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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601章 怎么会是他


    “BOSS!”入江正一显然有些生气,他眼里有明显情绪的时候,深红色的头发奇妙地会令人联想到火焰。


    “既然如此,”屏幕最边上的琴酒终于出声,低沉的声音透着顽固的决心,“我请求去美国。乌丸莲耶隐藏的势力不明,如果单凭北美分部能对付的话,也不会十多年都没能发现。”


    威士忌脸颊的肌肉像失控般抽动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原状。此刻他没法否认,也不宜否认,可那种被人当面踩脸的憋屈……他磨着后槽牙想,别让他有机会找回来。


    “不。”巽夜一轻易地否决了这个请求。他看向琴酒,又将目光逐一移到旁边几位的脸上,平静地道:“这是命令。”


    他的目光对上琴酒的眼睛,淡淡地道:


    “你们也可以不用遵守,在另一种情况下。”


    当他不再是他们的BOSS,那命令就不再是命令。


    琴酒避开了他的注视,微微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房间里和屏幕中,一时都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


    巽夜一听到了有些粗重的呼吸。是威士忌。


    “我会回来的,这是我的承诺。”他没有转头,但这话是对着屏幕上的人,也是对着威士忌,他的嗓音带上了一点柔和,却不容置疑:“在那之前,做好你们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这话似乎打开了声音开关一样,屏幕上的白兰地率先问:“除此以外,我还能为您做什么,BOSS?”


    巽夜一想了想,道:“美国的雷曼公司,近期会破产。你可以保持关注,不是雷曼,是全球金融市场。”


    白兰地愣了一下,“终于要来了吗?”他记得去年BOSS就提过这件事。


    “美国国会会放弃它,执政党不想拯救反对党的提款机,申请破产成了它唯一能走的路。而雷曼为了自己的家族,总得给后代留一条退路。”


    然而不论雷曼家族,准备瓜分雷曼产业的各大资本,还是袖手旁观的白宫和国会,都低估了这场始于一家公司的危机,最终产生席卷全球的风暴。倘若他们不是傲慢地总是抬着头,能够认真去观察一下生存在这个社会中下层的普通人,他们会更早发现风暴的起点,已从小股气流卷成了巨大的气团。


    “明年大概率会出现金融危机。”巽夜一看了看白兰地,视线又回到入江正一身上,说:“届时推进‘天网计划’很难避免不受影响。这件事你可以同次郎吉先生商量,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


    “……是。”入江正一最终低下头,代表会遵从他的决定。


    “是。”白兰地同样低下了头。


    然后是屏幕中的玛格丽特,以及屏幕外的威士忌。


    最后巽夜一看向琴酒。冰冷的灰绿色眼珠短暂地迎上他的视线,垂下眼睑,身体微微前倾。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屏幕暗下,窗帘被拉开,北美东海岸的阳光倾泻而入。


    威士忌站在窗边眯了眯眼,任由透过玻璃后仍带着余温的光线,照却脸上的阴霾。他转头,看向沙发上同样转过头迎接阳光的巽夜一,若无其事地问:


    “您不去看看您的‘新学生’吗?他一直想见您。”


    新学生……泽田弘树,巽夜一想起在车上听到他拒绝时小男孩脸上的错愕茫然,以及如同被骗了一般生气的模样,只觉得比过于像成年人的忧郁表情,要可爱多了。


    “人查到了吗?”他问。


    “在医院找到了。”威士忌显然知道他问什么,早有准备地答道:“泽田亚美遇到了车祸,被送到医院后,由于出现了失忆症状,一直没能确认她的身份。不过医生说应该是暂时的,她主要的外伤是骨折,头部没有受到撞击,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受惊吓所致。我派人将她保护起来,等到她伤势稳定了,再让您的‘新学生’同她见面。”


    巽夜一回想着泽田弘树的母亲原本的命运轨迹。


    在投影世界里,泽田弘树八岁时父母离异,十岁时决绝地从高楼坠下。不过在那之前,他的母亲已因病去世,他才被托马斯·辛多拉收养。也就是说,泽田亚美到美国没多久就病逝了,泽田弘树因此彻底被辛多拉控制起来。


    这样的巧合,很难说是受到剧情轨迹的影响,还是别有隐情。


    巽夜一问:“弘树现在在哪儿?”


    “在基地,那是辛多拉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


    巽夜一瞥了他一眼,面对他那标志性的美式帅哥笑容,站起身。


    “也好,去看看那个孩子适应得怎么样。”


    *


    北美纽约州的基地,是组织北美分部出入成员最多的基地之一。它位于大城市的边缘,离港口不远,入口在众多林立的高楼里,一栋毫不起眼的陈旧大厦底下。


    或许还有其他出入口,朝日山优人心里想,只是他没有权限知道而已。


    “权限”,这是他加入这里一年以来学会的词。至少在这个组织里,无论想要什么,都离不开这个关键。


    可是他没有办法了,无论泽田弘树为什么会在组织基地里,无论他是被绑来的还是被骗来的,他都得想办法见他一面。


    泽田弘树被带回基地的那一天,朝日山优人远远看见了他——以及他身边的威士忌。若非如此,他一定会上前问清楚,弘树为什么会同组织扯上关系,还有弘树……知不知道他母亲的消息?


    但是朝日山优人不敢,威士忌就在他身边。在不止一次见识到这个组织的深不可测后,他又怎么会不畏惧北美的“暴君”?


    朝日山优人见过泽田弘树,因为这是他母亲的老板——他不想承认男朋友这个身份——结识的新女友一并带来的孩子。他去找母亲时,在母亲工作的地方认识了弘树,虽然他们交谈不多,也知道他不是普通孩子。辛多拉先生很喜欢弘树,想要收养他,甚至有意同弘树的母亲结婚。


    对于这件事,他的母亲同辛多拉先生在电话里争执过——当然他不是有意偷听的。他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母亲不止一次拒绝了辛多拉先生的要求,后来她和辛多拉先生私人时间不再打电话。一直到这个月初,母亲提出了辞职。


    朝日山优人其实有点高兴的。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托马斯·辛多拉,并且他认为母亲也不是真心喜欢他。但他不懂他们之间复杂的成年人关系,哪怕他自己也成年了。


    由于母亲在辛多拉的公司担任要职,负责的项目非常重要,为了能顺利完成工作交接,加班的时间却变多了。


    有一天晚上,母亲一夜未归,电话也打不通,那是母亲即将离开辛多拉公司的最后一周。


    朝日山优人没有选择报警。母亲是成年人,他也成年了,那些警察一定会认为她是因为辛多拉的新恋情心情不好,他甚至能想象他们如何劝他:“给你母亲一些时间,她需要独处,别像个孩子一样打扰她。”


    他去过辛多拉公司找母亲。但保安和辛多拉的秘书都说,她那天晚上根本不在。朝日山优人不相信,他们都是辛多拉的雇员,他们的话没有多少可信度。


    所以他想到了那个叫泽田弘树的孩子。他知道弘树是真正的天才,而且就住在公司大厦的顶层,也许弘树知道点什么,或者有办法知道点儿什么。只是他不敢私下联系弘树,辛多拉将弘树看得很紧,他担心打草惊蛇。


    ——谁想到,结果他先在组织基地内见到了泽田弘树!


    朝日山优人此时缩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在基地通道外徘徊,思考着没有权限的情况下,他该如何见到弘树。随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麦卡伦的脸。


    在朝日山优人十八年的人生里,他从未见过麦卡伦这样脑回路神奇的人类。每次与麦卡伦交流,他都觉得可能是在同一个披着人类躯壳的大猩猩或者天外来客对话。


    但只要不和麦卡伦正面沟通,他有时却又会觉得,这个人还不错。至少麦卡伦性格直白不虚伪,形同金鱼的脑子永远不把烦恼留着过夜——就这一点来说,他是羡慕他的。


    所以他在想,如何才能够骗麦卡伦带他去见泽田弘树呢?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车开进了停车场。


    朝日山优人回过神,缩到了一辆汽车后。然后他看到了刚刚还在想的麦卡伦,他的身影从通道内走出来,远远迎了上去。


    是威士忌回来了?朝日山优人心头一沉,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情况。


    然而接下来,他又看到了田纳西。


    除麦卡伦之外,他在基地见过最多次的就是田纳西。即便他这种还从未被要求参与组织任务的编外人员,也知道北美分部平日真正管事的人就是田纳西。


    另外还有艾莱以及他不怎么熟悉的斯佩塞,他们更多时候在外面执行任务……等一等,怎么艾莱也在?


    朝日山优人未免有些奇怪。即便是威士忌回基地,也从来不是这种阵仗,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猫着腰,从一辆车溜到另一辆车旁,停在更靠近通道口的位置。他没有探出头,这些个威士忌酒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他不敢确信自己能是例外。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这些人无暇他顾,是不是代表他有机会联系上弘树呢?


    朝日山优人这么想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化妆镜,打开握在手心,悄悄探出手,借着镜面反射观察外面的情形。


    驶入停车场的是两辆黑色的防弹车,一前一后停在麦卡伦等人身前。前面一辆车下来的是两名年轻的亚裔男子,其中一个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后面那辆车推开驾驶室车门的就是威士忌,他不等其他人动作,快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当朝日山优人从化妆镜里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影时,霎时间,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虽然那人没戴眼镜,头发留长了,披着黑色风衣如同换了个人,可是他曾经留意过他隐藏在镜片后的面容,他记得他的脸!


    那是——巽先生!巽夜一!


    怎么会是他?他竟然……也是这个组织的人吗?


    一刹那间,回想去年在多罗碧加乐园发生的一切,朝日山优人蓦然了悟,当时包里的炸弹为什么被掉包了。所以这根本是个局!自己是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吗?


    但这可能吗?为什么是他呢?


    而巽先生他……又到底是谁!是什么人,能让威士忌亲自开车接送?


    第602章 遭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


    “不相干的人已经调走了。”站在车前的威士忌微笑着道,“Tennessee他们您也都见过。不过纽约州的基地,您还是第一次来吧?这是最大的一座地下基地,因为周围的地块都是我们的,每栋楼都预留了紧急通道。”


    他的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炫耀。在他眼里,什么荒郊野外地下连着古堡密道的神秘研究所,不过是老古董的把戏。最好的掩护不就是大都市数不清的高楼本身吗?


    巽夜一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忽然转向一侧,目光落在一辆车的底盘。


    威士忌一怔,眼中霎时闪过厉色,身体旋即挡在他身前。与此同时,无需威士忌吩咐,田纳西和麦卡伦已经向那辆车无声包围过去,艾莱手中多了张扑克牌,警戒地留在原地。


    片刻后,麦卡伦像揪着垂死的大白鹅一般,大手扯着一个黑发少年的衣领,将他推了过来——在人均成熟脸的欧美,这张亚裔面孔就算成年了也天然像个孩子。


    田纳西跟在他们身后,掌中多了一块小巧的化妆镜。


    威士忌认出黑发少年是谁,对着田纳西冷笑:“我说过什么?”


    不相干的人都调走了,偏偏这里躲着一尾漏网之鱼。


    田纳西低下头,紧握着拳头不敢出声。这是他的失误,更糟糕的是,还是在老大的BOSS面前失误。


    “朝日山优人。”巽夜一轻轻推开威士忌,看向麦卡伦身边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到极点的少年。


    被叫出名字的朝日山优人抬眼,惊惧的眼睛里映出向他靠近的身影。他动了动唇,费了半天劲,才念出“巽先生”的气音。


    巽夜一转向威士忌:“你安排他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还在读书不是吗?哥伦比亚大学就在纽约。”威士忌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没料到他会过来,现在难道不是上课时间,这小子逃课了?”


    搞不清全美高校开学时间的威士忌,看向麦卡伦,露出一个浓郁的笑容:“Macallan,他不是你负责的么?”


    “啊?他成年了我还要管吗?”麦卡伦呆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道:“老大,商量一下,我可以只管白天吗?晚上我真的很——”


    他的话音像被人掐着脖子一般突然消失,感受到杀气的麦卡伦本能地闭嘴了。


    巽夜一没再问下去,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看向因为被扯着领子偏着脖子,样子有点僵硬,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朝日山优人,淡淡地问:“你在等谁?”


    “M……Macallan。”朝日山优人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受到惊吓的心跳还未平静下来,不过总算能流利说话了。他感受到勒到脖子的衣领一紧,连忙补充道:“我今天没课,想来这里训练!上次的课我似乎让Macallan先生很失望。”


    巽夜一望着他,轻声问:“为什么不求助?”


