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专心做个好孩子吧
“什……为什么谢我?”浅井成实冷静地问,她插在衣兜里的手却握紧了那支笔。
日暮爱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再度欠了欠身,随后转身走回了餐车。
“等一下你……”浅井成实想要叫住她,对方像是没听到一样,自动合上的隔断门隔绝了她的背影。
浅井成实沉默着,拿出兜里的那支笔,掌心感受着相较于之前有些变轻的分量,眼中闪过挣扎。
“浅井小姐。”
背后,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
浅井成实转身,看到了巽夜一的脸。
“你是……那位侦探?”
“巽夜一,我的名字。”巽夜一微微一笑。
“抱歉,我……”
“无需在意,我只是还有一点疑问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浅井成实礼貌地询问。
巽夜一的目光从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脸庞,落到她还握着笔的手上。
“是我冒昧打扰到你了吧,”他忽然问,“你是在找什么吗?”
“什么?”浅井成实疑惑地望着他,握着笔的手却挪向身后,“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我其实是想问,当你碰倒酱汁瓶时,为什么找了那么久?”巽夜一语气温和,问出的问题却一点都不客气。
“……它滚到了座椅底下,我看不见,这有什么问题吗?”浅井成实反问。
“我注意到监控里,你的手一直伸在座椅下,但没有低头先去确定瓶子的位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因为你原本就知道瓶子大概落到了什么位置,只是借着座椅的遮挡在确认吗?”
“你到底——”
“通过触摸确认那瓶酱汁是不是自己更换的那一瓶?”
被两边车厢隔断门隔绝的空间,除了列车行驶的震动声,一时间没人说话。
然而这样的静默并不长。
“我还注意到,当乘务员小姐将捡到的笔还给你,你的表情有点奇怪?为了什么?”
不断提问的年轻侦探还没结束喋喋不休地、不礼貌地追问:
“这支笔对你很重要吗?还是说,因为这支笔让你进一步对乘务员小姐产生了怀疑?但是你不仅没说,反而在旁人怀疑她时站出来维护她?”
浅井成实嘴唇颤动了一下,哪怕她心里起了惊涛骇浪,但竭力维持住了面上的冷静。
“请不要自说自话了,这位先生。哪怕是侦探,也听一下别人说的话吧,不然会让人觉得很失礼!”
温和的医学生小姐极为难得地用斥责的语气说道。
“啊,让你感到为难了,我真是抱歉。”巽夜一面带歉意地道:“所以……你刚才找乘务员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
“你来找她时,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看到你后来又进去过餐车,还是想确认,杀死黑岩和厨师的嫌疑人是不是她?是不是——她用你藏笔中的氰/化/钾下的毒,是吗?”
两边车门的玻璃窗外,世界在飞快倒退。车厢的天花板上,漂亮的光影线条不停地出现又消失。
浅井成实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死死地瞪着他,咬紧牙关,唯恐一张口就让自己失控。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力出声,用加强的语气重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请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那你认为,乘务员小姐听得懂吗?”
“你!”怒气渲染上了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好像水面粼粼闪动的波光,“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随意指控别人就是诽谤!”
“指控她,比指控你更让你愤怒吗?”巽夜一微微笑着,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浅井成实对上他的眼睛,仿佛从中读到了一种怜悯。但很奇怪,这种明明带着善意的情绪,偏偏令她感到浑身发冷,就好像那是不属于尘世的注视,让她生出了一种无限渺小的惶恐。
“果然,比起杀人,你还是更适合救人。你天生就是一名医生。”
浅井成实怔在原地。
“会有人替你报仇的,不要那么轻易让罪人的鲜血弄脏你的手。”
他不等她出声,面向她走去,走过她的身旁,留下一句带着轻浅笑意的话语:
“不论是救治病人还是弹钢琴,你都需要一双干净的手呢……麻生君。”
巽夜一看过入江正一给出的那份名单。就是当初提供给威士忌进行大清洗计划,后来废物利用又给了高桥银司一份,适合发起“庶民的复仇”的人选名单。
不过给高桥银司的那份名单,这一次入江正一又在末尾加入了几名候补“复仇者”。其中就有化名浅井成实,真实性别为男性的麻生成实。
入江正一制作那份名单时,也有着从孤注一掷想要复仇的“庶民”中,挑选适合加入组织的潜在人员的意图。不过在派人观察过一段时间后,“麻生成实”这个名字,又从名单中被他剔除了。
“为什么不合适?”
当听到BOSS的问题时,入江正一是这样回答的:
“当然是因为,他还没到绝境,还有可以选择的路。更重要的是,明明有着复仇的执念,偏偏接受了高道德的教育,想要杀人,又认定一旦杀人就会成为和复仇对象一样的坏人而自我否定——想法和行动自相矛盾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同类,而且很容易在完成目标后失去活下去的意愿。”
比特酒先生说这样的话时,语气相当平淡,既不带嘲讽,也不是褒扬。
“你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翻译过来难道是说,我们都是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要活下去的人吗?”
“……BOSS!您的‘翻译’才叫奇怪吧!不要随便曲解别人的话啊!”
虽然“翻译”得很随便,但巽夜一其实明白入江正一的意思。
他口中的“绝境”,是连“自己”都能舍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死,不肯放弃最后那一丝执念。
比如“庶民”中第一个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在失去了前途,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最后的家,仿佛已沉沦至道路地基的碎渣,任人践踏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希望——但她也没想去死,更没有因此放弃要让仇人去死的念头。
因此当伏特加递上一把能杀死仇人的枪,她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拽紧了这根稻草——只要能完成她的愿望,她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麻生成实还在乎。他既在乎悲惨死去的至亲,化解不了心中的痛苦与仇恨,无法放弃手刃仇人的目标,也在乎那个被父母用心教养,构建于社会道德与良知之上的自我,无法放弃那个活在过去的美好的人。
他不是生于无序的丛生的杂草,而是曾经精心浇灌的高洁的兰花。
然而一个正直善良的复仇者,怎么看都是必然走向悲剧的设定。
既然这一次,世界核心的吸引力让麻生成实登上了这趟列车,那他就顺手推他一把,在还有机会选择时,将他的人生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因为,这里并不是什么名侦探柯南的世界。不论未来麻生成实的人生会走向何方,都不再需要用悲剧的结局去换取工藤新一的成长——
通往餐车的隔断门无声开启,将他的身影纳入其中,那分毫不差的时机,仿佛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服从。
餐车内,穿着乘务员制服的日暮爱莉,正用工具捞起刚才掉进清洁桶中被洗涤剂浸没的手套,扔进了垃圾箱。
“做得不错,爱莉。”
“您的肯定是我莫大的荣幸。”
日暮爱莉放好工具,微笑着躬身——如果有旁人看到,或许会惊奇,原来这位小姐并不是天生冷淡,也能笑得这么柔和。
日暮爱莉上车后就得到了巽夜一的指示,让她关注浅井成实的动向。同时,她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了一份关于对方的详细档案。她对于浅井成实小姐其实是真名“麻生成实”的年轻男性这一点,接受良好。
——见识过组织内日常爱女装的干部苏玳,麻生成实这种为了报仇才改头换面的正常人,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说实话,我还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了?佐田克己根本不知道有人看到自己下毒,在他短暂离开时还进过餐车。那不仅是他下毒的最好时机,还能嫁祸佐田克己——总不会是,嫁祸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哪怕对方是坏人,他也会良心不安吗?”
从那双明亮如水的眼睛,很难看出麻生成实背负着血海深仇——包括黑岩辰次在内,他的仇人们七年前因为他的父亲麻生圭二坚持不肯参与团伙犯罪,残忍杀害了他的父母和妹妹。
“大概,他还没准备好亲手杀人,何况他学习的又是怎么救人。”巽夜一无所谓地说:“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以后他都不需要烦恼了。”
既然想要成为好孩子,那就专心做个好孩子吧。
自然会有好心的路人为你解决烦恼……“好心的路人”巽夜一看着眼前红色与蓝色的光影,渐渐融入如心脏般跳动的庞大混沌之中,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景象了。
手机发出了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
手机屏幕上,弹出跳跃的鸡蛋摇晃了两下,配合着旁边空白处出现的“呸呸”的拟声词,吐出了一封信。
信封放大到整个屏幕,显示出一份电子档案。
[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四十四岁,职业厨师及职业杀手,已接受鬼州组的招揽……]
——蛋糕做得这么甜,这家伙居然还真是专业厨师吗?
第462章 脑子连水都倒不出来了
巽夜一低头,快速浏览着手机显示的档案信息,在心里啧啧称奇。
加纳和男确实担任过料理店的厨师。而且他担任厨师的那家店,招牌和牛烧肉在当地还相当有名,虽然限时限量供应,但食客称得上络绎不绝。
不过那家店本来就背靠极道,加纳和男本身就是某帮派豢养的杀手。因为去年极道组织大洗牌,他所在的帮派完蛋了,料理店也彻底歇业,于是成了独立接单的职业杀手。直到前不久被鬼州组看上,接受了招揽。
加纳和男的厨艺是家传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用厨师身份掩护作案从来没被怀疑。但他毕竟不是高级料理店的主厨,厨艺不错却见识有限,并且不擅长西餐和甜点制作。他能进入“银色子弹号”餐车厨师招聘的最终环节,自然是找人作弊了。
香槟再重视红堡科技,也不可能连一个厨师的招聘都要事必躬亲。而“银色子弹号”的工作人员招聘流程都有必要的背景调查,真正的“佐田克己”确实曾在米其林餐厅任职。
那么刚加入鬼州组的加纳和男,冒名顶替佐田克己登上“银色子弹号”的真实目的显而易见。
不过,爱莉当时并不知道“佐田克己”的身份有问题,她的目标是黑岩辰次才对。
“让浅井成实烦恼的根源是黑岩辰次。”巽夜一颇为感兴趣地追问:“所以,佐田克己又是怎么回事?你掉包了那瓶酱汁?还是做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日暮爱莉最擅长的是枪械,可以说北美分部谁不知道日暮爱莉用枪的天赋呢?但他也记得,她接受特训时综合能力很不错,只不过因为用枪的成绩太突出,以至于容易让人忽略她在其他方面的精通。
“没有掉包……”日暮爱莉看了看他,又小声吐出一个词:“Lucky Kiss,幸运之吻。Champagne小姐说,最近日本的代号成员做任务都流行用这个。我想车上要是不方便开枪,既然它这么受欢迎应该能派上用场。”
巽夜一闻言,有一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香槟为了推销那批被视作鸡肋的滞销货,连刚来日本,对总部不熟悉的爱莉都要忽悠么?
“有……什么问题吗?”日暮爱莉注意到他神色间那点短暂的异样,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想,一篇小说里无关紧要的道具反复出现只能说明作者脑子里连水都倒不出来了,但现实中倒是能反复使用……”巽夜一口吻戏谑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幸运之吻’确实起效快,一般检测也查不出什么。”
日暮爱莉像是受到了鼓舞,语气又流畅起来。
“是的,它起效很快,但是不好保存,接触空气后容易挥发,并且需要低温维持毒性。平田和明在发车没多久,就过来餐车点餐,还要指定酱汁。我注意到,佐田克己对特意过来提要求的普通乘客都很不耐烦。”
巽夜一心想,他应该是对不是他目标的乘客提的要求,都很不耐烦。
“我听到他们谈论的秋田手工酱汁,因为采用了新鲜原料又不添加防腐剂,需要低温保存。储藏室里的迷你冷柜,就是用来存放这种酱汁瓶的。于是我就把‘幸运之吻’,抹在了酱汁瓶口的内侧。”
“可是,你怎么确定那是会给黑岩辰次的酱汁瓶?”巽夜一问。
“我不确定,所以我就……把所有秋田的手工酱汁瓶瓶口都抹了一遍,总共也只有八瓶。不论佐田克己给黑岩辰次哪一瓶酱汁,黑岩辰次都会品尝到一个‘幸运之吻’。”
日暮爱莉的语气不那么坚定,或者可以说,她对自己不够精准的手法有些赧然:
要不是秋田酱汁已提前入瓶分装的数量不多,说不定她事先申领的“幸运之吻”都不够用——果然,她还是更习惯用枪,唯有对每一颗子弹的去向,她能做到了然于胸。
“刚才我已经将储藏室迷你冷柜的电源切断了。抵达名古屋前的这点时间,足够让那些酱汁瓶里的‘幸运之吻’,因为温度不符合保存条件而失效。”
整趟列车唯一要求在非午餐时间提前享用午餐的,只有黑岩辰次一人。她计算过“幸运之吻”接触空气后失效以及被人服用后起效的时间,确信佐田克己没机会将其他有毒的酱汁送到包厢去。
同时日暮爱莉坦白道:“但……我没有预测到佐田克己在遭到怀疑后的反应。”
巽夜一明白了:“也就是说,不管是黑岩辰次食用的是哪一瓶酱汁,他都会中毒。只要他毒发,‘佐田克己’一定还来不及离开,会被当作首要嫌疑人留下来。他要不是急不可待地自证清白,哪怕等一会儿再用现场饮用酱汁的方法自证,他都不会死。”
“是的。”
“所以,为什么是‘佐田克己’?”
巽夜一望进她黑色的眼瞳,没有忘记最初的问题:
“虽然说杀死黑岩辰次后,将嫌疑转嫁给他是最优解。但前提是,你知道‘佐田克己’身份有问题,或者你知道他和黑岩辰次当众发生过冲突。可是我想,那时你还不清楚他是冒名顶替上车的,而他和黑岩辰次发生口角时,你也不在场,因为那时你在餐车。”
“……”日暮爱莉没有辩解她是否看到过黑岩辰次和佐田克己起冲突,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对BOSS说谎。所以她只能保持沉默。
“当然,如果吃食出问题,烹饪者通常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尤其被害人和嫌疑人,似乎都是容易同别人起冲突的类型。但是,他们毕竟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佐田克己’和黑岩辰次没有利益冲突。
“从动机角度,黑岩辰次的秘书平田和明的嫌疑,都比‘佐田克己’更大。至于浅井成实,一旦他的真实身份泄露,更是首当其冲。
“还有那副手套。”
巽夜一的目光扫过浸满强力洗涤剂的清洁桶,不管手套上原先残留了什么痕迹,在这里面浸泡一遍,这会儿都跟格式化一样干净了。
“浅井成实还以为你偷了她藏在那支笔中的氰/化/钾,从而毒死了黑岩辰次和‘佐田克己’。除了没有苦杏仁味,从外表看,他们的症状与氰/化/钾中毒还挺相似。但让他最开始起疑的,是他注意到你的手套摘掉了。”
“……”日暮爱莉微微低头,下意识轻咬嘴唇。
这种对方即使不在现场,都对所有发生的细节了如指掌的感觉,让她不免有种哪怕藏在心底的想法,都仿佛会被暴晒在日光下的错觉。
“我想,浅井成实不完全是误会,如果不是‘佐田克己’自己服毒身亡,你也准备解决他。”巽夜一看着她,用了肯定句。
被沾污的手套和被偷的毒药,也许只是故意展现给浅井成实混淆视听,但又也许并不是。其实只要让爱莉近身,即便加纳和男本人是极道的杀手,也没可能逃掉。
“那位冒名顶替的厨师得罪你了?”
不然,他没有下过这样的指示,这也不是爱莉这次的考核任务。但想到爱莉在餐车时问他的问题,他又问了一句:
“还是说,你发现了他是Rum派的杀手?”
日暮爱莉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睑。
被BOSS发现了。
虽然她也是“佐田克己”死后才得知对方的身份有问题,但面对BOSS,她反而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她是气不过厨师在包厢时差点害得BOSS受伤,她原本打算趁着替浅井成实解决黑岩辰次时,趁乱一并解决他?
巽夜一却看懂了她的眼神——她确实不知道假厨师的来历。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见她纠结和挣扎——哪怕她低着头保持沉默,他也轻易能看出这一点——忽而一笑,道:
“冒名顶替的‘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他是鬼州组的杀手,从他下毒的行为可以确定,他的目标恐怕就是大冈莲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做法没什么问题。无论如何,他死了,也算是你清除了一个针对大冈莲华的安全隐患。”
日暮爱莉终于又抬眼,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没忍住问:“那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就算他真的没有嫌疑,也不可能再去贵宾车厢了吧?”
八号车厢发生了命案,死者看起来像吃了有毒的东西,贵宾车厢的保镖怎么还可能再放厨师进去,送一顿根本无人点的午餐?
“派他过去本来就是试探。当事人自己不一定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但知道如果不能按计划行动,恐怕承担不起后果。”
巽夜一的微笑带着一丝神秘色彩,那种仿佛在与她分享秘密的表情,一瞬间流露出孩子般的狡黠。
“不过,他和他背后的人都不知道,不论他们在做什么,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说着,右手食指轻轻贴在嘴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手一扬,“啪”地打了个响指——这个看起来像舞台表演一样的姿势,在他做出来不觉得浮夸,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餐车的灯光无声暗了下来,先前在八号车厢当众播放的影像,再度映现在餐车内。不过相较于眼下投影出来的内容,原先当众播放的部分,更像是剪辑后的片段。
只见屏幕上,“佐田克己”完成投毒后,在瓶盖上贴上了一条细长条的标签。然后他把酱汁瓶放回了储藏室的迷你冷柜,似乎从手机上看到什么消息,就走进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浅井成实的身影进入画面,她在料理台查看了一遍,似乎在找什么,最后又来到了储藏室。他打开了冷柜。
画面的视角再度切换,新的角度从侧面拍到了浅井成实的动作——他把标签小心地取下来,贴在了另外一个酱汁瓶上。随后在被取下标签的瓶身上,用指甲在瓶贴底部划了几道刻痕。
第463章 蜜糖与河水
这时画面突然暂停,左右两边画幅向中间收缩,分别被不同的监控影像取代。
左边的影像是冒名厨师完成茶点的装盘,同日暮爱莉推着小车离开后,浅井成实进入了空无一人的餐车车厢内。他在料理台和储藏室都转悠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右边的影像则回放着命案发生前的八号车厢情形:浅井成实回到车厢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向冒名厨师的方向。随后他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却不小心碰翻了餐车上的酱汁瓶。他一边点头道歉一边蹲下身,侧着身子伸出手臂往座位下摸索。
左边和右边的影像同时暂停,随后三个画幅局部放大,画面上分别出现一个红色的圆圈,圈在了某个区域。
左边被红线圈出的,是浅井成实看向料理台时手中拿着的一支笔。
中间被圈出的,是浅井成实在更换了标签的酱汁瓶贴上,用指甲划出的刻痕。
右边被画上红圈的,则是浅井成实蹲在地上伸进座椅下方的手臂。
日暮爱莉张了张嘴,平淡冷静的表情少有地染上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她看向巽夜一:“BOSS,这是……”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论他们在做什么,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银色子弹号’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被这双眼睛注视着。”
巽夜一开玩笑似地朝她眨了下左眼,忽然抬头,对着空气道:
“四季,来和爱莉打声招呼。”
空气中真的响起一个声音:
“日暮爱莉,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四季。”
这个声音有点像带着几许稚嫩的童声,所以一时听不出是男性还是女性。
日暮爱莉倒是不在意这点,组织内多的是喜欢伪装的神秘主义者,连朗姆也经常用假声同下属打电话。只不过,这个声音给她一种似乎在哪里听过的熟悉感。
问题是……她左右转头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问题是“四季”这个名字,和给她发过消息的那位神秘的“Season”,又有什么关系?
“你好,四季,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找不到声音来源之后,日暮爱莉出声问。
“我可能在‘银色子弹号’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用找了,你不可能找到我的。”四季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让日暮爱莉的脑海里幻视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不过,组织里善于伪装和欺骗的人才济济,她当然不会认为对方真的是个孩子。
“你是监察部的成员吗?你就是Season?”她接二连三地追问,问得很直接——既然BOSS就在这里,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地试探。
先前给她的电子邮箱发送过消息的“Season”,就自称来自“监察部”。虽然以前从未听说过组织有监察部,但她确实听比特酒先生提起过,以后可能会有一个新部门。何况,“Season”发送给她的邮件通过了组织内网的身份验证程序。
——至于“四季”是代号还是名字,则无关紧要。就算是酒厂也不会只有酒,组织里既然除了酒名代号还能有数字编号,再多一个季节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巽夜一听到日暮爱莉提起“Season”这个称呼,眼中闪过深思。不过,他没有出声纠正,反倒微笑着道:“你可以这样认为,四季就是监察部。”
日暮爱莉想起比特酒先生主持的通讯部,看来四季也是一名顶级黑客?
