诉我,一切可以结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巽夜一身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所以,你就是……那个人吗?”


    巽夜一望着他,望着那副平静之中仿佛抑制不住迫切的布满沟壑的面容,慢慢地勾起嘴角,用同方才同样的语调问:


    “你希望我是吗?”


    他“啪啪啪”地鼓了鼓掌,十分真心诚意地说:


    “乌丸先生,这一次,我听了一个好故事。”


    乌丸莲耶静止了片刻。


    “……你不相信?”他沙哑地问。


    “我相信,这里面大部分是真的。”巽夜一微笑着道——但什么等待有人结束一切,算了吧。“不过我以为,乌丸先生可不是一个,会甘心去死的人呐。”


    每个投影世界都有独特的力场。纯子之所以认为科技侧的柯南世界,可以转化为灵异侧具备咒力的世界,是因为两者的力场都能放大人心的负面影响。


    他的眼睛是这么告诉他的——那不断膨胀的、正努力成长为“世界核心”的熵,才是最真实的答案。那可不是有心求死者,会有的庞大能量。


    “让我想想,你在担心什么?”巽夜一露出思考的表情。


    东京都那座属于石井博士个人的、宛如基地的地下实验室,同鸟取县黄金屋之下的核心研究所,都出自石井孝,也就是石井玄一郎的设计。


    而那种迷宫似的地下通道、镜像般的结构,也体现在生命研究所,以及这座岛屿的部分建筑特征中。也就是说,当年石井玄一郎同样参与了美国这边组织重要基地的设计。


    从这些建筑中多少可以看出石井博士的行为习惯——任何东西,他喜欢双倍。这一点也体现在,鸟取县核心研究所的平面图,同样存在于东京都地下实验室里。


    库拉索潜入那座地下实验室,得到了鸟取县核心研究所的平面图,以及“钢铁神兵计划”完整资料。


    既然现在可以确定库拉索是乌丸莲耶的人,那么重新审视她的行动,库拉索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回收资料,以及毁掉石井地下实验室。


    那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贝尔摩得的提示,要求他履行祭酒的使命,准备为乌丸莲耶试药。


    但为什么那么巧,会在那个时候?在他从地下实验室内得到的,有石井博士手记的那本日志里,发现了疑似“伊登之果”的可逆转衰老的药物配方后?


    要知道在那之前很多年,这个项目根本毫无进展,理论上,应该直到天才少女宫野志保接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突破。


    最可能的解释是,地下实验室炸毁后,乌丸莲耶才得到了石井玄一郎的那份配方。


    也可能,那原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


    “你在担心,我会成为你的阻碍,还是在担心……”巽夜一沉思的目光,又掠向对面的身影,“我也得到了,石井博士留下的——那份配方?”


    “你……是承认了?”


    乌丸莲耶静静地瞧着他。所有的情绪从老人的神态上消失,似乎又变回了他刚进来时,那个阴冷的、让人无法窥见真面目的身影。


    “玄一郎的实验室……启动自毁后,我收到了他多年以前的邮件。”


    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玄一郎究竟是想把那份配方留给他,还是不想给他?


    “他的东西,总会留下两份……他留下了‘钢铁神兵计划’,没想到另一份……却给了沃森。他用电子邮件给了我‘伊登之果’……我就在想,还有一份……又会在哪儿?”


    乌丸莲耶目光变得森然,他发声的时候,喉咙里渗出蛇一样嘶嘶的气音。


    “鸟取的闹剧,难道……不是你的手笔?你的目的……是核心研究所吧?”


    巽夜一轻轻捂着嘴,“这么说也没错……但我要是说,原本是为了你们家族的那栋黄昏别馆,你会信吗?我猜你不知道,它的墙壁里都是黄金。”


    “……”


    他们之间出现了至少三秒钟的安静。


    乌丸莲耶蓦地从胸腔里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就算是狡辩,你认为我会相信……如此荒唐的借口?”


    “如果我在狡辩,为什么不能编一个能让你觉得合理的谎言?”巽夜一轻声反问,“当然,真假你都可以不用在意。毕竟,你唯独不缺金钱和时间,不是么?”


    乌丸莲耶的脸狰狞了一瞬,仿佛精怪显出了原形一样可怖。


    但很快,他以巽夜一也不得不佩服的自制力,将扭曲的五官恢复了冷酷的模样。


    “你动摇不了我,你迷惑不了我……不然,你又为何让人毁掉日本实验室?你想……找什么?”


    他“呵呵”地冷笑,像在表示对他那点伎俩的不屑。


    “还有北美和欧洲,忽然冒出大批逃脱的卧底……你敢说,不是你做的么?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是想掩盖秘密,担心被卧底察觉?


    “你蛰伏多年,宁愿躲在小小的米花,也不敢让人发现……发现你其实已取代我,暗中控制着组织……可为什么,忽然又不再惧怕……被人察觉了?”


    巽夜一恍然:“所以你认为,我在寻求——‘伊登之果’?”


    “那一定是你……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多年来你唯一无法得到的……核心研究资料……”


    乌丸莲耶的目光仿佛在说,早已经将这个顶着他名义的冒牌货看穿了。


    就算这人也有“伊登之果”的制剂配方又如何?他笃定地想,没有完整的研究资料,根本不可能实现它。而他炸毁日本的核心研究所,也是为了让自己手上的那一份,成为唯一的底牌。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你又为何……甘愿以身入局?我又如何……让你自投罗网?是你自己说……当利益足够大时,总有人愿意冒险……这不就是……你的选择么?”