    朝日山优人茫然地看向他——他明白他在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不明白。


    “你既然来找Macallan,觉得他可以利用,那为什么……不直接向他求助?”


    是啊,为什么呢?他最熟悉的就是麦卡伦,他监视他,也保护他。他想要利用的第一个人,也是麦卡伦。


    朝日山优人对上巽夜一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在他心底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伪装的表情、修饰的语言,都在这样的目光下瞬间从他的心灵之外剥落。


    他扭过头,艰难地望向没有表情时格外令人感到危险的麦卡伦,双唇颤抖着,有些吃力,但终究口齿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崩出,他逃避了一年但终究面对的选择:


    “Macallan,请帮助我,我的母亲失踪了——”


    *


    宾加换了身衣服,还换了辆车,路过麦当劳买了汉堡和咖啡。


    其实他想买的是冰可乐。但自从上班后,周围的同事人人靠咖啡续命的架势,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不合群,他也开始习惯喝咖啡,加很多奶的那种。


    宾加将车子开回了辛多拉大厦,但没停入公司的停车场,而是停在附近的街道旁。他没急着下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公司正门。


    不过,他并不是要监视什么人,只是在打腹稿,想着怎么跟多了一层雇佣关系的老板谈加钱。


    宾加成功找到了辛多拉先生的新女友泽田亚美的行踪。但不是按照辛多拉的吩咐,在泽田亚美原来租住的社区蹲守,而是按照他的专业经验做筛查,在筛选特定时间段特定区域医院的急救车辆进出记录时,果然在一家医院发现了她。


    但是,直接跟老板这么说,可能会得罪对方——在校大学生宾加已经学会用职场视角思考。通过加入辛多拉公司后的接触,老板明显是那种傲慢强势,同时具备极强控制欲的类型。如果直接告诉他,按你的方法找不到人,用我的方法找到人了,大概率可能会被讨厌。


    近期重新感受到贫穷的宾加,不希望得罪这位先生,更希望能增加对方对他的信任,不然提款机额度怎么提升呢?所以他只能先绞尽脑汁想说辞,如何委婉地让老板意识到自己更专业,有什么难题可以都放心交给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打完腹稿,宾加吃完了汉堡,咖啡也只剩一口了。当他打算下车时,推开车门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只见对面辛多拉公司大门外,闪烁着警灯的警车飞驰而来,而且不止一辆。


    宾加不知怎么地想起,对于监控里发生的那起“意外”,当他出于好心主动提出为辛多拉先生善后,却被坚定拒绝的情形。


    他相信以自己的专业手法,一定能帮辛多拉把所有痕迹处理干净,尤其是尸体!新手常犯的错误,总以为毁尸灭迹很容易!但事实上,别说他们总把痕迹留得到处都是,连销毁尸体都没法搞定。


    然而辛多拉先生不仅是新手,还是只动嘴不动手的大老板,似乎认为这不是什么难题……宾加瞧着辛多拉大厦前的场景,心里掠过极度不妙的预感。


    至少四辆警车停到了辛多拉公司门口,紧接着救护车也来了。


    宾加低头,用手机搜索着什么,忽然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重新发动了车子。当他看到托马斯·辛多拉被警察裹挟着从大楼内走出来,不客气地往警车上推,又看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出来时,立刻调转车头,背向警车驶来的方向加速离去。


    “狗屎的辛多拉!”宾加拍着方向盘,忿忿地破口大骂:“完蛋了!卡米洛大人要开始逃亡了!该死的有钱的蠢货!”


    只要一想到辛多拉被捕后早晚可能把他供出来,他就忍不住一路骂骂咧咧不停口。


    幸好定金已经拿到了,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是,他的学位证书还没到手,自己的身份真的要舍弃了吗?


    还是在校大学生的宾加,脸上闪过遭遇社会毒打的悲苦之色。


    为什么找个靠谱的老板这么难?接下来……他又该去哪里?实在不行的话,难道只能回东南亚干老本行么……


    疾驶的汽车带起一阵灰尘凝聚的旋风,正要过人行道的宫野明美连忙退后一步,眉头微微皱起。


    “姐姐!”妹妹宫野志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被今天负责保护她们出行的保镖更快地往后一拉,避开了可能的危险。


    “我没事。”宫野明美回头对妹妹安抚道,无奈地活动着小腿。因为近期运动过量,她这几天走路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肌肉酸痛的困扰。


    宫野志保扳着小脸,低声道:“今天就不要去训练了,我可以跟他们说……”


    “那不行。”宫野明美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微笑但坚定地道:“虽然一开始是他们要求的,但我觉得Tennessee先生说得没错。我享受的一切待遇因为你,所以我更不能拖你后腿。如果有人用我威胁你,你该怎么办?所以我至少要做到不让自己再被人利用,不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


    在上次北美分部有叛变者从宫野明美下手,意图让宫野姐妹主动离开威士忌的保护后,田纳西就给宫野明美增加了一些特殊的训练课程。他们认为她必须学会自保,比如简单的反侦察,一些防身和逃脱技巧,还有如何分辨接近她的人是否别有意图——后者尤为重要。


    对宫野明美来说,这些训练远比大学课程难得多,它们教的东西于她而言犹如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负责锻炼她身手的麦卡伦,总是嫌弃她的笨拙。但从她的角度,却因此真正认识到,麦卡伦是另一个领域的天才。所以他觉得吃饭喝水般不用学就能一目了然的事,她怎么都搞不明白。


    但宫野明美并不是没有收获。相反,她很感谢田纳西的提议。


    宫野志保咬着唇,“你遭遇的危险也是因为我。”


    “我是你姐姐,这是脱不开的关系。我是大人了,而你还是孩子,你就是我的责任,这同样是脱不开的关系。”宫野明美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笑着道:“既然我们两个是脱不开的关系,又怎么能说谁连累谁呢?如果反过来有人因为我而想要伤害志保,难道志保会觉得是姐姐的错吗?”


    “当然不是!”


    “所以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姐姐可不想被志保推开,那样姐姐会伤心的。”宫野明美哄好妹妹,拉起她的手,小心地穿过斑马线,“不要想这些了,马上你要回学校了,这次得谢谢福克曼小姐的帮忙,帮我想想什么样的礼物适合她……”


    那名保镖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自从那件事后,组织派给她们的保镖不仅换班更频繁,而且个个嘴上有拉链一样,奉行沉默是金。宫野明美也不再与他们随意交谈,这对他们双方来说才更安全。


    他们回到车上,和今天的司机回合,一车四人坐车回去基地,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到了基地,保镖和司机去交班,他们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宫野志保去了她的实验室。


    作为组织重点培养的未来科学家,除了纽约州基地为她空置了一间专属实验室,在她学校附近也有一间隐蔽的私人实验室。整个暑假,每当姐姐去训练的时候,她就在基地的实验室做自己的研究。


    而宫野明美,则去训练场报到。


    “Macallan先生不在?”到了训练场,负责指导她的却换了一个人,虽然她认出对方是麦卡伦的手下。


    “老大临时有事。”对方淡淡地道。


    宫野明美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今天基地里的人似乎有点少?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走神了,临时更换的教官不能跟麦卡伦比,但教导她还是大材小用的。


    第603章 公众热爱的狗血故事


    两天后,宫野明美又一次在瘫软如泥的状态下结束了训练。


    她的临时指导者一到点就闪人了,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爬起来,挪回自己的房间洗澡换衣服。


    然后,她去接妹妹。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今天晚上她还要陪志保一同回学校。


    虽然小小年纪的宫野志保脸上总是一副小大人式的冷静,但比平日更明亮的眼神,以及嘴角那一点点翘起的弧度,还是能看出对于马上就要回学校上课,她是很高兴的。


    离开实验室,她们转过一个拐角,远远看到了有点眼熟的背影。


    “哎,那是朝日山君吧?”宫野明美认了出来。


    同样是组织培养的技术型人才,同样在美国由麦卡伦负责看管,宫野姐妹和朝日山优人自然很快就熟悉起来。尽管他与宫野志保不在同一所大学,专业也截然不同,但因为互相能接上对方的思路,有限的见面都聊得很愉快。


    宫野明美也没想到,看起来内向的朝日山优人,和自家同样不爱多话的妹妹碰到一块儿,两个人反而变得十分健谈。


    而宫野志保注意的,则是朝日山优人面前的陌生人,一个她从未在组织基地中见过的男子。最重要的是,像朝日山优人那样黑发的东方面孔,在这个地方是很少见的。


    “那是谁?”宫野明美也看到了陌生男子,眸光一亮,下意识地轻声问。虽然那不是她会心动的类型,但年轻女孩看到美好的人或事物,总有欣赏的权利。


    “应该不是朝日山的朋友。”宫野志保的声音有点冷淡,隐含着一丝不易发现的紧绷。


    那是一个形貌十分出色的人,虽然神情淡淡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于基地里来来往往充满多样性的危险人物。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除了那副精致的亚裔长相不常见,走在外面的大街上,和美国街头的年轻人也没太大区别。只不过温文尔雅的气度,更像那种出生优越的贵公子。


    所以姐姐才会问会不会是朝日山的朋友吧。可是她一眼就知道,他绝对不是。


    宫野志保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不同于组织里那些个以酒名称呼的人带给她的戒备感,也不同于威士忌给她的恐怖印象,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害怕,只知道看到这人,让她有一点下意识的紧张。


    宫野明美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时,正好听到朝日山优人在对那人说:


    “……要是再晚一步,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了。巽先生,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什么能是我能做的,我愿意——”


    朝日山优人的声音因为察觉到有人靠近而停止,他转过身朝她们望来。


    “怎么了,朝日山君?令堂是出了什么事吗?”宫野明美关心地问。


    朝日山说的是日语……宫野志保忍不住抬头,所以这人也是从日本来的?她毫无防备地对上那人深邃的眼睛,不知是否错觉,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抹金色。


    她受惊似地瑟缩一下,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宫野明美不明所以地看了妹妹一眼,以为她有点怕生,对朝日山优人对面的男人歉意地笑了笑。


    朝日山优人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知该如何回答。


    出声的却是他身后那人:“优人的母亲遇到意外,受了重伤。不过已经脱离危险了。”


    朝日山优人暗暗松了口气,那就是能说的意思,他连忙点头道:“我母亲辞职了,准备离开辛多拉公司,没想到和辛多拉的老板起了争执,结果……”


    托马斯·辛多拉当时以为他母亲死了。警方推测他的行为应该只是临时起意,因为没经验判断失误,并且没想好如何处理“尸体”,就把“尸体”弄到了一间存放材料的地下室藏起来。那房间出入有门禁,他重新设定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新密码。


    “幸好有巽先生的提醒,及时找到了她被困的地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朝日山优人说得很含糊,但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意。


    听他这么一说,宫野明美倒想起来了之前看到的新闻:“啊,是那件事!原来辛多拉行凶案的受害人就是伯母?天呐,太可怕了!幸好伯母平安无事了。”


    辛多拉行凶案一经报道就引起全城轰动,毕竟托马斯·辛多拉是美国商界新贵,风头正劲的IT界领导人物。一个公众人物为了新女友意图杀害前女友的狗血故事,总能点燃人们八卦的热情。


    至于事实究竟如何,谁在乎呢?


    宫野志保听出了朝日山优人言辞间刻意的回避,却不想追根究底。在组织里,不该知道的事必须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她不想知道这位“巽先生”是什么来历,这位“巽先生”反倒表现出对她很感兴趣。


    “这是……宫野志保吧?”巽先生——巽夜一露出和善的微笑,看向掩在姐姐身后假装害羞的天才少女,这个年龄的雪莉酒,他还真没见过。他记忆库里的影像,只保存着小学生版的灰原哀和十八岁成人版的雪莉博士。


    “而你就是宫野明美小姐,对吗?”他又看向已经成年的这位宫野。


    “啊,是的,你知道我们?”宫野明美眼眸闪亮如水,笑着道,“还未请教你是……”


    “巽夜一。我和优人是在日本认识的。”巽夜一这样介绍道。


    不过既然他出现在组织里,显而易见是组织的人。宫野明美心里想着,又寒暄了几句,见妹妹始终不肯说话,便没再过多停留。她同朝日山优人约好下次去医院看望他的母亲,礼貌地同他们告辞。


    巽夜一注视着她们的背影走向电梯通道,眼底流转着碎金一样的光,时隐时现。


    真是奇妙……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雪莉”本人。作为APTX4869的关键研发者,就算她不是世界核心,却也是背负着无数人命运之熵的人物。


    他以为他会在另一个视野里看到无比庞大的能量集结,没想却只是红色与蓝色密密麻麻纠缠成一团的光线,虽然体量远超旁人,但如同快要被猫拆散的毛线球般松散?