巽夜一却注意到,从日暮爱莉问出那句“你就是Season?”后,四季便没吭过声。
他唇边掠过淡淡的笑意,开口道:“继续,四季。让我们听听你的见解。”
“是,BOSS。请看我画出的重点。”
三幅画面上的红圈同时闪烁,四季的声音在暂时封闭的餐车内回响:
“浅井成实第一次进餐车车厢带着这支笔。经由日暮爱莉确认,笔中藏着半截特制的空心墨囊,里面存放了氰/化/钾。当时他的目的极有可能是找机会给黑岩辰次下毒,但最终并没有实施。
“等加纳和男在酱汁瓶中下毒后离开,目击者浅井成实再次进入车厢。这一次他调换了加纳和男的标签,并在有毒的酱汁瓶上临时做了记号。这个行为则代表他当时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救人,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你给他制造了机会?”巽夜一突然插口。
“是的,隔断门只开了一条缝不是故障。餐车车厢识别系统的灵敏度更高,不等他靠近就会打开。”四季的声音回答,平铺直叙的音调带上了起伏。“我认为,我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点帮助,符合您的意愿。”
日暮爱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但既然BOSS希望她为浅井成实解决“烦恼”,她并没有觉得四季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她并不知道,这趟列车上巽夜一只对她一人提过“帮助”浅井成实的要求。
巽夜一没说什么,仿佛那只是随口一问,接着道:“继续。”
四季又回到那种极为理性的、没有任何情绪的音调,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无机质感:
“命案发生前,浅井成实撞倒了酱汁瓶。根据影像推测,他伸手在座椅底下,应该是通过触摸瓶贴上有无指甲刻痕,来确认要送去给包厢的酱汁瓶,是否为已被自己调换的那一瓶。这个行为同样代表了,他有救人的意识。
“综上所述,浅井成实救人的意志比杀人的意愿更强烈。只要能及时阻止他执行杀人的计划,他之后主动停止行动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六十。由于黑岩辰次已经死亡,这个可能性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虽然黑岩辰次不是死于他之手,而加纳和男的死亡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但目睹黑岩辰次和加纳和男的死亡现场,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冲击。他可能认为对于加纳和男的死亡,他负有一定的责任。”
日暮爱莉听到这里,不解地出声询问:“为什么?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根据他在现场的表情判断,他带有愧疚和负罪感,推测他可能认为是自己戳穿了加纳和男的秘密,激发了对方做出过激行为,才导致对方中毒身亡。”
此刻,影像最中间的画面快进到黑岩辰次死亡,还没离开车厢的冒名厨师被乘客拦住拉回命案现场。
镜头放大又放大,红色的圆圈再次出现,圈出了浅井成实当时的口型变化。因为没有声音,一行胖鼓鼓的文字跳入画面,为这段口型变化配上了标注:手工酱汁。
接着影像继续快进:冒名厨师死亡,在他身旁的浅井成实试图抢救,画面定格在了他确认对方死亡时的表情。
“并且据已收集的浅井成实过往言行推测,不论厨师是什么身份,在他的个人复仇中,厨师都是无辜之人。现在厨师却因黑岩辰次的死而中毒身亡,这可能让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和动摇。”
日暮爱莉愣了一下,心里不由想着:这样的人,想必一定是在鲜花包围中,被如琥珀一样纯净的蜜糖浇灌长大的吧……
虽然四季一直说着“推测”、“可能”,但想到浅井成实悄悄来找她,面对她的感谢又一副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她相信这会是他的想法。
明明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却又为身旁一同落进地狱的人担忧吗?
日暮爱莉的眼前,却浮现出了一张需要年幼的她抬头仰视才能看见眼睛的面孔。转瞬之间,这张与她有着基因层面相似的面孔,浸没在了冰冷的河水里。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灰蒙蒙的眼球最后凝固在表面的,只有一层浑浊的绝望。
日暮爱莉的目光冷淡下来。她不再关注影像中的浅井成实,将注意力转向了冒名顶替的厨师。她观察到了厨师非常细微的转动脑袋的动作,忽然问:
“他在看谁?”
影像的画幅随着她的疑问瞬间拉开,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亮起,沿着厨师头部的转向开始伸展,停在了围观乘客中的某个身影——一个鹰钩鼻、宽肩膀的男性。随后,男子的身影旁边浮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方框,上面列出他的半身像和乘客登录信息。
[安部贵久,三十九岁,神奈川县人……]
而厨师的身旁,也显示出带着他半身像的调查信息。
[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四十四岁,职业厨师及职业杀手……]
宽肩膀男子和厨师的半身像自动排列,呈现在整幅监控画面的中间。紧接着,另外两张半身像飞入屏幕,与它们排列在一起。这些照片的一角,都有一个箭靶形状的红色标记。
四季的声音再度响起:
“根据视线角度推算,加纳和男在看的人最大可能是安部贵久。按照已有情报,目前可能接受指派参与刺杀大冈莲华的四名嫌疑人中,安部贵久负责行动指挥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日暮爱莉微感讶异:“已经找到四个了吗?”她记得登车之前,已确定的嫌疑名单只有两人。
她不由看向巽夜一。
巽夜一的目光,却落在了混迹乘客之中充当背景板的另一道人影上。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他事先并不知道他也会以假身份登上列车。但既然诸伏景光出现在车上,就决不可能是无意的巧合。
“下一步,你要留心这个安部贵久。”巽夜一收敛心思,对着日暮爱莉说道:“他可能是Rum的心腹,我想,他应该有代号。”
“BOSS,代号成员档案中查无此人。”四季的声音提醒道:“目前正在对相似体貌特征的人员进行筛选……”
“将已确认死亡的代号成员,也加入比对信息中。”
“也就是说,厨师没能按照计划行动,他感到了来自这位……安部贵久的压力。”日暮爱莉注视着影像中宽肩膀的男人,心里有了猜测:“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耽误了计划,他可能害怕了,一心只想着摆脱眼前的麻烦,又认定有毒的酱汁瓶在自己身上,于是——”
车厢内投放的影像忽地消失了。
巽夜一退后一步,与日暮爱莉拉开距离。
隔断门打开,一名穿西装的男子走进餐车车厢内。
他从巽夜一和日暮爱莉中间走过,礼貌地朝他们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通向全景车厢的隔断门。
日暮爱莉认得他的脸,那是一名黑岛保全公司的便衣保镖,以普通乘客的身份登车。她在A车厢内见过他。在短暂的擦身而过之际,她还瞥见了他隐藏在西装外套内的枪袋。
日暮爱莉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全景车厢打开的隔断门重新合拢前,她的视线触上了车厢内忙碌的人影背后,一双宛如地下泉水般幽凉的眼睛。
第464章 工作和太阳一样照常
“对不起,打扰了。”
大冈莲华的那位心腹秘书进入包厢,礼貌地朝高桥银司点点头,随后看向她的上司,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道:
“他们在全景车厢准备好了。”
大冈莲华知道“他们”指的是预备采访她的记者,以及预备拍摄宣传视频的摄制组人员。
这些人原本都在七号车厢,在八号车厢发生案件之前,他们就已经带着设备去了全景车厢。灯光、收音、摄像机等等这些机器都需要现场调试。而他们要采访和拍摄的嘉宾,都是排满日程表的大人物,能给出的时间十分紧张,不会还给他们NG后可以重来的机会,必须确保每一分钟都按照计划使用。
对于上了发条的打工人来说,八号车厢发生命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列车还在开,客户还在车上,工作和明天升起的太阳一样,就得照常进行。
当然,对于接受采访的当事人来说,即便她本人愿意遵守时间,但负责她安全的贴身保镖强烈要求推迟采访安排。等到八号车厢检查完毕,保镖们确认安全无误后,才同意继续采访流程。
——也因为那位贴身保镖的短暂离开,大冈莲华总算给了屡次想要拜访、甚至借着铃木次郎吉名义的高桥银司,一次私下交谈的机会。
此时,不需要大冈莲华做出反应,高桥银司就知道秘书小姐的出现等同于“送客”的提醒。
身为内阁大臣还需要为一次商业性质的采访提前做准备吗?她就算去得再晚,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银色子弹号”上可没有比她地位更高的乘客,那代表了只有别人等她,没有她迁就别人时间的道理。哪怕她在铃木次郎吉面前表现出以对方的意见为主的尊重,也不过是出于将自己摆在晚辈身份的礼节。
高桥银司知道再谈下去已无意义。他站起身,保持风度地点点头,道:
“那么,我就不耽误大臣的时间了。我刚才的建议,还请您再考虑一下。”
大臣秘书将议员先生送出门,才转身轻声问:
“他还是不肯放弃游说您吗?”
“他说死去的厨师目的不明,既不能证明他的目标是我,也不能证明除了厨师就不会有其他人对我不利。而他有办法揪出真正的主使者,保证我的安全。”
大冈莲华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看向在高桥银司离开后重新回到包厢的保镖和田进一,口中说道:
“他可能以为自己消息灵通,但对我来说却是有点落后了。”
大冈莲华对上和田进一的眼睛,轻声道:
“我说得没错吧,和田先生,你们公安应该也得到了有人要对我不利的情报,对吗?有和田先生保证我的安全,我还需要担心什么呢?只能婉拒高桥议员的好意了。”
和田进一眉梢微挑,不是说那位高桥议员很受女性欢迎吗?怎么在大冈大臣这里就完全不行?
“保证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和田进一没有直接回答,用客套话含糊过去,接着又道:“他们在全景车厢已经重新做了安全检查,稍后您就可以跟我过去了。”
这趟列车上负责大冈莲华安全的黑岛保全公司人员,除了有两名在隔壁包厢随时待命,其他大都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分散在不同车厢。他们的护卫队长很识实务,自觉地听从和田进一的指挥。
大冈莲华点头,也站起身,打开包厢内的衣柜,柜门内侧是一面镜子。她对着镜子确认了下着装的细节,从镜子里看到门外的另一名秘书冈仓政明,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来。
她的心腹秘书接受到她的视线,转头向外。
“冈仓君?”
“呃,我是想问一下,待会儿需要我跟随您过去,还是留在包厢处理工作?”
心腹秘书看了大冈莲华一眼,代替大臣回答:“是,一起过去,需要你在现场配合我做一下速记。”
“是,那我这就去准备一下!”冈仓政明的身影连忙从镜子里消失,秘书合上了门。
“和田先生,”大冈莲华转过身问,“你还有同事在列车上,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
大冈莲华看向和田进一的眼神,带着一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的惊讶。
——这让和田进一怀疑自己被鄙视了。
“在证实列车上确实有人要对我不利之前,既然派你来保护我,说明你的上级认可这条情报的真实性,至少可能性很大。那么,他又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呢?我想,只要你不是超人,除了你一定还有其他人没有让我知道。”
好的,能这么年轻就当上内阁大臣的女人,果然不是善茬。
“请原谅,大冈大臣,个中情况比较复杂,即便是我了解的也不多。之后,我想会有人向您说明情况的。”
这倒不是和田进一的托词,给他任务的人不可能将所有内情都告诉他。不过,想起那位长官的姓氏,以及这次大冈莲华拒绝了特警队的随行,选择了有军部背书的保全公司的保镖,和田进一多少心里有点猜测。
他不由庆幸自己当初的职业选择,选了警察而不是从政。更多时候要面对的是狡猾的罪犯,而不是这些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官僚们——前者的意图,通常比后者明白得多。
“现在,您可以过去了。”
收到黑岛保全的护卫队长发来的消息后,和田进一率先走到门口。同时隔壁包厢里的另外两名保镖,也已经站在走廊等待。
“请跟在我身后。”
大冈莲华和她的秘书,被和田进一和两名保镖一前一后保护在中间。这时提上了公文包的冈仓政明匆匆出来,急忙跟上队伍,一行人出了车厢朝列车末尾走去。
车厢内,看不见的镜头追随着他们一行的身影,不断变焦的取景框时而定格在和田进一身上,时而定格在大冈莲华身上。
最后,却停留在了冈仓政明的背影上。
*
【目标出来了!——O】
楠田陆道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按下了删除键。他又看了眼卫生间内的垃圾箱,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痕迹,从根本没有掀开盖子的马桶上站起来,按下冲水键。
脖子忽然有些发痒,也可能是长时间抽不到烟带来的持续烦躁……他深吸两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的心绪波动,随即扯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正在餐车车厢整理料理台的乘务员小姐,看到他出来,被吓了一跳。
“先生,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这边的卫生间就不能用了吗?”楠田陆道用不友善的眼神,以令人不适的目光,将她从到脚打量了一遍。
“当然不是,对不起。”乘务员小姐轻声道歉,低头避开他的审视。
楠田陆道“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乘务员小姐看了眼手机。
【我们的目标出来了吗?——五&六】
什么五和六,日暮爱莉在心底嗤之以鼻,幼稚。
明明他们只能获得代号,跟编号无缘了。
【他过去了。——Cynar】
日暮爱莉看着自己使用的昵称,极小幅度地勾了下嘴角。这可不是她瞎编的代号,这是BOSS亲口说的呢,她不过是提前使用而已。
七号车厢内,楠田陆道跨过隔断门后,视线就在车厢内打量,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正在走道中间摇摇摆摆,背对着他卖萌逗弄孩子们开心的皮卡丘和丘比。
对于这次乘坐“银色子弹号”的家长们来说,最满意的就是列车上为孩子提供的专项服务了。两只玩偶的存在大大解放了他们的自由,让他们能有时间去体验乘坐这趟未来列车的乐趣。
而对楠田陆道来说,这两只玩偶同样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他走了过去,用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挑衅动作狠狠撞了一下最前面的皮卡丘,不等皮卡丘稳住身体,先一步大叫起来:
“混蛋!你敢撞我!”
草团头发的男人扑了上去,皮卡丘慌张地要后退,丘比急忙来帮忙,就这样男子趁机一头栽向他们,把两只玩偶撞得东倒西歪之时,又挥舞着拳头,一拳揍了过去——
和田进一站住脚步,皱眉看着前方。
原本关闭的通往八号车厢的隔断门突然打开了,老远就能看到七号车厢内发生了混乱。八号车厢后排的乘客不少听到动静,不时有人探出身朝后张望。
“怎么了?”
身后的大冈莲华见他停下,出声问。
“请稍等一下。”和田进一悄声说,对着前面暗暗打了个手势。
八号车厢末排,一名乘客起身,像是出于好奇地朝七号车厢方向走去。片刻后他就回来,面对同排乘客的询问,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回答道:
“后面的车厢好像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打架?在这趟车上?”旁人诧异地问,“这车上都没警察,有人阻止吗?”
“说到这个……”去打探情况的乘客露出好笑的表情,“旁观的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架。因为是那两个玩偶同一名乘客发生冲突,小孩子们都在为玩偶加油叫好。”
“哎?”
可能对这种场面感到有趣,又有几名乘客起了看热闹的心,起身去七号车厢围观。
和田进一听明白了,眉头却皱得更紧,忽然转头对大冈莲华道:“我想还是请您先回去。采访和拍摄可能需要同池田先生商量一下,再更换时间。”
秘书小姐听到后一怔,张口正待说什么,但大冈莲华却先一步应道:“好。”
她没有多问原因,这种时候做决定异常干脆。
和田进一又做了一个手势,跟在最后的两名保镖转身,从押后变成了打头,在两边乘客不明所以的打量中,朝贵宾车厢回返。
冈仓政明跟在保镖身后,没走几步,忽地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身旁座位上一名鹰钩鼻、宽肩膀的乘客,又回身看了眼秘书小姐,似乎欲言又止。
“冈仓君,快一点。”秘书小声催促道,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她是向他示意,她看到了,有什么回去再说。
就在刚才,她正好看到那个宽肩膀的男人,给冈仓政明快速塞了什么东西,被后者捏在了手心里。
冈仓政明连忙回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返回,才走了两步,后方蓦地传来了一声尖叫:
“他死了!”
第465章 你们怎么在这里
谁死了?
冈仓政明茫然地回过头,只见闹哄哄的七号车厢里有人冲了过来,冲进八号车厢,大声喊道:“医生呢?侦探呢?最好通知列车长,又有人死了!”
列车长?这列车……有列车长吗?
听到出了人命,大冈莲华原本想回身过问一下情况,但她的保镖和田进一阻隔了她的视线。
“失礼了,大冈大臣,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请您尽快回到包厢。不管发生了什么状况,都没什么比您的安全更重要。”和田进一严肃地道。
大冈莲华则看了一眼她的秘书。
她的秘书显然养成了从她的眼神读懂她意志的特殊技能,“是,我这就去请铃木次郎吉先生还有池田彻先生……”
她的话音未完,铃木次郎吉那洪亮的声音就远远传来:“请让一下,侦探们来了,让我们过去!”
或许因为有过经验,几名站起来探头张望的乘客,无比迅速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八号车厢的走道即刻只剩下大冈莲华一行人。
在和田进一极为警惕的目光中,铃木次郎吉领着铃木家这次邀请一块儿上车的三位侦探朝他们走来:一位中年侦探、一位金发的年轻侦探,以及一位同样年轻的不知名侦探——只不过后者令人印象深刻的出色容貌,难免也令人更容易忽略他的侦探属性。
而跟在侦探们最后的,则是满脸愁色的池田彻。
——任谁在自家列车重要的试运行中,不仅发生两起命案,还骤然听说发生了第三起,都很难不发愁。
池田彻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选了四月一日发车,老天才特意同他开玩笑的?他已经完全不敢想象,今天回去后老板的脸色了。
“莲华,这里乱哄哄的,你还是先回包厢吧。”铃木次郎吉走过来说道,“接连出这种事,看起来有点不正常,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是,铃木先生说的是。”一旁的池田彻苦笑着跟着劝道,“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也别说原先的采访和拍摄了,只要您平安无事,其他都不重要。不然‘银色子弹号’才真的没有未来了。”
这话听起来其实有些刺耳,如不是看得出来发言者无心之意,过分直白的表述多少有点失礼。不过大冈莲华反倒体察到池田彻的坦诚,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明白了。”大冈莲华点点头。
和田进一示意最前面的保镖继续走。跟在后头的冈仓政明,似乎被这突然的变故中搞懵了,直到女秘书催促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了声:“抱歉!”匆匆跟上保镖的脚步。
动作仓促之间,冈仓政明甚至没注意险些撞到走道旁边特意让开位置的侦探。
安室透身体微微朝后,灵敏地避开与对方接触。看着冈仓政明从他身边经过时的侧脸,紫灰色的眼睛掠过一丝凉意。
这个人的声音……他听过。
如果不是有必要,安室透自然不会特意去记住一个人的声音。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不止一次反复听过这个人的通讯语音——那个去年他接到朗姆针对土门康辉的任务后,库拉索派来协助他的组织卧底“O”。
因为这人在政府部门任职,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只通过通讯设备联系,因此安室透录下了与对方通话时的语音,以此作为将来甄别组织卧底的线索。
没想到在这辆列车上,他忽然再度听到了与“O”录音极度相似的声音,来自内阁大臣大冈莲华的随员,秘书冈仓政明!
怪不得……“冈仓”这个姓氏的罗马音拼写,首字母就是O!
朗姆在大冈莲华身旁都能安排卧底,是为了掌握她的行踪吗?他得想办法提醒大冈大臣身边的人……
正想着,大冈莲华以及她的贴身保镖也从他身前经过,安室透拉回翻腾的思绪,目光掠过和田进一,脑海里对应这张脸,却浮现出另一个名字——警视厅公安部,伊织无我。
那名因为出色的履历,差一点就成为他的联络人的公安警察,风见裕也的警校同期。
保镖先生并没留意到金发侦探的暗中审视,他紧跟在大冈莲华的背后,护卫着她迅速远离是非之地,回到了贵宾车厢。
进入包厢后,和田进一才开口道:“您也听到了,既然池田先生不反对,采访和拍摄就取消吧。哪怕不取消,也请换个时间和地点,至少抵达名古屋后再进行。”
大冈莲华的心腹秘书也是同样的意思。这列原本让他们都感到惊奇的“银色子弹号”,像是成了犯罪现场的子弹似的,充满了血色的不祥。
原本大冈大臣接受邀请,也只是出于对铃木次郎吉提供支持的感谢和回馈,不过是一次商业宣传,并没有重要到她不能缺席的地步。就算取消了,对方也不会说什么。
然而让秘书和保镖先生都没想到的是,大冈莲华并没有同意。
“这辆列车所代表的东西,我认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不过是发生了命案,和列车本身无关,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就错过这个机会。”
秘书同和田进一面面相觑,她从上司的语气里,读懂了她已经做好决定的意思。大冈莲华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她做好的决定,通常意味着不可更改。
“好吧。”秘书不等和田进一提出反对,揉了揉额头,颇为头痛地道:“我会再跟池田先生商量时间的调整。希望侦探先生们动作快一点,能给我们预留更多完成采访的时间。”
但她想不到的是,不等三名侦探发挥作用,所有七号车厢突发事件的目击者们——也就是七号车厢的乘客,已经七嘴八舌地为赶来的众人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那是意外!我们这里的人都可以作证,不关他们的事!”一名男乘客义正言辞地道,他才刚上小学的儿子正抱着他的腿,表情委屈地看着不远处坐在地上的身影。
“是的!我们都看见了,是这个男人先动手的!”另一名女乘客语气坚定地附和道,她一手有节奏地给哭得抽噎的小女儿拍着背,一手指着前方走道上,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草团一样的头发,面带凶相,此刻却睁着眼睛仰躺在地。他的瞳孔放大,胸口没了起伏,即使不用医生证实也能看得出,这人呼吸停止了。
刚才宣布他死亡的正是八号车厢的那名医学生浅井成实,在听到叫喊的第一时间,她就起身跑去了七号车厢。
“我无法判断死亡原因,既然说他撞到了头,那么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但没有精密的医疗设备,在这里是无法确定脑损伤状况的。”浅井成实解释道。
连着检查了三名死者,他深刻感受到了知识的匮乏,甚至生出了也许可以转专业去学法医的想法。
“这位是楠田陆道先生。”而辨别出死者身份的,则是同样闻讯赶来七号车厢的乘务员小姐,“不过我来的时候,没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他们说有人死了。”
安室透注视着面目狰狞仿佛不肯瞑目的死者,若有所思。一抬眼,他却瞧见“冲矢昴”同样若有所思的视线,正从死者脸上转移到了巽夜一脸上。
金发的公安皱了皱眉。
而此时被关注的实习侦探先生,似乎完全没有身处案发现场的自觉。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更没注意到组织的另一名考核官在观察他。
手机界面上无声播放着一小段影像:冈仓政明接过旁边安部贵久递来东西,捏住手心。他看完,随手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段文字。
【将这段影像跟刚才那段剪辑,发送给Tokaji。】
[是,BOSS。]
耳中传来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巽夜一抬起头,循声望去。
“那么,有谁能解释一下发生的事呢?”
