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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541章 停留在过去时间里


    桌上的空盘子被收拾掉了,但并没有更换新的点心,只是更换了佛手柑调味的英式红茶。


    这是新出三喜欢的味道。虽然她的味觉退化得很厉害,但还是喜欢。


    “市代带我见识了很多我从未见识过的。这种红茶,也是在市代的屋子里尝到的。”


    新出三捧着茶杯,闻着香气。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异常苍老的面容,模糊了眉眼间深深的纹路,给人一种仿佛年轻了几许的错觉。


    “你要是见过年轻的市代,一定也会被她迷住。那个时候男人和女人,没有不被市代迷住的。”


    新出三笑眯眯地说。


    “那种肤浅的喜欢,有什么好稀罕的。”羽田市代不以为然地评价道,随后接过她的话头,说起了过去:“我认识阿出的时候,还没嫁入羽田家。父亲与母亲,除了兄长,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确实很宠爱我。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有条件的。”


    新出三“哎”了一声,插嘴道:“这种话,若是刚认识你那会儿就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吵起来。”


    “是啊,都说大冈家宠女儿,阿出一定羡慕坏了吧?”羽田市代斜睨着她。


    “没错,我可嫉妒了。”新出三认真地道。


    羽田市代“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全然没有了初见面时的优雅自持。她大笑的时候鱼尾纹更加深刻,却无损于她身上那种充满感染力的快乐与活力。


    巽夜一莫名觉得自己就像在看那张她们的合影照片,只是照片外的旁观者。


    羽田市代笑得气息有点喘,她接过新出三递过来的茶杯,喝了口茶,缓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道:


    “我们后来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是因为同病相怜。大冈家的女儿将来都要联姻的,新出家的女儿将来是要出嫁的。大冈家只会培养儿子,新出家只让儿子读书。”


    羽田市代望着新出三,用赞叹的语气说:“阿出没上过学,只接受了家庭教师的通识教育,学的都是一个有名望的家族主母需要的一切技能。但是阿出,凭着自己的自学,从中学到高等教育的课程,几乎都学完了。”


    “不行,我太笨了。”新出三叹着气道,“我跟你学英语,怎么都学不会说,学了好几年还是听不太明白,英文报纸也看得半懂不懂的。”


    “不,阿初很聪明。虽然比我差一点点,但阿出很聪明的。”羽田市代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地强调。


    随后她又转向巽夜一说:


    “可是无论拥有美貌还是智慧,不论出生煊赫世家还是没落门第,女儿生来都只有嫁人一途。


    “比如我,父亲母亲再宠爱我,我想要什么都满足我,但在我二十岁之后,就开始为我挑选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比如阿出,她上头的兄长死了,她成为了唯一活着的直系血脉,她是不用出嫁了,但得招赘,招一个男人来继承她家的门户。”


    巽夜一默默地喝着茶,此时他不需要出声,只需要安静地聆听。


    “我和阿出就想着,我们能做什么呢?那些男人能做的,难道我们就真的不能吗?我和阿出想要改变这一点,首先需要掌握权力,然后才能改变规则。”


    巽夜一了然。所谓触犯了大冈家的规矩因而被家族放弃,是因为这个吧?现在内阁的那位大冈莲华,不同样是因此被家族割席的么?而大冈市代之后下嫁羽田家,想必是前代大冈家主出于爱女之心,能为她找的最好的退路。


    “掌握权力的男人,身边怎么会少了女人?他们的妻子、女儿甚至情人,总有和我们一样不甘心的人。就算那些女人想要的和我们不同,也不妨碍我们组成了秘密结社。连结我们的原本就是利益,是男人不舍得给出的东西。


    “结社内部经常交换情报。我知道的越多,也越看得清站在这个国家上层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嘴脸。就是从这些闺房私语中,我听说了九条家族的九条文彦,还有据说在他生前关系密切的乌丸莲耶。”


    说到这里,羽田市代的红唇勾起充满嘲笑又好看至极的模样。


    “就像我先前说的,你觉得当年的黑鸦组织,到底隐藏得多深呢?连首相辅佐官的情妇都知道的组织,能有多神秘呢?”


    “看起来,您不怎么看得上它?”巽夜一挑眉,顺着她的语气问。


    “一个上了年纪的富豪,借着死人的名头,喊着未完成的理想,那种东西很稀奇么?”羽田夫人用那种雍容且傲慢的神态,不以为意地反问。


    新出三瞧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含笑的目光里,仿佛与很久以前那个骄傲飞扬的美人重叠了身影。


    “我读过许多国家的历史,我可不觉得像它这样的组织,什么时候能上得了台面。你或许认为,它隐藏在幕后,与许多上层人物有勾连。但你认为,乌丸莲耶真的能控制他们,从背后掌控这个国家吗?不,恰恰相反,那时的乌丸莲耶,只不过是他们的代理人。”


    巽夜一理解了羽田市代的暗示,不由面色古怪,“因为那位传说中的九条先生去世了,没有了强有力的后台,黑鸦组织被瓜分了?”


    羽田市代与新出三对视了一眼,掩嘴轻笑。


    “‘瓜分’倒不至于。但是,乌丸莲耶很有钱,是当时最有钱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老了,他的后代又都不成器。在别人眼里,乌丸财团就是一块香喷喷的、谁都能咬一口的蛋糕。所有人都等着,只要乌丸莲耶死了,他们就能下口。”


    新出三干哑的嗓音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可是乌丸还有石井博士。”


    “是的,还有石井孝。”提到这个的名字,羽田夫人就有点溢于言表的厌恶。“就是因为他的研究,乌丸莲耶和他的组织,不仅没有像你说的被瓜分,反倒得到了‘那些人’的暗中支持。但这种支持随时可能变成禁锢,乌丸莲耶因此向外寻求合伙人,也就是‘七鸦’。所以到后来,黑鸦组织的势力渐渐扩张到了海外。”


    只有弱小才会被吞并。当黑鸦张开的羽翼能覆盖到更广阔的领域,觊觎者自然而然会转变成合作者,甚至依附者。


    “我和次郎吉兄长,是除了石井孝之外,最早的‘七鸦’。当时的乌丸财团周遭都是留着口水的虎狼之徒,何况铃木?铃木财团备受制约,处境艰难,次郎吉兄长与他的父亲因此发生了分歧。兄长认为石井的理念能走出一条新路,因此加入了组织。”


    “那么您呢?”巽夜一问。


    “我?我当然是因为……走投无路。”羽田市代微笑,“想开辟一条新路的铃木弃子,和走投无路的大冈出嫁女,对当时快要一百岁、老得仿佛明天就要死掉的乌丸莲耶来说,多少还有价值吧?”


    新出三枯槁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平静地说:“有人泄露了我们结社的秘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个年代的人,观念同现在可不一样。只是那之后,市代就嫁入了羽田家。”


    “那时公婆还在。他们对我倒是客气,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了笼子里。这种感觉直到浩司出生,才好一些。”


    羽田市代低首,反手握紧新出三的手,眸光暗淡,也不知是思念逝去的独子,还是为了新出三现在的模样。


    “阿出虽然不算是组织的人,但她跟着我,被看作是我的人。乌丸莲耶明面上的身份已经假死,但‘那些人’知道他活得好好的。他们认定石井孝的研究有了结果,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不老之泉’的服用效果。结果阿出成了试药的那一个……”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新出三看着她,语调平和,“大小姐,我已经放下啦。”


    那声“大小姐”不知道让羽田市代想到了什么,她“噗嗤”笑出了声,抹了下眼睛。


    新出三转向巽夜一,重复着刚才那句话:“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在新出家,入赘的夫君才是一家之主,没有我说话的余地。我想要为自己争取说话的权利,想要博得贵人们的青睐,所以是我自己愿意冒这个风险。”


    她呕哑难听的嗓音里,仿佛流露出当年的决绝。


    “只可惜,失败了而已。”


    “石井孝给的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阿出的外表开始肉眼可见地快速衰老。”羽田市代抓着新出三的手,声音带上了鼻音,“不要说阿出无法接受自己的样子,我也不能。我不能接受,阿出被人害成这个模样。只是自那以后,阿出再不肯见我了。”


    新出三知道她想什么,望着她的眼睛,再度强调道:“我没有怪你,更不会怨你,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随后她看向巽夜一,“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治疗,只是为了不让市代继续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可是你也不用为难,我早已习惯了现在这副样子,即便治疗结果不理想,也没关系的。”


    “阿出!”羽田市代不满地打断她。


    “真的没关系的,市代。这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了,我都到这个岁数啦,不在乎的。而对于你最重要的……在剩下的时间里,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一切,再不用顾忌家族,顾忌别人,甚至顾忌我。”


    她微笑地,说着意味深长的话。


    “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那些过不去,还停留在过去时间里的人,难道不是在接受惩罚吗?”


    第542章 真难养


    H1基地大楼。


    “砰”的一声,顶层办公室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


    浑身上下与“粗鲁”、“暴力”这些形容无缘的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外。要不是电梯、走廊和室内的摄像镜头,无不完整录下了他如何一路横冲直撞,像野猪闯山林一样打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手推不动就用脚踹,若非还有理智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连枪都用上——很难让人相信,这会是总是面带笑容的博尔内教授会干出的事。


    白兰地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抬眼对上墙角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摄像镜头,冷冰冰地问:


    “他在哪儿?”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稚嫩的难辨性别的声音:“你说的是哪个‘他’?”


    随后不等白兰地出声,又继续给出选择:


    “选项一:‘他’是Bitters。由于他的优先级高于你,我无权回答你的问题。


    “选项二:‘他’是BOSS。由于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你无权知道他的去向。”


    白兰地以比人工智能更没有情绪的音调说:“告诉Bitters,他最好别让我找到。”


    随即他转身走了出去,大门伴随着又一声“砰”重重合上。


    过了好半晌,那个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可以出来了,Brandy已经坐电梯下去了。”


    办公桌底下发出了一些响动,入江正一的声音里面传来:


    “我突然发现,这里确实是一个不受打扰的好地方。”


    入江正一自从不止一次从办公桌下找到BOSS后,他就一直想试试。只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就可以安静地窝在里面研究那些依然还没搞明白的核心代码。


    “但是,这个地方是我先发现的。”


    一个声音表示了不同意见。


    入江正一悚然一惊,抬起眼皮就看见巽夜一蹲在了书桌外面,正看着他。


    “BOSS!您回来了?”


    入江正一连忙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底下钻出来,同时嘴里埋怨道:


    “四季,你怎么不提醒我?”


    “选项二:‘他’是BOSS。由于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你无权知道他的去向。”人工智能用平平无波的语调,复制粘贴了一遍先前给白兰地的回答。


    入江正一十分怀疑四季的回复有多少主观故意,不过他现在顾不上研究这个,他对着风尘仆仆刚回来衣服都没换一身的巽夜一,大声抱怨道:


    “您还知道回来?但凡您早回来一分钟,我根本就碰不上Brandy!不,等一下,您上来没碰到Brandy吗?”


    不用巽夜一回答,他就意识到问了一个蠢问题:


    “别告诉我您故意的!您故意避开了他,然后看着我倒霉吗?”


    巽夜一看着冲自己大声嚷嚷的入江正一,好脾气地指了指他的鼻梁,提醒道:“眼镜歪了。”


    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比特酒先生,抬手推了推眼镜,只觉得更气了。“就算是BOSS,每次不想回答就转移话题也会被人讨厌的!”


    “啊,被小正讨厌的话,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巽夜一捂着胸口说。


    “BOSS!请好好说话!”


    啧,这话怎么那么耳熟?他到底哪里不好好说话了?明明说的是日文。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说鱼人语,只不过这里没人听得懂而已。


    “好吧,我只是迫不及待想和小正分享——只和小正一个人分享,我们多了两个重要同……盟友的事。曾经的‘七鸦’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同意加入我们,有了他们的帮助,‘天网计划’需要铺设的卫星网络,在日本落地的难题也能解决了。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吧?”


    巽夜一一脸期待的神情,仿佛在问“你高不高兴”。


    “您刚才是想说‘同伙’吧?”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只觉得胃部隐隐抽搐,下意识又推了下眼镜,“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只要一想到我的工作量上限又要突破了,我高兴得快哭了。我早就想问了,您让四季协助我,我要处理的文件直线上升,到底这是测试它的极限,还是测试我的极限?”