    巽夜一的唇边不由划过一抹浅淡的笑意,回过头,对朝日山优人轻声道:


    “去看你的母亲吧,她需要你。至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朝日山优人低下头,代表尊敬和接受命令。他至今依然不知道巽夜一的身份,但他见过威士忌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低下头。


    巽夜一越过他,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转进一间看起来像等候室的小房间。房门阖上,隔了两秒,两边忽然自动推出半边合金移门,紧密合拢,随即整个房间开始下降。


    巽夜一是来找泽田弘树的。在辛多拉行凶案中,得救的其实不止是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还有泽田弘树的母亲泽田亚美。


    泽田亚美在见到她的孩子后,很快恢复了记忆。她向陪同弘树去见她,自称FBI的男人,讲述了出车祸前的经历。


    因为经常联系不上弘树,每次想见孩子,又被辛多拉的秘书以打扰到弘树学习为由拒绝,泽田亚美终于忍不住在下班时间后,跑去了辛多拉大厦。她成功堵到了辛多拉。当时辛多拉不想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厦门口闹事,就带她进去了。


    然而没谈几句,他们就为了泽田亚美何时探视泽田弘树的问题争吵起来。泽田亚美认为辛多拉不守承诺在前,决定中断他们之间的秘密协议,提出带弘树离开。情绪上头的口不择言,不知道哪句话激怒了辛多拉,辛多拉盛怒之下,拿起旁边架子上收藏的刀具,举刀朝她扑了过去。


    泽田亚美太害怕了,尖叫着逃跑,被前来找辛多拉的冰川麻衣撞见。冰川麻衣冲过来试图阻止他,辛多拉一时失手,刀刃挥向了她。冰川麻衣重重地倒在地上,就没动静了。


    泽田亚美趁着辛多拉愣神之际逃了出去,她想要向外求救,但手机在她逃跑时遗失了。她想去警察局寻求庇护,因为慌不择路出了车祸。但也因此,她幸运地逃过一劫。


    泽田亚美险些被害不说,冰川麻衣重伤却未死,那该死的人就轮到辛多拉了。


    当然他的罪名不足以被判死刑。但是辛多拉公司股价一泻千里,眼看他引以为傲的事业因为他的过失忽然变得摇摇欲坠,还引来了早就对他的公司虎视眈眈的资本恶狼,想必辛多拉先生宁可死去,也不愿面对一夜天翻地覆的现实。


    下降停止,合金移门和房门相继打开。


    巽夜一走了出去,视线扫过正对着门的摄像头,挥了下手。


    摄像头将他的身影捕捉到屏幕上,泽田弘树小小的身影坐在调过高度的椅子上,看着屏幕忍不住微笑。他转过头,看向房门。


    大门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片刻之后自动开启。


    “巽叔叔。”泽田弘树跳下椅子,迎了上去。


    “弘树,你今天一直在基地吗?”巽夜一看了看宽大的桌面上堆叠的书册、资料,并列将桌子半包围起来的多台显示器,还有旁边餐桌上没有吃完的食物。“你在长身体,应该每天都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


    “BOSS,我提醒过弘树。”四季的声音忽然在房间响起,似乎从屏幕旁的扬声器传来,“但弘树正在尝试给基地防卫系统编写新增模块,为了避免权限冲突,我暂时没有给您发送消息。”


    巽夜一看向泽田弘树,男孩有点心虚地低下头。


    “这个基地的防卫系统,你已经完全解码了?”


    “还没有,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原有系统的基础上,增加人脸识别。”泽田弘树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之前辛多拉先生的公司也有在研发这个项目,我其实有点好奇,但那毕竟是辛多拉先生的公司机密。”


    他在日本出生长大,从小受到的教育影响,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他原本想着,等到他做出点成就,再向辛多拉先生提出学习的请求。


    “没想到四季能自主编写人脸识别系统,太厉害了!我现在还只是在学习和模仿……”


    四季的声音补充道:“弘树设计了一套新算法,将人脸特征与DNA信息结合,不仅可以对目标进行更深层次的身份识别,而且可以追溯与目标有生物学关系的个体。弘树认为,以后如果再与妈妈失去联系,可以更快地找到她,那样就能及时保护她不再受伤了。”


    泽田弘树看起来更害羞了。


    巽夜一的眼底闪过奇异之色。


    第604章 突如其来的相遇


    在原本的剧情线里,泽田弘树就是因为研发了DNA检测系统,可以通过皮肤和血液样本追溯到祖先,让害怕暴露自己祖先是开膛手杰克的辛多拉,迫使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自杀。而创造者的初衷,不过是出于一片孩子的纯真。


    “弘树真了不起。但等你妈妈康复了,我还是会跟她告状你不肯休息,不好好吃饭。”巽夜一就像一个讨人厌的大人那样说。


    “对不起,巽叔叔。”泽田弘树无比诚恳地认错。随后他抬起头,纯澈的眼睛里溢满了快乐和感激,“还有,谢谢您。”


    妈妈平安无事,他也不用再回到那栋把他关起来的大厦里,每天有真正的人工智能陪伴他学习和工作,这是他来美国后过得最开心的生活。


    如果不是遇到了四季,也许他再也找不到妈妈了。


    “弘树,在托马斯·辛多拉成为你的监护人以前,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


    “有点奇怪。你妈妈说她和辛多拉不是情侣关系,是辛多拉找上她,告诉她可以给你更好的教育。你妈妈回忆,辛多拉自称偶然发现了你的才能,但她并不清楚是怎么发现的。”巽夜一看着他说,“她当时一心想带你离开那样的环境。”


    “我知道。我不快乐,妈妈不快乐,爸爸也不快乐。但这不是谁的错。”泽田弘树一脸认真地说,“爸爸妈妈都很爱我,他们都想努力给我更好的。”


    巽夜一摸了摸他的头发,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


    “我可能知道辛多拉先生是如何发现我的。”泽田弘树想了想说,“有一次我去找辛多拉先生,在门外听到他正和别人打电话。我原本想要避开,但听到他提到了我的名字。”


    辛多拉重视泽田弘树,像恶龙看守财宝一样看守着他。他给泽田弘树打造的工作室和生活起居的套间,就在辛多拉大厦顶层,与他自己的房间相邻。不过泽田弘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就算他再聪明,辛多拉也不可能用对待成年人的防备看待一个儿童。


    “我听到他说:‘他确实是个天才,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这我承认。但他年纪太小了,他还需要学习,所以我很难完全相信,他真能创造出你们所说的成果。’


    “然后我还听到他说:‘如果泽田弘树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么我们的约定不变。但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至多五年,不,四年。’”


    泽田弘树一字不漏地复述着当时听到的话,随后望着巽夜一说:


    “我只听到这些,再后来我离开了,没有让他发现。”


    “你做得对。无论何时都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要保护好自己。”巽夜一看了眼腕表,随后向他伸出手:“现在是休息时间。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去探望泽田女士。”


    沉迷知识海洋无法自拔的小天才,闻言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吃什么?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很不错。”


    “什么都可以,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小孩子不都喜欢甜食吗?”


    “难道大人就不喜欢了?巽叔叔不是很喜欢吗?”


    “不,那是我的大脑要求我补充能量。弘树也一样,对你的脑子好一点……”


    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


    无人的房间里,唯有始终亮着的屏幕,显示出机器仍在运行。


    “嘀嘀嘀嘀”轻灵的提示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屏幕上一条条提示框相继弹出。


    [识别重点关注对象“宫野志保”。]


    [识别重点关注对象“宫野明美”。]


    [识别重点关注对象“赤井秀一”。]


    [数据库人脸识别比对结果:“宫野志保”、“宫野明美”和“赤井秀一”存在亲缘关系可能性为93%。]


    [数据库DNA信息比对结果:“宫野志保”、“宫野明美”和“赤井秀一”确认存在亲属关系。]


    一个个新的窗口自动显示,眨眼铺满了屏幕。这些窗口都是实时监控,播放着此刻基地各处的影像。随后窗口逐一消失,只留下两幅监控画面。


    左边的窗口,赤井秀一靠坐在囚室里没有动弹。右边的窗口,宫野明美带着宫野志保走出了电梯。


    “哎,是我按错楼层了吗?”宫野明美有点茫然地左右四顾,她对眼前的走廊感到陌生。


    “也可能是发生故障了。”宫野志保看向身后的电梯轿厢,梯门迟迟没合上,而且楼层数字消失了。她往旁边一部电梯看过去,按钮不亮,楼层显示屏同样一片漆黑。


    “前面进电梯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身份验证一直没反应。”宫野明美回忆道,妹妹实验室所在的那一层,上下都需要额外的通行验证。刚才她差点以为她们被关在电梯里时,轿厢才开始移动。


    “我们去安全通道走楼梯吧。”


    宫野明美觉得这条走廊安静得有点吓人,光线似乎也比其他楼层都更加暗淡。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不想在年幼的妹妹面前露怯,用尽量自然的神情拉着宫野志保的手,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基地每一层不止一处电梯口,但电梯能通向的楼层却各有不同。而安全通道的出入口位置固定,只要通过身份识别就能通行。


    走了没多久,旁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宫野明美吓了一跳,蓦地转头。


    只见右边墙面一扇封闭的铁门上,开着一个竖着铁栅的正方形窗口,看上去如同一间牢房。铁栅后露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冷峻面孔,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们,一眨不眨。


    *


    巽夜一坐在木制长椅上,膝上放着一份没看完的报纸,手里拿着一包拆封的鸽子饲料。


    他总是等鸽子们飞远了后再撒饲料,看着它们从远处又急急忙忙飞回来。倾斜的夕照印染在洁白交错的翅膀上,仿佛贴着闪耀的金箔。


    他的前方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用不同颜色的地砖拼接出洛可可风格的花纹。围绕着空地排列的,则是四块种植了不同品种花卉的花圃。


    这块空地位于半山的高度,远处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河面。空地上除了来来去去的鸽子,就只有他一人。


    而更往上的位置,几座坡顶白墙、造型不失精巧的房子交错伫立,有同样风格的花圃点缀出优雅的生气。这些房子都属于同一家私立医院,它面积不算大,名气不算大,却专为周围的富人社区提供医疗服务。


    这家医院由组织的北美分部暗中控制,无论是医疗水准还是保密性质,都有足够保障。所以在泽田亚美情况稳定后,就转院到了这里,也方便泽田弘树每天来探望她。


    巽夜一将泽田弘树送来后,从上面看到不少鸽子停在空地上休憩,心血来潮地下来喂鸟。


    喂了不到五分钟,身旁就多了威士忌的身影。


    “关于阿尔伯特·休斯,我得到一点内幕。但这个故事有点长,您有时间吗?”威士忌微笑着问。


    巽夜一抛了一小把饲料,鸽子们拍着翅膀半飞半跑地围拢过来:“希望它足够精彩。”


    “前任白宫顾问蒂姆·雷诺,原本对FBI局长的职位有自己的属意人选,所以他对作家先生看不顺眼。他看中的人也在FBI任职。根据现有情报,FBI和CIA对组织的调查可追溯到十二年前,或者更久。但那之后,CIA和FBI局长相继离职,高层任命都有大变动,许多档案被销毁了。”


    “因为阿曼达·休斯,还是因为塞缪尔·霍普金斯?”


    “作家先生只是说,因为严重的工作失误,很多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威士忌道。


    随即他开始用说故事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绘犹如谍战片的场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在餐厅的包厢里,就我们两人。然后作家先生离开了一会儿,他随身带的一份文件留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我看到了,我没忍住好奇心。您知道,一位FBI局长,他身上的任何东西仿佛都充满了秘密……”


    巽夜一将饲料袋中的一粒玉米高高抛起,“谁的情报?”


    威士忌看了眼一群鸽子朝着玉米落地的方向冲去,咳嗽了一声跳到结果:“阿曼达·休斯,那份文件里记录了十二年前这位女士预备组建竞选团队的名单,里面就有那位雷诺。不仅如此,雷诺还是她拟定的竞选搭档。”


    所谓竞选搭档,倘若阿曼达·休斯正式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她的搭档就是副总统候选人。


    “FBI对组织的追查,是他在背后推动的?”