“我来说!”
经过几番争抢之后,终于有一名乘客代表诸多目击者被推选出来,说明事件经过。
“一开始就是这位,这位楠田先生故意惹事!他故意去撞他们,然后有了借口找他们麻烦,还要动手打人!”
“他们?”
“就是他们啊!”
顺着周围乘客齐刷刷的指向,侦探们一同看向从刚刚就看到,但因为发生了命案并没有放在心上的那两个身影——深受孩子们欢迎的玩偶皮卡丘和丘比。
毛利小五郎露出吃惊的表情:“等一下,你们不会是想说,死者是被他们——”
“才不是!是意外!”
成年人还没表示,小孩子们先叫了起来,他们的表情比自己受到冤枉还要委屈,你一句我一句地道:
“我们看到了,是这个坏蛋先撞人,还要打人!”
“皮卡丘和丘比为了躲开他的拳头,不小心撞到了他!”
“没想到他就一下子摔倒了!”
然后再也没起来。
这下用不着成年人的叙述,侦探们也明白了大概。不过问题是——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毛利小五郎狐疑地看着挨在一起坐在地上的两个大玩偶——都知道里面是人扮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还是不吭声?
“因为按照规定,在角色扮演期间,他们不能破坏孩子们的幻想,不能表露身份,所以不能说话。”出声为玩偶解释的是乘务员小姐,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背诵员工守则。
“可是,皮卡丘不会说话,丘比可以吧?丘比说话并不会崩人设。”巽夜一闻言笑了一声,“而且‘银色子弹号’又不是迪士尼乐园。”
“等一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安室透扶额,警告地扫了一眼不抓重点的实习侦探,用眼神示意他闭嘴,随后对着日暮爱莉和周围乘客道:“现在这种情况,显然不适用这项规定。”
他看向玩偶的眼神带着更多猜疑:
“两位,请把头套取下来吧。你们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对于楠田先生的死亡经过,我们还得听听你们的陈述。”
巽夜一也出声道:“取下来没关系,现在不算工作时间。”
皮卡丘和丘比互相看了看——难为他们顶着两个大脑袋靠这么近还能做出这么明确的动作——然后丘比先抬起爪子,把圆圆的玩偶脑袋捧起来,跟着帮身旁的皮卡丘在好心乘客的协助下,也把笨重的头套取了下来。
“呜啊——煌,你有没有怎样?”
“我没事,燎,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安室透眼角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看着眼前两个不等看清脸,已经被声音自动触发记忆的人影,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466章 别在公众场合教训孩子
巽夜一掩嘴干咳一声压下笑意。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纯为情绪的表达——比起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公安先生首先想的是他们怎么能在这里!
“呜哇!安室先生好可怕!”
吵闹的双重奏带来了魔音灌脑般的威力。安室透黑着脸看着面前取下皮卡丘和丘比头套后露出的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只觉得拳头发痒。
扮演皮卡丘和丘比的,赫然是迹部圭介绑架案中偶遇的那对双胞胎兄弟,藤崎煌和藤崎燎!
只不过同上次见面相比,他们的外貌有了点变化。眼睛都成了一样的蓝绿色,像深山里的湖泊般澄澈又深邃。头发也不再是一个深棕色另一个金色,变成相似的亚麻色,只是深浅有一些差别。
但这样的外貌也使得不熟悉他们的人,辨别起来更加困难。安室透勉强能辨认出发色偏深一点的是藤崎煌,发色稍浅一些的应该是藤崎燎,因为相比前者,后者的表情相对更丰富。
另一方面,藤崎燎脸上的痕迹也更明显。在这么一张稚气未脱且好看又可怜的脸蛋上,带血丝的划痕和淤痕会显得尤为碍眼,即便是不相干的路人也忍不住心生同情之意,同时对施暴者更为反感。
——问题是,这里已经够乱了,为什么这两个家伙也在车上!
“哇是双胞胎哎!”
“他们长得好像啊!”
“是外国人吗?真可爱,好像明星呐!”
“太可怜了,怎么下得去手,看起来被打得超级惨!”
周围的乘客不管大人小孩都纷纷出声,有的赞叹他们一模一样的容貌,有的为他们的遭遇义愤填膺。
而毛利小五郎见到他们这种反应,转向安室透问:“你认识他们?”
“不久之前在调查一个案子时认识的。”安室透答道,没透露是什么案子。牵扯到“迹部”这个姓氏,相关人等在案件的后续处理中都签了保密协议。
而毛利小五郎作为同行,也知趣地不再追问,“既然他们认识你,就由你来问吧。”
安室透客气地朝他点点头,一转脸面对双胞胎,和气的笑容上瞬间落下大片阴影。
“那么,藤崎煌,藤崎燎,我实在不想说怎么这么巧——你们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吗?”
双胞胎兄弟看向他,像被吓得打嗝般抽噎了一下,互相之间挨得更紧了,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当事人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围观的乘客倒先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劝道:
“那个,这位侦探先生,有话好好说……”
“是啊是啊,金发侦探,你和他们既然认识,怎么不先关心一下他们的伤势?你瞧瞧这两张脸,多可怜……”
“就是,不要太严厉了,家长教训孩子,也不用在公众场合,回去再教训也不迟嘛!”
被称作“金发侦探”的公安先生,闻言脸色更黑了——他就知道遇上这两个家伙没好事!
“那真抱歉,我可不是他们的家长,他们也不是什么未成年。诸位如果没忘记,他们现在是嫌疑人吧?”安室透虽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说话着实不客气。
死者还躺在那里没有瞑目呢,怎么一个两个,倒把这两个可疑的家伙当成受害人了?
“他们看起来确实像受害者,也不怪大家这个反应。”
巽夜一暗暗感叹了一下公安先生还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眼见他的波本模式都快被激发出来了,忙站出来和稀泥——免得真把公安先生惹毛了,双胞胎反把自己赔进去。
“你也听到那几个小朋友的话了,确实也有正当防卫的可能。”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要哭不哭的那对兄弟问:“伤得严重吗?需要先让医生检查一下吗?”
“我不要紧。”丘比的扮演者藤崎煌终于开口。
他在周围乘客的帮助下,从丘比的玩偶服里脱出身,又立刻转去帮藤崎燎脱下皮卡丘的玩偶服。他里面也穿着一身银色制服,尽管长相偏稚嫩,但修长如模特似的身体线条,无不彰显出成年人的力量感。
虽然“银色子弹号”的车厢内环境是恒温的,体感温度很舒适,但长时间缩在玩偶服里显然还是很闷热,他的脸上、身上都有汗湿的痕迹。
可他完全顾不上擦一擦,小心地将藤崎燎从堆叠在地上的玩偶服里扶出来,双手这里摸摸,那里按按,似乎在检查他身体的受伤情况,只不过面色格外紧张。
玩偶服的头套分量不轻,为了保持形状,里面还有金属支架。而楠田陆道的拳头旁人看不出来,是经过训练的,他很清楚如何找到薄弱点下手,通过玩偶服自带的重量反过来加强击打的冲击力。
“燎,头晕不晕?身上有感到哪里不对劲吗?”藤崎煌神色严肃地问。
“没有哎,就是手腕大概扭到了。”藤崎燎举起已经变得红肿的右手,脸上的伤痕让他瞧着有些滑稽,却笑得毫不在意,“不要担心,煌,我能感觉得到,没什么大问题。你呢,没什么事吧?”
藤崎煌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那通明的好像波光一样的笑意,怔了怔,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太好了。”
安室透心头微动,总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奇怪。不过看到藤崎燎那只肿得像猪蹄的“爪子”时,他多少也放缓了语气:
“让浅井小姐给你处理一下吧。医务室有药吗?”
后面一句问的是乘务员小姐。
“有的,稍等,我这就去拿。”
等着乘务员小姐取来了药品和绷带,浅井成实给双胞胎的伤做了紧急处理,在场的侦探们也已经把楠田陆道的遗体检查了一遍。
说真的,他身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伤。如果不是已经没气了,相比那对一看就被揍得惨兮兮的双胞胎,正如巽夜一说的他们更像受害者。
安室透从楠田陆道身旁站起来,摘下手套,对着坐到一边休息的双胞胎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藤崎煌首先开口道:“我们在七号车厢扮演皮卡丘和丘比。”
“这里的小朋友多,他们喜欢我们,扮演的时候不会遇到冷场。”旁边的藤崎燎插嘴补充。
“那位楠田……陆道先生,他原先不在座位上。中途他突然回来了,那时燎背对着他,没看见他。”
“我只是没看到他,又没有碰到他,是他莫名其妙突然推了我一把!要不是煌,我就摔倒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们推了他,就冲过来要打我们。”
“他根本是故意找碴!”藤崎燎忿忿地道。
“我和燎不想丢工作,他是乘客,我们不能还手,只能努力避开他。”
“可是他还要欺负煌,我都挡住他了,他还不肯罢休。”藤崎燎越说越生气。
“燎被打的时候都忍住了没动手,尽量躲着他。但是他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燎挨了好几下。我想去拉开他,我们穿着这种玩偶服,移动起来不方便,也没办法看清周围的状况。再后来只知道他好像摔倒了。”
“他摔倒后就不动了。”藤崎燎撇嘴,“煌还想过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客人们都过来帮忙了,见他躺在地上,才发现他……”藤崎煌低下头,像个受欺负的小可怜。
周围的乘客见状坐不住了,纷纷开口为他们求情:
“我作证!侦探先生,就是这样的!完全是意外,这个楠田不知道怎么的就摔倒了,不是这两个孩子推他的。”
“我也作证!我们都看见了,侦探先生,不关他们的事,是这个人自己造成的意外!”
毛利小五郎作为侦探中的最长者,自认有义务维持现场秩序,提高声音出声道:
“好了各位,就算事实很明显,我们也需要做完例行询问。稍后我们还会找池田先生看一遍车厢的监控,验证我们的推测。”
显然他听着乘客们的证词,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不认为这是什么复杂的案子。何况不久之前才在八号车厢见过播放的监控,既然都能拍下来,还需要绞尽脑汁做什么?没有丝毫职业危机感的毛利侦探这么想。
“那么,你们又为什么在车上?”安室透却没停下询问,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想知道的问题。
“当然是打工啊……”藤崎燎嘟着嘴说,这么幼稚的动作,他做起来居然完全没有违和感。
“我们要补考,暂时拿不到毕业证书,没法正式入职,只能先打零工攒点路费。”藤崎煌补充说明,随后小心地瞥了眼巽夜一的表情,悄悄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陷入沉思的安室透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金发的公安看着躺在地上的楠田陆道——此时他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疑惑。
因为事情经过太简单,太顺利成章了,以至于让他反而感到困惑:事情真是如此吗?这个看上去不好惹的男人,居然因为这样的理由,这么轻易就死了吗?
“那又是为什么呢?”问出他心里这句疑问的,却是一旁充当实习侦探的巽夜一,“他和这两位有仇吗?如果是故意找碴,总有原因吧。”
安室透看向双胞胎:“你们和他起过冲突吗?”
“他们倒没有,起冲突的难道不是你们吗?”一名乘客小声说。
另一名乘客闻言,看向安室透,指着他的头发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对了就是你,你当时还叫这个人道歉的。”
“安室,原来你也认识死者?”毛利小五郎诧异地看向他。
“不认识,只是我们带工藤新一去全景车厢时,和这个人有点矛盾。”安室透将当时的冲突简单提了两句。
“啊,这么说来,他也不是第一次无缘无故惹是生非了。”毛利小五郎不以为然地道,“像这样的人,可能一个不高兴就会制造麻烦,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安室透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这趟列车既然有朗姆的人手,朗姆的目标又直指一名内阁大臣,他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的意外事件真当“意外”处理。
何况……安室透眼尾扫过似乎正冥思苦想的巽夜一,视线又瞟向掩在众位乘客之后的“冲矢昴”的面孔,心里想着:
何况这里还有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的组织成员,谁知道所谓“意外”是否会和他们的考核任务有关。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冲矢昴”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双胞胎和巽夜一身上来回。
第467章 黑麦威士忌的提醒
安室透心中疑惑之际,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又将车厢内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各位,那么我们再看一下监控吧。池田先生?池田先生?啊,您在那儿,还要麻烦您了。”
“不,没什么,这是应该的。”池田彻用手帕擦了擦汗,可能冒冷汗的次数太多,他的手帕都已经皱巴巴的了。
现在这位先生发愁的模样,只能让人联想到每天对上司和客户点头哈腰的社畜,更是找不到半点大公司副总裁的意气风发。
他和铃木顾问以及铃木家的保镖,为了避免干扰到三位侦探破案,就一直待在七号车厢前方隔断门的区域。这时因为毛利侦探的召唤,才进入大家的视线。
在听到毛利小五郎的请求后,他通过手机上的客户端向车载智能系统“天行者”发送了指令。这个客户端程序是他们公司内部开发的,拥有对“天行者”的管理员权限。不过最高级别的权限不在他手中,毕竟这涉及到公司机密。
“居然只是意外吗?”难得一直没怎么做声的铃木次郎吉,眼见侦探们的询问和调查似乎告一段落,才好奇地出声问。
“目前来看,我想不会有其他可能了。”毛利小五郎确定了他的答案,他也不认为监控影像能推翻这个结论。
“要真是如此,那实在是……恶有恶报。”铃木次郎吉远远看着走道上的那具遗体,评价道。随后他又瞥了眼旁边空座上休息的双胞胎,“这两个年轻人,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这么说来,他们也真是倒霉。”
“不过到站后,他们还需要去做个笔录。”毛利小五郎挠着头答道。
藤崎燎闻言,对着藤崎煌吐了吐舌头。
这时,车厢内的光线又暗了下来,高清的监控投影开始还原案发经过——这一回,车厢内倒是没人提起列车监控对侵犯隐私的担忧。
七号车厢乘客们窃窃私语的内容,都是对这种沉浸式投影的惊奇与感叹。他们不少人之前也听说了八号车厢调查命案的经过,但亲眼所见却是另一回事了。
正注视着投影的安室透,感到口袋里的手机提示有新的消息。
【有监控,暂时别见面。小心双胞胎和Mead。——Rye】
那对双胞胎……说不定就是“另一组”待考核的新人——诸星大远远望着藤崎兄弟,虽说还只是推测,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既然乘务员小姐可以是参加考核的新成员,扮演玩偶的双胞胎又为什么不能是呢?这趟列车的工作人员非常少,如果不是红堡科技的副总裁也在车上,容易被察觉问题,他毫不怀疑组织内的人,说不定会干脆把车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包圆了。
而想到蜜酒所说的“另一组”的考核任务,同样的,厨师可能是意图对内阁大臣下手的杀手,地上这个死去的男人又为什么不可以也是呢?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下手的手法,能有资格晋升代号的,想必总有点特殊才能。何况,不论乘务员小姐还是双胞胎,都是容貌不俗之辈。
从他自己的晋升同期,到去年夏天见到的空降威士忌组成员,他就忍不住猜想,这个组织现在的高层说不定对成员的挑选有容貌上的要求。连蜜酒那样的关系户,都有一副好相貌。从这个角度来看,双胞胎的长相完全符合升级代号的标准。
——至于像龙舌兰、伏特加那等其貌不扬之辈,据他听说的情况,他们获得代号时琴酒还没来日本总部。
不过他在刚刚发送给波本的消息里,故意说一半藏一半。说得太清楚,对方反倒不会信。
波本能胡编自己是FBI想套他的话,他又何妨借机将水搅浑?波本是朗姆的手下,蜜酒听命琴酒,波本看起来倒是信任蜜酒,但蜜酒却因为隶属不同部门,防备着波本——在真·FBI看来,这样的局面正是制造矛盾的好机会。如果让波本发现蜜酒的真面目,只要他们起争执,说不定能露出更多情报。
——比如,大冈莲华作为内阁大臣,同组织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诸星大目光同其他乘客一样看着监控投影,心中却在回想他先前同波本见面时的情形。只要当时没有窃听器同步录下他们的对话,他还是有把握仅凭这个角度拍摄的监控画面,根本没法看出他同波本有关系。
但之后,他都得更加谨慎才行,遍布监控的车厢,如同遍布的眼睛……
安室透并不知道这条短短的信息背后,发送者千回百转的心思,他盯着屏幕上的这两句话思考:第一句没问题,但第二句话什么意思?
黑麦威士忌这是故意挑拨他和蜜酒的关系吗?为什么?
安室透想起上次在侦探事务所门外遇到诸星大,当时对方就对蜜酒隐约抱有敌意。但照理说,蜜酒只是关系户,影响不到他作为目前最出色的狙击手在组织中的地位,他又何必针对蜜酒?还是说……他针对的不是蜜酒,而是因为蜜酒和他走得近,他想做些什么?
还有那对双胞胎,他也认识他们?
不过,诸星大让他小心双胞胎,倒是反而打消了安室透心里一点浅浅的狐疑,看来双胞胎不太可能同他是一伙儿的。他也不认为对方是出于好心提醒他,尤其在他们不久前才不欢而散之后。
当然等到抵达名古屋后,他还是会另外找时间去调查清楚,这对双胞胎登上列车到底是真巧合,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以及诸星大和他们何时有过接触。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是……
前方回放的影像,播放到了楠田陆道在攻击玩偶们后,忽然倒地不起的情形。直到这时,监控还原的经过,都与乘客证词以及双胞胎的自述没什么出入。
“好了,各位!想必现在没有人会有异议了。”毛利小五郎作为三名侦探中的前辈,自觉地再度担当起给事件做总结的职责:“死者楠田陆道,是在自己制造的冲突中意外身亡,没有人需要对他的死负责。”
巽夜一没吭声,只是看了安室透一眼。后者保持了沉默。
“好了,事情解决了。池田老弟,你也可以松口气了。”铃木次郎吉同情地拍了拍池田彻的肩膀。
随即他让自己的保镖帮忙,把地上楠田陆道的遗体,也一并抬往医务室临时存放。
安室透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忽然回过头。
七号车厢连通八号车厢的隔断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八号车厢有好几名乘客正站在那里,朝车厢内张望。
其中一个男人有着一个醒目的鹰钩鼻,肩膀格外宽。而另一个站在最后的身影,则是那个戴着眼镜、下巴留着一圈胡子的文字工作者。
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推了下眼镜,转身离去。
*
“虽然根据乘客证词和嫌疑人的说法,是死者自己引起的意外。但谁又能保证‘意外’发生的原因,也是临时起意呢?”
贵宾车厢,大冈莲华的包厢内。
担当贴身保镖的和田进一,向大冈莲华报告了在七号车厢发生乘客身亡事件的前因后果。
“至于那几位,没什么名气的侦探调查的结论……”保镖先生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将险些脱口而出的“三流侦探”这个词吞回去,换了一种表述,“说实话在我看来,是不是真相并不重要。”
他如愿得到了大臣的注视。
“真相是刑警需要验证的,而我的工作是保证您的安全。所以我在意的是,既然尚且不能排除列车上是否还有对您意图不轨的人,那就取消采访。您实在要接受采访,可以等列车到站后进行。到站后我们能够调动足够的人手,确保您在采访过程中都不会再遭受任何干扰。”
“没有必要取消。”大冈莲华淡淡地说,“我想,你们有些太紧张了。”
和田进一顿时拧起眉头:“您不是都看到了吗?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死了三个人,不管是毒杀还是意外,难道真能当作单纯的巧合吗?”
“除了厨师是可疑人物,另外两名死者,同我的安全有什么关系?警察不是讲求证据的么,但直到现在,一切还只是停留在你们的猜测吧?”
“……”
“我其实很好奇,按照你们掌握的情报,到底有多少人要对我下手?背后主使者又是谁?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大冈莲华虽然坐着,但她自下而上打量他的目光,却莫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如果这个问题我现在去问高桥议员,你认为,他又知道多少?”
“我必须防范您身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关于这一点,我想是我与您无需多言的共识。”和田进一冷静地道:“我的建议都只是从您的安全角度出发,我并不了解您的工作,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您的考量。例如,我确实不了解,您为何如此看重这次采访?”
“你考虑的是我的安全,我考虑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和田君,红堡科技通过这趟列车所展现的,在我看来正是那个可能的未来。倘若一有危险我就退到盾墙后躲起来,我又何必去竞争那个位置呢?”
大冈莲华的语气很淡,也不严厉,却让和田进一一时无言。
“和田君,”大冈莲华平静地看着他,“我尊重你的工作。也请你尊重我的理想。”
“……是我失礼了。”和田进一低下头,为方才隐隐的指责之意致歉,“关于列车上有对您意图行凶之人的情报,我所知不多,基于保密原则,也不能随意谈论。如果您想了解,我现在可以去请示——”
“算了。”大冈莲华打断了他,“我相信你的职业操守,但我和你背后的人,天然无法互相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背负着不寻常的姓氏,就算对方肯坦诚,她又岂敢相信对方的坦诚?