    他正要接着抱怨,忽然目光一顿,瞧着巽夜一脸色红润、眼神带笑,有点像喝醉似的,心中狐疑,蓦地直直伸出手贴上对方的额头。


    “该死!又有热度了!您自己没感觉吗?”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巽夜一被按在了沙发上,一只手打着点滴,一只手拆了绷带接受格雷柯医生的检查。原本在为比特酒处理文件的万能助理金久怜四,又被拉来给医生打下手,不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本来伤口愈合得很理想,怎么现在又有感染迹象了?”格雷柯医生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巽夜一闭紧嘴巴,打定主意不说羽田夫人招待的蛋糕好像加了不少朗姆酒,而他吃得有点多——就味道来说,确实令人回味。


    入江正一立在一旁,手指推了推眼镜,瞥了眼墙边站了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编号一二三,冷笑一声。


    “我认为,他们几个之前学艺不精,有必要回炉再造。”


    巽夜一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注入血管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还是大脑终于意识到原先的状态不是兴奋是发烧,他开始觉得脑袋有点昏沉。


    “你这是在迁怒么,Bitters?”


    “砰”的一声,大门又被重重推开。


    “BOSS!”


    入江正一瞟了眼又回来的白兰地,笑了一下:“要说喜欢迁怒,您的这位‘乖宝宝’才是吧?”


    巽夜一装作没听到——啧,怨气这么重,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小正没少被白兰地折腾。


    等到做完检查,调整了处方,重新上药包扎,格雷柯医生立刻退了出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还好心地找了个借口把金久怜四也叫了出去。


    紧接着入江正一丢下一句“工作太多了还没处理完”便匆忙跑路,并以需要人手帮忙的名义,把清水是一三人一并提溜走了。


    巽夜一看着面前白兰地绷紧的脸庞,又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悄悄飘出来[BOSS,要喊人帮忙吗?]的对话框,心想: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果然只有人工智能。


    “做什么这副表情,Brandy?”巽夜一动了动重新缠上绷带的左手,淡定地问。


    “如果对您来说,我已经没用了,请一定要告诉我。”白兰地的脸好像扣着面具一样纹丝不动,“为了不给您造成困扰,无用的手下就该扔掉,我也不配继续用Brandy之名跟在您身边。”


    “……这是威胁?”什么“乖宝宝”,他的比特酒最近度数又深了?还是眼镜坏了?


    “请原谅,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白兰地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或许Gin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您是觉得我一定会妨碍到您,还是觉得我无法给您任何帮助?所以在您需要的时候,身边唯独不需要我……”


    不……巽夜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想,正确地说,他单纯觉得拜访两位年轻时都算得上一时风云人物的年长女性,多少需要点颜值加成。但这种加成过犹不及,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两个人反倒容易分散注意力。


    万一她们哪位喜欢白兰地这一款,在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力在白兰地身上,显然可能对他的说服计划不利。


    但是这种理由是能说的吗?


    所以巽夜一认真想了想,问:“需要我安慰你吗?”


    白兰地怔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巧克力发色的碧眼青年远远站在那里,瞧上去意外又茫然,好像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又好像惊慌于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废物,那不是说明我教出来的也只是废物而已?”


    巽夜一懒洋洋地靠向沙发后背,他觉得有点困了,半掀开眼皮,对上那双因为闪烁着不安的光泽,显得格外可怜迷人的碧色眼眸,伸出绑着绷带的左手,说:


    “算了,过来。”


    ——小孩子原来这么难养吗?这么大还要哄!


    ——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幸好遇到这些未成年时,是那个还没解除催眠状态的他。


    ——认真比较一下,他小时候就很少给姐姐添麻烦……


    巽夜一任由思维随意发散。直到白兰地不明所以地来到近前。


    “低头。”他吩咐道,在那头巧克力色柔顺的头发靠近自己不用起身就能勾到的位置时,抬高手,掌心隔着绷带在那颗颜色可口的脑袋上,虚虚地按了一下。


    白兰地定格了好几秒。在他收回手后,他还用奇怪的姿势顿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


    唔,脸好像有点红,眼尾也是。不过看表情,似乎正常了。


    啧,聪明人想太多也会变傻。


    “现在呢?想好怎么说话了吗?”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了。”白兰地轻声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解释道:“Rum派人去了B54基地,他们说要带Mead回去调查卧底的事。”


    “事实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他平静地指出。


    “是的,我知道不可能发生,”哪怕踩过我的尸体都不能,白兰地心想,脸上则露出歉意的笑,“但回到这里却听说您不在,感到有些不安……”


    他应该已经学会如何将失去的恐惧小心掩藏。就像幼年时半夜醒来,会悄悄去听老师的心跳。


    但这种恐惧随着年岁的增长,从来不曾消失,如同一粒种子在心头发芽,渐渐长出密密麻麻的根系与茎蔓,将他整个灵魂死死缠紧。


    “您的伤还没好,又反复发烧。”他忧心地看着他,“我一直瞒着Margarita,但要是她下次联系您,您若是还没恢复,可能就瞒不过去了。”


    “好吧,在痊愈之前我会留在基地。”瞧,白兰地不想太多的时候,很懂得怎么说服他。


    碧眼的青年对这样的承诺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老师,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您似乎……很高兴?”


    不然怎么没骂他,还安慰了他?白兰地回想刚才老师安慰他的情形,又想起在法国还有英国时被训的那几次,心里确定:老师真的心情很好!


    “因为搞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巽夜一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有些神秘,“你玩过……寻宝游戏吗?”


    第543章 赌输的人


    从新出三口中,巽夜一听到了一段秘辛,连羽田市代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次试药是我自愿的,你可以认为,那就像投名状。想要同那些大人物搭上关系,让他们记住你、认可你,之后也愿意用你,不肯冒险又凭什么呢?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着借助别的什么,能走出新出家。”


    新出三说话的声音和语速,同她外表一样,是个仿佛快百来岁的老人。但她的气息很稳定,又确实不像看上去那么老迈。


    “但是,作为一个女人,除了延续血脉的价值,还能有什么用来做交换呢?”


    她的语调十分平和,仿佛讲述的只是久远的同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她慢慢喝着茶,润着喉咙,一点一点讲着那段,她一度以为将要带进坟墓的往事。


    年轻的新出三一心想要走出新出家的禁锢。可当她看着密友作为大冈家的大小姐,明明拥有过人的身世、美貌、才华,走出大冈家的结果却是被迫走进另一扇紧闭的屋门,她迷茫了。


    连市代这样世家出身的女儿都抵抗不了被规定好的命运,她还能做什么呢?


    带着某种当时的她可能并未察觉到的,犹如飞蛾扑火似的绝望与急切,她开始尝试另辟蹊径。借着她们那个虽然不得不解散,但依然还留着一些人脉的关系网,她得知了试药一事。


    新出三立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瞒着市代,联系以前市代带她认识的某些人,见到了想要试药的“那些人”中的某一位。或许是她作为市代密友以及医生世家的出身,让他们最终选中了她。她也因此见到了神秘的石井博士,“不老之泉”的研发者。


    当然,试药并不是一开始就进行的。石井博士认为需要预留一个对测试者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的观察期,并且让测试者对药物具备一些简单了解,确保试药时是完全自愿的、没有任何心理抗拒的。


    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后,她不仅认识了石井博士,还在观察期居住的别墅里,经常能见到他。


    她认为他是一个天才,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的谈吐和想法令她倾慕,他的智慧令她赞叹。


    更为难得的是,他对她很有耐心,并不因为她连正经的学校都没怎么上过,只是粗略自学过一些课程,而对她生出轻视之心。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能用通俗易懂的方法,教给她很多从前没接触过的知识,还经常夸赞她聪明。


    但是再愉快的学习时光,总会结束。不论她是否希望结束,“那些人”却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甚至认为石井博士在拖延时间。


    或许是受到多方压力,“不老之泉”的最后一次测试终于确定了日程。


    对于跟着石井博士学习的机会,新出三多少有点不舍。但是她从没忘记,她是来做什么的。不过她注意到,石井博士对接下来的试药,神色却始终有点勉强。


    “博士性格内敛,情绪不外露,他高兴或者不高兴,其实看不出来。但我发现,他不高兴的时候会有些小动作。比如嘴角,不会往下,反而比平时拉得更开,像这样……”


    新出三扯着嘴角试图模仿,或许没有成功,模样很怪,但也因此将听着她的叙述变得闷闷不乐的羽田市代,倒是逗笑了。


    “还有他的左手,拇指会下意识地摩擦食指最下一节,从外向内。”


    新出老夫人又用枯枝般的手演示了一下这个动作,看起来像鸟爪一样滑稽。


    “您的观察真仔细。”巽夜一十分真心地赞叹道,他发现她的记忆力和洞察力很不一般。


    老妇人毫不掩饰那点小小的得意,“因此我才能在博士给我注射‘不老之泉’时,发现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巽夜一追问。


    羽田市代忍不住插嘴道,“相比阿初之前看到过的‘不老之泉’,药液的颜色有点浅,这是阿出后来告诉我的。但当时,她谁也没告诉。”


    “因为我不懂这个。我不懂,就不明白这种差异代表什么。其实就算我问了,也不会发生改变,他只要说是光线下看到的色差,或者说我看错了,是我眼睛的问题,我都无法反驳。”新出三慢吞吞地、轻声地反问:“哪怕我当时认定药有问题,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说的话,会有人在意吗?”


    羽田市代又露出难过的表情。


    “药物的作用需要时间。我也不是像故事里说的,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太婆。但是,我的脸每一天都会变老好几岁。有一天醒来,我打碎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新出三看着巽夜一,浑浊的眼睛透出某种看破世情的冷漠,平静地自嘲:“人们说愿赌服输,可决心赌的时候,有几个人真的做好输的准备呢?”


    羽田市代哀伤地看着她,呢喃着:“阿出……”


    “他们把我送回了家,说我得了病。有趣的是,因为有‘那些人’的关照,家里人不仅没有嫌弃我,反倒对我关怀备至,哪怕我发脾气,我的夫君都像个模范丈夫那样包容我。”


    新出三扯着嘴角,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现在回首她的过去,犹如在看一出喜剧。


    “可那时候的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能接受年纪轻轻就已韶华凋谢,不能接受自己赌输了。所以,当石井博士突然来找我,我没有任何犹豫便同他走了。”


    羽田市代眼底未逝的水光,因为惊愕的缘故溢出了眼眶,“你——你是说……”


    新出三平静地望着她说:“是的,试药失败后他又来找过我。他说他会想办法治好我,于是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实验室——就是你曾经告诉过我,连你也从未去过的,‘最初的核心研究所’。”


    核心研究所是乌丸莲耶按照石井博士的要求建立的。但博士的研究早在研究所建设之前就已开始。巽夜一想起,按照羽田市代的说法,“最初的核心研究所”其实是理化学研究所为石井孝开辟的独立实验室。


    “你居然去过?”羽田市代惊讶极了。


    新出三微微颔首:“虽然在路上我被蒙上了眼睛,但从一些蛛丝马迹,我大概知道了那是在什么地方。承蒙这位先生称赞,我的观察很仔细,我可以十分确定,它就隐藏在东京都的地底下。”


    “可是……”羽田市代有些糊涂了,“可是据我所知,石井独立实验室是在RIKEN的中央研究所中,早就被查封了……”


    “我知道。”新出三被褶皱几乎模糊了五官的脸庞,似乎挤出了一丝独享一个小秘密的乐趣,“那是因为理化学研究所,为他建造了两个独立实验室,外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差别。所以,就算有人找到地面上那个独立实验室的旧址,也不会找到任何和‘不老之泉’有关的东西。因为两个实验室,研究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看来,石井博士在理化学研究所的地位非同一般。”巽夜一感叹道。


    新出三微微点头,用带着赞同的语气说:“他是一个天才。这不仅是我这样一个凡人的评价,也是当时理化学研究所内,许多科学家们的看法。天才,总是有特权的。”


    “他,他为什么要带你去那里?他不怕泄密吗?”羽田市代仍然很震惊,“他对你到底——”


    “他很愧疚。他说,由于他的失败让我遭遇了这样的变故,他感到非常抱歉。”新出三语气变得冷淡,“谁知道呢?就当作是愧疚吧。但那并不能让他治好我,他又失败了。”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垂落在自己干瘪得不像生命体的手。


    “我那时,非常绝望,也非常憎恨他,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她的视线又转向羽田市代,用叹息的语调缓声道:“原谅我自此不再见你。我并不是责怪你,我只是……害怕会在你眼里,看到对我的同情。”


    她忘了很多事,忘了当年是如何过来的。但她还记得她做的噩梦里,醒后久久无法自已的是,梦到市代用和别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会是同情呢?那不是同情,那不是……”羽田市代的双手如同捧着珍宝一样捧着她干瘪的手,一时泣不成声。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现在,我也已经不在意了。”新出三拍了拍她的胳膊,微笑着瞧着一把年纪的友人此刻哭得还像个小女孩子,目光充满怀念。


    她也不再说着无意义的安慰,转向保持沉默的巽夜一道:“当我不在意这些事,再次回想当年发生的,我想起来,治疗失败这件事,对石井博士造成的打击,似乎比我本人更甚。”


    “您是想说……并不是石井博士故意导致了您试药失败?”巽夜一体味着她话中的含义,这和羽田市代的看法不同。


    “我只是认为,我注射后发生急剧衰老这件事,应该不在石井博士的预计之内。”新出三用了更谨慎的说辞,“我虽然去了石井博士另一处的独立实验室,但在那里没法自由行动,关于那种药物,也没可能知道更多。不过我想,那个地下秘密研究所,一定保留着‘不老之泉’的机密。”


    “可是,您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巽夜一对此表示怀疑,“您怎么确定,过去了这么久这个研究所还在呢?尤其十二年前那次针对组织的围剿,也不曾被人毁掉呢?”