    “是的。之前几任局长是否知情或参与,已经无从得知。但作家先生确实被蒙蔽了,而负责指挥追查行动的高级搜查官詹姆斯·布莱克,因为多年前就加入了对组织的调查,同样不知道他们后来接到的任务以及行动经费,都绕过了局长,由总统顾问通过他的人脉在背后主导。”


    简单地说,利用双方的信息差。毕竟这些一线搜查官们,也不可能直接与局长对话。


    “我想他应该不会是为了给阿曼达·休斯报仇。”巽夜一道。


    威士忌点头表示赞同:


    “雷诺今年六十三岁,十二年前,他五十一岁。作为一名政客,这个年纪恰到好处。正值壮年,还有足够的精力和热情,同时具备了岁月积累的成熟可靠的品质。


    “而作为阿曼达·休斯的竞选搭档,他的身份同样恰到好处。中产出身,美国白人的典型代表,受过良好教育,通过努力奋斗和一点幸运,站在了白宫门口。”


    对很多美国人来说,他是最容易自我代入的那一种人。看到他的成功,如同看到自己的成功。


    “他没有雄厚的资金支持,没有足够强硬的后台,但阿曼达·休斯都有。阿曼达女士的年龄,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格外有利的条件——他可能成为实权副手,而不是单纯的吉祥物。然而他才刚离开家门,甚至还没驾车驶上这条康庄大道,邀请他上车的人就死了。”


    “他憎恨组织。”巽夜一又扔出一把饲料。一些鸽子已经飞远了,而那些没有跑走的鸽子,因为它们的耐心得到了回馈。


    回想雷诺的过去与将来,他后来参加的那一届总统竞选,最后胜出的当选总统出身顶层政经世家。这位先生很可能认为,如果他有同为金字塔家族的休斯支持,结果会完全不同。


    “他和阿尔伯特·休斯又是什么关系?”巽夜一又问。


    第605章 失业青年的价值


    从贝尔摩得的暗示来说,阿尔伯特·休斯无疑是阿曼达·休斯死亡的主谋之一。他虽然没有加入组织,也不是“七鸦”,但应该不会希望有人追查组织的底细。


    “阿尔伯特·休斯和雷诺,表面上关系还不错。阿尔伯特·休斯应该给雷诺送过不少好处,雷诺也为他引荐了不少国会说话有分量的先生,还有一些他看好的年轻议员。不过,在雷诺辞职前,他们的友谊已经出现了裂痕。”


    威士忌讲述着调查到的情报,没有解释这些情报不止来自于作家先生,是他私下用了各种手段得到的消息:


    “大富翁乐园项目,最初的选址还未确定时,雷诺主动约见休斯,提过友情建议。总统的顾问考虑的当然是执政党和他本人的利益,所以按照他的建议,未来受益者是他的一名学生。休斯考虑的却是单纯的经济利益,他当然选择成本更低、利润最高的那一块土地,哪怕行政划分在反对党的票仓内。”


    “但总统和他的顾问,不至于因为一桩生意就认定休斯立场倒戈。”巽夜一道。


    这些大资本家能有什么立场?有也只和利益有关。每次选举,那些在不同候选人身后站队的商界大佬们,如果翻一下他们往年的捐助记录,可以发现墙头草才是主流。


    “阿尔伯特·休斯还做了什么?”


    “和您提到的雷曼公司有关。”威士忌正色回答:“休斯家族在雷曼公司有大笔投资,这次同样损失惨重。阿尔伯特·休斯为了尽可能地挽回损失,积极帮助雷曼游说国会,希望能得到政府救助。这位休斯在如何说服别人的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但作家先生给我的消息,格兰特对此持反对态度。”


    巽夜一想起那群围绕着格兰特身侧出现在宴会厅的“年轻人”们,持反对态度的,到底是谁还说不定。


    他想了想,问:“雷诺给的选址建议,未来受益的是谁?”


    威士忌给出一个名字,显然为了应对巽夜一的询问,他做足了准备。


    巽夜一脸上掠过一丝恍然——该怎么说呢,休斯先生大概真正得罪的人是幸运女神。


    当不上总统就培养总统的雷诺先生,为执政党培养了不止一位当选总统,其中就包括威士忌提到的这个名字。这位虽然眼下声名不显,连州长的位置都没爬到,但几年后确实拿到了爽文剧本一飞冲天。


    休斯先生的每一个选择,都精准地选错了。


    “做得不错。”巽夜一说着,将剩下的饲料都撒了出去,空地上方翅膀拍打的声音顿时乱作一团。


    他拍了拍手,转向威士忌。渐渐变得金红的夕照染上他的半边面庞,侵入深色的眼瞳深处,如同点燃了一簇火焰。


    “还有件事。”


    “您请吩咐。”威士忌略略低下头,脸上还未褪去方才显露的灿烂笑意。


    “填字游戏出版社的周年庆晚宴,给我弄一张请柬。”巽夜一将搁在膝头的报纸递了过去。


    威士忌一眼看到了右上角报道的标题——填字游戏:谁是纽约第一聪明人?


    他不明所以地扫了一眼正文,原来是一家出版社的周年活动,邀请了出版过的推理小说作者。


    “没问题。”这很容易,他甚至想着叫人弄两张请柬,方便他能陪同BOSS一起进去。


    “只要一张。”然而他的BOSS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道:“一个作家和读者的晚宴,没必要太紧张,有是一和奎二就够了。”


    威士忌还想着怎么能让巽夜一改主意,只听他又说:


    “我以为你应该很忙。上一次我就注意到,纽约基地的电子防卫系统还没完成升级。不,我应该问,北美有多少基地完成改造了?”


    泽田弘树能用学习的新知识,现学现用给基地的防卫系统增加新的功能模块,是因为基地使用的还是原有的防卫系统。如果是最新防卫系统,已经具备了需要人脸识别的身份验证功能。


    威士忌被说得脑袋越垂越低,刚才得到夸奖的得意顷刻烟消云散。


    在BOSS来美国之前,他将这些事全都扔给了手下最能干的田纳西。因为比特酒把切奈泽的美国公司交给他,他不得不用“威弗列德·斯图尔特”的身份,整天同五角大楼方面的人,以及各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委员会打交道。


    ——在这点上,他承认,作家先生用他像八爪鱼一样神奇的人脉帮了不少忙,这家伙真是天生搞情报的人才。唯独在摸索上层心思——俗称拍马屁上,缺少点关键悟性,至今也不在白宫主人的家宴名单上。


    “是属下失职。”威士忌连忙认错,也没有做出任何辩解,更是完全不敢再坚持陪同巽夜一赴宴了。


    “另外……”巽夜一沉吟片刻又道,“如果泽田弘树的父亲来找他,不用刻意阻止他们见面,可以先询问弘树的意见。”


    威士忌下意识地想要反对:“可是……”


    “泽田弘树很聪明,超出你想象的聪明。”巽夜一意有所指地道:“至于他的母亲,她原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威士忌派人接触泽田亚美,用的可是“FBI”的身份,只不过是FBI的“临时工”而已——如果被人发现端倪,作家先生绝对不会承认的。


    “……是。”威士忌不甘不愿地吭了一声。


    “盯紧阿尔伯特·休斯。”巽夜一终于又将目光落回他身上,最后说:“我想要知道他的动向,还有他身边往来密切的关系。”


    悄无声息坐过来的威士忌,又灰溜溜地离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轻轻震动。


    巽夜一拿出手机,自动亮起的屏幕上,小鸡仔冒了出来。


    [已清除“宫野志保”、“宫野明美”和“赤井秀一”亲缘关系比对记录。]


    随后手机屏幕弹出一张照片,上面是赤井秀一的面孔。跟着手机屏幕列出了他重伤回美国接受治疗,康复没多久,针对组织的调查小组遭解散,他本人因为违规行动遭解职的经历。从时间上来看,那是在总统顾问雷诺辞职之后。


    巽夜一戴上耳机,切换声道。


    “也就是说,FBI先生现在是失业青年?”


    “是的。他是在您的航班抵达纽约的同一天,被带回了基地。”四季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由于他已不是在职FBI搜查官,目前还无人因为他的失踪而报警。”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直被关押在纽约基地的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巽夜一脑子里铺开了一副基地的建筑结构图,“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


    巽夜一忍不住嗤笑一声。


    “您在笑什么?”四季问。


    “幼稚的把戏。”


    “您指什么?”


    巽夜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掉包装纸,塞进嘴里。


    “知道人类怎么捕鸟吗?”他没有回答四季,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正在搜索关键词‘捕鸟工具’……”


    巽夜一不等结果,直接回答:“最简单的方法,在空地上撒上鸟雀爱吃的谷粒,用一根棒子支起一个竹匾盖在上方,棒子上连着长长的绳子。当有鸟雀被食物引诱进去时,躲在旁边的人只要拽着绳子另一端,轻轻一拉……来不及飞走的鸟,就再也逃不脱了。”


    四季犹如人类少年的声音,提出疑问:“您以此作为类比,是认为‘赤井秀一’的作用,如同捕鸟工具中引诱目标的谷粒吗?那Whiskey要诱捕的目标是谁?”


    “他大概是想……赶尽杀绝吧。”


    威士忌没有杀死赤井秀一,还借着FBI局长作家先生的手,绕着弯子剔除赤井秀一在职搜查官的身份,那么他一定不会只是想把人关起来。


    而像赤井秀一这类人,只是身体上的折磨是无法让他屈服的。


    “那原本就是一个他特意打造的巨大笼子。”巽夜一感受着甜意渗入喉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然而我来了,他大概临时改变主意了。”


    他去基地时,威士忌显然提前做了准备,还能留在那座基地的人员,都是只忠于他的人。但既然他都把其他人手调走了,却将赤井秀一故意留在原地,又是想做什么呢?


    只要笼子够大,能关进去的不会只有小小的鸟雀。


    不过……那位前FBI搜查官,会甘愿做任人摆布的鸟食么?


    “四季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巽夜一转换了话题:“对于Whiskey刚才提到的情报,你有什么不同的消息?”


    “BOSS,我找到了最新的国会会议记录,以及不公开的投票结果……”


    *


    填字游戏出版社在纽约,也算是一家老牌出版社。或许出版社名声的传播范围有限,但也绝不是岌岌无名之辈。


    七十年前,有两个热爱推理小说的大学生,因为美国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们最喜欢的作家新作,一怒之下创办了这家出版社。


    如今,这家出版社虽然在全美出版商中堪堪排进前十,但在推理作品类别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连以《暗夜男爵》系列风靡全球的日本推理名家工藤优作,在美国的出版也选择了同他们合作。


    这次填字游戏出版社的七十周年庆祝活动,工藤优作当然少不了受到邀请,欣然前往。


    今天的晚宴是为了欢迎应邀而来的各位作家,但赴宴者不只是作家们,还有纽约文化圈的名流、出版社历来合作的广告商、媒体记者,以及出版社的忠实书迷代表,其中甚至包括了几位明星人物。


    赴宴者被允许携带伴侣或家属,出版社豪气地包下了上东区一处极为宽阔的宴会场地,塞下五六百人都不成问题。


    巽夜一走进会场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但也并非没有人认出他。


    不说他那张东方面孔在一堆高鼻深目的西方人中,多少还是容易辨认的。更重要的是,上东区的社交圈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克丽丝·温亚德小姐似乎对她的新情人相当迷恋。娱乐大亨安德森先生可以作证,温亚德小姐亲口说了这位先生是她的“真爱”。


    这个词从温亚德小姐口中说出来,要不是现在愚人节过去快半年了,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称赞她的幽默。


    “怎么,你已经和克丽丝分手了?”用直白到无礼的口吻,说着挑衅似的问候,这的确是海曼独一无二的风格。


    这位备受溺爱的“星际帝国皇太子”,之所以会出席这种宴请,主要是为了下一部影片做宣传。他即将参与拍摄一部推理小说改编的悬疑片,试图摆脱被绑定的“悲情皇太子”形象,尝试拓宽戏路。


    “你可以去问她。但我想,就算我离开了她,你也没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巽夜一用眼含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和贝尔摩得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处,是身为二代的人生太过顺遂,想找点刺激吗?确定是找乐子,而不是找死?


    “你喝醉了,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的二代带着羞恼忿忿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巽夜一不由想起了贝尔摩得闲谈时提到这位“皇太子”的评价。


    “海曼是个真正的星二代,也是他们几个中真正天真的那一个,因为他足够幸运。”贝尔摩得的口吻莫名带着一种年长者的慈爱,“倒是那个达伦……他是个标准的投机者,不过演技不错,在真实的生活里,比海曼更胜一筹。”


    “啊咧咧?巽叔叔,你有女朋友了?”