政治上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前首相过去教导她时反复强调的。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则是来自大冈家族的熏陶。而姑姑还教过她,让别人知道自己部分的真实想法,有时也是一种手段。
瞧,从这位年轻公安细微的表情变化,就验证了姑姑的教导。
她可没有骗他。只是,就算和田进一背后的人真心实意地对她的人身安全负责,不代表她的对手不会趁机从其他方面借题发挥,进行舆论抨击。
她甚至想好了他们的观点:此时把危险留给一车乘客的首相候选人,如何指望在民众需要的时候,愿意站出来承担一国的责任?
届时她是安全了,却成了舆论风向上的丧家之犬,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冈莲华认为可以结束与贴身保镖的沟通了,又转向保持沉默站在一旁的秘书:
“那么,阳子,时间上的调整确定了吗?”
“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秘书城崎阳子,不用她额外吩咐,就将事情安排好了,“池田先生没有异议,列车抵达名古屋之前,全景车厢都归您使用。高桥先生也愿意配合您,他会等到您的工作结束后再过去。所以我跟他们说,采访会在十一点十五分开始。”
说着,见大冈莲华微微点头,对她的安排表示满意,又出声道:
“另外,冈仓有件事需要向您请示。”
大冈莲华听出她语气里的一点不确定。
“怎么了?”
第468章 从天而降的
城崎阳子想了想,认为没必要避开在场的保镖,轻声说:“我想应该是之前在八号车厢的时候,有人给冈仓塞了张字条,冈仓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他不愿透露字条上的内容,他认为只能给您看。”
说实话,她倒是因此对那张字条的内容升起一点好奇。冈仓政明算是她的下属,虽然调过来没多久,但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之前在某个实权部门,因为工作能力出色才被看中提拔上来的。他是个擅长遵守规则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直接回绝她的要求,要越级向大冈莲华报告。
“哦?”大冈莲华提起点兴致,让冈仓政明进入她的包厢。
年轻的新秘书一进来,当着大冈莲华的面先向城崎阳子鞠躬道歉:“对不起,城崎秘书,因为事关重大,我只敢让大臣直接看。”
随后他将字条递向大冈莲华,“您看看,这是八号车厢的一位先生偷偷给我的。”
和田进一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拦住,却被大冈莲华的眼锋扫过,他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缩回手,道:“我建议您先戴上手套。”
大冈莲华这次倒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戴上手套后才接过字条查看。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思,忽而抬眼,目光又落在她的保镖身上。
“怎么了?”和田进一不解地回视她。
“说起来,这张字条倒是同你有关。”大冈莲华这回主动将字条递了过去,“你的同事提醒我,车上还有刺客。”
和田进一用戴了手套的手,捏着字条仔细审视。上面只有两句话,字迹看起来像孩童的笔迹:
[我是公安卧底,列车上还有人要刺杀大冈,小心!小心!]
“不过,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你?我看过的好莱坞电影也有这样相似的情节,接头的人可能互相并不认识,所以他们依靠暗号或者特别的信物联系。你们也是这样吗?”
大冈莲华目光扫过他微微跳动的眉峰,感兴趣地问:
“你并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他只能冒险给冈仓塞字条……那么你呢?怎么判断车上的乘客谁才是‘他’?”
“我无法判断。”和田进一面无表情地道:“我确实不认识他,只能等他来联系我。但是,这张字条不可能是他的。”
他将字条平摊在面前的桌子上,让灯光对准上面的字迹,展示在包厢内的众人眼里。
“字条上的字是故意用左手写的,所以看起来像儿童字,不会看出是谁的笔迹。他自称公安卧底,却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提示。您明明看出来有问题,只不过找机会试探我的反应,只是我不知道,您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仅仅是……觉得有趣?”
随后他不等回答,又转向冈仓政明,不客气地道:
“冈仓秘书,以后别人塞给你的东西,不要随便给大臣。你自然可以优先请示大臣如何处置,但没有经过检测的东西,都可能暗藏着隐患。美国曾经出现利用染了病毒的信件杀害参议员的事件,作为大臣的下属,你该有基本的警惕。”
“是!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从和田进一提到手套就开始坐立不安的冈仓政明,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吓了一跳,反射性地九十度鞠躬。
“好了,和田君,请不要吓唬我的下属。”大冈莲华看了她的女秘书一眼,后者立马将冈仓政明带了出去。“那么,你认为这张字条,又是什么人给的呢?”
和田进一看着桌上的字条,眉头紧拧。
糟糕,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也许不是针对他或者大冈大臣的,而是——
*
发生命案的车厢恢复了安静,连议论声都渐渐平息了。
尸体被搬去了医务室临时安置,围观的人们也已回座。受伤的皮卡丘和丘比显然没法继续为小朋友们提供情绪价值,跟着乘务员小姐去了餐车内的休息室。
铃木先生、池田先生和保镖们相继回了贵宾车厢,似乎准备商议事件的后续处理方案——在试运行列车上出了这种事,到站前至少要做好初步的危机公关预案。
八号车厢内,那名留着一圈胡子,看起来像文字工作者的男子站起身,朝前走去。他踏出隔断门,在经过卫生间旁的化妆室时,化妆室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蓦地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男子猝不及防之下,身体整个被拉了进去,只有一只手堪堪掰住了门沿。他正要挣脱,这时耳边响起了一声:“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他不由松开了手,顺着对方的力道被拉进了化妆室。
化妆室的门自动合上,那只手放开他,顺势扣上门锁。
男子靠在门上,抬眼看向面前锁门的人——不久之前还在七号车厢参与破案的金发侦探,安室透。
“你以为伪装成这个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了吗?”安室透黑着脸看着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透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Hiro,你到底在做什么?”
男子看着他,没有做声。
安室透冷笑了一下。
“Rum给我任务,他确定这趟列车上有公安的卧底,要求我在‘银色子弹号’到站前把卧底找出来。虽然他怀疑的人是Rye,但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那么剩下还有谁在车上,很难猜吗?”
他看着男子的眼睛。一旦产生怀疑,原本的疑点会不断放大,而那双眼睛即便依靠隐形眼镜改变了瞳色,在他眼里也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特征。
——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幼驯染,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Zero。”男子终于出声,无声叹了口气。他捂着额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看到你在车上时,也很吃惊。”
“你怎么会在车上?”
“当然是任务。你呢?你和Mead是受到了铃木家的邀请?Mead怎么又成了侦探了?”
“你想知道?”安室透没有被他的接连反问给糊弄过去,“那先告诉我,是谁给你的任务?”
“当然是……”那个指代琴酒的发音还未出口,绿川真对上幼驯染似乎蕴藏着怒火的紫灰色眼眸,怎么都说不出口。
“Gin不可能给你任务,更不可能是你自己接的赏金任务。”
安室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半点笑意——既然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晋升考核被安排在列车上进行,那么行动部门内部即便有其他任务,也会被提前排除。
“想好了吗?不能用Gin做借口的话,你还准备用谁来骗我?”
*
空中的风灌入疾速飞行中的直升机机舱内,就像涨潮时分的海水涌入陆地狭窄的缺口,随风张开的银色发丝,更仿佛是海水撞击礁石时激起的浪花。
琴酒站在直升机敞开的舱门边,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抓着把手,居高临下地从半空俯瞰着下方。他一如既往穿着黑色的风衣,但相比平常的装扮,此时却看起来更像作战服,能暗藏武器的特制腰带束紧了腰身,掩盖了风衣内侧的乾坤。连他脚上蹬着的黑色长靴,都设计了能安插短刃的暗袋。
他随手用发绳扎住乱飞的长发,戴上了防风镜。
在他脚下的大地,一辆白色列车正行驶在轨道上,以相近的速度,与直升机保持着平行。
琴酒打了个手势。驾驶直升机的伏特加,缓缓将机身又下降了一米。
直升机在半空的位置因此向后飘了飘,来到了列车倒数第二节车厢的上方。
琴酒放下了绳梯,顺着绳梯逐渐下降高度。一直到最后一截,他目测了一下与列车顶部的距离,轻描淡写地松手一跃——
银色长发的男子就如同一只大猫,轻松地跳到了白色列车倒数第二节车厢的顶部。他保持着蹲下身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动作,以便让身体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维持住平衡。
这时,车厢顶部忽然滑开一块,露出了一个入口。
琴酒几步上前,附身抓着入口处直梯的扶手,长腿一伸就跳了进去。
入口自动封闭,车厢从外观上又变为浑然天成的一体。
半空的直升机开始攀升,下方的列车几乎同时开始加速。
直升机转换方向,很快与白色列车分道扬镳,转眼便成为空中的一个黑点。
*
安室透感觉到脚底下的震动,似乎列车提速了。
化妆室空间不算窄小,但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共处一室,难免会感到拥挤。这使得无人说话的时候,静默中的压抑感更强。
他看向面前的好友,见对方始终不肯回答,又换了个问题:“或者,你告诉我,你刚才准备去哪儿?是去贵宾车厢找什么人吗?”
“……”
安室透盯着沉默不语的绿川真,抿了抿嘴唇。
“Hiro,回答我,车上有你的联络人?你是要去找他?你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吗?”
根据朗姆的邮件,朗姆虽然确定车上有公安的卧底,会在车上与警方接头,但不确定卧底是谁。普通车厢发生两起命案,都没有警察出现,那么最有可能警方的人在贵宾车厢那位大人物身边,是不能随意离开的保镖。
原本安室透还只是推测,但当他认出了冈仓政明就是朗姆手下的“O”,而朗姆派人登上列车的目标是大冈莲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冈仓政明一定清楚谁是警方的人,他随时可以向躲在暗处的巴塞洛通风报信!这种时候,任何主动接触大冈莲华身边那人,都会引来暗处的注视!
“你知道,大冈莲华的随员之中,就有Rum的卧底吗?”
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绿川真,终于给出了反应。
“谁?”他急切地问:“谁是Rum的卧底?”
“那你告诉我,你要去贵宾车厢找谁,又是谁给你的任务?”
会是好友原来那个联络人吗?可是不应该啊,他相信九条长官不会忽视他的提醒。
“还是说,你更换了联络人?那位大臣身边的保镖就是公安,你现在的联络人是他?”
安室透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伊织无我虽然不像风见裕也被借调给他,但因为他在警校成绩出色,又因为大学的专业被视作特殊人才,一进公安部就得到重点关照。这样的人,就算有九条长官指示,也不会突然转给景光做联络人。
绿川真苦笑。
正如零了解他,他也了解零。一旦被零发现端倪,想要瞒过他是很难的……可是,他不能说。
“Zero,你既然已经知道谁是Rum的卧底,那么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揪出这个卧底吗?只要揪出Rum的人,就不再是陷阱了。”
安室透注视着他借由隐形眼镜变成深色的眼瞳,若有所思:“你早就知道……Rum的目标是大冈大臣,对吗?”
不然,他为何只在意谁是朗姆的卧底,却不疑惑为什么朗姆的卧底会出现在大冈大臣身边?
绿川真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肃容道:
“对,我知道。我知道这趟列车上,会有Rum派的杀手对大冈大臣下手。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找出谁是Rum的人,配合那位公安保护大臣安全。我不能告诉你,是谁给我的任务,这违反保密原则。
“现在,既然你知道大冈大臣身边谁是卧底,而我又恰好有怀疑的对象,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件事尽快通报给在车上的公安,尽早剔除隐患。”
绿川真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鹰钩鼻、肩膀宽阔的男人。他与他只隔了一条走道,所以在那名疑似杀手的厨师自证清白之前,他察觉到厨师的目光隐晦地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种畏惧,并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名公安不认识我,他只认信物,而我也做了伪装,可以说成受人所托。现在重要的是得把我们的发现告诉对方,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好吗?”
安室透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
第469章 现在有列车长了
“银色子弹号”过于平稳的行驶状态,使得它短暂的减速很少让人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会在意。
医务室内,藤崎燎一点没意识到脚下的那点震动,他正专心瞧着地板上躺尸的楠田陆道,一边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托住他的头,转到一侧,一边顶着上了药后如同开染坊的脸蛋,笑着道:
“呜哇,明明活着却被当作死人的体验如何,很新奇吧?”
地板上的楠田陆道当然不会回答。
在他的另一边,藤崎煌蹲在他转过来的脖子后方,手上拿着一块像大号骰子一样的方块,靠近他的颈后。
隔了一会儿,藤崎煌忽地手一抖,“骰子”上的红色圆点的凹槽中心,多了一枚小小的如牛毛般的细针,深深扎入其中。
“吸出来了,比想象的容易。看使用说明我还以为很麻烦。”
藤崎燎蓝绿色的眼睛像好奇的猫咪一样,盯着藤崎煌手中那颗“骰子”上插着的细针。那不是常见的金属针,摸上去的触感反而有点像塑料制品,但十分坚硬。
“仔细瞧还是觉得很神奇,直径这么小的针,一眨眼都可能看漏了,居然还是空心的。”
他说着,又将楠田陆道的脑袋掰了一百八十度,脸对着藤崎煌那边,歪头看了看后者脖子上吸出细针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个极为微小的出血点,同普通人皮肤上因为色素或毛细血管扩张造成的小红点,除了颜色有少许的差异,一眼看上去很难发现差别。
“针在里面的时候连出血点都没有。没想到我们随便找的小玩意儿,居然这么好用。”藤崎燎的语气仿佛是对新奇玩具的评价。
藤崎煌举起“骰子”,对着车窗照进来的光看了下针尖,说道:
“可惜这种针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后勤部的库房里本来就没多少。据说它之所以被扔进库房积灰,就是制作它的科学家对针的材质不满意,需要回收处理这一点太麻烦了。因为找不到理想的可自行降解生物材料,它就成了失败品。”
藤崎燎表示对这些科学家奇怪的标准无法理解,“S部不要的东西可以给我们嘛,库房里还有很多,回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好玩的东西。”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更像小孩子发现了一间堆满玩具的密室。
藤崎煌应了一声,将骰子放进一个魔方大小的盒子里密封。随后他又取来一个大号易拉罐形状的金属罐子,罐子一头有管子连接着氧气面罩似的设计。
藤崎燎将楠田陆道的头放平。
藤崎煌特意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尸体”的胸口又开始起伏,才将罐子上的面罩扣在了他的口鼻上,打开顶部的开关。
过了一会儿,楠田陆道的身体忽地轻轻颤抖起来。但是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出声,这种情况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楠田陆道就再也不动了。
“我还是觉得便宜他了。”藤崎燎抬眼,目光落在藤崎煌的脸——尽管相比他那张脸的摧残程度,对方脸上的擦伤淤伤并不严重,但他还是觉得碍眼极了。“HPS118的效果还是太快了一点。”
“M部连HPS120都做出来了,后勤部大概想要腾空库房。不管哪种药,只要能不被检测出来,达到目的就行。”藤崎煌收拾着工具,清理掉可能残留的痕迹,口中这么回答。
HPS118是一种强效麻醉气体,超过一定剂量会对中枢神经和大脑造成损伤导致死亡。它的优点是没有针对性手段无法检测到关键成分,缺点是需要保持两分钟的深度吸入,以及使用方法不熟练可能坑到自己人。
“这次总该能过了吧?”藤崎燎低头,看着楠田陆道的脸。
从表面上,看不出楠田陆道有过的痛苦和挣扎。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清醒着感受自己迈向死亡。
“没问题的,既然早就确定楠田陆道是Rum的人,肯定是冲着大冈莲华来的,那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藤崎煌收拾完毕,又将藤崎燎拉起来,要去拉他的衣服。
“让我看看,真的不需要回头再找格雷柯医生做检查吗?”他伸手就要按向藤崎燎的腰腹,但动作很小心,仿佛对待一个易碎品,“他的拳头很重,你替我挡了好几下。如果骨折了怎么办?伤到内脏怎么办?”
“没事的,不要担心。”平时总显得性子更浮躁一些的藤崎燎,此刻却出人意料地耐心,重复着不知重复过几遍的话,“我已经有感觉了,如果真的有其他伤,我能感觉到了。”
他笑得很柔和,看向藤崎煌的表情,透着真切的高兴。
“我可是比煌强壮多了,在教授那里的时候不就经常挨揍吗?我都习惯了,楠田陆道的拳头难道还能比得上Amaro吗?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只要不是煌受伤,都没问题的。”
他反过来伸出双臂,搂住兄弟的脖子,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
“没问题的,煌可以不用害怕我受伤了。”
然后他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微笑的表情又垮了下来,提高了声音问:
“我觉得可能有问题的是,万一Gin认为我们投机取巧,还是不给我们通过怎么办?”
“不会的。”
“我决定了,真要是那样,我就,我就去找BOSS哭!哭到通过为止!”藤崎燎握着拳头大声道。
藤崎煌却露出犹豫的神色,“可是,如果吵到BOSS,也会被判不通过的吧?”
“啊——BOSS偏心,为什么只给爱莉做考核官?不公平!”
藤崎燎一边嚷嚷着,一边打开了医务室的门,脚刚跨出一步,随后立即倒退回来,“啪”地一下又关上了门。他转过头,一脸恐怖片男主遇到鬼的表情。
“燎,怎么了?”藤崎煌不解地问。
“BOSS在外面,”藤崎燎说了半句话,嘴张了张,似乎很用力才挤出了后半句,“还有Gin——他已经到了!”
*
“这种反应,刚才那是燎吧?”巽夜一看着医务室打开又关上的门,“他们见了你,怎么跟耗子见猫似的,宁愿缩回去跟尸体待在一起也不敢出来了?”
琴酒看着紧闭的门,轻哼一声,“做贼心虚。”他淡淡地评价。
“不过,你来得比预定时间早。”巽夜一走过医务室,来到员工休息室前,打开门。
“有宗交易临时取消了。”琴酒如实道,除了没说取消交易的人是他。
“另外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他停顿了一下,才道:“Brandy从国际刑警得到的情报,‘火焰’普拉米亚在日本入境了。”
白兰地那个家伙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以往这种情报,白兰地判断重要会直接发给BOSS,不重要但需要在意的信息则让手下处理,除非跟他有直接关系,不然不会转给他。这个远在欧洲都能隔空刷存在感的奇葩,最近却反常地保持着幽灵般的安静。
“哦?”巽夜一的记忆里浮现出普拉米亚的容貌,那位真名是克里斯蒂娜·丽莎尔,擅长制造爆炸的法国杀手。
她是提前来日本了吗?她那位未来的未婚夫,目前是警视厅的在职高级警官,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遇到。
“如果发现她的确切行踪,倒是可以举报给警察,他们自然会忙碌起来……”巽夜一不怎么走心地随口说道。
他正忙着在休息室的衣柜里翻找东西,最后取出了一套衣服,递给门外的琴酒:“穿上这个。”
“这是?”
“列车长的制服。你登上了‘银色子弹号’,出去总得有个身份。”
没人会关心车上到底有几名工作人员,更不会在意列车长在哪里,又不是只有十二名嫌疑人和一名侦探的东方快车……巽夜一不负责任地想着,期待地看向拿着这套制服的琴酒。
“……”
琴酒沉默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对上巽夜一目光囧囧的眼神,又沉默片刻,最终转身进了休息室。
——列车长的制服?和他的尺码完全匹配的列车长制服么?
巽夜一十分耐心地等在门口,虽然做设计图时让四季模拟过琴酒穿上身的样子,但真人还是不一样的。“银色子弹号”的制服不仅参考了诸多科幻片的服装设计,还参考了他过去在“家庭教师”的投影世界中,亲眼见过的白魔咒制服。
常年见琴酒穿一身黑,虽然黑色和他的银发很搭,但偶尔换一身颜色,换换口味也不错……
胡思乱想的巽夜一首先听到了旁边医务室开门的响动,眼尾的余光瞥见藤崎燎的脑袋,正畏畏缩缩地探出了门。
巽夜一好笑地看向他,“身体没问题了?”
“哦,没事了。”藤崎燎小声回答。
藤崎煌从他背后探身,一把拽着藤崎燎走了出来。“BOSS,我们的考核官到了吗?”他的目光跟着落在休息室的门上。
巽夜一没有回答,休息室的门打开了,换上专属银色制服的琴酒走了出来。他扎起的长发没有解开,外面仍然披着黑色的风衣,搭配那身无法靠衣服改变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一名列车长。
但是巽夜一很满意,这么看更像家教世界的白魔咒干部了——他就说家教世界那些奇奇怪怪时髦又酷炫但丝毫不接地气的制服,换成琴酒一定能匹配。
藤崎燎见到琴酒出来时,反射性地带着兄弟一起后退一步。等到他看清琴酒的样子,不由极轻地“呜哇”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被吓到的表示。不过被琴酒眼锋一扫,顿时不敢吭声了。
“好了,现在‘银色子弹号’有列车长了。”巽夜一宣布道。
“哎?BOSS,原来这趟列车有列车长的吗?”藤崎煌好奇地问,“但是我们扮玩偶的工作要求,都是由‘天行者’智能系统发送的,列车长能干什么?”
藤崎燎不等巽夜一回答,跟着小小声地插口道:“像皮卡丘和丘比一样出卖色——”
顶在脑袋上的枪口成功地让他自动噤声。
“不要随意评价你的考核官,忘了你们在补考吗?”巽夜一完全没有解救的意思。
藤崎煌连忙道歉:“对不起,Gin先生,燎说话不带脑子,请您原谅他的无礼。”
他说着忍不住瞪了兄弟一眼——这个蠢货!以后都要在琴酒手下挣扎求生,怎么能随便把真心话说出来,得罪未来的上司有什么好处?