    “不会。”回答他的人是哭完后渐渐平复了情绪的羽田市代。


    她接过新出三递来的手帕,整理仪容,除了眼眶和鼻端发红,又迅速恢复了那副端庄贵妇的模样。


    “如果你单指十二年前的那次行动,如果阿出说的地下研究所还存在,就不可能在那时被毁掉。”羽田夫人傲然地道:“那是因我而起的,我会不知道么?”


    巽夜一从新出三刚才那句“天才总是有特权”想到了某个关键,但还是恰到好处地迎合着这位出身尊贵的夫人:“还请您为我解惑。”


    “你想一想,只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个组织呢?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作为曾经的‘七鸦’,我知道那么多事,最危险的人只会是我。但是,倘若RIKEN站在我这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羽田市代喝了口茶,润了润哭得有些发干的嗓子,“你如果以为它只是一个单纯的科研机构,那是小看了它在这个国家的能量。”


    “他们总不会想要……让石井博士脱离组织?等一等,那位博士当时年岁不小了吧?”巽夜一想起铃木次郎吉说过,九条文彦身故的时候,石井孝二十多岁,铃木次郎吉自己才出生。那么十二年前,石井孝起码也是八旬老者了。


    “石井是‘不老之泉’的发明者,乌丸莲耶都能活到现在,石井自己又怎么不会是受益人?”


    羽田市代淡淡地道:


    “我不知道他们对石井的想法,我知道的是他们对石井那些研究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我确定,阿出说的地下研究所一定还在,而且一定还保留着很多秘密。毕竟当时行动之前,RIKEN的人再三要求指挥行动的公安,千万不能伤害石井,务必要将他完好地带回来。”


    新出三则补充说:“我之所以肯定石井博士的研究所一定还在,因为至今都有人定时给我送药。”


    “药?”巽夜一和羽田市代同时看向她。


    “我看起来像快要死的样子吧?但我的身体其实和六十多岁的人差不多,你认为,这又是什么缘故呢?石井博士的治疗虽然失败了,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作用。”


    新出三忽然眨了下眼睛,用一种模仿小孩子的口吻说:


    “这是一个秘密哟,当我发现快死的外表也可以用来骗人时,我就决定保持沉默。所以巽先生,你也能保持沉默吧?”


    巽夜一认真地承诺了守口如瓶,于是得到了新出三友情赠送的石井地下研究所的重要线索。


    第544章 北美的问候


    不待一头雾水的白兰地去找地图,来给他的老师演示现场描绘藏宝图的机会,四季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BOSS,我可以给您投影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地图。不过Whiskey找您,现在要接进来吗?”


    白兰地闻言,脸上原本丰富的表情又瞬间沉寂下来,绷直的唇角指向如刀锋,也不知是针对人,还是针对人工智能。


    “接进来吧。”巽夜一也不急于一时,在这副身体的状况稳定前,就算知道“宝藏”在哪里,也没法出门“寻宝”。


    四季把来自美国的视频通讯请求,从电脑转到了电视机上。


    看着电视机上跳出一个金发灿烂的标准美式傻白甜帅哥半身影像,用关切又担忧的样子通过屏幕看向他,无良的BOSS却露出了一丝嫌弃。


    “你该庆幸现在不是日本的黄金档电视剧时间,不然我还以为电视机错频了。”


    “BOSS!”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此刻用八点档男主的表情,对着巽夜一看了又看,才手按着胸口,用不知道是行礼还是表达情绪的动作,微微欠身后抬头,叹息着开口:“您知道我有多心急吗?”


    “为了什么?四季?”巽夜一自诩公平对待,既然连白兰地都已经知道了四季的存在,便也没必要再瞒着北美的威士忌。


    “我听说您受伤了,但Bitters说您需要休息……”他未尽的话语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蓝色的眼睛更是天然自带忧郁,“我现在可以知道该下地狱的家伙是谁吗?”


    基于同等权限情报共享原则,琴酒在日本被追杀至重伤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瞒过同为A级干部的北美负责人。既然知道琴酒受伤,那么他受伤的事自然也瞒不过这位。


    ——出于他的要求,现在唯一还蒙在鼓里的,就只有玛格丽特。


    “……Whiskey,”巽夜一语气平平地道,“正常说话。”


    这家伙最近是跟人演戏演多了,真当自己随时在演舞台剧么?


    “好吧。”威士忌从善入流,认真地重新问了一遍:“我听说您受伤了,我可以知道[哔哔哔哔]是谁吗?”


    电视机里响起了一串消音声,紧跟着响起了四季的提示音:“禁止说脏话,请文明用语。”


    巽夜一看着电视机屏幕上威士忌错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四季,Whiskey。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它是什么。它有很多用处,尽管现在还有很多需要成长的空间,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


    威士忌无奈地举着手,“好吧,当然,我知道四季很了不起,也许会和《星际争霸》一样经典,但我现在关心的是您的伤——”


    “四季是人工智能不是电子游戏!”打断金发帅哥的话并且给予严厉纠正的,不是巽夜一,而是四季那未成年似的声音。


    威士忌挑眉,冷笑地问:“我很惊讶,它聪明地知道反驳我,但却又没聪明地学会闭嘴么?”


    巽夜一用缠着绷带但还有活动自由的手,礼貌性地遮掩了一下又没忍住的笑意,回答道:“严格来说四季出生没几个月,它确实还需要学习。”


    威士忌的视线透过屏幕,似乎在盯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不过他的视线停留得很短暂,又好像显得只是一种错觉。


    “真的,没人在乎它出生多久,我是说……”


    “没什么事。”巽夜一察觉到他眼底的暴躁,用平缓的语调说道:“我很好。”


    威士忌看着他,没有做声,似乎有些不高兴,又似乎有点无可奈何,“您每次这么说,都像是在掩饰什么。”


    金发的暴君垂下眼睑,努力不让眼底的情绪泄露出来。


    “至少我还能坐着同你谈话。”巽夜一试图让他放松一点,完全没意识到他以为的幽默在旁人听来可能不止是冷笑话,而是地狱笑话。“所以你要同我谈什么?”


    威士忌抬眼,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您还记得‘作家先生’吗?在您的建议下,我调整了与他交流的方式,很顺利的,我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还教了我不少打高尔夫的技巧……”


    巽夜一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述与FBI局长“作家先生”改善关系的经过,一边打着哈欠走神,一边偶尔附和一句:“做得不错。”


    ——看出来了,威士忌最近没少赶社交局,连绕圈子的说话方式都快被那群人腌入味了。


    金发的美国帅哥顿时眼神更亮了,不过他总算还记得眼下不是在名利场而是来征询意见的,在巽夜一耐心告罄前拐入重点:


    “……作家先生酒后吐真言,当然也可能是故意的,他向我倾诉了困扰他许久的一件事。他说,总统先生身边的顾问雷诺先生,不知是否对他有些误会,总是针对FBI的工作提出不同看法。这些看法,多多少少也会让总统先生对他逐渐产生一些看法,哪怕那与事实出入。雷诺先生虽然只有一个顾问头衔,但他在白宫有独立的办公室,而且离总统不远。”


    “那位雷诺先生,身份上有什么特别的?”巽夜一问,同时搜索着记忆。


    “虽然他现在只是总统身边一个偶尔才发言,为总统提供点建议的幕僚,看上去不是什么实权人物。但他曾经是上上届的总统候选人,离入主白宫只差一步之遥。而他的学生如今都是总统派系中的重要人物,其中也包括了总统夫人。”


    巽夜一知道他说的是谁了。这位声名不显,是因为当年的竞选失败了,没人会记住失败者的名字。而巽夜一对他的印象其实来自未来,虽然他自己是个失败者,但选人的眼光却相当精准,为他的派系挑选了不止一位当选总统。


    “所以你想帮他?”


    “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如果没有解决不了的烦恼,作家先生未尝愿意接受我的友谊,不是吗?”


    “……也可以。”巽夜一沉吟道。


    他想起了日后现任的这位总统下台,失业两年后作家先生才出版的那本书中,爆料了诸多让吃瓜路人打足鸡血的内幕。低调的作家先生因为一贯讲究体面,让很多人忽略了他掌握的机密,远超他的对手和盟友的想象。


    “如果你决定同他合作,不论他的处境如何,始终做他的好朋友,说不定你会得到出人意料的惊喜。”


    “我明白了。”威士忌笑了起来,“这是您的预言吗?”


    “只是一点忠告。”巽夜一不以为意地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为他解决烦恼?”


    “是人总有弱点,而美国那帮政客,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威士忌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调查和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他希望能得到一些优化建议,以免有他不自知的疏漏。


    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白兰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对着屏幕上的同僚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在他身后,巽夜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何时睡着了。


    *


    北美纽约州基地,威士忌的房间内。


    威士忌看着黑掉的屏幕,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手机提示来电,他随手按下了通话键。


    “Brandy。”他不等对面出声就开口道,“怎么样?”


    “Amaretto说他恢复的速度比预期好,但伤口今天又出现了感染迹象。”白兰地的声音有些低沉。


    “庸医。”威士忌评价道,“不能换掉吗?”


    “你去通知Margarita?”


    “为什么不是你?”


    两人同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威士忌暂时还不能挂电话,于是他立刻更换了提问方向:“为什么不是Gin?他还能喘气吧?”


    只要没死,这种时候还躺着就是装死。假如他在日本,一定会把琴酒揪起来揍一顿。


    “死不了。不过Amaretto的治疗方案给他用上了休眠舱,在他醒来之前,我暂时接替他的位置。”白兰地的声音不怎么高兴。


    日本的行动部门充斥着奇形怪状的类型,尤其喜欢把小脑当大脑用。相比之下藤崎燎和藤崎煌虽然吵了点,但到底是他教出来的,至少能听得懂人话。


    要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拖慢了他的工作效率,也不至于让他连老师出门都不知道。一想起巽夜一伤还没好就跑出去,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就恨不得把琴酒从休眠舱里揪出来,打包扔给行动部的那群奇葩。


    “你克制点,那些家伙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小心别把他们的脑子玩坏了。”威士忌不怎么真心地提醒。


    想也知道白兰地对琴酒的手下不会有耐心,他一定希望他们不要有自己的想法,而如果对方不配合,比起花时间说服,最省时间的做法就是催眠。白兰地的催眠术虽然对他们没用,对别人很多时候可以像魔法一样离奇。


    “打伤BOSS的那个FBI,还没逮到?”威士忌语气听不出多大变化,脸上却露出了刺眼的笑容,尽管对面的人根本不会看到,“我不得不说,Brandy,离开了欧洲,你果然什么都干不了。”


    “而你在美国,又如何让FBI的老鼠漏进了日本?”白兰地声音阴冷。


    威士忌那灿烂到让人视觉产生腻味的笑脸,似乎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电话那头的白兰地自然看不见他的表情,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只是自顾自地问:“我注意到,你临时改变了主意,为什么?”