    乌丸莲耶低低笑了两声,干涩的嗓音在柔和温暖的灯光下,依然给人一种宛如来自九幽的彻骨寒意。


    “当年我看过……霍普金斯提交的报告,提到了……‘超脑计划’失败的原因。因为被大脑掠夺了养分,实验体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提前激化了……退行性病变。即使你活了下来,也未曾……幸免。虽然不知原由,你的外表和莎朗一样,但也只是……外表而已。所以你……这些年不就是在寻求……一个奇迹吗?”


    “原来如此。”巽夜一点点头,干脆承认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否认。对我来说,这确实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只不过让我甘愿冒险的东西,并非你所想。”


    他的右手抬起,眼里反射的灯光让双瞳泛出金黄的璀璨,连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温和明净之感:


    “乌丸先生,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不死吗?你说很多人诅咒你,但你依然活得比他们都长。我刚才在想,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的诅咒,你才能以这样的姿态活在世上——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乌丸莲耶声音冷硬。此时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他举起的手上,他警惕地盯着那只被绷带包裹的没有血色的手,又问:“你在……做什么?”


    巽夜一用掌心盖住了右眼,一缕缕金色的光线从指缝间溢出,缠绕在指间,最后化成了一张金色的卡片。


    “你的手上……有什么?”乌丸莲耶的手紧紧握住一只遥控器,似乎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他的眼珠盯着他抬起的右手,片刻,又移到他脸上。


    “你看不见,对吧?”巽夜一拿开手,指间夹着那张窄长的卡片。


    卡面上,金色线条构成的眼睛流动着光,就像活过来一样。


    “你看不见。”他确定地说,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那么,什么都没有。”


    这是世上唯有他才能看见,也唯有他能触碰的——洞察卡。


    巽夜一轻吻了一下卡片上的金色眼睛,忍着额头仿佛要爆开般的痛楚,抬眼注视乌丸莲耶。他深邃如夜的双瞳,凝视着面前这具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的人类躯壳,从弯成浅浅弧度的唇线中,轻声吐露了一声:


    “Bug消除。”


    ……


    “洞察卡,它是功能卡中最特殊的一张卡片。因为它是一张……GM卡。”


    齿轮转动的回音更响了。但巽日花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精确地跳进他的意识深处。


    “它的作用就是筛查和消除,投影世界中出现的任何Bug,可能是物品,可能是剧情,也可能是——人。”


    在她的掌心里,窄长的金色卡片徐徐转动着,繁复的金色线条,在卡片正中勾勒出眼睛的图案。


    “我被捕捉成为任务者,是系统误判的Bug。但在系统察觉之前,我偶然得到了洞察卡。因为这张卡,我始终没有被系统发现错误。”


    她的目光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她的声音刻在了他的心底。


    “到最后,能改变你被炮灰的命运,只有这一张洞察卡。”


    金色卡片如流沙般消散。巽日花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眼睛,对着他展露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是我找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在她身后,哈鲁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敌意。


    空间再度扭曲了起来。


    这一次,另一个哈鲁出现在重现的过去之中。


    他看到,姐姐巽日花为了救他,将洞察卡兑换给了他。在他与洞察卡同化之际,没有了洞察卡掩盖身份的巽日花,被系统判定为错误后抹杀。


    他看到,在巽日花身影化开的刹那,哈鲁对她使用了替身卡,将她转化为他的“替身使者”。


    “替身使者”是出自投影世界JOJO的能力,也是缔结出替身卡的起源之一。这是哈鲁那时唯一能想出的办法。他从未对同为任务者的伙伴使用功能卡,他并不能确定后果,更不能确定会对巽日花有效。


    最后他看到,哈鲁抓着卡片,茫然地转身四顾。“替身使者”巽日花出现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随着他飘荡。


    非生非死,非人非物,如影随形。


    然而哈鲁看不到。即便他能从个人控制面板上看到她的名字,看到她的状态,可是无数次回首,始终见不到她的身影。


    直到哈鲁再次回到柯南世界。


    直到巽夜一出现在东京都的街头,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第一眼便看见了——他背后的巽日花。


    ……


    “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就是最初的Bug。”


    卡片消失了。


    淡淡的金色光辉落在他幽深的眼底,宛如暗夜下发光的琥珀。


    巽夜一抹去眼角淌下淡淡的血水,站起身。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缓了片刻,随后上前两步,来到那张躺椅前。


    “这就是你长生的真相,你身上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因世界的‘诅咒’而生,只不过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已。


    “可是这样的事,你会相信吗?”


    没有人回答。


    躺椅上倒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穿着睡袍,盖着毯子,但头颅和露出的手臂,却仿佛在风沙中掩埋多年。


    乌丸莲耶就这样死去了。


    没有声息,没有挣扎,没有任何普通或不平凡的动静,就好像选中打错的字母敲下Delete键,这个瞬间也没有任何过程,便悄然被抹去了生机。


    巽夜一看着乌丸莲耶一生之中最后的姿态,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好似要把胸腔里的所有生息都吐尽一般。


    他沉默下来,像是连做出表情的力气都没有。过了许久,他的脸上才又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影。


    “就像你希望的那样,乌丸先生,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轻声问:“这是另一个答案。现在,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