还有,皮卡丘和丘比那么可爱,明明是卖萌,怎么能说出卖色相!
琴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藤崎燎这张精彩纷呈的脸,轻嗤一声,出口就是毫不容情的嘲讽:
“一个代号成员考核而已,看看你的脸,是你的对手太强大,还是你太废物了?”
“请不要这么说。”出声反驳的却是藤崎煌。
他那张五官与藤崎燎如出一辙的面庞,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唯有直视着琴酒的蓝绿色眼睛,冰冷中带着一丝怒意。
“您并不了解我们的经历,而且燎是为了保护我,即便是Gin先生,我不允许您如此贬低他!”
“煌……”藤崎燎顾不上戳在额头的枪口,用力扯了扯兄弟的手,小声——虽然除了他所有人都听得见——安抚道:
“算啦,你又不是不知道Gin平等地看不上每一个人,连教授在他眼里都是废物,他看我们大概跟看教授没区别……”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琴酒刀刻般冷峻的面庞毫无动容,“那就让我了解一下,你们做成了什么丰功伟绩?”
感觉到额头的枪没了,藤崎燎就像被重新放回河里的鱼,立刻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表情——没办法,即便理智知道有BOSS在,琴酒不可能真开枪,但他的杀气太强了,本能的反应理智也救不了。
“我们干掉了楠田陆道,补考能及格了吗?”藤崎燎开始邀功,“还有一个假厨师,不过可惜他是蠢死的,我们知道他是杀手的时候,他人没了。”
“也可能是爱莉……”藤崎煌有点犹豫。
“爱莉的任务和我们不一样吧?”藤崎燎坚决不信,“她只是恰好碰上了而已。”
“楠田陆道一开始就已确定是Rum的手下,一定会参与刺杀。”藤崎煌看着琴酒说,“现在他被我们解决了。”
“这个人最该死,他还差点推倒了BOSS。”藤崎燎想起这个就生气。听说BOSS上次不小心撞到头就睡了很久,这要是再撞一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不要东拉西扯。”巽夜一打断道。
让他们复述解决楠田陆道的经过,扯他做什么?
“算了,用简单点的方法。”人类使用语言的方式真是充满了多样性,他有点无奈地唤了一声:“四季。”
四季?琴酒的眼底掠过疑惑之色,周围的环境忽然暗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枪,但没有动,只是眼睛扫过隐入昏暗的四周景象,记住空间的布局。
前方有微光亮起,琴酒转过身望去,只见两个人影毫无预兆地忽然出现在前方——要不是巽夜一轻轻挡了下他的手,说不定他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时周围的光线恢复到原先的明亮,但琴酒有种身处不同空间的违和感。而出现在眼前的两个人影,证实了他的想法。
“藤崎煌”和“藤崎燎”,他们从休息室出来,没有穿玩偶服,一前一后进了更远一点的那间卫生间。
“呜哇,好神奇,好像真的和我们一样!”
耳边传来藤崎煌和藤崎燎的感叹,从声音方位判断,是在他后方。
第470章 把路走宽
周围的环境在向后变动,更确切地说,是他们仿佛跟随着前方的“藤崎煌”和“藤崎燎”一起移动。
只见“藤崎煌”和“藤崎燎”关上卫生间的门,两人合作,飞快拆下马桶清洁开关的把手,在里面安装了能触发一个发射装置的机关。
发射装置很小,看起来像一个扁平的表盘,只能用来发射一根细针。那根针如牛毛般细小,是一次性的。而整个装置因为体积小,隐蔽性很强。
随后,他们便出了门,又去休息室换上了皮卡丘和丘比的装扮,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这节车厢。
“……你们居然把这个都找出来了?”巽夜一在短暂的意外之后,微微笑了起来。
藤崎燎偷偷看着他,藤崎煌轻声解释道:
“后勤部的库房有个闲置物品试用区。里面存着许多S部的发明。据说都是S部科学家心血来潮的作品,但作用和价值无法有效评估,因此少量的样品放在那里,等感兴趣的人试用。”
“试用的唯一要求是回头要写使用心得。”藤崎燎插了一句。
藤崎煌接着道:“这种装在表盘里的细针可以灌注药物,但因为装置不知道为什么做成了表盘,又只能使用一次,还需要事后回收,所以好像一直没人试用。这次倒是派上用场了。”
——为什么做成表盘?当然是为了走阿笠博士的路,提前把路走宽。
巽夜一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对上琴酒询问的目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看。
此时影像里的环境没有发生变化。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如草团的男子出现在这节车厢里。
琴酒的目光扫过他的头发,落到他的五官上。他认得这张脸:楠田陆道,组织外围成员,朗姆的手下,在普通成员中能力比较突出。
“楠田陆道”进了那间双胞胎在里面藏了机关的卫生间。他并没有使用马桶,而是用手机发着消息,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他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一边读着手机消息,一边手向后伸,按了一下马桶把手,随后站起身。他伸手按了按脖子,低着头走了出去。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换,进入了第七节车厢。
“楠田陆道”回到七号车厢,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眼车厢内,像是寻找着什么。当他的目光定格在皮卡丘和丘比的玩偶身上,他加快脚步,直直地走了过去。
很快他引发了冲突,对着两个玩偶大打出手,引起了车厢内的一阵混乱。
玩偶们努力避开他,皮卡丘的玩偶一直试图挡住他对丘比玩偶的攻击。从旁观者视角来看,他们一个劲儿地避让,但因为穿着玩偶服行动不便,总是不小心反弹到“楠田陆道”的身上。
但在琴酒眼里,他们每一步移动的方向和避让动作,都包含着主动的想法。双胞胎是在刻意制造让“楠田陆道”能触碰到的机会,利用玩偶服的重量和弹性,在拦截对方的攻击时不断将力反弹回去,而玩偶服的特性又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动作意图。
巽夜一看到这个情景,眼里倒是流露出一点怀念之意——这是以前他教给白兰地的一种应敌技巧。
白兰地没有威士忌和琴酒那种特殊的身体条件,在枪械和技击上也只能说天赋平平,单论身手在代号成员之间没有任何优势。
巽夜一同样自觉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虽然他的脑袋里储存着千百种搏击术,但那是因为他经历的投影世界足够多。所以参照自己的经验,他给白兰地找到一种能降低身体正面对抗,依靠取巧制胜的技击。
这是很久以前在全职猎人世界担当“锚点”时,受到贪婪大陆上的躲避球游戏启发创造的搏击术——当然,他可没能耐自创武功,这只是哈鲁闲来无事的发明。
他将这种“躲避技”简化了一个版本后教给白兰地,好给他增加一点自保能力。没想到白兰地倒是愿意教给这对双胞胎。
也对,以双胞胎的身体素质,同样不适合和人正面对抗……
玩偶们与“楠田陆道”的周旋在继续。一片混乱之中,“楠田陆道”动作很快失控,被两个玩偶从不同方向接连碰撞,身体一下失去平衡朝后摔倒在地,如同死了一样不动了。
影像里的场景快进,又回了那间餐车车厢的医务室内。
“藤崎煌”和“藤崎燎”从表面看起来是死人的“楠田陆道”脖子上,吸出了一根细针,正是先前他们在卫生间里,填充进马桶把手内的那一根。
本已“死”去的“楠田陆道”,胸口又开始起伏。随后“藤崎煌”和“藤崎燎”把一个罐装物体上的呼吸面罩,扣在“楠田陆道”的脸上。没一会儿,他再次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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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景象消失,周围一切恢复了原状。
琴酒转动着头,确认他们还站着休息室门外,没有移动过半步。
“好逼真啊!”藤崎燎大呼小叫道,“好像真的一样!”
“但是卫生间和医务室没有监控……”藤崎煌迟疑地道,“有些细节和实际发生的不一样,那应该不是真实拍摄的。”
“这是模拟影像,不是监控录像。”巽夜一微微颔首,认同了他的猜测:“是四季用ER拟真技术,将你们的考试过程演示出来给琴酒看。”
“但……这个‘四季’怎么知道我们在没有监控的区域做了什么?”藤崎煌依然不解。
“四季调取了你们在后勤部提交的申请表,以及上车后的监控录像,综合监控中你们的行动轨迹做的推算。”巽夜一看着他,“如果你们认为模拟过程有出入,可以提出修正要求。”
藤崎煌心头涌起一丝古怪感。
而藤崎燎伸出脑袋,直接问出了他的疑问:“BOSS,‘四季’是谁啊?是监考的人吗?他是不是就是监察部的Season?”
又是Season……巽夜一笑而不语,转身看向琴酒,饶有兴致的目光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相应的情绪反应,“你有什么想法?”
琴酒目光环视着四周,除了设计风格不同于主流,但实际上眼前确实只是一节列车车厢。他沉吟着道:
“这种技术非常适合伪装,如果没有场地限制,很适合用来欺骗对手和目标。”
“……我会将你的意见转达给S部。”对方认真的反馈让巽夜一顿感无趣。他放弃了探讨,迅速将话题扯回双胞胎的考核上:“那对他们的评价呢?”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转向藤崎燎,也许觉得这张脸太伤眼睛了,又飘移到藤崎煌身上,用低沉如审判者的声音问:“用的哪一种?”
“HPS118和HPS205,”藤崎煌镇静地解释,“HPS205是新的制剂,达到一定剂量后能够短暂制造假死状态,有起效延迟。HPS118体内成分残留二十四小时能基本完成代谢,适合伪装意外死亡。”
HPS205?巽夜一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去年红花大楼劫持案中,因为风户京介使用的药物连他都药倒了,事后他们找到了这种药的样品给了M部。2字打头的编号制剂,应该都是它的衍生产物。
“等到所有人都认为他成了一具尸体,我们再解决他就简单多了。而以日本警察的效率,轮到对他尸检时,已经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藤崎煌说完,藤崎燎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考核官。这次他甚至克制住了自己,没在藤崎煌说话的时候插嘴。
“小聪明。”琴酒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否定他们针对楠田陆道的行动,只是道:“一个忠告,别太依赖麻醉药物。”
麻醉药物的作用因人而异,不同人不同剂量的效果都可能出现偏差,如果碰上危险的对手,这种偏差足以致命。
藤崎兄弟的身体素质有缺陷,导致他们执行任务更习惯取巧,规避正面对抗。说实话他不怎么看得上这种更像朗姆手下的做派。
不过他们对自己的优势和缺点好歹有自知之明,懂得扬长避短,共同行动时配合默契。而一位公私分明的劳模干部,不会因为个人喜恶拒绝能干的下属。
藤崎煌和藤崎燎闻言,偷偷松了口气,看来通过补考是没什么问题了——他们绝对不要灰溜溜地回去见教授,一定会被欧洲那几瓶劣质酒给嘲笑到死!
琴酒并没忘记刚才藤崎兄弟提到的名字,他看向巽夜一,问:
“看起来,这趟列车全车都覆盖了监控?还有,‘四季’又是谁?”
巽夜一听懂了,他其实想问的是,监察部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正式向你们介绍,”巽夜一“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季,出来打个招呼吧。”
车厢的光线又微微暗了下来,一枚造型可爱的“鸡蛋”影像,仿佛从隔断门里挤出一般,探出了上半身。
——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个动态画面颇有点方才藤崎燎探头探脑的味道。
“怎么,Season,不吭声了?”巽夜一笑容温和。
隔了一会儿,一个声线难辨性别,不过听上去十分年少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
“初次见面,我是监察部四季,请多关照。”
“呜哇——好酷!”藤崎燎盯着那枚慢吞吞挤出门缝的“鸡蛋”,愣是把二维影像做出了三维视觉效果,眼睛闪亮地轻呼了一声,“怎么做到的?”
“四季是控制了‘银色子弹号’的智能系统‘天行者’吗?”藤崎煌猜测道,“他现在是在列车上,还是远程监控着列车?”
“监察部是新建立的部门,现在只有四季一个。”巽夜一对双胞胎说,但其实在解释给琴酒听。
对于增设监察部这件事,他倒是有同入江正一提过。不过小正明明一提到人工智能就眼睛发亮,偏偏对由人工智能独立掌控监察部的设想犹豫了。
这当然不会影响他的决定,却让他忘记了同琴酒说明。哦,一定是这样。
“四季在十分安全的地方,不方便露面。不过,这不影响四季控制‘银色子弹号’。”
琴酒看着巽夜一,不动声色地想:远程控制……这个“四季”也是和比特酒一样的黑客?但是,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
是BOSS最近看中的人?如果那样的话,又为什么能让BOSS信任到,直接交给对方一个新部门?还是和比特酒一样,有什么特殊之处?
另外有一点令他在意,BOSS提到这个“四季”时,始终用名字,没有用过代称。
“四季,说明一下Rum的人员分配。”巽夜一又道。
“是,BOSS。”
投影区域的鸡蛋跳动了几下,忽地裂开。从破开的鸡蛋里飞出了四张照片,并排陈列在他们眼前。
照片上分别拍摄了四名列车上的男子,从视角看显然是偷拍角度。这四个人是:餐车厨师“佐田克己”、七号车厢乘客楠田陆道、大冈莲华的秘书冈仓政明、八号车厢乘客安部贵久。
其中“佐田克己”和楠田陆道的照片,正中都打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大的“×”。
“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职业厨师和职业杀手,已加入鬼州组。目前推测他是第一次刺杀的执行者,企图通过在食物的调味品内下毒,达到毒杀目标的目的。并且根据已有信息推断,他也可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计划用来试探目标身边的防卫布置,同时通过他的失败来降低对方戒备。但因为判断失误,他误食了被日暮爱莉掺入‘幸运之吻’的酱汁导致死亡。
“楠田陆道,出身极道,组织外围成员,Rum的手下。根据已有信息推测,他的作用是监控七号车厢状况,在目标走出包厢后制造混乱,已被藤崎煌与藤崎燎解除威胁。
“冈仓政明,目标身边的秘书,组织外围成员,Rum安插在政府部门的卧底。根据已有信息判断,他的作用是掌握目标的动态,随时通风报信。”
冈仓政明的照片陡然放大,照片框内原本静止的画面变成了动态。只见照片上的冈仓政明穿过八号车厢的中间走道时,接到了安部贵久快速递过去的字条。
“按照BOSS吩咐,这段剪辑视频已发送给Tokaji。”
四季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照片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正在这时,车厢的天花板上亮起了一道深绿色的光带,从通往普通车厢的隔断门方向,一路飞驰至琴酒站立的位置。
“有人来了。”巽夜一看了眼光带,对琴酒说:“似乎是个,认识你的人。”
第471章 先下手为强
秘书城崎阳子眼睛睁得极大,她张了张嘴。半晌,她深吸口气,压低声音,严肃地对面前的男人说道:
“高桥议员,请不要信口开河。您说冈仓秘书是杀手的内应,您有什么证据么?冈仓秘书是大冈大臣的下属,我没有理由因为您的一句话就怀疑他,何况这么严重的指控,即便是议员您,也必须为自己的言辞负责!”
她保持着应有的礼仪,语气却称得上严厉了。但作为一名内阁大臣最信赖的秘书,她认为被冒犯的是她的上司——怎么现在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对大冈大臣身边的人空口指摘了吗?
“虽然这话我不应该说,多少有些失礼,但我想,其实您并非没有意识到您的多次来访,对大冈大臣造成了一定困扰吧?”
向来内敛得体的秘书小姐,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一面。即使站在她面前的高桥银司,近距离看真是帅气得很难不令人心生好感,但一个反复纠缠生事的男人,颜值再高都拯救不了为人糟糕的负面观感。
“城崎秘书,我自然不是无的放矢。”高桥银司神情不变,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打开手机,将屏幕转换到她视线能及的方向,“你可以看看这个,以你的眼力,应该能看出其中的问题。”
城崎阳子连拒绝都来不及,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画面。
这是一段监控,记录的就是不久之前她陪同大冈莲华去往全景车厢,却停在八号车厢又折返的那段情形。但画面聚焦的对象不是大冈大臣,而是冈仓政明,他从一名乘客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
“这能说明什么?”城崎阳子已经很不耐烦了,“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也看到那人给冈仓君塞字条了。高桥议员,我很忙,我没空陪您——”
她的话顿住了。
视频是倒放的,从冈仓政明接过乘客递来的东西开始,一直后退到大冈大臣刚刚出了包厢往外走。在大冈莲华退回包厢前,坠在最末尾的冈仓政明正拿着手机。
这帧画面被定格放大,因为从上方的监控角度拍摄,能看到手机屏幕上虽然极为模糊但还能辨认的文字:
[目标出来了。]
城崎阳子只觉得浑身冰凉。她抬头,惊愕无比地看向高桥银司,张大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太过震惊发不出声音,还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脑子里有些混乱地想着:“目标”是什么意思?冈仓是在和谁发消息?车厢内的监控超乎想象的清晰,难道不是侵犯隐私吗?高桥议员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监控?
但这种杂乱的思绪只持续了片刻,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城崎阳子快速镇静下来。
她没有想继续提出质疑,或者确认更多信息。因为没有必要。哪怕只有一条指向意义并不明确的消息,已经足够让当事人即刻失去留在大冈莲华身边的资格。
“请您稍等。”她看了眼周围。
这里是A车厢的走廊。宽大明净的车窗外,树林和原野以及时隐时现的房屋,仿佛连成了不同色彩的平行线,随风向后飞驰。
“不,还是请您跟我来吧。”她又改变了主意。
城崎阳子领着高桥银司,敲开了大冈莲华包厢的门。
“抱歉,大冈大臣,我想有件事必须向您汇报……”
两分钟后,听完了城崎阳子的陈述,大冈莲华瞥向正站在桌子旁,反复观看这段监控视频的和田进一。
和田进一向她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处理。”说着,他便快步出了门。
大冈莲华表情如常。她示意神情紧张的秘书小姐去给高桥银司泡杯咖啡,随后才对着后者第一次做了一个“请坐”的表示。
“可以请问,这段视频是从哪里来的么?”大冈莲华的目光落在高桥银司取回的手机上,她没有在之前命案发生后观看监控实时投影,对这段视频呈现的清晰度表示了惊讶,“这真是超出我想象的东西,这是从‘天行者’那里得到的?”
“您不在意吗?”高桥银司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大冈莲华抬眼。
“我告诉您这趟列车上有要对您不利的人,您却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现在我告诉您,冈仓政明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您看起来却对列车的监控更感兴趣。为什么?”
高桥银司看着她,目光露出真实的不解,问道:
“我真诚地想同您合作,我也同您分析过了我们合作会是惠利双方的最优方案,为什么您都毫不在意?我很想知道,什么样的条件,才有资格成为您的盟友?”
大冈莲华牵动嘴角,优美的弧度翘起说不出的好看。
“你希望听我说什么?如果我问你,你从哪里得来有人要杀我的情报,对冈仓政明了解多少,以及为什么能有这段监控,你会说么?”
“……”
“既然你什么都不会说,又期待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淡淡的,语气平和得像是闲聊,却带着令对方哑口无言的力量。
“我可没有,把自身的性命随意托付给一个男人的理由。我想,你身边的保镖不会只有一位,而跟着我的保镖只会更多。如果这么多人都还没法保证我安全地乘坐一趟列车去往名古屋,那这个国家离没救也不远了。”
高桥银司只觉得额头的神经突突地跳动,他缓缓调整呼吸,平复着胸腔涌起的怒气与无力感,克制住想要干脆一把掐死她的冲动。
——这个傲慢的女人!
幸而这时,泡咖啡的秘书小姐回来了。在她身后,和田进一将双手被反剪至背后的冈仓政明推进了门。
包厢的门在他身后闭合,他自然没看到,A车厢的隔断门打开了,金发的侦探停住刚刚跨进车厢的脚步,望着秘书先生踉跄着几乎跌进去的背影。
“侦探先生,您找谁?”
有人出声问。
安室透循声转头。
冈仓政明刚刚被带出来的那间包厢门还没合拢,有多名保镖的身影似乎正在翻找搜查桌上和柜子里的物品。而询问他的人,则是站在门口的一名保镖。对方应该认得他的脸,虽然语气警惕,神情防备,但还保持着客气的态度。
安室透是代替绿川真过来的,打算联系大冈莲华身边的和田进一,也就是伊织无我,将冈仓政明是组织卧底的情报递出去。朗姆的目标如果是大冈莲华,放任冈仓政明留在她身边,如同放着一颗定时炸弹。
但是降谷警官坚持认为,诸伏景光一旦出现在大冈莲华面前,哪怕他用的是“松田航”这个假身份,并且外表做了伪装,也一定会暴露他是卧底。
然而换成他过来的话,却有一个现成的借口:巴塞洛发给他的消息,原本就要求他接近大冈莲华。何况他作为B车厢的乘客,铃木家邀请的客人,有着更容易接近的身份。
所以安室透强行说服了幼驯染,抢先跑到了A车厢。
只是没想到,门一打开,他就看到了冈仓政明被伊织无我以押送的姿态推进了大冈莲华的包厢内。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他也认出了他们的背影。
“我在找人。”安室透迅速推翻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微笑着道:“我的朋友,就是和我一起的那名巽侦探,你有看到他吗?”