    原本威士忌联系BOSS,可不是为了什么FBI的作家,而是FBI的卧底。结果他见到BOSS果然就不敢开口了……白兰地面无表情地想。他早就看透了,这家伙不就和他那头金发一样虚有其表么?


    “咚”的一声闷响,搁在桌上水果盘边的水果刀,一瞬间被钉入了对面墙壁的一幅油画内,刀刃直没入柄。


    ——这小鬼,自己不敢提的事,就指望着别人替他踩雷是吧?


    威士忌笑得直冒黑气。


    “我只是得到了一些新的发现,还需要再去确认一下,而且如果我搞定了FBI局长,这些都是小问题。”


    “你发现了什么?”


    “我试探过FBI的局长,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日本的卧底暴露的事。更确切地说,他并不知道FBI有一名卧底在日本。”


    这就是美国,关键时刻FBI局长可以代表某些先生来找他谈判,但这同时并不影响他们不断派情报人员潜入组织。


    甚至可能他们派遣人员在什么时候,以及多少人这种问题上,和组织本身无关,和他们的总统或者局长的任期有关。


    所以日本的那名FBI卧底,又是因为什么去日本的?


    “也许是他的下属欺上瞒下,也许是卧底欺上瞒下。”白兰地随口说,“既然你的作家先生不知道,你可以告诉他。”


    “警告?”


    “是提醒。你不是还需要和他做好朋友么?”


    威士忌被对面那黏糊糊的语气成功恶心到了,但他并没有反驳。既然BOSS也认可了作家先生的价值,那么,他会好好利用这一点。


    “FBI那名卧底……如果你在日本发现他,先不要动他。BOSS显然想留着他。”


    “你甘心放过他?”白兰地显然不信。他更相信如果那名卧底在美国,威士忌会亲自抓住他,将他剁碎了喂狗。


    “留着他而已,这有什么难的?”威士忌忽而露出一个假如让田纳西瞧见,必定大气不敢喘的笑容,“只要能留着他,就什么都能做,不是么?”


    第545章 回美国去吧


    赤井秀一微微掀开眼皮,几乎须臾之间,睡意便从他的眼底散尽。


    但是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又立刻阖上眼睛,保持还未醒来的模样。


    他先是通过听觉确认了一下身处的环境,听到了仪器平稳有节奏的嘀嘀声。然后用渐渐恢复的知觉,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脸上被扣着氧气面罩,身体像灌铅似地沉重,伤口隐隐作痛,不过他在被子里努力动了下手脚,很好,看来没什么问题。


    他躺在床上,这里应该是一间病房。他闭着眼睛判断,他的伤显然得到了救治,而且手脚没有被禁锢,那么应该是联络人成功找到了他?


    不过周围很安静,没什么人声,又不像是医院……不,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吧。”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他的联络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赤井秀一悚然一惊。


    他想过各种可能,或许都没比听到这个声音时的感觉那么惊悚!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头淡金色的卷发映入眼睑,墨绿色的眼睛瞬间对上了一双与他相似的、但更为美丽的眼眸。


    赤井秀一下意识地动了动唇,因为长时间昏迷以至于嗓子涩得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口型却显而易见无声表达了一声:妈妈!


    坐在他床边的金发女子,当然也看懂了他的口型,用一种看起来有些像嘲笑的表情问候道:“好久不见,秀一。要不是在这里看到你,我几乎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赤井秀一少有地瞪着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才艰难地吐露出了一声:“你……”


    “我为什么在这里?”金发女子——赤井秀一的母亲赤井玛丽,勾着嘴角道:“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真狼狈啊,丢下你可怜的母亲和幼小的弟妹,扔掉身为长子长兄的责任离家出走,一别多年,再见面却是一副差不多快死掉的样子。而你心碎的母亲甚至都来不及问一声为什么,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赤井秀一抽了下眼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在特训时被称赞的表情管理能力,很难说不是从小在他母亲这里历练出来的。他一直觉得如果母亲当年没去做特工的话,大概会去伦敦西区演舞台剧。


    赤井玛丽没能从他脸上瞧出任何反应,有些扫兴地撇嘴。儿子不配合她预想的见面场景,她一个人感情再投入也是白搭。要不是他这回重伤,他们此刻应该打上一场,看看他的身手退步没有。


    “这里不是医院,是美军名下的某个办事处。”她终于肯回答他先前的问题,瞄着儿子的表情,道:“在这儿工作的人,以前是个口碑不错的军医,有时候会接待一些不方便去医院的外国人——和本国的特工。”


    赤井秀一想起来了,联络人曾经跟他提过。


    “你的同事送你过来的。恰好我的一个朋友过来拿药时认出了你,他以前是美军的情报人员,我们有过合作。出于友情的善意,他通知了我。”


    这时有人敲了两下门,随后推门进来。


    “抱歉,我迟……”来人抬头对上了赤井秀一的眼睛,愣了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赤井,你终于醒了!”


    那是他的联络人。赤井秀一努力了一下终于找回了发声的感觉,叫出了他的名字:“吉姆……”


    “你别说话,赤井!你昏迷了好几天,才刚脱离危险。”吉姆连忙出声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听我说就行了。”


    赤井玛丽站起身,“我去买杯咖啡。”


    “抱歉了,夫人,麻烦您了。”


    赤井秀一看着他的联络人吉姆送母亲出门,随后就回来坐到他床边,很想提醒一句,首先应该检查一下房间里有没有窃听器。


    “那位夫人,是你的亲戚吗?”吉姆问。


    他能看出两人或许有血缘关系,何况他们都姓赤井,但赤井玛丽在他看来还很年轻,他压根没往母子的方向去猜测。


    “幸好她看起来不像日本人,我跟她提过,离开这里就不要让人知道你们认识。干我们这一行,可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时刻需要保持谨慎。”


    ……算了,赤井秀一放弃了开口。他的母亲曾是MI6的00部特工,他不认为短时间能教会他的联络人,如何提前筛查出赤井玛丽防不胜防的窃听手段。如果她真想知道,她总有办法知道。


    “说真的,你那天把我吓坏了!”吉姆这时终于放松下来,抱怨了两句当时如何被突如其来的一堆消息差点砸晕了脑袋,然后说起正事:“名单已经发给布莱克先生了。”


    “布莱克先生”全名是詹姆斯·布莱克,是FBI的高级搜查官,他们的直属上司。


    “布莱克先生说安排了包机来接你,让我尽快送你回去。你这次伤得很重,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了,但这个地方毕竟不是医院,没有更好的治疗条件。然而你身份暴露了,送你去医院可能会被那个组织的人发现。”


    他的联络人当然不会特意提及,FBI在日本的行动是不能公开的,也不能承认,所以不方便寻求日本警方支持——反过来说,他们也不怎么相信日本警方。


    吉姆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几天媒体都在报道鬼州组制造了重大车祸,但也只提了车祸。我找到你的时候,那个地方似乎已经被清理过了,也没看到其他人。”


    所以他不清楚赤井秀一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及是谁险些杀死他。


    赤井秀一闻言,心里却有点不甘。当时现场那么多人,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他想亲自去那里看看,如果现在就回美国的话,下次再回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他正想让联络人帮他联系布莱克先生,这时他的母亲推门进来。她的手上还拿着咖啡,但开口说的话,却不像真去外面买了咖啡的样子。


    “回美国去吧,秀一。回美国养好你的伤,然后帮我调查一件事。”


    赤井玛丽没有回避房间里还有另一位FBI,看着赤井秀一的眼睛,认真说:


    “有人在美国见到了务武。”


    “哎?”吉姆看了看这位赤井家的亲戚,又看了看赤井秀一,他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虽然没有避着他,但总觉得似乎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他这时也不敢说什么。


    终于,赤井秀一在沉默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隔着氧气面罩,对母亲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了。”


    不管母亲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她不会拿父亲的事骗他。


    *


    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对面公寓三层的窗户。


    降谷零拿下望远镜,将自己掩藏在楼顶水箱的阴影下方,观察着对面那栋高级公寓。


    这里是米花5丁目,他正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旁边那栋楼房的屋顶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自己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高级公寓居室的窗户。


    那还是去年自己刚晋升代号成员不久接到的任务,被派去担当蜜酒巽夜一的保镖,临时住进了他住所的隔壁。


    既然从松田阵平口中确定巽夜一还活着,降谷零更不会放弃寻找他的踪迹。


    他利用在他警察厅内部系统的权限,调取了那家超市的监控记录。他从监控的影像里,看到了进入超市大门的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自然也看到了巽夜一。


    可是,就像超市区域的监控没法覆盖Hiro之后的去向一样,自然也没找到巽夜一离开超市的录像。仅仅能推断他是坐车来的,那对双胞胎兄弟和他一起,可是找不到他们确切乘坐的是哪一辆车。


    每到这种时候,降谷零都恨不得能将监控铺满东京都的所有路段。


    可惜,就像他能得到的一切影像手段,只能用来佐证Hiro回过他们的安全屋后才离开,到这里也只能佐证巽夜一的确到过超市。


    有一段影像拍到了Hiro与他在两排货架之间相背而立,降谷零认为他们一定在交谈。


    他猜测,蜜酒和松田,可能是Hiro离开前最后见到的人。他再一次利用身为零组公安的权限,调查了巽夜一的身份信息。


    当初由于任务的缘故接触蜜酒之前,他不是没有调查过。只不过如今,他获取信息更方便,获得的资料也更全面——因为原本迟迟未能完成的身份变更手续,突然无比高效地走完了所有流程,现在只差去警察厅警备局辖下的零组机关报道而已。


    但这一次,却是降谷零主动拒绝了。


    “现在还不行,长官。”降谷零对亲自给他送证件的九条兼实说道:“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诸伏景光失踪了,我认为同组织脱不开关系。如果我现在去零组报到,按照您上次的要求,我无法再继续调查那个组织的事,这代表着我无法继续追查他的行踪。”


    “……你想怎么做?”九条兼实在沉默之后问。


    “等我找到他,不论是什么情况,只要我能确定他的状况……”说到这里,降谷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艰涩,“我就会回来。我恳求您……”


    九条兼实望着他深深低下的金色脑袋,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去。


    之后,他除了还未在零组机关正式露面,可以行使的权限同正式上任没太大差别。


    不过即便这次降谷零得到了巽夜一更完整的身份资料,一时却也难以判断有多少价值。毕竟身份信息可以造假,而据他所知,组织的后勤部在这方面的技术可谓登峰造极,给出来的伪造身份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但降谷零认为,有时伪造的身份信息,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比如那对双胞胎,他事后调查过他们,连同他们在迹部圭介绑架案中留下的笔录。按照明面上的身份,这对双胞胎是被遗弃的孤儿,虽然有日本籍,但从小跟着收养人去了国外,在国外读书,今年才回国定居。


    如果他们是组织培养的话,弃儿的身份以及他们的姓氏“藤崎”,或许是真的。但照常理,若不是天生有病或者身世特殊,不会有人把这样的双胞胎一块儿遗弃。他觉得这是一条可以查下去的线索。


    再比如蜜酒曾经在米花5丁目的那处公寓,就算身份信息是假的,那房产信息呢?房子曾经的主人呢?顺着这些线索,他相信总能找到一些真实的东西。


    因此降谷零在新住处找不到人,临时决定去原先的公寓看看。他观察了几天,发现公寓楼里蜜酒和他居住过的房间内虽然没人,但有清洁工定时出入。偶尔清洁工打扫时拉开了窗帘,他可以看到房间里的陈设似乎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公寓其他楼层也会有人居住,可都是他没见过的人。而且他们的反侦察意识很强,降谷零不得不几次更换了观察地点。直到他看见了一张面目平凡没有辨识度的面孔,出现在他曾经居住过的302室客厅窗口。


    降谷零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隐蔽的位置,观察着窗口里的那人。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对方正借着公寓的窗口,向外盯梢着什么人,目标似乎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的波罗咖啡店内。


    等到窗口的人影离开,降谷零立刻下了楼。他小心地走了两步,目光警惕地四下搜寻那张没有辨识度的脸,忽地看到出现在前方的某个背影,连忙闪进毛利侦探事务所旁边的楼梯通道内躲避。


    那是……库拉索?降谷零心中惊疑,为什么她在波罗咖啡店?