    声音清亮的日语在英语环境中格外醒目,打断了他走神的思绪。


    这熟悉的口吻……巽夜一目光下移,不意外地看到了个头上与他仍然有着明显差距的未来名侦探。


    第606章 花心大萝卜?


    小少年穿着西装,戴着领结,有点像缩小版的工藤优作,但气质却又有鲜明差别。那股生机勃勃的锐气,更像他的母亲。


    “工藤新一,偷听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没偷听你和刚才那位大哥哥说话,是听到别人在谈论你。”工藤新一认真辩解道:“他们说起你和克丽丝·温亚德的关系,打赌她什么时候清醒。我听妈妈提过,她以前的好朋友莎朗阿姨,有一个女儿叫克丽丝。巽叔叔,你和莎朗阿姨的女儿是情侣关系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巽哥哥?”


    注视着小少年过于清澈的眼睛,巽夜一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狡黠之色。


    “那倒没必要,要是我们哪天分手了,你不是还得把称呼改回来?”


    工藤新一眨了下眼睛,“有道理!”


    他随即用亲昵的态度抱怨道:“巽叔叔,你好狡猾。上次在你家,明明听我说要来美国玩,却不告诉我你也会来。”


    此时在巽夜一的眼里,小小的少年是一团“线”。


    无数根发光的“线”凝结成巨大的“线团”,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没有根源亦没有终点。


    但“他”不再浓烈得让人心慌,不再是一片带着毁灭的令人不安的红,缠绕在“他”周围的熵线也不再如同砸落地面的恒星,铺天盖地般让人一眼之下只剩恐惧。


    “他”变小了。在这片犹如存在着另一颗“核心”的土地上,“他”却不再像是鲜红的、跳跃的一团活物。一股股、一缕缕令人感到平静的蓝,注入了曾经霸道排除一切颜色的鲜红之中。


    “他”变得更像一个“人”了,一个同此间所有人相似的“人形”。


    巽夜一不由露出微笑。


    “我来拜访朋友,美国那么大,不确定会不会遇见你。”


    “那今天晚上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工藤新一的眼睛熠熠生辉,自顾自地道:“一定是的,你看到我的时候,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一半一半吧,听说工藤先生会参加晚宴,我就猜会见到你。这种场合,怎么都少不了你。”巽夜一抬眼扫了眼周围,结果没找到工藤优作的身影,“你爸爸呢?”


    工藤新一双手抱着后脑勺,满不在乎地道:“老爸刚才还在,他看到你了,原本想过来打招呼。不过樫村叔叔找他,他走开了。”


    “樫村?也是日本人?”巽夜一仿佛不经意地开着玩笑,“没想到在异国他乡,却总感觉像在日本国内一样,遇到的都是自己国家的人。”


    樫村忠彬,泽田弘树的父亲,原本会在泽田弘树去世两年后,在虚拟现实游戏“茧”的发布会前夕,被托马斯·辛多拉杀害。现在当然没这个可能了,辛多拉会在牢里待上足够长的时间。


    在他来纽约之前,工藤新一闲聊时提到,觉得老爸打算来美国不止是为了新书出版和作家交流活动。等他遇见比原剧情线提早出现在美国的泽田弘树,他便想到,弘树的父亲樫村忠彬或许也会提前到来。


    “樫村叔叔是老爸的大学同学。”耳边工藤新一的声音介绍说,“他的儿子和前妻,到美国后就同他断了联系。他很担心,因此找老爸帮忙找人。老爸在这里有FBI的朋友。”


    FBI的朋友……巽夜一从脑子里拂开威士忌的脸,反正总不会是赤井秀一。


    他掏出口袋里不知道是谁塞给他,一时忘记扔掉的名片,随手拦住一个经过的男人。


    “这位……作家先生。”这个称谓词莫名念得有点别扭,巽夜一不得不再次把某个爱给人起外号的金发傻白甜的脸,从自己脑袋里掀掉。


    “呃,要签名吗?”男人大概喝了点酒,看过来的眼神都有点晕乎乎的。


    “借一支笔,我想您身上有。”


    “哦,我确实有……”男人咕哝着,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口袋里的钢笔递给了他。


    巽夜一快速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号码,将笔还回去,并且感谢了对方。


    等着男人离开,工藤新一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了!是他的手指蹭到的墨水,对不对?我看到他把笔递给你的时候,无名指、中指和手掌边缘,都有一点黑色痕迹,像是没洗干净的墨水。但巽叔叔又怎么确定他一定是作家?你又不认识他,那么他也可能是编辑。”


    “他的眼镜片厚度,还有他打领带的方式很生疏。衣服的料子虽然不错,但有地方没烫平。说明他可能不常去社交场合应酬,甚至可能不常出门。当然,这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巽夜一笑着反问,“即便真弄错了,那我就向他道歉,谁会计较这点小事吗?”


    工藤新一闻言愣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事需要真相。”巽夜一递上写了他新手机号码的名片,“我在美国也会待上一段时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打这个电话。”


    等到工藤新一手里捏着名片,脑子里纠结着巽夜一说的那句话,被重返会场的工藤优作拍了下肩膀,才回过神。


    “怎么了?”


    “老爸,我和巽叔叔打过招呼了。这是他给我的电话,他说有需要可以找他。”工藤新一将名片展示给父亲,问:“我听到他们说,巽叔叔是大明星克丽丝·温亚德的绯闻男友,虽然我觉得是假的。不过我感觉巽叔叔也许真能帮到樫村叔叔也说不定哦。”


    就像刚认识那会儿,还是小学生的他觉得巽夜一什么都知道一样。现在他是国中生了,为什么仍然有种巽叔叔什么都能办到的奇怪信任?


    “……看来是真的,那我该替樫村谢谢他。”


    工藤新一脑袋里一闪而逝的疑惑,因为父亲有点微妙的语气而消失。他不解地看向工藤优作,却见他的视线正落在另一个方向。


    小少年循着父亲的目光,见到站在远处的巽夜一,正同一个年轻女孩说着什么。


    “那是谁?”工藤新一的语气古怪起来。


    他没把年轻女孩认作“克丽丝·温亚德”。这个姐姐虽然样貌姣好,但因为母亲的关系见惯了各种类型的大明星,对他而言很容易辨别他们不同常人的气质。那么问题来了,难道巽叔叔是个脚踏两条船的花心大萝卜吗?


    工藤优作没有出声,他其实心里有所猜测。这应该是一个洛克菲勒……他虽然没见过她,但以前协助FBI做调查时,偶然见过洛克菲勒夫人的照片。这个女孩,同那位夫人多有相似之处。


    *


    菲碧·洛克菲勒不知道不远处有位日本作家正在揣测她的身份,她找到填字游戏出版社举办晚宴的会场,就是为了找巽夜一。


    她甚至没穿晚礼服,但她出门随便挑的裙子,不输给这里任何一件晚礼服。


    “温亚德叫你伊夫斯?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们日本人的姓名,我搞不清楚怎么发音。”


    认真来说,这可能是菲碧小姐出现在巽夜一面前的次数中,最有礼貌的一次。他该为她终于知道如何称呼他,而表达一下感激涕零吗?


    “那个……伊夫斯,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虽然是请求,但菲碧小姐的语气里仍然不由自主露出一分霸道的口吻。


    巽夜一眉梢微挑,偏头远远对上了工藤优作的注视,隔空向对方微微点头,算是招呼。随后他礼貌地回答:


    “当然,小姐。”


    菲碧领着巽夜一躲进晚宴会场旁的一间休息室。


    “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谢谢你上一次救了我。”年轻的洛克菲勒小姐真诚地说道。


    巽夜一大概能猜想到她为何备受宠爱。那双眼睛里像水晶一样清澈的真挚,以及能听出发自内心的诚恳,更容易获得那些心思过于曲折的年长者宽容的对待。


    “我接受你的道谢。”


    “我,我有遵守诺言,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的家里人。”她甚至连同妈妈都没说,菲碧骄傲地想,她有说到做到——不过若是真的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吓坏的。


    “这很好,小姐,我喜欢同信守承诺的人做朋友。”


    “那么……”她忽然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你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联系上那位……那位救了我,也吓唬我的先生?”


    巽夜一看看她,没说话。


    “别误会!我,我不是看上他!”菲碧忍耐住捂脸的冲动,努力抬高下巴,用听起来会更成熟的理智的语气宣布:“我和杰伊解除婚约了。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比起爱情,我找到了更想做的事。”


    老天,她真想忘记那些黑历史!她过去真是太不成熟了!杰伊长得也不帅,甚至都没她的哥哥们英俊,空有肌肉却是个软脚虾,对着她祈求原谅的样子像只癞蛤蟆——她现在甚至怀疑,当初她是不是被他下了迷魂药?


    “那我该说……恭喜?”巽夜一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不,我是想问,你们……是不是那种花钱给人办事的,总是游走在危险边缘的赏金猎人?我听说过,你们有特定的联络渠道,会接悬赏任务,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做,对吗?”


    菲碧在巽夜一长久的沉默中,眼睛发亮,像是更加确信一般,不等回答继续道:


    “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克丽丝·温亚德雇佣来给她当临时男友的吧?”


    “……”


    “我想找你的那个同伴,他会听你的话,对吗?我可以出很多钱,很多很多钱,我可以雇佣你们!”


    “……”


    “不要否认,我打听过了,你那个同伴,姓斯图尔特的,是切奈泽公司的负责人。但你们的生意也不只是保镖,还接受特殊任务雇佣!”菲碧一副“你瞒不过我”的骄傲表情。


    “……”


    巽夜一觉得有点头疼。


    这位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她的理解可以说半真半假,半是事实半是误会。但是作为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他有什么义务替洛克菲勒家教育下一代?


    他开始想,早知道还不如让威士忌一起过来。这样现在就可以把这位小姐直接丢给他处理。


    面对着洛克菲勒家的小女儿一脸不得到回答决不罢休的倔强,巽夜一完全提不起半点解释的心思。他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想要什么?”


    “你承认了?”菲碧激动地问。


    “不,我只是好奇。”巽夜一冷淡地反问:“以你的姓氏来说,你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很多。”菲碧脱口而出,神情十分严肃。


    巽夜一看着她,面上维持住了基本的尊重。


    第607章 受欢迎的伊夫斯


    “我知道你在心里偷笑。”菲碧却有点沮丧。


    她瞄了他一眼,鼓了鼓脸,总觉得温亚德的情人瞧着她的眼神,怎么跟她的父亲一样?


    “我是认真的。”洛克菲勒的小姐说道:“以前我觉得,除了我的亲人,连一个单纯爱我,而不是爱我姓氏的人都得不到。经过杰伊这件事我才发现,其实我就像被关在了漂亮的城堡里,虽然有着舒适的生活,然而并没有真正的自由……”


    巽夜一也认真地回答道:“小姐,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总以为外面是自由,但她们看不到绝对的自由,往往意味着绝对的危险。”


    菲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那天晚上……我真的差点就死掉了,后来我想了一夜。”


    她反复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她往下倒去的时候抓住了护栏,但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惯性,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所有的反应都只是本能而已。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不,或许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她就被一把拽了回去。


    她当时摔得狼狈极了,裙子都有点被扯坏了。不过她没有声张,悄悄回楼上的套房换了衣服,处理了磕碰的伤口。


    克利夫哥哥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喝多酒了摔了一跤,然后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给爸爸说要取消婚约。


    所有人忙着替她解除订婚的事,没人再追问她,唯恐勾起她的伤心——至于他们是否因此对杰伊产生别的看法,谁管他呢。


    可是当她被哄着去床上睡觉,她却根本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把她揪回阳台的男人,他的力气是那么大,他瞪着她的样子,好像真的会杀了她。


    那绝对不是错觉。在惊悸之余,从她心底涌起的,却是一种异样的兴奋。


    天知道,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这么害怕过!即便她掉下去的一刹那,都没有如此直面死亡的恐惧!


    但在那一瞬间,从那双犹如野兽看待猎物一样想要撕碎她的眼睛里,她却仿佛突然窥探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死掉的话,在最后时刻能回忆的是什么?结果只有杰伊那个骗子吗?那也太糟糕了。”菲碧抬眼,直视着他,“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漂亮的城堡、繁华的大楼外面的世界。相信我,我不是心血来潮。”


    “你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巽夜一不为所动。


    “但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们不会同意的,他们爱我,总希望我按照他们的想法生活。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用烦恼,可我就是烦恼什么都不用烦恼!”菲碧的语气无奈而烦躁,“求你了,先生,我很有钱。”


    巽夜一不置可否,“你觉得我们缺钱么?”