“不,我没见过他进来这里。”保镖道。
“好吧,”安室透装模做样地看了看前方驾驶室的位置,“我原本还想去驾驶室看看他在不在,既然你说没见过他,我再去别处看看吧。”
安室透转过身,眼神一凝。不管冈仓政明出了什么事,暂时不用他再去提醒了。可是根据Hiro跟他交换的情报,他不由怀疑Hiro怀疑的那个鹰钩鼻男子,就是给他下指示的巴塞洛。
虽然没有证实,他也得尽快想办法透露给大冈莲华身边的公安。不过,他认得伊织无我的脸,和本人却不认识,也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更不可能直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给对方。结果绕了一圈还是得通过风见,不,九条长官来传递消息……
涉及到一位内阁大臣的安危,安室透不再犹豫。他打开手机,这才看到还有新的消息——先前一心等着拦截好友,没留意波本的加密邮箱内,不知何时多了一封未读的电子邮件。
【告诉大冈有人假扮公安卧底,想办法将她引出包厢。——Barcelo】
什么意思?安室透脸色一沉,这是第二次了。为什么朗姆和这个巴塞洛,都提到假扮卧底的事?
还有,巴塞洛这是准备对大冈大臣出手了吗?
安室透当然不可能照做,他不能以一位内阁大臣的安危做赌注。可如果他拒绝,巴塞洛会怀疑他吗?
这瓶神秘的朗姆酒,现在又在做什么?Hiro看到他了吗?
安室透想了想,还是给“松田航”的手机发了条消息。谁知几乎消息发送出去的同时,他就得到了回复。
【不在座位上,不见了!——松田航】
安室透脸色更为凝重。不见了?他想到刚才碰见冈仓政明被伊织无我押送进去的情形,难道对方已经察觉情况不对了?
心头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或许得先去铃木顾问的包厢找池田彻,也许通过列车的监控能查到鹰钩鼻男子去了哪里。
这么想着,他再次转向,面对保镖疑惑又警惕的目光,微笑着道:“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请教铃木次郎吉先生。”
铃木次郎吉的包厢在这节车厢的最前面,保镖不得不让开路。
安室透刚要过去,就在这时他身后通往B车厢的隔断门,不知道感应到谁忽然打开了。
安室透下意识地回头——打开的隔断门后,铃木园子和毛利兰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跑出了包厢门。
“快点啦,小兰。”
“可是园子,皮卡丘和丘比又不会跑掉,你不用着急吧?”
“双胞胎哎,双胞胎!听说扮演玩偶的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哥哥,你不好奇吗?”
她们身后的包厢里,传出了工藤新一故意提高的声音:“肤浅!双胞胎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只是扮演者,皮卡丘和丘比明明长得不一样!”
“工藤新一,你被禁足啦,所以只能我和小兰去看咯!”铃木园子朝着包厢内吐了吐舌头,又催促道:“安藤管家,快点啦……”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到了离开贵宾车厢的隔断门前,等了一会儿,门才慢半拍似地打开。
铃木园子还在疑惑是不是出故障了,抬头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有着比常人更为宽阔的肩膀,和一个鹰钩鼻,对着她们扯出一个怎么看都称不上和气的笑容,下一秒,男人的大手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朝她迅速抓来!
铃木园子愣在那里,身后的毛利兰却反应迅速地一把推开她。然而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没能避开男人中途转向的手,被一把揪住了领子,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似地拎了起来。
刚刚踏出包厢门的安藤管家勃然变色。直到这时,铃木园子才害怕地惊叫出声:
“小兰——”
隔着B车厢,安室透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在对方远远直视着他,无声做出“波本”的口型时,他的脸庞瞬间覆上了波本的表情。
——巴塞洛!
第472章 到底是什么关系?
诸星大跨进餐车的脚步,凝固在了原地。
车厢的隔断门在他身后合拢,快速得仿佛在阻止他后退。
他原本是来找今天的“考生”日暮爱莉,了解一下她的任务情况。再怎么说,他都是她的考核官,不论她个人对他有何看法,他相信她会懂得识时务。
日暮爱莉的考核任务,本身就透着古怪。他加入组织后,接触的大都是清除目标的任务,尤其是作为代号成员的考核任务,什么时候还有保护目标的选项?
何况,那位大冈女士既然是日本政府的高官,身边难道会缺保镖吗?为什么需要一个非法组织操心她的安全?
至于蜜酒口中所谓的交易,更是模糊得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信息。就算交易是真的,又何必选择人多眼杂的列车?再怎么说大冈莲华作为内阁大臣,也是一名公众人物,她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关注。
——这就是为什么,诸星大始终不怎么相信蜜酒的说辞。这个人浑身每个毛孔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尤其那张嘴,总觉得能将谎话和真话搅合在一起随口脱出。
抱着这样的想法找到餐车,一进车厢没看到日暮爱莉,谁知却见到了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身影!
即使做了伪装,顶着“冲矢昴”的面孔,都没能掩盖住他瞬间的惊愕——餐车后方那个穿着“银色子弹号”专属银色制服,靠门而立的男人,是谁?
如果不是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和披在制服外的黑色风衣,诸星大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个男人真是琴酒吗?他从未见过琴酒将长发扎起,身上有黑色以外的服色。可是对方令人难以忽略的身高,和冰冷到能让人皮肤仿佛产生刺痛感的气势,又一再提醒他,那就是琴酒!
而除了琴酒,车厢内还有另一个人——那位在他眼里总是谎话张嘴就来的蜜酒。
琴酒嘴里叼着一根眼,听到动静,灰绿色的眼珠朝他微微转动。蜜酒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打火机,似乎正要为对方点烟。
“Gin!”诸星大瞳孔紧缩,犹如质问的声音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车上?”
“你来做什么?”琴酒微微撇头,躲开了打火机。
巽夜一慢半拍反应过来,对着琴酒露出歉意的表情:“啊,忘记车厢禁烟了。”
他收起打火机,抬眼看向诸星大。
这位FBI先生以强大的自制力和冷静稳定的情绪著称,虽然偶尔兴奋状态会口不择言,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哪怕用的是“冲矢昴”的脸。
眼下这副对标他平时的样子完全称得上鲜明的情绪,着实不多见。巽夜一愉快地想:四季应该有拍下来吧?不枉他匆忙之下还想了一个摆拍动作,特意摆给对方瞧。
诸星大看着他们,他们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随意地说着话——但是,组织里有谁能这样随意地同琴酒说话吗?别说经常不买账的基安蒂,连琴酒的忠实跟班伏特加,都不敢离他这么近。
这样的距离,在普通人眼里十分寻常,可经常行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本能之下的防备会下意识同人拉开距离,哪怕是他的同伙。他第一次见到,琴酒允许有人站在他这么近的位置。
——这个蜜酒到底……同琴酒是什么关系?
“……我来找正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的乘务员小姐。”他看了琴酒一眼,没忍住又道:“我没看见你上车。”
这趟列车总共也就六节车厢,乘客并不算多,工作人员更没几个。可是列车行驶到现在,他从未见过琴酒!
他之前在哪里?贵宾车厢?诸星大还没去过,对那里的布局并不熟悉。还是……
诸星大目光落在那身银色制服上,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他一直藏在员工休息室?
“Gin大人一直在车上。”代替琴酒回答的是蜜酒,他微笑地看着诸星大,用一种十分刻意的语气说:“他是这趟列车的列车长。”
琴酒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牙齿没控制好力道,险些将咬在嘴里的那根没点燃的烟,给一口咬断。
“……”诸星大怀疑地看向巽夜一。
就算这趟列车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厨师是假的,乘务员是非法组织成员,乘客之中有蜜酒和波本,可能还有其他想要刺杀内阁大臣的杀手——但也不至于连列车长都是组织的人吧?
“银色子弹号”号称未来列车,搭载了什么“天行者”智能系统,结果连登车的人中混入了那么多图谋不轨者都分辨不出来,不过如此。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认为红堡科技招聘时真会招募琴酒,他更相信是琴酒干掉了原来的列车长取而代之……只是,他的目光扫过琴酒颀长的身影,原来的列车长也很高吗?这身制服看起来没有不合身的细节。
想到这里,“冲矢昴”眯了眯眼,对巽夜一道:
“你说过车上有另一组新人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Gin就是另一组的考核官吧?而那组新人,既然他们的任务是找出并解决杀手……就是那对扮演玩偶的双胞胎?那个主动挑事意外身亡的男人,也是杀手?”
“你的话太多了。”这回出声的是琴酒。
他站直身,取下那根快要断开的香烟,随手弹进垃圾箱,探究的目光落在眯眯眼身上,轻声冷哼:“Rum找我确认你是否在列车上,连他都知道你上了车。我只能说,你太松懈了。”
一旁的巽夜一若有所思:朗姆给琴酒打过电话确认诸星大有没有在车上?是什么时候的事?
“专心你的任务,其余的不要多嘴。这应该是你教给新人的。”琴酒的语气带着警告。
诸星大却瞥了巽夜一一眼——“主考”的明明是这位,他只是一个等着给新人收拾麻烦的“协助者”。琴酒还记得给他的任务要求吗?这种差别待遇,要说他们没关系狗都不信,看来蜜酒的后台真是琴酒……
“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有琴酒在,诸星大只能放弃原先的打算,他用“冲矢昴”的脸和气地说:“打扰两位了。”
看着FBI先生转身快步离开餐车,巽夜一转过脸,对着琴酒夸赞道:“列车长,你站着没动都把Rye吓跑了,真厉害。”
“……”
休息室和医务室的门打开,双胞胎走了出来。
“可以理解,我们看到Gin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藤崎燎顶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好奇地问:“不过,还没问他找爱莉是为了什么事?”
“大概是想从爱莉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吧。他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藤崎煌分析道。作为新加入的外来者,他对往常的黑麦威士忌没什么印象,只听过一些传闻,没有先入为主的刻板记忆,“他真的是狙击手吗?我还以为他是情报部门的人。”
一个迫不及待开口的声音回答:“也可能他是担心日暮小姐告状,他在这里威胁过BOSS的事,来找她窜供。”
“四季,”巽夜一微笑着出声,“闭嘴。”
——人工智能体可以不知道什么叫尴尬,但他可不想被更多人知道这种有损形象的事。
四季不再吭声,继续投影方才罗列的朗姆派遣执行刺杀的人员。
画面上突出显示了四张照片中安部贵久的半身像,旁边呈现出一句字体极为醒目的话:
[我找到安部贵久的真实身份了!]
“好吧,我允许你开口。”
“是的,BOSS。”四季的声音听起来像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小孩,“我通过其他体貌特征比对,在失踪超过一年标记为死亡的代号成员中,找到了极为相似的人。他是东南亚分部的日裔成员,酒名代号——Barcelo。”
影像里浮现了大段文字信息,其中一些关键词还被用不同颜色标出。
“一款朗姆酒……”巽夜一看着影像上的照片道,名字有时就是最直接的提示。
“是,Barcelo在东南亚分部时就是Rum的得力手下。不过两年前,他在执行任务时遭遇伏击,从此下落不明。通过他与‘安部贵久’的脸部比对,他应该是做了整容手术,调整了外貌,但脸型没变。”
“看来他就是这次刺杀行动的领头人。”作为代号成员,有在任务中可以调遣外围成员的权限。“他现在在哪里?”
只听四季的声音用平平无奇的语调回答:
“贵宾车厢,刚刚劫持了毛利兰。”
*
“啊,放开小兰!”铃木园子要冲过去,被跨步上前的安藤管家一把拽到了身后。
“你要做什么!”但是另一个孩子却已经冲了出去。在毛利小五郎的注意力被自己突然遭袭的女儿吸引时,他溜到了鹰钩鼻男子的跟前,不容分手就要伸手。
“危险!”毛利小五郎大喝一声,长臂一伸将男孩提了过来。
他锐利的眼神盯着眼前的男子,目光从对方单手提着的毛利兰滑到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拿着把枪,这也是在场的成年人没人贸然上前的原因。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歹徒,他的力气很大,单手拎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毫不费力。还有他的枪,不是自卫队或警方配备的常规型号,看起来更像是经过改装的美军制式装备。
这是毛利小五郎以多年刑警的职业经验做出的判断,他保持着冷静和克制,低沉地道:
“这位先生,我劝你最好放开我的女儿。这是在高速列车上,不论你准备做什么,最终都逃脱不掉的。你现在放下我的女儿,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这是你的女儿,毛利侦探。”
鹰钩鼻男子——化名安部贵久的巴塞洛,闻言放下了毛利兰,但强壮的手臂从后伸出勾着她的脖子,像枷锁一样禁锢了她,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谢谢你的好意,但你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有用吗?你旁边那位管家先生大概不会这么想吧?我原本想要抓的人,可是铃木家的小姐。”
巴塞洛的枪顶在了毛利兰一侧太阳穴的位置,在工藤新一“兰”的叫声中,笑着道:
“虽然和计划的有出入,但问题不大,至少看上去,铃木家的小姐很在意她的朋友。那她的价值应该比我预想的更高。”
他慢慢地挪动步子,将背贴上车窗,避免有人从背后袭击。这个姿势看起来令他失去了后退的空间,但也方便他将周围的情形尽收眼底。
第473章 我来和她换
在他左边,眼角的余光就能看到A车厢内的情形。波本威士忌一脸惊诧的表情,以防备的姿态做出试图靠近的姿势,却因为他的视角调整停下了脚步。波本的一只脚跨进了B车厢,使得隔断门无法再合拢。他的身后,还有个保镖模样的男子正往这里看,神色紧张地朝旁边一间敞开的包厢内打着手势。
在他右边,八号车厢同贵宾车厢的衔接区,一个男人原本在朝他的方向靠近。巴塞洛记得这个人,就是八号车厢里与他隔着过道的同排乘客,一个看起来是文字工作者的男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意图暴露后,文字工作者停止了继续接近的动作。
此时八号车厢的隔断门保持着关闭,旁边就是母婴室,也是之前巴塞洛躲藏的地方。八号车厢根本没有乘客需要使用这个空间,这方便了巴塞洛。
还有就是……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B车厢的第一间包厢门上。
“我知道里面有人,让他们出来。”巴塞洛命令道。
安藤管家看着他,一边将铃木园子牢牢地护在身后,一边横向挪动脚步,反手按下了春季包厢的门铃。
开门的是高桥银司的贴身保镖能登泰策,他还没出声询问来访者,就一眼看到了劫持小女孩的男人。
“他要求包厢里的人都出来。”安藤管家轻声解释。
能登泰策沉着脸,朝他点点头,快速返身回到包厢内。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片刻后他又出现在门口,用身体掩护着高桥银司,走出了春季包厢。
巴塞洛默不做声地看着这位出身退役军官的保镖,护送高桥议员和他的秘书北岛,快步离开了B车厢进入A车厢,脸上浮现出一个嘲笑。
但他的眼底却透着阴沉。
巴塞洛自然不在乎什么议员,哪怕对方也算一名公众人物。他今天登车的目标只有一个——大冈莲华。为了完成任务,他利用朗姆给的权限,调用了一名充作助手的外围成员,一名潜伏政府部门的卧底,并且从与朗姆有合作关系的鬼州组那里要来了一名杀手。
“银色子弹号”上真正的普通乘客,实际人数不到两节车厢,并不算多。因为大冈莲华和铃木家的关系,有不少保镖是以普通乘客身份便衣随行。而朗姆做出在“银色子弹号”动手的决定时间很紧,能在最短时间内弄到四张车票,已经是巴塞洛颇费了一番功夫的结果。
然而,四月一日这个发车日,如同老天愚弄他的玩笑。
作为诱饵被他抛出的加纳和男,甚至还没行动就搞死了自己。他让楠田陆道制造冲突,拖住大冈莲华的脚步,结果这也是个无能的家伙,竟然直接死在了冲突当中。而当他没能在预定时间收到大冈莲华身边的卧底,冈仓政明的回复时,他就明白“O”完蛋了。
这种时候,原先的计划没了继续执行的必要。巴塞洛当机立断,放弃了等待波本接近大冈莲华的行动结果,直接闯进了贵宾车厢。
“呜……”毛利兰被勒得有点疼,她发出了一点声音,又很快克制住。
“兰!小兰!”被毛利小五郎拦在了身后的工藤新一,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咬牙叫道:“你放开她!我、我来和她换!”
而被安藤管家护在背后的铃木园子,尽管因为眼前的变故忍不住哽咽起来,也努力克制着恐惧喊道:“你放开小兰,你不是要抓我吗?我过去,让我过去和她换……”
但显然,安藤管家不可能让他的小主人涉险,哪怕他真心为她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勇敢感到欣慰,他的手臂依然像铁门一样阻隔了铃木园子的行动。
此时,A车厢内铃木次郎吉的包厢也打开了,铃木家的保镖飞快出来,却在看到巴塞洛手中的枪时,同样谨慎地停留在了隔断门外。
“你想要什么,先生?”安藤管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直接问:“只要你保证不伤害毛利小姐,若是你遇到了什么难题,铃木家愿意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铃木家?”巴塞洛冷笑一声,“日本第一财阀恐怕分量还不够。而且,你能代表铃木家么?”
“他可以!”铃木次郎吉洪亮的嗓门传来。
这位铃木财团的顾问也出了包厢,他气势汹汹的架势似乎很想冲过来,但到底被保镖拦住了。
而跟着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副表情如同“天塌了”的池田彻。
巴塞洛的视线穿过这些堵在了走廊口的人,不动声色地扫过A车厢的四间包厢门——唯一始终没有动静的,应该就是大冈莲华所在的那间包厢了。
“你要是不相信安藤管家能代表铃木家,那么我给予你相同的承诺。唯一的条件就是你不能伤害那个小姑娘。”铃木次郎吉这时的神色十分冷静,没有那种一听说罪犯就燃起正义之火的激奋。
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铃木园子,放缓了声音哄道:“园子,到伯伯这儿来。”
铃木园子面上带着拒绝。虽然被人劫持的是她的好朋友,落在歹徒手里明明看起来害怕,却始终没有哭,反倒是她自己的抽泣声越来越大。
“安藤,将孩子们带过来。”
铃木次郎吉不再顾着她的情绪,还是拿出了监护人的决断——尤其侄女有过在红花大楼遭遇劫持的前例后,要是再让她身陷险境,他这个做兄长的怎么都无法同堂弟一家交代。
安藤管家立刻拉住铃木园子,“小姐,请不要让次郎吉老爷担心。”
但向来很有主见的工藤新一敏捷地避开了安藤管家试图带走他的手,从身后绕到了毛利小五郎的另一边——他怎么能放着兰一个人面对歹徒,自己躲去安全的地方?
毛利小五郎此刻却顾不上他,急切地追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的女儿?”
巴塞洛忽然咧开嘴,他看了眼毛利小五郎,又看向铃木次郎吉道:“铃木家的分量不够,你们给不了我承诺。但是,列车上还有人可以——大冈莲华,我要求她出面同我谈!”
两节连通的贵宾车厢内,此刻除了列车在轨道上高速行驶的声音,都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安室透心头一沉:巴塞洛这是准备孤注一掷了吗?
“这绝对不可能!”首先出声拒绝的,却是一直没做声的高桥银司。他的表情显然认为听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要求。
而一旁向来喜怒直白的铃木次郎吉,此时却表现得出人意料地沉着冷静,尤其那种极有压迫感的气势,同平常的次郎吉先生似乎很不一样。
“我们无法答应这个请求,”他的态度明显赞同高桥银司的回答,“因为你的手里有枪。但在你希望我们答应你的条件之前,你也不可能放下武器,那我们更不可能让你接近大冈大臣。”
毛利小五郎的表情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是盯着女儿,咬着牙没有吭声。
从受害者家属的角度,他当然希望那位大臣能站出来稳住劫持者,但从一名曾经的刑警角度,一昧满足劫持者异想天开般的要求,并不是明智之举。何况对方有枪的情况下,在场诸位的心里,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比得上一位内阁大臣的安危?
毛利小五郎的眼底闪过焦灼之色。
“为什么不问问那位大臣本人呢?作为一名未来的首相候选人,她会为了自己的安全,放弃救一个小女孩吗?”
巴塞洛扬起不像笑容的笑容,看起来多了两分阴险。他微微撇头,用下巴对着安室透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位金发的侦探,要么你过来,来帮我拍一段录像,替我播放给那位龟缩在包厢里不敢出来面对我的大臣看,让她看看我的诉求。如果她不想看,那就播放给整趟列车的乘客——喂,我说铃木后面的那位,列车长先生?你是列车长吧?”
“不……”也被劫持犯用下巴点到的池田彻,在众人的视线中脸色有点发白,嗫喏了好几秒才发出一个音节。
“不管你是谁,待会儿大冈大臣不出来,你就给外面的乘客播放录像。”巴塞洛自顾自地道:“你可以做到吧?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安室透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只要那位大臣还顾及自己的声誉,只要她还想参选首相,这种敏感的节骨眼,她就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地方不出声。
可是一旦她离开包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巴塞洛手里有枪!他不知道巴塞洛有没有准备好退路,但大冈大臣身边的人绝不可能让她出来直面一个手里有枪的劫持犯!
眼下迫在眉睫的问题则是,在巴塞洛知道他是波本的情况下,拒绝他的要求可能引起对方的疑心。同时,不论是作为侦探还是公安,他都不可能眼看着一个小女孩遭到威胁却不作为。
可要是真的按照巴塞洛的要求,他不确定是否可能给九条长官招来大麻烦——毕竟他也知道,大冈大臣的竞争对手里也有一个“九条”!