    第546章 我们可以一起


    虽然H1顶层有空中花园,但巽夜一待了几天后,依然产生了诸如“在这个气候爽朗的季节窝在有屋顶的地方不出门,辜负了天照大神的厚爱”之类的负罪感。


    “是、是,我听懂了,BOSS。”格雷柯医生收拾好东西,抬头笑了一下,“确实,我也认为人生除了享受爱情不该浪费在床上,除了工作不该浪费在有屋顶的房子里。真高兴您的体温完全恢复了正常,伤口也愈合得很顺利,但是……作为您的医生,我个人建议最好再观察两天。”


    “卢西亚诺,你的废话真多。”巽夜一不客气地评价——当他听不出来他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吗?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如同您不想告诉Margarita小姐您这边的小状况,我也一点儿都不想再面对一位犯罪心理学顾问的询问。我几乎以为是我害您受伤的。”格雷柯医生暗搓搓地告状。


    谁说心理学家都是有心理问题的?阿兰·博尔内一定是!


    巽夜一当作没听到,看着手上重新绑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动了动手指,只要不用力,已经不会有痛感。


    他挥了挥右手,就像在赶客:“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不是还有别的手术吗?”


    “是的,是去年联系我的一位病人。他家里很有钱,我来日本暂居的手续都是他们家帮忙办妥的。正好Margarita小姐希望我过来。”


    纵使被嫌弃了,医生也完全不在意,仍然保持着世上最友善的笑容——他可是再真心不过了,只要这位先生恢复正常,他周围的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当然我承认,就算不是因为Margarita小姐的要求,我大概还是会来日本,您知道,他们给得太多了。”


    巽夜一闻言,多给了他一个眼神——能让见钱眼开的格雷柯医生都觉得“太多了”,那绝不是一般丰厚的报酬。


    “间宫家,您听过吗?他们似乎是那种隐形富豪,像坐拥很多土地的领主,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家居然把一座古堡原样搬到了东京都。”


    出生贫民窟的医生对有钱人的为所欲为叹为观止。


    “间宫”?巽夜一自然记得这个姓氏,不是因为它代表的财富,而是因为财富引起的杀机。


    犯人为了所谓宝藏,在间宫家的古堡里杀死了包括她雇主在内的十多人,还不惜整形成老妪的模样假扮间宫家的老夫人,可到头来得到的不过是一场空。


    当然,现在这些都没发生。而且……巽夜一瞥了眼格雷柯,或许也没机会再发生了。


    不过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只能说巧合得恰好。不久之前,他才刚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家族的林中城堡。


    打发走了越来越啰嗦的医生,巽夜一在他的办公室——是的,只要他来了,比特酒先生的顶层办公室就自动变回了他的办公室——转悠了一圈,随后走到墙边,唤了一声:


    “四季。”


    一幅巨大的东京都区域地图应声投影在墙面上,同时四季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BOSS,根据新出三提供的线索圈定的区域内,近四十年内能查找到的大规模建筑施工纪录,只有间宫古堡。”


    新出三给出的线索有三个关键词:间宫、白鸦、坟墓。巽夜一让四季照此筛选出石井孝那座地下研究所入口的可能地点。


    投影的地图不断放大、放大,就像从高空向下俯冲,人的视野范围却在不断缩小,呈现出了更多细节。一个红色的光圈自动出现在地图上,光圈右上部分的建筑标识,标注了“间宫”字样。


    “那个年代没有相应的电子档案,但由于间宫古堡被列为保护建筑,需要定期修缮,近五年内的维修记录均做了电子归档。根据调取的记录,间宫古堡当年的整体搬运工程和后期的修缮维护,皆由同一家企业负责。同时这家企业也是RIKEN的指定建筑商。”


    地图收缩,两个醒目的圆形符号,突出显示了理化学研究所近五年新建的横滨及名古屋研究中心的位置,还标注了建筑商的企业标识。


    “编号三的调查结果已经上传。木之下律日程繁忙,但行动轨迹极有规律。除了研究所、住宅,并且定期会前往东京都几所高等学府授课,他外出最长的时间是骑行运动。”


    木之下律,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也是那位少年时出现在石井久司与学生的合影中,成年后出现在皮斯克“通讯录”那张常磐荣策照片中的年轻博士。他们推测,他才是皮斯克想要记录的人。


    而新出三的指认佐证了这一点。她通过照片确认了石井久司就是她见过的石井博士,他的模样与她当年所见几乎没什么差别。


    但在她眼里,他看上去更为沉默,整个人的神情宛如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这些年,新出三依靠着石井博士派人定期送来的特制药,身体机能原本飞快的衰老速度得以放缓,及至如今几乎与她原本的年龄没太大差别。但那种药唯独无法拯救她的外貌。


    不过显然,这种药物不在任何正常流通的渠道内。然而石井孝十二年前就已身故,那么现在送药的人又是谁,药物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或许是因为多年来从未被人发现,送药的人放松了警惕,这让榎本佑三成功跟踪到了送药人背后的指使者,继石井孝之后每年为新出三秘密提供特制药的人——木之下律。


    “根据编号三的调查,木之下律外出都有保镖,出门运动时也至少有一名保镖随行。不过编号三还是记录下了他的日常运动路线。


    “他每周骑行有三种固定路线,但其中一条路线,他偶尔会出现偏离。编号三为了避免被木之下律的保镖察觉,无法全程跟踪,我根据他提供的数据,对木之下律的完整行进路线进行了推演。”


    随着四季的声音,一条条不同颜色的骑行轨迹出现在地图上。其中一条与红圈出现了交集。这块区域因此被更粗的金色线条圈了出来。


    巽夜一用没受伤的手,看着地图,抓着下巴沉思。


    过了半晌,他忽然又问:“其他人在哪儿?”


    “Brandy代替您去见铃木次郎吉,讨论时空锚集团和铃木财团接下来的合作。Bitters在楼下办公室正同Tokaji通话,预备对大冈莲华竞选策略做出调整。”四季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因为铃木次郎吉和大冈市代的突然加入,他们忙得暂时没空留意您。”


    巽夜一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那真是好极了。”


    他离开办公室,回到他的房间。半个小时后,他站在衣帽间内的穿衣镜前,整理着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


    此时他换了一身黑色的T恤和宽松长裤,外穿一件白色的防水运动外套,手上套着黑色半指手套盖住伤口,脚上则蹬着一双马丁靴。如果再戴顶帽子或者头戴耳机,完全就是街头滑板少年。


    不过他的头发最长已经长到了肩颈处,虽然前两天才刚修剪过,两边的头发还是有些碎,戴耳机的话有些妨碍……他心里想着有的没的,抓着头发往后撩,左手却有些使不上力,只能放弃了自己将它们扎起来的尝试。


    十分钟后,在四季的掩护下,甚至不需要利用他的特殊视野辅助,他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直下停车场。


    巽夜一朝着不远处的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两个人。


    “BOSS!”


    藤崎煌和藤崎燎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巽夜一半转身。只见双胞胎兄弟飞奔着朝他扑来,扑到他跟前又急急刹车,因为动作太快险些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你们怎么在这里?”巽夜一眉梢微动,他们不是应该在行动部的基地吗?


    “教授让我们过来的。”藤崎煌抓着藤崎燎的胳膊站稳,一脸乖巧地道。


    “您要去哪儿?请让我们跟着您!”藤崎燎拉着兄弟,一脸迫切地说。


    “我们可以给您开车!”


    “也可以给您讲笑话解闷!”


    “如果您觉得我们碍眼……”藤崎煌低眉顺眼。


    “那我们可以躲在后备箱,您就当我们不存在!”藤崎燎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建议。


    “无论如何,请别丢下我们!”藤崎煌抬头,眼神认真地请求道。


    “您如果离家出走,我们可以一起!”藤崎燎则握拳表决心。


    “要是再把您弄丢了——”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藤崎燎哇哇乱叫:


    “教授会扒了我们的皮!”


    “Gin会把我们塞东京湾填海!”


    藤崎煌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色发白,一转头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呜哇——”


    巽夜一扶额,觉得脑仁都在嗡嗡震动。


    “噌”的一声,是利器出鞘的声音。


    双胞胎下意识朝身后望去,只见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手中的长刀举在胸前,从刀鞘中露出了小半截闪着寒光的刀刃。


    “哎?奎二?你能下地了?”藤崎燎吃惊地问。


    清水是一从陆奥奎二身旁经过,视双胞胎如无物,径自走到车旁,为巽夜一拉开后车门。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眨巴下眼睛,又齐齐看向巽夜一,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BOSS……”


    坐到车里的巽夜一瞥了他们一眼,微微偏了下脑袋,“快点。”


    藤崎兄弟发出极小声的欢呼,连忙跑向商务车另一边的车门。


    陆奥奎二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转头看了看后车厢钻进来的两人,面无表情地问:“不是说可以躲后备箱么?”


    藤崎燎朝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同藤崎煌挤去了最后排。


    清水是一迅速发动引擎,黑色商务车“兹拉”一下调转车头,以一种逃跑般的架势,飞快驶出了停车场。


    第547章 日安,睡美人


    通往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马路,总是异常繁忙,白天无论何时都难免有些堵车。


    格雷柯医生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大排长龙的车流,哼着走调的意大利情歌。他自诩一表人才,头脑更是远超99.9%的同类,但上帝给了他这样的好处,难免取走一些其他的,所以五音不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从来不会给他构成困扰。


    至于是否会给别人构成困扰,那也得看对谁。出身贫民窟的卢西亚诺·格雷柯,向来很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显然,医生现在的心情不错。只要那位最棘手的病人能早日恢复建康,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


    “啪”车门锁突然莫名弹开,副驾驶的门立刻被人拉开,白兰地坐了进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格雷柯甚至都没来得及掏出枪——是的,除了拿手术刀他当然也会拿枪,作为一个意大利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Brandy大人,日安。”格雷柯医生看清来人,一秒切换为阿玛雷托模式,不失礼貌地出声问候。


    同时他在心里暗暗抽了口气,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他简直以为不久之前在BOSS面前的抱怨,被这位他不想面对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本人给听到了。


    前方的车辆开始移动,后方有急性子的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继续开。”白兰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面带微笑,但声音里却没有与笑容匹配的温度,“一个问题。”


    格雷柯医生启动车子,缓缓跟着前车屁股后面慢吞吞地挪动。


    “如果提前停下休眠舱,会有什么影响?”白兰地问。


    “呃……”格雷柯医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要不是现在正在开车,他更想摸摸鼻子。


    “明白了。”白兰地显然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事实上,完整的疗程自然让患者的恢复情况更理想。当然,基于患者体质的特殊性,现在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敢说他是为了测试休眠舱在实际运用中的效能吗?噢,得了,在这位面前根本没必要提。这也是他没想过扯谎的原因——没人能在“恶魔”面前撒谎。


    前方挪腾的车流又停了下来。格雷柯跟着踩了刹车。


    白兰地微笑着道:“假如日后BOSS问起,记得想个好理由,和我无关。”


    “……是。”格雷柯莫名地有种,聪明的熊孩子做坏事前,先确认后果的既视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格雷柯慌忙举起双手,叫道:“好的,好的,我什么都没想,您也没来过!”


    ——都本人亲自来找他了,他会不懂这种不想留下任何痕迹的心思么?


    “最好如此。”


    白兰地留下这句话,打开车门下了车。


    格雷柯医生立即锁上车门,这次甚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弹开后,跟着前方又开始龟速挪动的车流继续前进。


    白兰地走过两个街口,坐进路边的另一辆汽车内,驾车沿着小路拐上了公路。他一路卡着限速的上限,飞快开到了H1基地。


    白兰地跳下车,犹如行走在无人之境,从车库进通道再进电梯,都没有遇上半个人影,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乘坐电梯下降到地下更深处,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低温休眠舱所在的房间。


    白兰地看了眼沉睡在休眠舱内的人影,食指如飞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密码,随后对上虹膜。


    “权限通过。是否确认中止休眠?”休眠舱上方响起了机械的电子音。


    “确认。”


    “哔哔哔——”伴随着一阵机鸣声,透明的舱盖发出了一声机械卡扣解开的响动,随即喷出了大量白雾,顷刻模糊了他的视线。


    白兰地稍许后退,等着喷涌而出的雾气消散。忽然他身体本能地一僵,一把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


    此时眼前的休眠舱白雾散尽,却已空无一人。


    白兰地看着舱盖抬起但内里空荡荡的舱室,微笑着开口:“日安,睡美人。”


    “啪嗒”,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手枪上膛的响动。


    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他的枪的?以及又是谁连他养伤时都没忘把枪搁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睡得够久了。”白兰地转过身,无视威胁的枪口,微微抬眼,对上琴酒那双冰冻般的灰绿色眼睛,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现在,清醒了吗?”