    “那你们要什么?能源?武器?还是军方订单?我、我可以想办法,我爸爸为了安慰我失恋,给了我新世纪动力的股份。”


    菲碧认真地问,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虽然我觉得他只是想庆祝我取消了婚约,妈妈说我给他打电话后,他高兴地多喝了两杯珍藏……”


    巽夜一在心底不免咋舌。洛克菲勒财团以能源起家,新世纪动力公司隶属财团旗下,听上去像一家能源公司。但它的业务范围远不止能源,主要集中于军火领域。


    是的,新世纪动力就是美国最知名的军火商之一!而它每年给洛克菲勒财团带来的庞大利润,在财团的各个产业中名列前茅。


    他因此对菲碧小姐的受宠程度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为了哄女儿开心,连这家公司的股份都能当零花钱给出去,这种洛克菲勒家的少爷们都不见得能有的待遇,大概独此一份了。


    “我假装很伤心,希望让自己尽快忘掉曾经的未婚夫,他就答应让哥哥带我去新世纪动力公司待一段时间。”


    她知道爸爸并不是真的让她去学习公司经营,只是见她还有点兴趣,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她待了没几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让她产生了全新的想法。


    “你能代表洛克菲勒吗?”巽夜一反问。


    “当然不能,先生,可我就是一个洛克菲勒。”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确实有一种洛克菲勒式的狡猾。“所以,你对我的条件心动了是吗?”


    ……算了,以切奈泽公司的名义,满足她的那点要求同时保证安全,总归没什么问题。


    “手机给我。”他说。


    菲碧忍耐着激动,一个字都不问,就乖巧地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巽夜一快速在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斯图尔特。


    “出了任何问题,请记得千万别找我。”他递回手机,冷漠地说。


    “是的,是的,我记住了,与你无关!”她忙不迭点头,声音轻脆而雀跃:“谢谢你,伊夫斯!”


    *


    工藤新一跟在父亲身后,在会场的推理小说家身边窜来窜去,听他认识的作家讨论新的密室设计,向他知道却没见过本人的作家讨要签名。没人会拒绝他,不仅因为他是工藤优作的孩子,更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推理迷,和他们一样喜爱福尔摩斯。


    不过当他偶尔窜到出版商和其他名流们的社交圈时,听到的话题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确定吗?真的没有雷曼?”


    “这还需要确定吗?前几天风声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凡是和国会的先生们能搭上几句话的,谁又不曾听说过呢?”


    “我确实也有所耳闻,但是……因为我觉得不可能,一直以为那只是烟幕弹。”


    “哦,得了,现在还有谁会费心给雷曼掩饰?让记者和评论家们多说几句,也都得花钱的吧?”


    “可那是雷曼!哪个美国人会不知道雷曼?白宫没有其他意见吗?”


    已经上国中的小少年不感兴趣地跑开了。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毕竟他每天都会看新闻。可是一家快要破产的美国公司,和他一个日本的国中生能有什么关系呢?


    “老爸!”工藤新一在人群里找到了他的父亲,好像脚下蹬着滑板一样,一溜烟地跑了过去。“巽叔叔还没回来吗?”


    啊咧,不会跟着那位姐姐跑了吧,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花心的人嘛……小少年忍不住心底嘀咕。


    “他应该不会回来了。我刚才从窗口,好像看到他坐车离开了。”工藤优作说道,眼底浮现一抹深思。


    他方才去放酒杯时,无意间瞥向窗口,看见下方疑似巽夜一的身影出了这栋大楼,走到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前。


    那辆车周围有不止一个保镖,而让他更在意的,却是跟在巽夜一身旁的两个人影。他们看起来绝不是寻常的安保人员。


    因为距离有点远,夜晚室外的光线比室内暗得多,他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只能大概确定也是黑发的亚裔。但工藤优作却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中,看出他们的恭敬与小心。


    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定是认错人了,这怎么会是巽夜一呢?那个博学、腼腆,可以为了救孩子奋不顾身的设计师先生?


    想到今天在晚宴上再次见到巽夜一时的陌生感,名作家先生忽然有点不确定,他记忆里的巽夜一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爸是不好意思吧?”工藤新一双手抱在脑后,斜着眼看他,用嘲笑的语气说:“因为一开始没认出来,不敢上前打招呼,结果还要未成年的儿子过去确认?”


    小少年心想,他跟巽叔叔说的话,不算骗人吧?只不过老爸看到巽叔叔,是在樫村叔叔找过来之前。


    “我明明跟你说了,我上次见到巽叔叔,他头发就留长了。”工藤新一抱怨道。他觉得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不明白老爸在纠结什么。


    “啊哈哈,是吗?对不起,我没想象出来。”工藤优作干笑两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却有点感慨。


    ——这小子明明观察力很敏锐,怎么有时候却神经粗得可怕?


    此时名作家先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妻子对儿子的教养方式,有时候也会让旁人得出同样的感慨。


    工藤新一仰头瞪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不是所有的事需要真相。”


    工藤优作愣了一下,“什么?”


    “这就巽叔叔刚才说的,我觉得有道理。”工藤新一把当时巽夜一如何借笔以及前后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老爸,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是在我眼里,巽叔叔还是那个巽叔叔,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工藤优作看着爱子清澈闪亮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微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了,新一,我相信你的直觉。”


    他的脑子里想起妻子曾经说过的话,还是放弃了阻止儿子的想法。实在不行,还有他在背后看着,真要发生了什么,他再来做恶人也不迟。


    *


    巽夜一并不知道名作家先生对他的看法。他之所以离开晚宴,因为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因为有人突然约他见面。


    会场大楼下,站在车前的陌生保镖替他拉开车门,他甚至能感觉跟在他身后的陆奥奎二,一瞬间反射性的肌肉紧绷。


    巽夜一若无其事地坐进后排,冲着已经在车内等待他的人微笑道:


    “晚上好,阿尔伯特。”


    “晚上好,伊夫斯。”阿尔伯特·休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车外的保镖关上了车门。


    驾驶座后的隔板升起,形成了一个密闭的谈话空间。


    第608章 请进吧


    “我正好在附近参加一场酒会,听到一个朋友说你在这儿,便想着,无论如何要来同你道个歉。上一次是我招待不周。”休斯先生语气诚恳地道。


    尽管他的服装看起来并不像从正儿八经的酒会出来,但洛克菲勒的小姐随便穿一件裙子都称得上盛装出席,那休斯的掌舵人不论什么装束,身边总不乏夸赞他品味独到的朋友。


    巽夜一没在意这种纯属礼貌的开场白,淡淡地道:“既然我把你当朋友,只有客人才需要额外招待。”


    阿尔伯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直到这时,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冰冷才随之褪去。


    “好吧,让我们忘记浪费时间的繁文缛节,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坦诚一点。我听说……你和洛克菲勒家的菲碧小姐走得很近。”


    阿尔伯特顿了一下,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认真地说:


    “我是想提醒你,她是洛克菲勒家的心肝宝贝,我不建议你因为这位小姐引起这个家族的注意。以你的身份,同洛克菲勒打交道是一件很冒险的事。即便是Vermouth,也从来没有试图靠近他们。”


    “谢谢提醒。可那不是我的问题,是洛克菲勒小姐自己找过来的。说来说去,这原本是Vermouth惹出的麻烦。但是……”


    巽夜一偏了偏头,对上这位休斯先生灰蓝的眼睛,轻声问:


    “先生,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建议呢?”


    “抱歉,暂时我还无法回答。”阿尔伯特笑了一下,歉意的面孔却带着某种高深莫测的意味,“不过,我想你肯定有所猜测,不是吗?我也很期待,下一次见面,或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你。”


    “我明白了。”巽夜一点点头,淡淡地道,“那么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洛克菲勒小姐对我并没有想法。她关注我,只是相信我是克丽丝·温亚德的情人。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位小姐已经解除婚约的事。”


    阿尔伯特若有所悟。


    “但我想,你应该不止是担心我招惹上不能招惹的麻烦。”巽夜一微笑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我的朋友?”


    从“先生”到“朋友”,那种刻意的语调变化,让阿尔伯特不由又笑了起来——不亏是那个组织出来的人,再温和的表象都不能相信。


    “哦,得了,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伊夫斯,但我不介意。”他笑声爽朗,可随即又叹了口气:“请相信,亲爱的朋友,担心你惹麻烦是真的。不过么,我有一些困惑想要寻求答案,也是真的。”


    巽夜一做出倾听的表情。


    休斯先生看着他,放慢了语速,接着道:


    “我听到有人提起,你同洛克菲勒的菲碧似乎是朋友,于是我想,你是否……能替我打听一些,我不方便去询问的消息?”


    听起来寻常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同为这个国家的顶级财团,同为掌握最大财富的姓氏,曾经的休斯家族,是洛克菲勒在宴请上需要认真对待的客人。他们时而是对手,时而是合作伙伴,共同将这个国家运转的核心机器攥紧手中。


    他也曾同老洛克菲勒谈笑风生,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对方还会亲昵地叫他“小阿尔”,哪怕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三十来岁的时候,老洛克菲勒在一次私人宴请上,开玩笑地让他的大儿子叫他叔叔,哪怕他们的年龄相差没几岁,因为他的母亲和老洛克菲勒的父亲才算同辈人。


    但四十多岁,他越过他的长兄,越过所有兄姐,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休斯家族的象征之后,他同洛克菲勒家族却再也说不上话了。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他引以为傲的姓氏,并没有被人放在眼里。老洛克菲勒那些人,也从未真正把“休斯”放在与他们同等的地位。一直以来他们真正尊敬的是放在“休斯”之前的名字,比如阿曼达,比如阿尔文。


    至于他……


    “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回过神,勉强扯了下嘴角,把话说完:“洛克菲勒的长子和凯文·格兰特私交甚密,那位小姐也许知道点什么……比如,我究竟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顾问先生?”


    巽夜一闻言,对上他的视线,“我猜,你其实想问,你究竟在哪里得罪了总统先生?”


    阿尔伯特一瞬间抿紧了嘴,随后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地张开:“你知道?”


    “只是推测。”巽夜一轻描淡写地道:“你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


    “请务必告诉我!不瞒你说,我的处境,不,休斯家族最近的处境并不太好。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这对你,或者说对你们组织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巽夜一心中嗤笑,看来这位先生受到的打击真不小。


    “在那之前,请告诉我,雷曼公司是否要申请破产?”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他的目光警惕。


    但也只是一会儿,休斯先生点了点头,沉声道:“这是才做的决定,还没正式对外公布。国会即将发布的市场救助计划,没有将雷曼纳入其中。雷曼为了自保,只能申请破产保护。”


    他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此刻毫无意义的问题,等着巽夜一的回答——这时,他已经意识到了症结的真正所在。


    “就像你想的那样,你为了减少损失,帮助雷曼游说国会。你几乎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是,总统先生不想救雷曼,总统先生的顾问也不想救雷曼,雷曼损失最大的投资,很多是在反对党只具备微弱优势的地区。对总统先生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而你却险些毁了这个机会。”


    这是根据四季搜集的国会内部会议纪要得出的结论。


    巽夜一简直心生怜悯地看着他。阿曼达·休斯可是年逾八旬还打算竞选总统的人,她的儿子在这方面的敏感度,却似乎有点迟钝。怪不得休斯家族的财富即便还没掉出顶尖财团行列,但影响力却大不如前。


    阿尔伯特·休斯有他的长处,不然也不会做出让总统先生都感到威胁的事。可惜他只有生意人的精明,没看到巨大利益背后的隐患。


    “再加上大富翁乐园的选址。有了一就有二,显然他们不想给你第三次机会了。”


    说到这里,休斯先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好半晌才出声问:“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他认为这是不需要回答的,这位先生自己就有了答案。


    熬到下一次总统大选,当入主白宫的人更换了立场,他什么都不用做,所有的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但首先,他能带着休斯家族熬到最后。


    巽夜一同魂不守舍的休斯先生告别,下了车。陆奥奎二等在外面,默默地跟着他上了后面那辆车。


    负责开车的清水是一发动车子,迅速调头,眨眼远离了休斯家族的车队。


    因为出版社的晚宴场地也在上东区,距离威士忌那栋房子的别墅区不算太远。他很快将车开回了住处,停在主宅的大门前。


    巽夜一下车,却又站住了。


    大门的两边,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影,就像忽然从阴影里冒出来一般,一左一右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门廊的灯光从后方打在黑影身上,这是两个从头到脚披着黑袍的人,脸上戴着完全一样的长鸟嘴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外表特征。他们就像两只巨大的乌鸦,无声伫立在台阶最高处,拦住了他的去路。


    “噌”的一声,刀光一闪,陆奥奎二已经拔刀挡在了他身前。而他的身后,清水是一也跳下车,枪口对准了来历不明的鸟嘴人。


    “您先上车。”清水是一低声对他道,同时一只手摸向手机。


    威士忌不在这里,或者说,因为别墅临时更换了主人,现在没有新主人的允许,威士忌不敢再擅自登堂入室。


    上东区豪宅聚集的社区,治安水准在全国都名列前茅。不过威士忌还是留了人手在附近,即便他今晚不在,只要发出讯号,也会有人立马过来支援。


    巽夜一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没有看清水是一错愕不解的目光,只是盯着那两张长鸟嘴面具。


    真有趣。


    他的眼睛在背光的昏暗视野里也能看清面具上的纹理,有一丝丝细细的已经掉漆的裂痕。透过面具上黑洞似的鸟的眼睛,隐约能看到藏在后面的人的眼睛。


    这就是铃木次郎吉描述过的,乌丸莲耶的使者吗?