“不行!我做不到!”池田彻终于发出了明确的拒绝。
——如果他今天用“天行者”智能系统将劫持者要求的录像播放出去,不论大冈大臣是否能平安逃过这一劫,他们寄予厚望的未来列车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你做得到。”被一口拒绝的巴塞洛却没有生气,只是拿着枪的手,对着毛利兰的额头,在小女孩忍耐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中,用力戳了两下,“来,告诉毛利小姐,你做得到。”
“我……”
这时八号车厢紧闭的隔断门忽然开启,巽夜一的身影飞快跨出了车厢,向工藤新一伸出手:
“新一,过来!”
“巽叔叔!”工藤新一焦急的目光转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坚决不肯随安藤管家退到A车厢的男孩,对上那双折射着金色碎片般反光的眼睛,突然就放弃了坚持,本能似地朝那只手跑去——就好像仅仅出于一种直觉,那个人会给他最想要的帮助。
几乎就在工藤新一跨出B车厢的同时,B车厢两端的隔断门,毫无预兆地“刷”地合拢,快得车厢内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车厢外的人同样来不及反应。
“怎么回事?”铃木次郎吉骤然一惊。
“小兰!”刚被安藤管家带进A车厢的铃木园子挣脱管家的手,返身冲回去,却只能拍打紧闭的门。
“池田先生!”安藤管家目光转向池田彻。
只见池田彻低头对着手机,露出微微古怪又似乎略带忐忑的神情。
第474章 无人相救
“是列车出问题了吗?”安室透上前,神色凝重地问。
“不……”池田彻抬头,“只是……列车进入了安全模式。”
“哎?这就打开了安全模式?池田老弟,是你做的?”铃木次郎吉诧异地道,不过显然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安全模式?”
这个声音……安室透微微转头,只见大冈莲华的保镖和田进一,真实身份为伊织无我的公安警察,从大冈大臣那间不知何时打开的包厢门出来,朝池田彻走来。
“是的。‘银色子弹号’搭载的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针对突发情况有一个特殊的安全模式。一旦它检测到列车的安全运行受到威胁,安全模式会自动激活,通过预设的程序进行安全隐患排除。”池田彻解释道,这个时候,尽管他的神情依然有点奇怪,但却找回了原来的从容与沉稳。
“怎么排除?”伊织无我追问。他觉得这位副总裁先生的说辞很模糊,似乎跳过了很多细节,“还有,它又是如何检测到安全运行受到威胁的?”
他理解的威胁到安全运行的情况,难道不是设备或者机械发生故障吗?
“它‘看’到的。”池田彻答道。
“‘看’?”铃木次郎吉无疑是这里除了池田彻外对“银色子弹号”最熟悉的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监控?”
即便有些不合时宜,但池田彻眼底隐隐闪过一丝笑意。那不针对眼下发生的糟糕事态,仅仅出于一个创造者对自己所参与造物的欣喜之情。他甚至带着一点骄傲地道:
“是的。‘银色子弹号’称作未来列车,不是因为它的外观设计像未来产品,而是因为它搭载了‘天行者’,这是真正前所未有的创举。‘银色子弹号’就是‘天行者’的身躯,列车上所有的监控就是‘天行者’的眼睛。”
在擅长的领域,池田彻变得侃侃而谈,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或许他还会使用更慷慨激昂的措辞。
“我们能通过监控影像看到所发生的事,它同样也能根据实时监控了解发生的事。它加载了‘天网’的智能模块,能通过数据库影像比对,自动识别安全威胁的类型,目前主要涵盖了机械故障、意外事故和人为犯罪三大类……”
“等等,”伊织无我忍不住打断道,“‘天网’又是什么?”
“啊,那是我们公司正在开发的监控智能系统。”池田彻脸上有种“我没说吗”的茫然,随即摆摆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天行者’识别到安全威胁后,能计算出最佳解决方案并自主执行。包厢里为了保护隐私没有监控,但走廊是有的。也就是说,它‘看’到了有人劫持了一个孩子,所以做出了反应!”
池田彻说到这里,看向阻拦在眼前的隔断门,眼里迸发的炽热令旁人莫名感到望而生畏。
“这就是它的应对——把我们与犯罪者隔离,避免受害人数扩大,是它行动的第一步。”
同一时间,B车厢另一边的隔断门外,巽夜一做出了相似的解释。
“‘银色子弹号’特殊情况下会自动激活安全模式,这个特殊情况包括了有人员安全遭到威胁。那个人手上有枪触发了警报。”
“可是兰还有毛利叔叔,都和犯人关在了一起——”工藤新一焦急地扑到B车厢的隔断门前,左右摸索着,似乎想要找到门的手动开关。
——他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会冲动地跑出车厢,看不到毛利兰的情况让他十分不安。
“避免受害人数扩大,是安全模式下的第一步。”
文字工作者装扮的“松田航”,闻言却转头看向了八号车厢紧闭的隔断门。在巽夜一走出车厢后,这扇门也迅速阖上了。
但那一瞬间“松田航”似乎瞥见,八号车厢内明明还有乘客也想跟着过来查看情况,可是隔断门并没有感应到乘客的靠近而自动开启。
“这扇门应该暂时也打不开了。”巽夜一注意到他的视线,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松田航”转回头,问。
“车票请柬里的二维码,能看到所有列车功能介绍的宣传视频。”巽夜一说着听不出真假的答案,“不过我想,大多数人不会仔细看完全部内容。”
他顿了一下,注视着“松田航”的眼睛,用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声音说:“就比如先生您,一定也没耐心看完那些无聊的广告吧?”
“松田航”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巽叔叔!”找不到隔断门开关的工藤新一,扭头冲他喊:“我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新一,”巽夜一走过去,手按着他的肩头,温声安抚道,“‘银色子弹号’会解决的。这趟列车的‘天行者’智能系统,不是只会给你送可乐而已。”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车厢内响起了那个全车广播时出现过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由于贵宾车厢发生持枪劫持人质事件,为确保每一位乘客的人身安全,本次列车开启‘安全模式’,对各节车厢实行临时封闭措施。请各位乘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离开,以免发生意外……”]
啧,说得这么直白,也不怕引起恐慌……巽夜一在心中记下,四季现有语言表达能力,只能说处于初级阶段,还不懂得迂回和委婉,需要进一步优化。
“持枪劫持人质?”
八号车厢内,有乘客听完广播,用惊叫的语气不可置信地反问。
“假的吧?会不会是这个什么‘天行者’发生故障了?”
“不是故障,我前面就想说了,”坐在最前排的一名乘客探出头,对其他乘客说道,“我的座位在前排,刚才那个侦探跑出去时,贵宾车厢那边似乎有点不对劲。我原本打算跟过去看看,结果门突然关了。”
“哪个侦探?”
“就是长得最好看的哪个。”前排的另一位女士突然回答。
“现在是谈论相貌的时候吗?”一位年长的乘客因此指责道。
“那能谈论什么?”女士撇嘴,看了眼两名眼生的男乘客走上来,自顾自研究起开门的方式,轻哼一声道:“反正不论说什么,我们都出不去。”
“怎么能这样?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车上怎么只有厨师偏偏没有警察?厨师还是假冒的……”
七号车厢内,有人发表着相似的观点。
“接连发生案件,这趟列车怎么就没想过雇佣几个保安?太不负责任了!”
“平常坐个车,也没人想到会接连死人吧?”自然也有人持相反意见:“而且列车上本来就有不少保镖,毕竟大冈大臣、高桥议员、铃木先生这样的大人物都在车上,总觉得不会有人不开眼吧?”
说话的人目光同时落在车厢前方,一个正研究怎么开门的西装男子身上。而在这节车厢的尾端,同样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尝试开门。
“啊,你们听见广播里刚才说的了吗?是贵宾车厢发生了劫持人质!不会就是那位大臣被劫持了吧?”
“什么?”
“不会吧!她身边的保镖在干嘛?”
“太离谱了,我们国家又不是美国!”
车厢内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又莫名热闹起来。乘客们谈论的话题内容从大臣被歹徒劫持,歹徒可能是谁指派的,一路扯到了道听途说的各位首相人选的八卦消息。
诸星大沉默地听着周围乱成一锅粥的议论声,坐在座位上没动。
刚才诸星大有看到蜜酒独自一人从后方进入车厢,他盯着对方,一直看着他脚步匆忙地去了前面。没多久就听到了车厢内的广播。
蜜酒方才那么匆忙,难道是发现有人威胁到大冈?为什么不叫他?还有那名乘务员小姐呢,也在贵宾车厢?毕竟这位小姐能否获得代号,同大冈大臣的安危息息相关。
以及……琴酒还在餐车里么?
诸星大忽然有一种,这趟列车上发生的事都和蜜酒脱不开关系的错觉。
可是蜜酒一个人过去有什么用?总不可能是救人,他就不怕贸然上去被人察觉大冈大臣与组织的关系吗?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挡光帘自动放下,四面浮现出了宛若实景的拟真投影,仿佛瞬间把人拉进了森林、草原、海洋等等自然美景之中,伴随着同步响起的轻音乐,给人身临其境的美妙体验。
不知不觉中,乘客们或不安或亢奋的情绪,都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B车厢两端隔断门外的人们,所见的影像又截然不同。纹丝不动的隔断门上,映现出了B车厢内部的实时监控影像。
劫持者在两边隔断门合上的第一时间,警戒心提高到了极点。从影像上能看出毛利兰难受的表情,她下意识用力扯着他的手臂,似乎他的力气太大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毛利小五郎举起双手做着手势,像是在说着什么。劫持者跟着叫嚷着什么,手拿着枪做出威胁的姿势。但是监控影像并没有声音露出,只能看见几乎就隔了几秒钟,劫持者和人质的表情开始变了。
首先是小女孩,她紧绷又忍耐的表情悄无声息地放松下来,手臂垂落在身侧,闭上了眼睛,头往下垂。
然后是毛利小五郎,他身形不稳地一下坐倒在地,手撑着地面,似乎还想朝女儿的方向移动,最终也垂下头,身躯朝前扑倒。
最后才是劫持者,他显然意识到不对,想要转身砸窗户,但动作像慢镜头一样缓慢又无力。毛利兰因此从他的臂弯里滑下,身体靠着窗户下方,慢慢滚倒在地。
劫持者又举枪朝着天花板,似乎是想要开枪。可是他的胳臂抬起没多高,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背贴着窗户的身躯徐徐滑落下来。
巽夜一看了眼时间,前后差不多二十五秒,比预计的还是长了不少。好在,劫持者的动作因为药物的影响变得十分迟缓,不然还是有出现伤亡的风险。
“小兰!”工藤新一大叫了一声,焦急地转头看向他,“巽叔叔,你知道这是怎么了吗?”
“睡着了吧。安全模式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排除安全隐患。这个人和他手中的枪就是隐患,只要确保他无法使用,就等于消除了危险……”
“催眠瓦斯?”“松田航”忽然出声问,他看向巽夜一,语气带着求证之意:“把门关上就是为了在里面释放催眠瓦斯?那侦探先生和他的女儿,不是会和劫持犯一样吗?”
工藤新一顿时脸色大变:“这不是无差别袭击吗?”
“不用担心,里面释放的气体应该是无害的麻醉性气体。这毕竟是公共交通工具,不可能有危险物品,不然红堡科技会被告到公司倒闭,他们的视频可是一直宣传乘客第一位呢。”
巽夜一言辞凿凿地宽慰道:
“现在的问题是,罪魁祸首倒了,待会儿就能开门了,但犯人只是晕了不是死了——所以,谁负责把他抓起来?”
第475章 无人控制
A车厢内,一直被伊织无我请求待在包厢里的大冈大臣,这时也走了出来。
她是被监控影像吸引的,十分认真地同她的秘书一起观看了“列车自己抓犯人”的实况。在见到劫持犯渐渐倒下时,她不由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段影像,我认为可以截下来,留作你们的宣传重点。”大冈莲华向池田彻真心建议道,“一般人对你们所谓的‘未来列车’、‘交通智能系统’其实都没有什么概念。如果只是突出新颖的外观,也很容易被模仿。但是,这一段拯救人质的画面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你们的产品到底为什么了不起,为什么是前所未有的创造。”
“是!您过誉了,”这位内阁大臣的用词令池田彻简直受宠若惊,“我会将您的建议转达给我们总裁。”
但下一秒,对方的问题令他再度冷汗直冒:
“那么,现在可以解除这个‘安全模式’了吗?我不知道是什么让犯人和人质同时昏迷,也不知道犯人什么时候就会醒来。最好能尽快将他控制起来,我的保镖可以暂时替警察执行这个工作。”
“这个……”池田彻有些尴尬地低着头解释道:“是这样的,安全模式下,只有我们公司总裁和掌握核心代码的创始人有解除权限。”
“也就是说,现在‘银色子弹号’上没有人能控制它,对吗?”大冈莲华看着他,一阵见血地问。
当然不是……车厢的角落,向来在聚光灯下作为焦点的高桥银司,此时却像背景板一样无人关注。
他如旁观者般听着他们的交谈,目光从池田彻脸上移到纹丝不动的隔断门,想起了过去比特酒曾经跟他提过的“人工智能”,眼底的炽热转瞬即逝。
如果,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他的未来,这个国家的未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呃……是的。”那边,池田彻面对大冈莲华一瞬不瞬的注视,咽了下口水,保持镇静地道:“我们可以等它自己退出安全模式,只要它判定隐患消除,就会退出。”
“如果它出了故障,无法退出呢?”大冈莲华问了又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问题。
池田彻苦笑着承认:“我们在测试期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话音刚落,车厢内又响起了那个极具辨识度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贵宾车厢已确定排除危险,列车即将关闭‘安全模式’。三分钟后,将陆续解除车厢封闭状态。请各位乘客坐在座位上,耐心等待……”]
池田彻微微松了口气,说道:“您所担心的,至少现在还没发生。”
大冈莲华没再问什么,眼睛盯着出现在隔断门上的倒计时投影。
[“请贵宾车厢的乘客注意,B车厢内正在抽取催眠气体,预计时间两分钟。请预备进入B车厢的乘客,做好准备。”]
“和田先生,等门开了,里面就交给你了。”大冈莲华对她的保镖说道。
“是,那请您先回……”
“我就在这里。”大冈莲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不用担心,有这么多保镖在这儿,里面的犯人也已经昏迷了,不会有事。”
伊织无我摸摸鼻子,掩饰着无奈。不过……看着倒计时即将归零的数字,紧绷的心弦还是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从冈仓政明口中问出,他们这次一共派了四个人。等B车厢里的主犯抓到后,大冈大臣这趟跌宕起伏的旅途,想必终于能消停一会儿了。
池田彻看向手机,客户端界面显示“正在退出安全模式”。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客户端内的系统后台日志,在末尾看到了除自己名字以外的登录者:S.Y。
池田彻微微一怔。他见过这个名字缩写,这是“天行者”系统核心代码的开发者。只不过这位开发者十分神秘,从来只和老板远程联系,没有在公司出现过,可以说公司无人见过对方真面目。
原来这位一直在监控列车动向吗?
他随手点开日志详情,忽然在最末端看到了一行授权变更:
S.Y同意K.J获得列车长头衔,自动获得管理员权限。
列车长?池田彻心头飘过片刻茫然。
是了,“银色子弹号”原本是有列车长的!池田彻拍了下额头,真是忙昏头了,把这个人给忘了。
当初老板否决了他们招聘时选中的列车长,只说如果由人来管理,无法体现“天行者”作为智能系统独特的自主性。不过会议最后,老板表示会派一名候补列车长留作备用。
老板还对他说,为了展现“天行者”优越的智能控制特性,候补列车长不会现身,他可以当他不存在。除非这趟行程中发生了“天行者”无法全权处理的事件。
“你不会想知道谁是列车长的,那代表‘银色子弹号’遇到大麻烦了。不过,如果列车长真的出现,到时你就会知道是谁。”
在池田彻眼里向来十分神秘的老板香织女士,当时给了他一个同样十分神秘的回答。
——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神秘老板,其实也不知道答案本身。
那么,这个K.J又是谁?池田彻看着手机屏幕想,他原先藏身在乘客之中吗?
[“请贵宾车厢的乘客注意,B车厢已排除催眠气体,倒计时一分钟后开启。请预备进入B车厢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广播的电子音再次出声提醒。投影上的倒计时时间,在所有人专注的视线下不急不徐地不断减少,终于归零。
紧闭的隔断门即刻移开,人们的注意力顿时都转向了敞开的B车厢。
“先别过去!”伊织无我留下这句话,自己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跟着冲出门的安室透顿了一下,退回门线。他看着伊织无我冲到失去意识的劫持者身旁,掏出了一副手铐,便又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人质——看上去脸色正常,神情平静,应该没事?
伊织无我将劫持者拷了起来,随后拿走了他的枪。他取出子弹,用证物袋装好,简单查看了下劫持者的状况,这才朝A车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小兰!”
直到此时,安藤管家才松开按在铃木园子肩膀上的手,跟着她一起跑进车厢,检查毛利父女的情况。
而比他们更快一步到达的,除了金发的侦探,还有对面冲过来的工藤新一。
“松田航”似乎也想上前,脚步方动,耳边却传来了在场另一名年轻侦探的声音。
“不要过去比较好。大冈大臣身边的保镖,想必是警察吧?”
巽夜一转过头,冲着他眨了下眼:
“那边可都是大人物,刚刚又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持枪劫持,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触动警察先生敏感的神经了。”
“……你说的也是,谢谢提醒。”“松田航”语气平平地道,保持了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并且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这位先生不是SP吧?”
B车厢另一边,站在隔断门旁的高桥银司,望着伊织无我利落的动作,看向大冈莲华问:
“我注意到他没有佩戴徽章,难道是公安?”
“SP”是警视厅保安特警队,担负着保卫政要及一些到访外国领导人的职责。他们执行任务时不穿警服穿便服,但会系红色领带,并且佩戴代表身份的徽章。
而警视厅中还有一种警察,有时也会便衣执行警卫任务。他们不会展露身份,但会贴身跟随任务对象,那就是公安警察。
高桥银司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毕竟他只是一个地位还没重要到警视厅会主动给他派遣特警保镖的小议员,会有好奇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冈莲华却连眼尾都懒得给他一个,淡淡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高桥银司好脾气地笑笑,看起来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答,又转向池田彻道:
“池田先生,贵公司应该为列车配备医务人员。即便你们的‘天行者’能自行解除歹徒的威胁,但现在人质也跟着昏迷,万一出了问题,对贵公司声誉也是极大损害吧?”
池田彻苦哈哈地道:“是,您说的是,是我们疏忽了。不过您放心,毛利先生和毛利小姐很快就会醒的,刚才车厢内释放的是无害的麻醉性气体。”
“您保证?”
“我可以保证。”出声的是铃木次郎吉,“那是法国白伞公司出品的新药物,确实对人体无害。我已经准备派人联系白伞制药下订单了。”
这位铃木顾问拥有诸多价值连城的收藏,还喜欢将自己的心头好展示给公众一同欣赏。首先不提这种“我觉得很好看你们快来看呀”的想法,同幼稚园儿童的想法有多少区别,他给自己收藏品打造的密室,使用的一向都是最先进——当然也是最贵的安保系统。
麻醉药物的使用也是安保系统的一部分,铃木顾问虽然痛恨小偷,倒也没想要小偷的命。他听池田彻提过“银色子弹号”列车使用了白伞公司的新产品,原本还想找人测试一下效果,没想到今天就看到了现场版。
铃木次郎吉跟着又道:“不过池田老弟,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你那里有乘客名单,我觉得得好好调查一下,他后面肯定还有指使者。”
“是,‘天行者’系统保存了登车乘客名单,我找一下。”池田彻自觉地无视了铃木顾问的最后一句话,那可不是他能接茬的话题。
B车厢内,有了池田彻的担保,在初步检查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没有异常后——毛利侦探甚至打起了呼噜——诸人放心下来,将他们送进了包厢休息。
铃木园子紧跟着好朋友回到秋季包厢。
工藤新一却又闪身跑出来,仰头看着安室透说:“我记得这个人,他是八号车厢的乘客,对吧?”
安室透还未回答,几乎同时,A车厢那边传来了池田彻的声音:“啊,找到了,这位是八号车厢的乘客,登录名是——安部贵久。”
[“各位乘客,列车现已关闭‘安全模式’,各车厢配套设施恢复正常使用状态。感谢各位的配合,祝各位旅途愉快。”]
安室透听着电子音播报,笑着对工藤新一说:“接下来,就是警察叔叔的事了。”
工藤新一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大冈大臣的那位贴身保镖——因为只有他亮出了手铐。
只见保镖先生完成了现场取证,正指挥其他保镖用西装盖住劫持者的手铐,将无知无觉的犯人架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将他安排到哪儿?不能留在贵宾车厢。”伊织无我走向最熟悉列车的池田彻,问道:“前面发生命案的尸体都在医务室吧,再加一个人如何?”
池田彻欲言又止,“放倒是放得下,只是……”那里都是死人,留着一个活人与他们共处一室,想到对方一睁眼面对一屋子尸体,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
虽然对劫持犯并没有实质上的同情之意,但池田彻看着伊织无我又匆匆跑回去吩咐负责转移劫持者的保镖,不由嘀咕着:
“要不要向老板建议,未来列车再设计一间拘留室呢?”