    “BOSS在哪里?”琴酒声音低沉。


    白兰地看了眼他那张隐约透出危险气息的冷峻面容,忽而又露出假笑:“你看到了吧,那是为你而流的血,你该怎么谢罪?”


    琴酒手指微动,扳机缓缓下压——


    白兰地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眼睛反射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唇边带出的那一抹微笑,就像十分期待着他会开枪。


    ——他从他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种仿佛能灼伤人呼吸的焦味,就好像那场爆炸还在他身后不断膨胀着、膨胀着,带着毁灭之力的炽热却被压缩在冰层之下,无处释放。


    琴酒“嘁”了一声,放下枪,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扔下白兰地,径自走向墙边的立柜。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躺了几天的人,在短暂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后,似乎就已经完全不受休眠的影响了。


    他的上半身几乎缠满了绷带,下半身穿着长裤,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头烧到发尾的银色长发,已经剪去了焦黑的部分,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又伸长了一大截,显然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白兰地脸上的笑容,像脱掉面具一样再度消失。他冷漠地瞧着琴酒解开身上的绷带,那如石膏像一般的背脊,露出大片新长好的微微发红的疤痕。


    琴酒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戳在后背的刺骨目光,他打开左边的柜门,取出一套黑色的常服,毫不避讳地逐一换上。随后他又打开右边的柜门,扫了一眼里面的武器,挑挑拣拣地塞进他如同黑洞一样幽深不见底的风衣里。


    最后他才转身,看向白兰地。


    “BOSS在哪里?”他又一次问道。


    “出门了,带着一和二,还有双胞胎跟着。”白兰地这一回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然你以为,我又为何能来找你?”


    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就是个怪物,又死不了,养个伤需要那么久做什么?


    “开枪的人在哪里?”琴酒又问,说话的音调低了两分,好像嘴里含着冰一样。


    “不知道。”白兰地直白地回答,在对方就要掉头离去前,又道:“喂,就算你知道那人在哪儿,你觉得这样够了吗?”


    琴酒停住了脚步。


    “仅仅一个狙击手,就算你干掉他,这笔账,连利息都够不上吧?”


    琴酒的眼底隐约掠过一丝血色,转过头,沉声问:


    “你想怎么做?”


    白兰地又露出那种温和无害的微笑,说着内容一点都不温和的话:


    “当然是,都干掉。”


    “不要太过分了。”


    房间里忽然响起入江正一的声音。


    白兰地抬头,看了一眼顶角监控镜头的红色指示灯,“你在偷听我们。”


    “我只是让四季看看你们要做什么。不然你以为,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入江正一没好气地道。他都给他提供方便了,这小子算不算过河拆桥?


    白兰地动了动手指,忍住了敲开手机的冲动。在第一次见识到四季并被它控制住自己的手机后,他主动给它开放了权限,为的是能随时指使四季给自己干活。


    不过现在看来,既然他能让四季开阿玛雷托的车门、开琴酒的休眠舱,似乎某些人同样也能给它下命令。


    “你想阻止我们吗?”他问,虽然他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不,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在消灭家里的臭虫时闹得领居都知道。”现在是个敏感时期,他只想提醒他们,不要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有分寸。”白兰地说,看了看琴酒,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神秘的微笑:“你们玩过……寻宝游戏吗?”


    *


    “寻宝?”藤崎燎诧异的声音从行驶的黑色商务车里传来。


    商务车已经驶离了中心城区,奔驰在通往东都溪谷露营地的公路上。


    “间宫古堡……没想到在日本东京都还有这样的地方。”藤崎煌放下地图,看向车窗外。远远的,一座非常符合人们想象的西方城堡建筑的轮廓,映入他的眼睑。


    “这样看上去,我还以为是在欧洲呢。”藤崎燎趴在窗玻璃上说,转头又稍稍往前凑,好奇地问道:“BOSS,这座城堡里真的有宝藏吗?”


    “这座城堡本身就是宝藏。它的一砖一木和整体设计,在建造之时就倾注人类建筑的智慧和艺术的灵魂。”巽夜一靠着椅背,偏头看向窗外的远景,“所以在一名历史学家眼里,‘宝藏’指的是城堡某一刻的美景。但在其他人听来,却成了埋藏着财宝的传说。”


    间宫古堡的主人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而他想要分享给妻子和家人的“宝藏”,却在多年后成了他妻女相继被谋害的催命符。


    “那我们的目的地是间宫古堡么?”


    “不,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地上的古堡,而是地下的密道。”


    “哎?”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地看过来,好像两只好奇的猫咪。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表情严肃地道:“我们要去……挖坟。”


    “呜哇——”


    前排的陆奥奎二被双倍的惊叫震得脸一白,才刚愈合的伤口仿佛都在隐隐作痛,抓着刀鞘的手不由用力。


    驾驶座的清水是一从后视镜里看到最后排抱在一起发抖的双胞胎,泉水一样冷的眼睛泛起一层笑意。


    巽夜一垂下眼睑,注视着手机屏幕上四季弹出的最新消息:


    [BOSS!找到入口了!]


    第548章 等我的信号


    巽夜一看了眼显示在屏幕上的现场照片,随手敲着按键。


    [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光溜溜的鸡蛋在屏幕上来回跳跃,最后定格在一个含着眼泪的表情上。


    [四季没有……]


    [再给你一次机会:)]


    [呜哇!四季没有透露/Brandy趁着BOSS不在偷偷去找Gin了!]


    啧,学什么不好学双胞胎的语气词?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戳着手机。


    [他要求你瞒着我,而你答应了他的要求?]


    手机里的鸡蛋切换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您要求离开H1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您。Brandy要求您不在的时候,他能够去找Gin。Bitters要求Brandy来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到他。这三项指令内容不冲突,时间不冲突,指令权限也并无冲突。所以我没让任何人看到您,也没让任何人遇到Brandy。]


    屏幕上的鸡蛋晃了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又追问道:


    [我做错了吗,BOSS?]


    巽夜一沉默两秒,又动了动手指。


    [自己想:)]


    鸡蛋的表情瞬间变成两行泪。


    [呜哇!BOSS用这个表情符号,说明我完蛋了!]


    ……现在他确认了,单纯文字也可以比声音更吵。


    虽然天气很好,但成年人要上班,小孩子要上学,周末热闹的溪谷露营地,眼下却没什么人影。


    黑色商务车一路直穿露营地,开进了森林深处。


    一群鸟儿受惊而起,扑棱扑棱扇动着翅膀,离开原本栖息的树枝飞向远方。


    巽夜一下了车,抬头望着头顶遮蔽的树荫,伸手摊开掌心,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羽毛。


    白色的羽毛。


    “新出三说这里有白色的乌鸦。”巽夜一看向拿着铲子,站在一片墓碑中的人影,“你看到了吗?”


    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双胞胎相互扶持着下了车,看到人影时骤然松了口气。


    “佑三!你在这里啊。”藤崎煌恢复了冷静。


    “看来不用我们挖坟了,有人挖好啦!”藤崎燎露出开心的笑脸。


    穿着伐木工作业服的榎本佑三,戴着帽子,手里拄着一个铲子,站在墓碑中间,一个敞开的向下的台阶口前。他没空理睬他们,径自向巽夜一汇报道:


    “是的,我看到了白乌鸦。这个地方和新出夫人描述的一样。”


    当年新出三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的。但是,她一直是一个擅长观察的人,哪怕看不见。溪流淌过砂石的水声,空气里不知名的植物清香,还有一种独特的鸟啼声,都足以让她察觉自己被带到了何地。


    间宫古堡,那栋原封不动被搬来东京都的城堡,在富豪圈子里很是带起了一阵话题。


    那也曾是间宫家最后的辉煌。她的家族长辈曾经为间宫家服务,与主人有不错的私交,她因而不止一次跟随母亲受邀前往城堡赴宴。


    “那确实是一栋美丽的房子。日落的时候登上塔楼,可以看见太阳坠在群山之间,倒影在弯曲的河流上,被森林包围的城堡仿佛披上了黄金做的羽织。白色的乌鸦在夕照下,宛如乘着火焰飞翔的神鸟。”


    新出三描述回忆时,好似昨日才刚刚去过一般,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对那座童话般的古堡印象深刻,不仅仅因为漂亮的建筑,还有通往古堡的路上,会听到溪水的声音,闻到不知什么花和草的香气。尤其是有一种鸟叫声,那是我去过的其他地方,从来不曾听到的。所以,即便蒙着眼睛我都知道,我被带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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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出三说的鸟,是一种白乌鸦,在日本极为少见,但她在间宫古堡附近见过。或许因为变异品种的缘故,它们的叫声与寻常的乌鸦有些不同。新出三记住了它们的声音。


    “在走入那条地下密道之前,我听到了很沉的石板被挪动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砸到了石板。有个人因此说了一句:小心墓碑砸坏了,惊醒了往生者晚上来找你。”


    当时那更像一句半开玩笑式的提醒,除了那一句,扶着蒙眼的她赶路的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她也只知道他们应该是两个人,有力的胳臂托着她,显然是两个男人。


    就是因为那一句话,倒是让她确定了,她是被带到了间宫古堡附近森林中的一片墓地。


    根据新出三提供的地下研究所入口的线索,以及木之下律的异常骑行路线,四季圈定了更精确的地点。不过再精确也只是一个坐标范围,榎本佑三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这个效率非同一般。


    “不,这么说很惭愧,实际上,我能这么快找到,是因为发现有人来过这里……”


    榎本佑三有些赧然地解释。他来到这里寻找新出三指向的地下密道入口,却首先发现了别的痕迹。


    “那人很谨慎,没有直接开车进来,到这里都是步行。不过对方再小心,也不可能把踩倒的植物都立刻恢复原样。我是跟着对方留下的痕迹找到墓地的。”


    只能说他运气不错。倘若再晚到一会儿,他是否还能辨认出那些植物被人为压倒的痕迹,就难说了。


    而找到了新出三提到的森林中的墓地,再确认地道入口的位置,便容易得多了。


    “你下去看过了?”巽夜一审视着入口被推开的石板,问道。石板是用来盖在墓穴上的,上面布满了青苔,但下方露出的台阶却相对光洁,尤其中间区域几乎看不到苔藓的生长,就好像是经常有人踩踏。


    “是。”榎本佑三点点头,“这下面的通道空气新鲜,说明有流畅的通风口。地道看起来很古老,而且很长,但里面有现代照明设备。我正准备过去看一下,它的终点在哪里。”


    “那么,现在就去看看吧。”巽夜一瞧了眼自己的穿着,确认这身装束挺适合徒步,说:“我和你一起。”


    “哎?”榎本佑三发出了犹如双胞胎兄弟一样懵懂的声音。


    巽夜一像是完全没发现他的疑惑,自顾自地吩咐:“是一、奎二,你们留在这里接应。佑三,你在前面带路。”


    说着他又往后瞥了双胞胎一眼,“你们呢?要下来吗?”