    他抬头看着他们,被注视的鸟嘴率先发出了人的声音。


    “你是Libation吗?”


    这个声音好像身处空洞之中,嗡嗡的,带着被刻意扭曲的不真实感,大概是用了变声装置。


    巽夜一直视着鸟嘴面具,平静地回答:“我是。”


    “我们需要证明你的身份。”


    “需要我做什么?”


    “按照Absinthe的建议,我们会为你注射‘乌尔德之泉’原液,并且见证整个过程。在此期间,不允许有其他任何人在场,避免结果出现干扰。”


    在某份特意编辑过的身份档案里,“乌尔德之泉”的研发最初只是为了延续祭酒的生命,以备将来供BOSS试药之用。而它后来为组织带来的巨额利润,却是意外的结果。


    反过来,不是祭酒就无法直接使用“乌尔德之泉”,高浓度营养液短时间内大剂量注入,对于健康人来说营养过剩也是会要命的。


    “明白了。”巽夜一上前一步,拍了拍陆奥奎二的肩膀。


    戴着黑口罩的青年如同一座雕像般,好半晌才移开位置,缓缓放下刀。


    鸟嘴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巽夜一越过陆奥奎二,来到两个鸟嘴人面前,却毫不停顿地径自从他们中间穿过,打开大门。他转过头,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


    “请进吧,两位。”


    第609章 觊觎之人


    细细的输液管,一头连接着药剂袋,一头连接着穿入皮肤的针管,将不明药液无声输入手臂泛青的静脉血管里。


    房间里只有接受注射的巽夜一,和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的黑影。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都被他留在门外,避免一些可能产生的过激行为。


    比如说,鸟嘴人一人按着他,一人给他扎针的场景,很容易让人产生额外的联想。尽管编号成员向来只服从他的命令,但只要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


    鸟嘴人声称给他输液的药物是“乌尔德之泉”,可是看药剂袋的包装,明显不是平常使用的M部定制包装,袋子上连药液的基本信息和编码都没有,确实很难取信于人。而且他得承认,鸟嘴人缺少熟练度的扎针动作,多少是有点粗暴。


    这种情形要是被是一和奎二看到,就算他开口替这两位一看就浑身不对劲的鸟嘴人解释,大概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


    “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巽夜一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在两张怪异的鸟嘴面具注视下,没有半点紧张感,甚至对他们产生了一点好奇。


    “这片住宅区安保严密,你们打扮成这样,没人拦住你们吗?”


    两名鸟嘴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告诉我吧,毕竟待会儿你们还得从这栋房子离开。我可不想隔天被警察上门问话,因为有邻居看到你们的样子吓得报警。”巽夜一表情无辜地微微抬着头说,“我在这里住得很舒服,还不想搬家。”


    站在他左边的鸟嘴人依然没说话,而右边的鸟嘴人终于开口了: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最好如此。”巽夜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听起来这像是一句隐含威胁意味的话,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在鸟嘴人眼里大概也没什么威慑力。


    他心里猜测,要么外面的安保有他们的内应,要么他们用其他身份混进来的。


    “你们这样站着不累吗?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坐下。难道怕我跳起来逃跑?”


    他用没扎针的手,虚虚做了个手势。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左边的鸟嘴人也开口了,虽然一开口就是警告。


    但也让他确认,他们对他,或者说对“祭酒”这个身份多有顾忌。


    巽夜一百无聊赖地看了眼药剂袋里的剩余液体,心里计算着打完点滴需要的时间。他没有对他们注入他血管里的到底是什么提出质疑,因为他知道,那确实是“乌尔德之泉”。只不过八成是鸟嘴人背后的指使者,根据“乌尔德之泉”的制剂配方自主制作的。


    而给出这份完整制剂配方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封邮件原本是发给玛格丽特的,但是被四季拦截了。


    现在,他们用根据收到配方制作的“乌尔德之泉”验证他的身份……为什么不可以说,也用他作为祭酒的身份,来验证这份配方的真实性呢?


    一抹兴味之色在巽夜一的眼底流淌而过。


    他隐约感觉到,这背后似乎藏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图:一个在意的是他这个“祭酒”,另一个在意的……或许是“乌尔德之泉”。


    “那么,请给我拿本书吧,”巽夜一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实在太无聊了。”


    时间同药剂袋的液体一样,一点一滴地过去,最终在他看书,而两名鸟嘴人无声注视他看书的过程中,渐渐见了底。


    完成输液,鸟嘴人又测试了他的心率和血压,还抽了他两管血,随后动作利落地把所有东西分装入他们带来的箱子里。


    “感谢你的配合,Libation。请做好准备,下一次再见,就是适应性体检的时候。”


    鸟嘴人离开了,临走时还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紧跟着出现在房门口。他坐在椅子上,低头按住左臂还在渗血的针口,却能感受到他们不同平时的体温、呼吸和心跳,那是强烈的情绪在极度压制下的生理变化。


    巽夜一没有解释,只是看向他们,轻声说:


    “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


    在纽约这种大都市的角落,每个晚上都寻常地发生着不同寻常的事。


    纳撒尼尔·威利斯仔细看完昨晚采集的血样分析报告,随后抬眼,看向站在他办公桌后的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全身裹在黑衣里密不透风的身影。


    “你们全程都看着?”


    “是的。”左边的鸟嘴人回答,虽然他的声音仍然经过变声器的异化,但听起来更像人在说话:“我保证我们全程没有移开眼睛,没有做手脚的可能。”


    “他的态度如何?”


    “十分配合。”右边的鸟嘴人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跟Gin的手下似乎相处得不太融洽,他们看起来不乐意听从他的命令。”


    纳撒尼尔未置可否。以祭酒这个代号的特殊性,重要,也不重要,况且知道祭酒身份的只有少数人,琴酒的手下又岂会真将他放在眼里。


    纳撒尼尔示意鸟嘴人可以离开了。等到他们关上门,他又审视了一遍报告,心中大致确认了那份“乌尔德之泉”制剂配方的真实性,暗暗松了口气。


    对“那位先生”来说,祭酒当然是重要的,毕竟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重新筛选符合条件的试药人选上。


    就这一点来说,他或许该警告一下贝尔摩得,不要随意带祭酒乱跑——不论她是想利用祭酒,还是出于隐晦的兔死狐悲的怜悯。


    不过对纳撒尼尔而言,“乌尔德之泉”才是最重要的。那可不仅关系到“那位先生”想要的,更关系到他想要的。但是,他还不想让人,尤其让“那位先生”发现这件事。


    桌上的电话铃响起,这是一个少有人知道的号码,能打进来的,通常与他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


    哪怕是曾经。


    纳撒尼尔眼里闪过一丝厌烦,但在拿起电话的瞬间,嘴角就扯出了符合社交标准的微笑弧度——即便对面的人看不见。


    “阿尔伯特?”他以朋友般的语气,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知道是我?”那边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我们果然有默契。”


    “当然,这个号码除了你,还有谁会打来呢?”


    “我喜欢这个说法,亲爱的朋友,这让我感觉到,我在你心里如此重要。”


    “阿尔伯特……”他变换了语气。


    “是、是,我知道你很忙,你不是那些喜欢围着我转悠的姑娘们——哦,我只是个开个玩笑,我亲爱的纳撒尼尔,最近你似乎变得……有点严肃。”


    “那你找我,绝不是为了开个玩笑,对吗?”


    “我只是不想惹人厌烦。”


    “……我不是你调情的对象。”他带上了一丝警告,“如果你没什么重要的事——”


    “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不是吗?”通讯另一端的休斯先生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银色花蜜’,我知道。”纳撒尼尔懒得再同他绕圈子,每次他再三强调他的时间宝贵,为什么总是得不到认真对待?“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能。我解释过了,格雷那边的研究还在进行中,4型对大脑的影响还无法完全评估,这需要——”


    “我不想听这些。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完评估?”待人和气的休斯先生再一次不礼貌地打断了他。


    这不是做完评估的问题,纳撒尼尔忍下了挂断电话的冲动,用轻描淡写地语气道:“你得不到它,虽然可能让你感到冒犯,但是……它其实不属于生命研究所,也不属于纯白基金会。不经过允许,我不能将它泄露给任何人。”


    “……那它属于谁?”


    “尊敬的休斯先生,我以为你心里其实很明白。当你用酒名称呼我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答案了。”


    “……”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他的耳边恢复了清静。


    纳撒尼尔对着“嘟嘟嘟”的话筒,露出一抹恶意的微笑。


    “银色花蜜”,当然是属于他的。不过他可什么都没说,只是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不是么?


    阿尔伯特·休斯,这个该吊在路灯上的家伙,他讨厌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态度。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休斯,他又何必忍受与他周旋?


    纳撒尼尔眼中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等着吧,他想,只要他能做出完整的“银色花蜜”,他早晚会……


    桌上的电脑弹出新邮件的提示。


    纳撒尼尔点开邮件,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看起来像一双隐藏在暗中的眼睛,记录下了窥视的画面。这几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一家医院。有停车的画面,有出入大门的画面,还有一张从窗口捕捉到了病房的一角。


    照片单看一张,每一张都像随意的抓拍,看不出镜头捕捉的重点。但当这几张照片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瞧出,有两个出现在所有照片上的身影,就是窥探者的目标。


    这是一对父子,虽然照片捕捉的是背影和侧面,但在周围来来往往的美国人中间,辨认出两张亚裔面孔是父子并不困难。父子俩的气质有明显的相似,尤其年幼的儿子,还只是个看起来可能都没到上学年纪的小男孩。


    前面的照片大致记录了他们从车上下来,走入医院。最后一张由于角度关系,只拍到病房一小部分:亚裔男子背对窗口,露出小男孩的一小片背影,站在病床前面对着什么人。


    邮件的文字则标注了照片的具体拍摄地点,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并且配有一行说明:


    [目标和父亲探望住院的母亲,医院安保严密,无法靠近,无法监听。]


    纳撒尼尔盯着照片上小男孩的侧脸。他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


    一个虽然只是知道,却让他印象深刻的名字:泽田弘树。


    在得知托马斯·辛多拉被捕后,他就派人试图找到由辛多拉担当监护人的那个天才儿童。然而从警方那里得到的消息,受害者的儿子已经被亲戚接走了。


    原来是被泽田弘树的父亲带走的吗?纳撒尼尔微微皱眉。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结果。监护人被逮捕,母亲住院,这么小的孩子,警方自然会联系他的其他亲属来照看。但是纳撒尼尔也不由会想,这是否也是因为他的介入,影响了托马斯·辛多拉的行为,使得原先会发生的一切出现了改变?


    但是,如果有人能事先得知命运的轨迹,又有谁能忍住不去干预呢?