    “BOSS,您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藤崎煌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就算盗墓挖坟我们都跟着您!”藤崎燎仿佛在说一件很恐怖的事。


    巽夜一勾了下嘴角,“那就跟着吧。”


    他看了眼眼神担忧的清水是一,和抱着长刀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陆奥奎二,挥了下手。然后抬了抬下巴,催促榎本佑三:“快点。”


    榎本佑三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双胞胎,眉毛都快耷拉下来了,最终只能深吸口气,放下铲子,检查了下身上的装备,随后掏出手电筒。


    “是,我先下去,您等我的信号。”


    *


    铃木次郎吉的庄园内,这一次的访客被引入了只向特定客人开放的珠宝收藏室。


    入江正一坐到沙发上,无视周围随便一颗都能在拍卖行卖出天价的珠宝展示柜,自顾自地打开那台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一部分的笔记本电脑,忽然瞥向坐在斜对面沙发的贵妇人。


    “羽田夫人,您一直在看我,是我看起来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羽田市代掩口,弯了弯眼,仿佛在微笑:“不,请原谅我的失礼。年纪大了变成了老古董,看什么都会感到新奇。”


    入江正一还未说话,一旁的铃木次郎吉率先“哈哈哈”地朗声大笑,“市代还是这么捉狭。请不要介意,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


    说着又转头对羽田市代道:“市代,真高兴你一点儿都没变。”


    “兄长,那也就是在你面前。”羽田市代慢条斯理地道,“换做其他人,就算是莲华,我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只有在兄长和阿出面前,我还能是以前的那个市代。”


    “听说你能解开心结,我亦感到欣慰。”


    “是阿出解开了我的心结,哎,说起来那时候一直没什么机会将阿出正式介绍给兄长。那时候我自己都不得自由,再后来阿出变成那样子,连我都不见,更不会见其他人了。”羽田市代有些感慨地说。


    铃木次郎吉挥了挥手,“没关系,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见面。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铃木家与新出家以前就没什么交集,现在更不可能。是以他虽然知道市代有个关系极好的密友,也在社交场合见过那么几次,但却不曾有过正式的交流。等到市代嫁人后,连他和市代见面都难,遑论别人。


    “我是很高兴兄长你对我的信任,不过呢,以前我的朋友,狐朋狗友也不少呢。”


    铃木次郎吉再度放声大笑。


    入江正一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他推了下眼镜,冷着脸道:“虽然打扰两位叙旧很失礼,但请见谅,我的时间有限。可否请两位稍待?”


    “啊,抱歉。”羽田市代看向铃木次郎吉道,“兄长,你真是的,可别因为我怠慢客人。”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这位……”铃木次郎吉卡壳了一下,“对不起,你的代号是什么来着?”


    “Bitters。如果两位觉得称呼不便,也可以叫我入江。”入江正一淡淡地道。


    他倒是不怕暴露真名,也不怕对方调查他的身世,在这世上,他早已是无牵无挂孤身一人。但工作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处理额外的麻烦。


    “比特酒?以前可没听过这个酒名。”羽田市代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在组织里也是干部吗?你是怎么认识祭酒的?他也是个奇妙的年轻人,你们……”


    “我们可以先进入正题吗?”入江正一忍不住打断道。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铃木次郎吉板着脸,似乎为他对羽田市代的态度而感到不悦,但下一秒,“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急躁。”说着他“哈哈哈”地又大笑起来。


    羽田市代掩着嘴,优雅地为当事者并不为所动的冷笑话捧场。她的目光扫过入江正一眼镜的反光,心中失笑,对着一把年纪玩心不减的老友嗔道:“行啦,兄长,既然入江君赶时间,就不要为难人家了。”


    铃木次郎吉低声嘟哝了一句“我可没有为难他”,重新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么,对于这次的众议院选举,你们有什么想法?”


    第549章 姿势对吗?


    既然是同盟,那就是目的不冲突甚至一致的前提下,互相交换利益的合作。


    羽田市代应大冈莲华的要求,为她引荐铃木次郎吉,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说原本仅仅是一个念想,想看看她当年连边都没摸到的事,现在她的侄女能做到哪一步,那时她能给予的帮助也仅仅是举手之劳的一次引荐。那么当巽夜一来到她面前,并且送来了多年未见的至交密友,那点念想的性质陡然发生了改变。


    称之为不甘失败的愤怒也好,称之为中途夭折的理想也罢,或者就算称作埋藏于心底的野心,她都不会否认。那是她毕生所追求的东西,想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不论是为了恢复阿出的容貌,还是为了终将走上人生末途之际能不留遗憾。


    就像阿出说的,她已经是到了这个年纪,时间于她所剩无几,那还需要顾忌什么呢?


    因此对于大冈莲华的竞选,眼下已经不是给予一点姑母对侄女的私人支持,目的已变成了——如何支持大冈莲华获得竞选的最大利益!


    同样的,铃木次郎吉能提供的帮助,也不再与铃木财团无关。因为这不止是大冈莲华一个人的仕途,关系到他们整个计划的执行。但是他需要评估,这样的合作中有多少领域是铃木财团可以涉入的,以及涉入到什么程度。


    “这次众议院选举,大冈莲华的变革派获得预期席位并不困难。但是我们的目标是削弱优势派的席位,只要没有一个优势派系获得多数席位,那在之后的首相指名选举,大冈莲华就不是没有机会。”


    入江正一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瞬间列出当前各派系的支持率,以及各派系领袖人物的个人支持率。


    随后屏幕上大黑健太郎和九条定成的照片弹动了一下,自动跳跃到屏幕中间并且放大。


    “这个姓氏,以前没什么印象。”羽田市代随意地指了一下大黑健太郎的头像,轻飘飘的语气自带刻薄:“可能是上一代有谁靠着裙带关系上来的吧。对于他,我的建议是查一查他的妻室。”


    入江正一问:“我可以知道理由吗?”


    “理由?”羽田市代勾着嘴角,“任何时候不要小看女人,尤其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圈子里。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人类的智商和能力,与性别无关。”入江正一冷淡地道。


    羽田市代抿嘴一笑,“而人类的破坏力,同样如此。”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润润喉,随即不急不徐地接着道:


    “那些谱系足够长的家族,联姻的标准注重门第,彼此都是同一类人,行事做法自有一套规矩,轻易不会逾矩。但是这种刚刚成器的后起之秀,他们的妻室来历,类型则丰富得多。


    “有的是微末时的恩爱夫妻,有的是入赘豪门的金龟婿,但当男人的地位骤然蹿升的时候,原先夫妻之间的平衡之道很容易被打破。而一旦打破了,无论打破这种秩序的人是谁,都会成为可能致命的弱点。”


    羽田夫人还是大冈小姐时,就听闻过不少由于女人间争风吃醋,最终却断送男人仕途乃至一条命的八卦。当时是父亲为了教育兄长,将来要在女色上懂得克制,尊重妻室,不要为了私情影响前程。


    “这个大黑健太郎不是有传闻他的幼子对母亲不敬么?我想,你们或许可以调查一下大黑夫人。”


    “原来如此,感谢建议。”入江正一点点头,心想这方面的认知和经验,换成高桥银司就有所欠缺了,“那么,九条定成呢?他的个人风评很好,私生活也没什么负面新闻。”


    九条定成的外表客观来讲大概也只是五官端正的普通英俊,但在一众长得五花八门的中老年议员中,实属让人眼前一亮。何况他的气质极为正派,又端着世家出身的仪态风度,在容易以貌取人的选举造势中,很适合作为拉票代表站出来。


    高桥银司当初竞选走的也是类似的路线。不过同九条定成比起来,即便容貌甚于他,却不比他有年龄加成的成熟可靠,也不比家世给他的无形光环,以及藏着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只有被包装得完美的人。不过我所知的被包装得最为完美的人,虽然也姓九条,但不是这一个九条。即便如此,那位完美的九条成为‘圣人’,也是在过世之后。”羽田市代想起了九条文彦,那个她也只见过黑白照片的男人,她父辈口中的一时传奇。


    入江正一对此表示认同。高桥银司就是他们一手缔造的,这方面他们也算有经验。


    “还有岸田幸元,虽然他看起来对大冈女士的竞选已经不够成威胁,但谨慎起见,也不能忽视他的倒戈可能。”


    随着他的话音,屏幕上岸田幸元的照片自动放大到了跟前。


    “喂,这是,”铃木次郎吉注意到入江正一并没有接触电脑,兴奋地对着屏幕指指点点道,“你的电脑里这是有那个吗?”


    “……您是说人工智能么?”


    “对!你们那个祭酒不是说,签了正式协议就可以给我看吗?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签协议?”


    入江正一只觉得脑仁疼。


    “这个不急……”


    他想起还有一大叠协议没看完,除了卫星公司落地日本的合同,还要代替白兰地审核一遍才刚谈妥的时空锚集团与铃木财团的合作条款,就连叹气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您要是想看,也不是不行。您可以提问。”


    他这时只想着怎么应付一下这位对人工智能简直奉如至宝的老者。


    “提问?对你的电脑吗?”铃木次郎吉看向他的笔记本电脑,想了想,问:“喂,你知道岸田幸元的弱点是什么?”


    随后他又看向入江正一:“这样提问行吗?姿势对吗?”


    羽田夫人在一旁掩嘴轻笑出声。她笑盈盈地看着她的异姓兄长像好奇心爆棚的小朋友般跃跃欲试,但一点儿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时凝固的屏幕忽然闪了闪,紧接着无数照片从屏幕四面八方的角落飞出,片刻间铺了满屏。


    入江正一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些照片的来历:“吞口重彦会所的照片?”


    那份会所名单里的人物,已经因为之前的“庶民的复仇”事件下台了好些个。但现在四季将照片提取出来,是发现他们与岸田幸元有关吗?


    “咦?”这时羽田市代忽然发出了意外的声音。“这个人怎么在这里?”


    “有您认识的人?”入江正一意外地向她瞧去。


    羽田市代迟疑了一下,身体前倾,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屏幕。屏幕仿佛接收到了她的意志,将那张她点到的照片定格,放大,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张照片是会所背景里,两个中年男人站在树荫下说着什么。从他们站立姿态和头的角度可以看出,这是上位者与下位者的交谈。


    “这个,是伊藤家的人。”羽田市代指着照片上的上位者说。


    “伊藤?”铃木次郎吉露出惊讶的表情。


    “伊藤?”入江正一显然没懂她的意思,毕竟这个姓氏很常见,他联想不到她指的是谁。


    “你的意思是和九条有关?可我问的是岸田……”铃木次郎吉盯着屏幕,不确定是人工智能出错了,还是哪里有误会?


    入江正一越听越迷惑,向羽田市代投去询问的眼神。


    羽田市代想了想,对他解释道:


    “很多世家和华族,以前都有家奴。时间久了,服侍主人的侍奉者们,渐渐会形成家族势力。只要主家还在,到了现代,这些附庸家族也会跟着传承下来。我出嫁前的大冈家,就保留着这样的家族。九条亦如此,九条的管家每一位都姓伊藤。”


    她说着看了一眼铃木次郎吉。她隐约听闻乌丸家也保留着这样的传统,但铃木却不是这样。不过,以铃木家那位管家的地位,将来是否会形成新的附庸家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照片上的这位伊藤,是九条家的管事之一。我作为羽田家的主母,在某些场合见过他。”羽田市代模糊的言辞带着淡淡的自嘲之意。


    倘若她还是大冈市代,是绝对没机会认识九条家的一名管事。但作为羽田夫人,有时候她也只能见到一名管事。


    “家族管事这种人物,不是公众人物,身份有一定的隐蔽性,就算被拍到照片,一般人也不会知道。”入江正一若有所思,“照片上的另外一个,同岸田幸元有关吗?”


    他的询问显然不是对着在场的人,屏幕上变换的图像几乎立刻做出了回答。


    只见呈现的数张照片上,都有人物同时被圈出了红线,随即这些照片按照一定顺序一字排开。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同九条家管事见面的“下位者”,之后又见了另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之后见了一个女人。


    最后一张照片,那个女人出入的豪宅,是岸田幸元那位岳父的宅邸。


    “哦哦哦,好厉害!”铃木次郎吉大声称赞道,“它能自动分析这些照片?比人的眼睛厉害!”人还有脸盲的时候,人工智能看起来却完全不会!


    入江正一习惯性推了推眼镜,镜片掩去了他眼中的闪烁。真正称得上“厉害”的是后面那几张照片。


    铃木次郎吉大概以为这是他们之前收集的情报。他并没有解释,这些照片他并没有见过,但可以判断出,那不是什么媒体或情报人员的偷拍,而是四季通过监控筛查捕捉到的画面截图。


    ——那么问题来了,四季什么时候侵入了这些监控?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四季已经能控制多少道路监控?他可没有给四季下达过这样的指令。


    至于是否BOSS给过四季其他指令,这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说,吞口重彦的会所,不仅可能背后是岸田幸元,还可能与九条家族有关?”入江正一将话题绕回正题。


    “无论是否真有关系,如果在选举的当口曝光,很可能改变他们的选情。”铃木次郎吉道。他这些年在世界各地到处旅行,也见多了西方那些国家精彩纷呈的选举节目,可以说对什么情况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不,我认为现在没必要。”羽田市代唇角微翘,轻声慢语:“最有用的武器,通常留在最后,一击必杀。”


    *


    下了台阶后,就进入了长长的地下通道。每过一段路,通道就会出现不同的岔口。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地面低,湿度也更大,但环境并不显得潮湿。除了最初那段石砖砌成的地道很像古代建造的密道,拐过一个弯,进入下一个岔口后,整个通道就变成了现代工程的建造物。而且通道内部保持得很干净,没有异味,也没有太多尘土,显然是有人经常维护的结果。


    这让榎本佑三的警惕心更上了一个台阶。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冒险,他得确保待会儿身后的人跟进来时不会有任何危险。


    通道内也不是漆黑一片。从转入第一个岔道开始,就有光亮出现。因为在通道顶部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安装了照明用的老式灯管。


    只不过这些灯管能看出经历了不少年份,很多不是发暗,就是完全不亮了。但以通道的距离,要将不能正常工作的灯管完全更换,会是个费时或费人的工程。


    榎本佑三放轻脚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不让自己的呼吸声成为专注观察的干扰。


    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似乎有机械装置的隆隆声响。榎本佑三皱着眉,提高步速循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眼前又出现了一个T字岔道。他辨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拐进左边的通道,没走两步陡然回身,同时拔枪——


    他的目光,倏地对上了一双紫灰色的眼睛。


    ——是波本!


    第550章 到底谁行?


    “喂,这位先生,别激动。”降谷零停下脚步,保持着三四米远的距离,他张开双手,表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不小心迷路了,看到人想问个路。”


    “站着别动。”榎本佑三沉声道,抬了下枪口。


    不是波本,是公安——他同时在心里纠正道。


    “好的,我没有恶意,也没有武器。看起来,我应该比你更害怕才对。”降谷零露出属于安室透的灿烂微笑,“我无意中闯进来的,你知道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吗?”


    榎本佑三抽了抽嘴角,但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什么叫无意中闯进来?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大概凭这张脸或许还有几分说服力。但无论曾经作为朗姆手下的代号成员,还是现在的日本公安,这个男人吐露的每一个字,在他这里都没有任何可信度。


    “转过身去。”对这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听他说的,也别给他说话的机会。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或许直接给他一枪是最省力的法子。


    降谷零直觉到某种危险,他觉得他得说点什么。


    “等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你的脸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降谷零一边说着,一边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这张脸太过平凡了,平凡得可以说毫无记忆之处。但是他的天赋加上受过的特殊训练,识别人脸是他向来擅长的,为什么对这张脸却有种难以辨识之感?


    榎本佑三的眼前瞬间染上了一层鲜红——


    仿佛有遥远的记忆浮上眼底,那双冰冷的双手抚过他的面容,变成锋利的手术刀,像毒蛇般吐息的赞叹,顷刻之间成了最恐怖的诅咒……


    但也只是瞬间,在他冲动地扣下扳机前,他及时回过神,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转过身去,别让我说第二遍。”他的声音阴沉了两分。


    他不想再看到日本公安的这张脸,更不想接触那双眼睛仿佛透过脸皮能探照进人心的目光。他不确定金发的公安再说一次那种话,他是否还能克制住自己,不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我是说真的,你——”


    “安室。”


    一个不久之前都让他感到熟悉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边。降谷零蓦地回头,对上了巽夜一微笑的眼睛,来自密道顶端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折射出金色的月牙。


    他听到他用柔和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对他说:“你不要记住他。”


    随后“啪”的一声弹指轻响,降谷零毫无预兆地闭上眼,朝旁边倒去。


    有两双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身体,七手八脚地将他放倒旁边,靠着通道内壁坐在地上。


    巽夜一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降谷零,绕过正在研究怎么给他手脚摆放位置的双胞胎,不急不徐地走到仍然举着枪的榎本佑三跟前。


    “没事了。”巽夜一声音温和,抬手盖上他的枪管,不容置疑地往下压。“他不会记住你的脸。”


    榎本佑三没有反抗,他转头看向巽夜一,眼底的腥红渐渐转淡。他近乎失神地喃喃:“BOSS……我的脸……”


    “没关系,不会有人在意你的脸。”巽夜一轻声回答。


    “可是……可是上次,上次新出夫人也是……”


    “不,新出三记住你的脸,和她记住一草一木,记住间宫古堡周围白色乌鸦的叫声,没什么区别。她记住的只是一种符号。”


    “是这样吗?”榎本佑三眼中的迷茫开始退却。


    “是这样的。”他得到了温和却坚定的确认。


    榎本佑三恢复清醒,低下头,“抱歉,BOSS,属下失态了。”


    前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双胞胎终于把金发的公安摆成了他们满意的姿势,又急急忙忙地凑了过来。


    “哇,BOSS好厉害!这么简单就把Bourbon催眠了!”藤崎燎一脸崇拜。


    “他不叫Bourbon了,他被剥夺这个代号了。”藤崎煌认真地纠正道。


    “教授说意志坚定的人很难催眠,所以是教授不行,还是公安不行?”


    “也可能都不行?”


    他们争执得很小声,仿佛怕吵醒沉睡的龙一样吵醒旁边沉睡的降谷零,但依然给人一种十分热闹的感觉。


    巽夜一握拳抵着唇,假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胡说八道:“意志坚定的人,也有放下防备的时候。”


    ——不过么,对于降谷警官他还是投机取巧了,趁着他看到自己这个死人复活一时惊讶,根本还没来得及提起警惕心,就下了暗示。


    “好了,动作快点,我们该走了。降谷警官应该很快就会醒。”巽夜一催促道。


    “哎?哎?公安原来是降谷警官吗?”藤崎燎好奇地问。


    “BOSS知道卧底都是谁吗?”藤崎煌若有所思地道。


    巽夜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瞥了双胞胎一眼。


    藤崎燎倒抽一口冷气,立马捂住藤崎煌的嘴,当然他的嘴也被藤崎煌捂住了。


    整理好情绪的榎本佑三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痕迹,看向巽夜一,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就他本心来说,当然希望把这条路都清理一遍再请BOSS下来。不过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走在前头,尽快排除可能的危险。


    “这位警官应该是在我之前进来的,但不确定先前发现的那些痕迹,是不是他留下的,也就没法排除还有其他人已经进来的可能。”


    榎本佑三说着,拿出背包里的成套对讲机,分给双胞胎,“进入地道以后信号不好,用这个联络更快一点。”


    然后他认真地对巽夜一道:“请您跟在我后头。一旦有什么不对,请不要管我,立刻离开这里。”


    巽夜一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带路。


    怎么会不对呢?在他的眼里,这是一条再对不过的路了。


    就是这里——石井孝的地下研究所!


    *


    B54基地。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伏特加开着笔记本电脑,看着刚收到的邮件,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在得到欧洲分部的干部白兰地接管行动部的消息后,原本因为担心琴酒伤势留在H1的伏特加,连忙赶回B54基地,主动为白兰地打下手——唯恐哪个不开眼,把人得罪了,他连求情都不敢。


    何况这位身边还跟着那个传说中的“清道夫”!


    幸好当天撞上去的愣头青,是情报部的人,感谢情报部同事为他们做出的牺牲。


    然而跟着白兰地干了没几天,伏特加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琴酒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比谁都期盼大哥早日康复。


    ——经历过亲历亲为的劳模上司,再体验了一下某人被地域熏染入骨的大资本家领导风格,深陷加班地狱的伏特加,几乎天天把功能饮料当水喝来给自己续命。


    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引起的幻觉,他总觉得那位看上去还挺和气的白兰地,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看人,更像是看牛马。


    然而,以前有人对琴酒的命令提出质疑,顶多被枪顶住脑袋,或者脑门被当作烟灰缸。可换成白兰地,提出质疑的人下一秒就忘了要说什么,瞬间变成了被操控的木偶一般无比顺从。


    这下连基安蒂都不敢吭声了。伏特加忍不住酸溜溜地想,大哥在的时候,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平时也没见这位小姐如此乖巧过。


    谁想到今天一打开邮件,看清里面的内文,伏特加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是要把鬼州组赶尽杀绝吧?”他忍不住出声道,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


    “唔……”房间另一边正在保养枪支的科恩发出声响,显然他从手机里也看到了消息。


    “这有什么?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正好,我在这里呆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是时候出去活动一下了。”对邮件内容做出积极反应的,也只有基安蒂了。


    她鼻翼微动,瞳孔收缩,脸上洋溢着肆意的笑意,连说“活动”这个词,都仿佛透着血腥味。


    “泥惨会跟鬼州组又不能相提并论……”伏特加疑虑难消,那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较。外国的干部是怎么回事,每个跑来日本都把日本极道当成KPI一样地刷。


    当然作为被追杀的当事人之一,想到当时有多狼狈,他就觉得把鬼州组直接炸掉也不错。但问题是……


    “Gin知道吗?”科恩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和北美的干部威士忌一样,欧洲的白兰地也只是临时接管这里,不论他干了什么,离开日本就和他没关系。但要是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等到琴酒大哥回来,收拾烂摊子的不还是他们么?


    有过前车之鉴的伏特加,完全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管那么多做什么?报仇!报仇!鬼州组的刀都砍到我们的脸上了,不杀回去以后在地下世界会沦为笑柄的!”


    只是把追杀的队伍干掉,顶多是先扣下的利息……基安蒂舔着唇发笑。


    说实话,她一直有点遗憾没能参与当时日本行动组跟着那位“暴君”,搅翻极道七大组织的盛况。人生不就应该像拍电影一样惊险又刺激吗?


    科恩看了看已经自顾自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基安蒂,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


    他刚才想问,“我们的脸”是指琴酒吗?


    “但是这么大的赏金额度……”伏特加仍然疑虑重重。


    他接到的邮件里,是关于一场针对鬼州组的全方位围剿计划,被命名为“寻宝行动”。每一名鬼州组成员都按照身份等级,进行明码标价。这份标价被贴在了地下世界的情报网公开悬赏,不限制任何手段和方式,任何人都可以参与!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笔总额高达五亿美元的赏金!哪怕干掉一个普通鬼州组成员,都能拿到一笔巨款!这个消息放出去后,整个地下世界都会为之疯狂!


    “怎么,你难道是担心赏金要从你的口袋里掏吗?”一个开玩笑的声音传来,让在场的代号成员们顿时打了个激灵。


    苏玳不知何时推开了门,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白兰地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冰酒。


    “Brandy大人!”基安蒂站起来,格外礼貌地招呼。


    白兰地微微点了点头,让后者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他对着伏特加温和地微笑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带人堵截鬼州组的漏网之鱼。我的人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在外的行动,由你指挥。”


    “是。”伏特加虽然满肚子问题,但还是表示了顺从。


    “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可以找Eiswein……”


    门外的一声嗤笑,突然打断了白兰地的嘱托。


    “我的人,也轮不到你操心。”


    “大哥!”伏特加只听到笑声就意识到谁来了,他两眼放光地看向门口,只见琴酒格外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冰酒身后。


    冰酒身形一闪,如同应激一般让到了旁边。她戴着墨镜看了琴酒一眼,微微垂首。


    “哎?Gin大人,你的伤好了?”基安蒂啧啧称奇。虽然知道琴酒的身体素质十分强悍,但不是说他伤得挺重吗?这才不到一周的时间,看上去跟完全没受伤一样。


    “少说废话,我们的仇用不着别人。”琴酒冷冽的目光扫过伏特加三人的脸旁,低沉地道:“记得,一个也别放过。”


    “是,大哥!”


    伏特加心中所有的问题,因为琴酒的出现瞬间消散了。原本的迟疑立刻化成了动力,被人追杀得那么狼狈,不管幕后主使是谁,这笔账他都要好好算算!


    琴酒转身,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口。


    接下来他要去的,是地下更深处的囚室,那里还有两个趁着他不在上门找死的蠢货。


    身后,只有白兰地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电梯门关上,再通过身份验证后,开始下降。


    “其实,你只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何必还要亲自去问?你不相信我的催眠吗?”跟着他走进电梯的白兰地,站在他身旁,轻声问。


    不过显然,白兰地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提供了答案:“也是,毕竟我就没法催眠你。你怀疑情报的准确性无可厚非。”


    琴酒没有看他,只是牙根有些发痒。


    “不过,这次倒是额外得到了一条有趣的消息:Rum的人秘密抓到了逃走的卧底,那个日本公安——Scot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