    暂时等一等,没有了辛多拉,如何将那个能改变世界的天才儿童控制在手里,还得从长计议。现在他的手头还有更麻烦的事……


    纳撒尼尔眉头锁起又松开,手指轻敲键盘回复了邮件:


    【干得不错,继续派人留意那孩子的动向,如果离开美国通知我。你先回来,有别的工作需要你。】


    纳撒尼尔扫了一眼收件人一栏上“雷德斯通”的名字,点击发送了邮件,随后关掉窗口。他站起身,准备回实验室。


    这时电脑屏幕陡然转成一片白,就好像有看不见的幽灵钻了进去,最后在正中化成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


    “Absinthe。”


    屏幕上的乌鸦发出了干哑的叫唤。


    纳撒尼尔·威利斯立刻端正了表情,低下头——无论对面是否真能看见:


    “是,您请吩咐。”


    “年轻人总是觉得年长者的忠告,是过时的唠叨,所以我说的话,你也会忘记吗?”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还请您直言,我不会让自己再犯第二次错误。”纳撒尼尔回答,从声音到姿态都保持着一致的恭敬。


    那个声音只是像磨砺的沙子一样低笑着,却又听不出任何笑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Absinthe,你有很多小心思,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


    “您的话让我惶恐。”


    “是吗?我了解你,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像你这样的人,有时候没什么是不敢做的。”乌鸦纹章发出平静的声音,“但对于我在乎的,倘若你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将来你会后悔现在的愚蠢——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你认同吗?”


    “是,我一定谨记您的告诫。”纳撒尼尔抬起头,他的额角隐隐渗着冷汗,脸上却挂着笑容,“您对待我,如同父亲宽容儿子,这是我始终不曾忘记的。我更不会忘记,我的一切是您赐予的,我这条命也属于您,您随时可以收回。”


    沙子一样的笑声又簌簌响起,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意。


    “做好你该做的事。到时候,我会让Vermouth跟着你。她将代替我看着你。”


    纳撒尼尔再度低下头,直到屏幕瞬间暗下,一切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半晌,他站直身,看着屏幕,久久不语。


    第610章 遗忘之人


    十月初,纽约的气候已经带上了秋日的凉意。


    对这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公民来说,多少也成了他们心境的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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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月,由于得不到国会救助计划的帮助,在多项并购请求被拒绝后,已在这个国家屹立了一个多世纪的雷曼公司,终于申请了破产保护。


    然而随着雷曼公司的倒闭,它的影响范围却在不断扩大,整个华尔街都没幸免它带来的连锁反应。人们不是对雷曼,而是对市场失去了信心,这才是最可怕的开端。


    这让白宫和国会的先生们始料未及,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讨论如何遏制眼看即将形成风暴。许多人开始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少部分人则躲在幕后,为即将到来的收割季节摩拳擦掌。


    当然对宫野明美来说,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秋季的气温变化,只不过让她感受到自己似乎变得强壮了。


    在妹妹宫野志保继续上学做研究期间,她仍然坚持定时来纽约州的基地接受培训。学会自保,以后保护妹妹,在这件事上她是认真的。


    宫野明美在基地的出入十分自由。不会有人时刻盯着她,反正重要的地方她也进不去。更不会有人跟着她,只有离开基地后才会有一名组织成员充当她的保镖跟随。


    所以这天她像以往一样结束训练,梳洗换衣后,在基地内属于她和妹妹的房间多待了一会儿,然后算准时间出门。


    “朝日山君,”她守株待兔一般等到了从另一间房门内出来的朝日山优人,微笑着上前,“能找你谈谈吗?”


    朝日山优人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看起来十分坚决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能去你那边吗?”宫野明美又问。


    朝日山优人没说什么,转身而去。


    宫野明美对他还有几分了解,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有一个从小性格内敛安静的妹妹,如何对待基地里另一位同样内向的天才,她可谓很有经验。


    朝日山优人领着她去了自己的工作间。


    虽然组织十分看中宫野志保,对待这个女孩的保护更为严密,但就朝日山优人在基地得到的待遇来看,北美分部的负责人对他们也称得上公平。


    宫野志保在基地有专属实验室,朝日山优人在基地就有自己的工作间。不论他提出需要什么材料和设备,威士忌向来不厚此薄彼,只要不过分,他都满足了他。


    工作间和他在基地居住的套间,都属于他的私人空间。他们尊重他的隐私,没有他的允许也从不擅入。


    宫野明美等着他关上门,没有任何话题铺设,单刀直入地道:“我收到了一份奇怪的邮件,志保说是你发的。”


    朝日山优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宫野明美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又抢先开口:“我知道邮件是匿名的,但志保确定是你。”


    她说这句话时,不免神色间带出一点骄傲。她的妹妹这么聪明,小小年纪什么都懂,还能自己联系组织BOSS提要求,只是追查一个给她发邮件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朝日山优人抿了抿嘴,终究没否认,只是问:“你想知道什么?”


    宫野明美正了正神色,神情认真地道:“那张图是从哪儿来的?”


    她收到的匿名邮件内容,是一张屏幕截图。图上有一些可能暴露来源的内容被模糊掉了。而没有做处理的信息,则显示了她们姐妹和“赤井秀一”存在血缘关系。


    巧合的是,她恰好认识这个“赤井秀一”!就是不久之前她和妹妹因为电梯故障,无意中遇见的被关在地下囚室里的男人。


    “我不能说。”朝日山优人撇开眼,淡淡地道:“因为看到有你们的名字,我觉得也许你们应该知道。”


    宫野明美不由微笑起来,朝日山君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有点可爱呢。


    “那,你能告诉我,‘赤井秀一’是谁吗?看到那张图上的结果,我和妹妹都很吃惊。”


    她顿了一下,略微放低了声音:


    “我们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志保甚至连爸爸妈妈的印象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志保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在意。说不定这个‘赤井秀一’,知道一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


    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冷淡地道:“他曾经是日本那边的代号成员,被发现是FBI卧底后逃脱了。”


    宫野明美恍然:难怪会在那种地方见到他!


    “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你们遇到他,不要再靠近了!那条记录已经删除了,他的身份可能会连累你们。”明明是劝告,朝日山优人冷漠的态度却像警告。


    宫野明美笑得更明亮了,她注视着他,忽然问:“你看到了监控,对不对?但是你帮我们处理了监控?”


    这就解释了她们上次意外跑进那一层,基地里的人却像完全不知道一样,没有任何提醒或者警告。


    朝日山优人猝不及防,表情却露出了端倪。


    “不是我!”他语气生硬地说,可是宫野明美的笑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忍不住又欲盖弥彰地强调:“记住,别再去了!”


    宫野明美笑容温柔地看着他,语气真诚地说:“非常感谢,朝日山君。”


    见朝日山优人又撇过头,她不由觉得好笑:朝日山君这一点和志保有点像呢,天才都这么害羞的吗?


    “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请务必告诉我。”宫野明美认真地鞠躬致谢,随后主动告别道:“我先走了,朝日山君等一下再离开比较好。”


    朝日山优人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去。


    听到房门自动阖上的声音,隔了一会儿,他翻开衣领,取出一枚别在内侧的窃听器。他面无表情地按掉发信端,随手扔到一旁,坐在电脑椅上,转了半圈,看向突然亮起的电脑屏幕。


    “我说了不是我。我可没骗你。”


    *


    赤井秀一觉得自己仿佛被人遗忘了。


    这很奇怪。


    当然,他并不是认为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物。何况他已经不是FBI搜查官了,昔日的上司和同僚又各自处境艰难,有任务时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怎么可能时刻关注他。所以他猜想,恐怕外面至今还没人发现他的失踪。


    这没什么奇怪的,干这一行,就不能建立太多密切的社会关系。他在美国本就没什么亲朋,关系称得上密切的也只有过去的同僚。当初他与朱蒂的交往,除了对她本人的欣赏,也是因为朱蒂还是他的同事,是可以放心背靠背的同行者,有能力直面危险。


    当然这种关系到他接到卧底任务后就只能停止,这不仅是为了他的安全,也是对她负责。所以倘若有人第一个发现他遇到了麻烦,他首先猜测会是前女友朱蒂。


    但赤井秀一并不想等着被朱蒂发现。


    朱蒂是个好女孩,漂亮、大方、痴情。她也是一名出色的情报人员,聪明敏锐、善于观察、处事冷静。但是当两者合二为一,有时候她就不够理智了。


    正常情况下,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美丽又优秀的女人,却会为自己失去理智的模样呢?可是他介意这一点。


    赤井秀一从未忘记他加入FBI的初衷是什么,为此他会排除一切干扰。他确实真心喜欢过朱蒂,所以更不能让她因他而遭遇牵连。他得想办法尽快脱困。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把他关在这里不闻不问,到底想做什么?这正是他真正觉得奇怪的地方。


    组织的北美分部,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甚至已经不是FBI了,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吗?


    还有那位威士忌,就更奇怪了。没有杀他,仅仅是揍了他一顿,事后那个老头还给做了治疗。想想威士忌当时突然降临日本又突然离开,以这位肆无忌惮的行事做派,又在忌惮什么呢?


    赤井秀一百思不得其解,威士忌再也没出现过,然后他就一直被关在这里,他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却没人再来找过他。除了定时有人送饭,外面安静得像坟墓,就好像整个这一层,都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被人遗忘的处境,显然很不正常。是针对他的陷阱,还是利用他的别有图谋?


    他心头的疑惑,在他的牢房外突然出现那对姐妹时,达到了顶点。


    赤井秀一沉默地靠墙坐着,如果有监控注视着他,恐怕盯得时间久了还以为他是雕像。


    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分析那对姐妹的信息。


    那对姐妹……她们自称是姐妹,一个成年了,是东方女性的面孔,另一个还是孩子,却有明显的混血特征。不过,她们都不像是这个组织的人。


    他与她们仅仅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误入,他在一瞬间就判断出她们和组织成员不同。成年的那个女孩说话带着日本口音,于是他当即用日语向她们寻求帮助,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同时确认了她们一样是日本人。


    她们对他保持着基本的警惕,但或许是异国他乡听到相同的语言,让对方放下了一点防备,他还是很容易试探出,她们在这个组织具备特殊身份。


    第二次是成年的那个女孩单独来找他,她是来拒绝他的,但又似乎为拒绝他感到愧疚。他当时就觉得可以在这个女孩身上做文章,也许能通过她打听外面的情况,于是首先透露了他是FBI。


    这也是一种试探。他的活动空间被局限在那间牢房里,他无法确认是否有人在看着他,监听他的动向,所以他主动向对方坦白了他的身份。


    他等待着,那个日本女孩是否还回来找他,或者,来找他的也可能是组织的某个代号成员——如果是后者,说明即便他周围看似无人,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关注着。


    不过,这两次见面,足以让赤井秀一把那两个女孩和组织成员做出区分。因为她们身上还没有沾染地下世界的黑暗气息。不仅那个孩子,成年的那个也是,眼睛太干净了。组织内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成年的那个女孩对他抱有明显的同情,尤其在得知他是FBI后,看他的眼神更为明显。他觉得这一点可以利用。


    赤井秀一不知道她们为何在组织的地盘上,还能来去自如。但说明这对姐妹在这里有特殊的权限。也许,有机会可以带她们一起走……


    门外的走廊隐隐传来了声响,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有一点动静,都很容易听到。赤井秀一回过神,他猜测,是那个女孩又过来了。


    “今天就你一个人吗?”


    他通过门上小窗的栅栏看到了她的身影,站起身,走到门前,低声道:


    “对不起,我收回上次说的话。你的妹妹还那么小,我不该央求你帮助我,这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宫野明美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很深沉的绿色,他的脸型棱角似乎有点偏向西方人的骨相。这应该也是一种混血特征。


    仔细看,好像的确有相似之处。与她或许不够明显,但他那种看起来带着高傲的冷静,其实和志保颇为相像,不是吗?


    很多人觉得志保是个高傲冷漠的孩子,但作为她的姐姐,宫野明美却再清楚不过,妹妹的心底是多么柔软。


    就好比现在,听着赤井秀一说的话,如果单看表情,是不是会让人很难察觉到背后的善意?


    想到这里,宫野明美忽然笑了起来。


    “赤井先生,我突然想起,我还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这是宫野明美在来美国的这些时日里学会的谨慎,即便他主动介绍了自己,她也没再轻易吐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但现在,她想,现在应该可以了。


    “我叫宫野明美。我不知道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宫野’的人?”


    这回轮到赤井秀一愣了一下,“……我不明白。”他设想过她的反应,却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


    宫野明美想了想,她的父亲是日本人,但她的母亲是英日混血,如果赤井秀一也是混血,那更可能来自与她母亲有关的家族。


    于是她又问:“那有没有……姓‘世良’的人呢?”


    “……没有。”赤井秀一沉声回答。


    果然有!宫野明美高兴起来,那么明显的停顿,是吓到他了吗?


    “你见过我妹妹吧,她远比我更像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来自英国,她是有日本血统的英国人,婚前的姓氏是——世良,名字叫世良艾莲娜。”


    她认真地看着赤井秀一道:


    “我们的父母去世很久了,我们不知道父亲母亲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所以请问,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赤井秀一望着宫野明美无比期待的眼神,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