“池田先生。”一个声音在叫他。
池田彻听到声音抬头:“是……巽侦探?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想还是得告诉您一声……”巽夜一微笑着凑近,小声说道。
那边,伊织无我目送着黑岛的保镖押着劫持者离开,径自回到了大冈莲华身边。
大冈莲华斜睨了他一眼,问:“和田君不等犯人醒来审问吗?”
“我说过,我今天的职责就是确保您的安全。”
“你不是说,他是最后一个?”
“是的。”伊织无我点点头,“但以防万一,我不能离开您身边太久。”
“辛苦了,那么,现在请陪我去全景车厢吧。”大冈莲华又招呼她最信赖的秘书城崎阳子:“可以开始拍摄了,不用等预定时间。”
她瞥了一眼高桥银司,“总得给旁人一些方便。”
“是,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高桥银司用得体得严丝合缝的表情,望着她道:“看来您十分看好未来列车。”所以始终不曾放弃小小的采访活动。
大冈莲华忽然仰头,注视着天花板上时隐时现的装饰性的光影,轻声感叹:“我想,这是划时代的科技,谁也无法否认。”
一旁的铃木次郎吉闻言,顿时朗声大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邀请你过来!莲华,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它是多么了不起的发明!”
第476章 沉思时最忌打扰
太阳已经升到了不能直视的位置,毫无遮碍的阳光将丛林和田野照出了不同层次的绿意。鸟儿们欢快地振动翅膀,从林间穿梭而过,远离人类制造的喧嚣,这里是属于它们的自由领地。
当然,偶尔也会有人类的过客从它们的身下经过。它们拍打着翅膀,掠过他们的头顶上方,叽叽喳喳地叫唤着,仿佛是大度地允许他们在陆地行走的自由。
一个戴着遮阳帽的人类抬起头,看了眼它们远去的方向,继续向前。
人类一身野外徒步的休闲装束,背着书包,肩膀还挂着一只长长的画筒,走在一条乡野小路上,像是那些周末喜欢去野外写生的年轻艺术家。
周围没什么人影,只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田地里劳作。四周安静而吵闹,但那些来自鸟儿雀跃的叫声,即便是吵闹,也仿佛是悦耳的音符自动凑成大自然的奇妙旋律。
人类抬头,看向小路尽头。
远处,仿佛是与地平线交接之处,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的轨道切割着天空与地面的边界,贯穿了整个视野。
遮阳帽下,涂着复古红的双唇微启,凝成一个如画般美丽的笑容。
*
日暮爱莉推着小推车,从七号车厢开始,给乘客们赠送表示感谢和歉意的小礼物。一些做工精美的“银色子弹号”周边纪念品,诸如徽章和书签,以及一些新鲜饮食。
她不断轻声细语地重复着抱歉的话术,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车厢内热烈的讨论声中。对于方才经历的全车厢封闭的“安全模式”,普通乘客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倒显得相当兴奋。甚至他们对刚刚被架着送去餐车关押的劫持犯的兴趣,都远不如对“天行者”的好奇。
“太厉害了!原来这就是‘交通智能系统’啊,我还以为只是把语音播放,从真人声音变成电子音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虽说有很多自动设施看起来很先进,但就像设置好的电脑程序,我不觉得它真的是什么‘智能’。没想到它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谁见过这样的‘智能’呢?”
“其实刚才它说‘进入安全模式’时,我反倒不怕了。它把车厢都封闭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格外安心。”
“我也是如此!就好像有一种被看不见的东西保护的感觉,太神奇了!”
“……”
日暮爱莉几步一停地推着车,来到了“冲矢昴”的座位边。在低头致歉的瞬间,她听到对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发问:
“刚才被带过去的人是谁?贵宾车厢发生的事件跟你的任务有关吗?可是我只看到Mead过去了。”
诸星大觉得事情在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最出乎他意料的变数,不是某个人,而是“银色子弹号”本身。
因为车厢的封闭,他甚至没法以看热闹的名义去前面打探情况。
“如果您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考核官先生?”
日暮爱莉双唇轻启,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回答。她的面容平静无波,但诸星大总觉得那声“考核官先生”里,透着不怎么想隐藏的嘲讽之意。
这是……被讨厌了?
FBI先生闭上嘴,接过她递来的致歉礼物,不再发问。
他回想着他与她绝对称不上愉快的短暂接触,以及他曾经对她的观察。翻遍所有的记忆细节,他确定,这位小姐应该是因为他在餐车时对待蜜酒那点不客气的态度,因而对他产生了反感。
这个蜜酒真的……等等!
工科生的目光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闪过锋芒。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住在蜜酒住所附近的男孩工藤新一说起过,冒名厨师的餐刀差点弄伤蜜酒。而厨师的下场是中毒身亡。
他不在八号车厢,更不清楚厨师具体中的什么毒,但是他确定乘务员小姐是在场的。虽然侦探已经给案件下了结论,但下结论的毛利侦探可不会知道,乘务员小姐还有另一重身份。而另外那两位披着侦探皮的代号成员,却又不可能拆穿她,就算发现现场的疑点,也只会替她遮掩。
这种情况下,那三名侦探的结论有什么可信之处吗?虽说这趟列车的公共区域都有监控,但监控也没覆盖到每个角落。
倘若,真正下毒的人是乘务员小姐呢?诸星大可没忘记,她在餐车时对蜜酒的询问。而那名厨师,不是还被怀疑是一名想对贵宾车厢的大臣动手的杀手吗?
还有,死在七号车厢的楠田陆道,同样由毛利侦探得出了“意外”的结论。
原本有嫌疑的那对双胞胎,看监控时他总觉得当时他们躲避楠田陆道攻击的动作,有着某种隐约的违和感。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楠田陆道也与蜜酒产生过冲突。
他已认定双胞胎极大可能就是组织成员,所以,会这么巧吗?三名死者之中,居然有两个人与蜜酒产生过不愉快,而杀死他们的嫌疑人里,都有参与考核的组织成员。
再想到不久之前他想找日暮爱莉,却在餐车中看到的那一幕,所有的怀疑都指向了——组织关系户,神秘的蜜酒!
诸星大心想,如果他与琴酒有特殊关系,那就完全能解释乘务员小姐和那对八成是组织成员的双胞胎,是出于讨好琴酒的意向,解决掉得罪蜜酒的假厨师和楠田陆道。当然也不能排除,楠田陆道可能就是双胞胎的任务目标,蜜酒只是与他们合作演戏……
“冲矢君,你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严肃?”
诸星大心头一惊,猛地抬头。
乘务员小姐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而蜜酒巽夜一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手里上下抛着一个似乎从小推车上拿来的苹果。
诸星大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我看到有个男人被戴上了手铐。”
“唔,你有听到广播吧,就是他劫持了毛利侦探的女儿。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他是最后一个。”
巽夜一说得含糊,但诸星大却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考核结束了?”
——那么琴酒呢?他是与大冈大臣做交易的那个人吗?
“看上去是如此。”巽夜一对他笑了一下,随即“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倘若FBI先生是女性,大概会从对方的脸和随意却优雅的姿态上,感受到一种移不开视线的吸引力——可惜他并不是,只觉得他装腔作势。
但诸星大很好地掩藏了那点嫌弃,追问道: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那位小姐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比如说……那个假厨师?”
“嘛,谁知道呢?”
巽夜一回答得相当敷衍——反正不论他回答什么,他相信FBI先生都会有自己的解释——随即他脚下抹油般,咬着苹果就开溜:
“这个味道真不错,我再去拿几个……”
话音还没飘到诸星大面前,人已经往餐车方向远去了。
*
巴塞洛睁开眼睛,心中冷笑。
这里是六号车厢,也就是餐车后半段的医务室,再过去是休息室、卫生间,以及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他知道他不可能进得去全景车厢,他登上列车用的是普通乘客身份。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需要进去。
巴塞洛其实醒了好一会儿。
他经受过严苛的耐药训练,训练时经受的很多药物都具备毒性。像这种基于安保需要又要避免伤人的药物配置,对他的作用十分有限。何况,当时车厢内释放的剂量其实不大。
事实上,他竟然真的被迷晕了那么一会儿,哪怕时间不长,就已经足够让他意外了。毕竟他接受训练时还使用了组织内部研制的药物,外面的常见迷药对他根本没用。
当然谁能事先想到这个什么未来列车,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设计,仿佛它不是交通工具,而是战车一样,还能释放催眠气体?
但总的来说,这点小小的意外不影响他的计划。除了被剥夺了武器、限制了手脚,他并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失去行动力——巴塞洛此刻不由真心感谢,日本警察礼貌得体的行为规范。
巴塞洛迅速观察着了一遍医务室的环境,腰腹一挺便坐起身。
室内除了他,已经没有其他活人。而他被放在了医务室摆在角落的担架上——床已经贡献给了两名死者,作为活人能有个担架已经是得到优待的体现,要知道死去的楠田陆道只能穿着裹尸袋睡地板。
他的一只手被手铐拷在了墙边柜子的金属扶手上,双脚也被人用绳子绑住。或许因为没人认为他能挣脱,在将他拷上扶手后,把他带过来的保镖便放心离开了。他们毕竟不是刑警,身上还担负着保卫目标人物安全的职责。
巴塞洛屈膝,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摸向套在左脚上的鞋。他的鞋底和鞋跟都做了增厚,但因为体型的关系,通常不会有人留意他的鞋子比一般的鞋更重一些。
他从鞋底隐藏的凹槽,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钩状物体,探入手铐的锁眼,没一会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手铐打开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恢复了自由,很快就解开了脚上的绳子。然后他又伸手探向右脚的鞋跟处,那里同样藏着一个挖空的凹槽。他有些费力地打开了凹槽,从中摸出一个橡皮擦大小的物体。物体的中间有一个按钮,和一个红色指示灯。
在离开他的鞋跟后,指示灯很快就变成了绿色。
巴塞洛环视四周,目光毫不在意地扫过房间里几名先来的死者,向来漠然的眼底,却涌起了一层属于人类的得意之色。
——这么近的距离……运气真不错。
随后,他微微地打开了门,贴在门缝处,聆听外面的动静。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了隔断门移开的轻微响动。有外来的环境杂音和着气流进来。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糅合了人声,有女人的声音……是那个秘书。
“……采访时间缩短到十五分钟,他们保证绝对不会超过十一点半。池田先生主动提出删减拍摄时间,新的修改脚本会在您进行采访时修改完毕……”
巴塞洛缩到门后,嘴角像裂开一般上扬。
他没有动,耐心地从门缝里钻进的气流,感受着离他最近的那扇隔断门开启又关闭,直到人声和脚步声都像被什么切断一样倏地消失。
他还是没有动。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确定那些人进去全景车厢后,再没人出来过,而此刻整节车厢都没有人,连那个乘务员都不在,他终于小心地拉开了医务室的门。
巴塞洛走出了医务室,站在了走道中间,看了眼餐车另一端紧闭的门,又看向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
鬼州组那个没用家伙,虽然一开始在他的计划中就是炮灰,结果连炮灰都没得做就把自己搞死了。
楠田陆道也是蠢材,挑什么人不好,为什么挑那对双胞胎?他的死只是看上去像意外,但巴塞洛同样是擅长制造“意外”的专家,他可不是那个糊涂侦探。
虽然看不出楠田陆道具体是怎么死的,但一眼就看出了他是被干掉的。现在想来,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考核,很可能当事人就是这对双胞胎。
还有波本,朗姆说波本不可信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不过,他及时改变了计划,在冈仓政明失去联系后,当机立断找机会进入了贵宾车厢。
冈仓政明虽然是朗姆的卧底,但他并不相信他一定会死守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所以他要做的,只是让大冈莲华身边的安保人员相信,危机已经解除了。就算没有“安全模式”的意外,他也会制造一个意外让自己束手就擒。
现在,刚刚好。
巴塞洛眼里闪过冷酷的光,一边留意着手里那个“橡皮擦”上的指示灯颜色,一边快步退到靠近餐车入口的位置。
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再远控制器就无法感应到炸弹了……他心里预估着距离,抬起手——
身后的隔断门蓦地开启,巴塞洛猛然转头!
只见和波本在一起的那名年轻侦探,一手插兜,一手拿着苹果大大地咬了一口,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时,顿了一下。
第477章 从哪儿冒出来的
隔断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啊,”巽夜一举了举手里已经被咬了两个缺口的红苹果,问:“你也是来找苹果的?”
“你说呢?”巴塞洛又露出那种犹如嘴角裂开的笑。
“等等——”
他回头,用力按下了“橡皮擦”上的按钮——
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炽热的白光!
几乎同一时间巴塞洛一把拉开旁边餐车储藏室的门,身体一滚钻了进去,抱头蜷缩护住要害,等待着初始爆炸的冲击波过去。
爆炸的位置在餐车另一端,靠近通往全景车厢那扇门的卫生间。负责安装炸弹的就是楠田陆道。
比起鬼州组的厨师杀手,对于楠田陆道,他多少还有点可惜的。前者他原本就没打算让对方活着回去,但后者的办事能力其实还不错。
他在听到池田彻确认全列车监控的位置后,就给楠田陆道下了指示,要求他想办法把炸弹安装在靠近全景车厢且没有监控的区域——既然进不去全景车厢,那就连人带车一起解决。
而楠田陆道虽然死了,但死之前,已经很好地履行了他的命令。
只可惜这人运气不好……
巴塞洛漫不经心地想,闭目等了一会儿,蓦地一愣。
车厢还在平稳地行驶当中。没有因为被炸毁车厢而减速,没有因为爆炸产生剧烈震动,没有人声的骚动和惊叫,也没有响起电子音的广播。
更没有像先前他劫持那个侦探的女儿一样,忽然触发什么“安全模式”。
更重要的是,没有强烈的气流和火烧的焦味,只有某人咬苹果时轻脆的“咔嚓”声!
巴塞洛的思考骤然停滞,下意识地抬头,又一次对上那个侦探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你看,我叫你等等,别太心急了。”随即对方很轻地咕哝着:“拟真跟全息还是有差距,只有视觉和听觉的模拟,要拆穿太容易了……”
后半句巴塞洛没有听清,他就像是跳到铁板上的牛蛙烫到脚一样地又猛然跳出来,却瞬间定住——餐车料理台旁的走道上,他的视野正中,大冈莲华的那名贴身保镖,不,或者该说那名公安警察,正举枪对准了他。
“把手举过头顶!”伊织无我冷笑着呵斥道,“多亏了侦探先生的提醒,你果然还藏了一手!”
“是我们发现的。”一个亚麻色头发的脑袋,从巽夜一身后左侧冒出来。
“我们在后面的卫生间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另一个同样亚麻色只是颜色更深一些的脑袋,从巽夜一身后右侧冒出来。
——是那对他怀疑是组织成员的双胞胎!
“我们告诉了侦探。”
“侦探先生说要找池田先生,然后……”
巴塞洛听明白了,然后他们联系了这个公安——是在他有片刻失去意识的那会儿吗?
“该死的!”他被骗了!
当巴塞洛意识到这一点,对于破坏了他最终谋算的罪魁祸首极为愤怒,他的手忽然疾如闪电地向巽夜一抓去,试图抓个人质阻挡公安,迫使对方投鼠忌器。
但巴塞洛的动作再快,在巽夜一“子弹时间”下的视野里其实十分缓慢,短暂的一瞬,如同一根被无限拉长的面条。
然而不等他退后,从他的身后一左一右倏地伸出两只手,分别从两边一个拦在他胸口,一个揽住了他的腹部,以比巴塞洛更快的速度一个用力,将他往隔断门后拖去。
巽夜一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人向后仰差点摔倒,刹那间他听到了枪声,耳边仿佛有一抹灼热的气流擦过。
几乎同时隔断门用好像能滑出残影的速度,在他眼前“嚓”地合拢,差点夹到他的鞋尖。
——不过,都只是“差点”而已。
巽夜一被双胞胎一左一右牢牢抱住,像被大螃蟹的钳子夹住似的,怎么都摔不下去。他侧过头,就见琴酒不知何时站在了双胞胎后方,放下手快速收起/伯/莱/塔,冰冷的眼神却停留在眼前这道及时将凶徒隔绝在后的门上。
虽然他冷冻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可巽夜一能感受到他的不满——显然射击因为意外的干扰落空了,门的边缘位置虽然没有弹孔,但有一点不明显的擦痕。
“呜哇!吓死了!”藤崎燎的声音在左边响起。
“BOSS,刚才好危险!”藤崎煌的声音在右边出现。
巽夜一扒开双胞胎的手臂站直身,隔断门又“刷”地开启,速度快得给人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巴塞洛就贴着门与车厢内壁的夹角,侧身横卧在地。前方的走道上,伊织无我还保持着开枪的动作。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但是巽夜一听见了喘息声。
他低头,只见蜷缩在地的巴塞洛身体微微动了动,肩胛位置的外套上,深色的痕迹在无声扩大。很快地板多了一小滩血色,慢慢流向隔断门的滑轨。
巽夜一立刻后退一步,语气有些嫌弃:“脏了。”
——在他的口袋里,手机屏幕无声亮起,“鸡蛋”变成了一颗碎裂的爱心图案。
不过从巴塞洛此时所躺的位置倒是可以看出,他的反应其实很快,在被射中的前一秒做了避让,避开了要害。
开枪的伊织无我是公安,不是刑警,当他觉得目标会造成极大威胁时,第一时间清除威胁比留下活口和证据更重要。如果不是巴塞洛的反应能力远超常人,此时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了。
伊织无我见巴塞洛没死,快步上前给他重新反手拷上。随后从内侧衣袋里掏出一个被封在证物袋里的字条,勾着嘴角,对犯人扬了扬,说:
“花样倒是挺多,还想冒充公安卧底接近大冈大臣?是发现你的同伙暴露了,临时想到劫持人质的吧?以为一张字条就能骗人了么?我说,别小看公安了!”
回应他的,只有加重的喘息声。
伊织无我收起证物袋,直到这时才抬头看向出现在巽侦探身后的人,目光在双胞胎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那个个头极高、穿着银色制服却披着一件黑色风衣,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子身上。
出于某种本能,他浑身的知觉紧绷得仿佛都在发出警报的边缘,这让他下意识提升了戒备。
“你是谁?”伊织无我沉声问。
方才他的注意力都在劫持犯身上,没有留意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车厢的隔断门打开后,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一般。
其实他甚至没注意双胞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先前也没见过他们。不过,只要看到这两张一模一样还带着伤痕的脸,以及那身银色制服,自认对列车上动静了若指掌的伊织无我,很容易猜到他们就是七号车厢“意外”事件的主角。
但眼前这个银发男子,形貌这么突出,如果之前一直在列车上,他为什么完全没听人谈起?至少那些以普通乘客身份隐藏在其他车厢的保镖,没人提到在车厢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之中,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啊,这位就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首先出声的却是那名看起来最像花瓶、方才还差点落入歹徒手中的侦探。
“……列车长?”
警视厅前途无量的年轻公安、仿佛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的伊织警官,少有地露出了一种状况外的茫然。
“原来有列车长的吗?什么时候的事?从哪儿冒出来的?”因为太过惊愕,警官先生甚至忘了维持礼貌的措辞。
“我也是之前遇到双胞胎,在听他们举报有炸弹的时候,才见到列车长的。”
巽夜一像是完全没看见卷发公安那一言难尽的表情,退到一旁,让对方能完完整整地面对琴酒,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介绍道:
“就是这位黑泽阵先生,‘银色子弹号’列车长。”
他的言辞听起来很寻常,但姿态却又特别正式,甚至有种舞台剧主角隆重登场的正式感——虽然伊织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古怪的联想。
伊织无我沉默地看着花瓶侦探,生出一种明明满脑袋问号却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复杂感受,以至于一时半会儿语言功能出现了紊乱,只好什么都不说。
地上被擒的犯人又动了动,看不出是抽搐还是颤抖。
而藤崎煌和藤崎燎对视一眼,好奇的目光悄悄瞟向琴酒——原来琴酒也有名字吗?哪怕知道这是假名,他们依然想探究当事人的反应。
可惜,琴酒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一瞬间,现场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静之中。
所幸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突然打开了,仿佛打破了看不见却似乎凝滞的空气屏障。
“这门怎么打不开……哦开了!”一个顶着一头金发的年轻侦探急匆匆踏出车厢,“没事吧?已经解决——”
安室透的声音像断电一样骤然消失。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身黑风衣,银色长发束成一束的背影,像遇见美杜莎的勇士般僵立原地。
琴酒!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
“安室先生,你走得真快……”池田彻的声音紧跟着从七号车厢门后出现,“门打开说明危险已经解除,肯定没事了。”
话音未落,池田彻的身影也走出了七号车厢,在他的身后,还有议员高桥银司及他的两名随员。
“怎么了?”池田彻看到安室透没有动弹,顺着他的注视方向,望见了黑衣银发的背影,“这位是……”
第478章 好多人啊
“看来您也不知道吗?”伊织无我已经站起身,稍许抬高了声音,“刚才巽侦探还告诉我,这个男人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我正想请问您,池田先生,贵公司真的安排了列车长吗?”
他的手握紧了枪,仿佛一旦确定对方的身份是假冒的,枪口就会立刻对准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只要还在“银色子弹号”上,任何可疑的人,都会被他视作对大冈大臣有威胁的存在。
怎么可能有列车长!安室透心想,不同于伊织无我几乎一直跟在大冈莲华身边,他之前可以说跑遍了所有车厢,连驾驶室都去过了,如果琴酒在车上的话,怎么会一直不见人影?
“列车长的话……确实有。”
池田彻却给了现场在明在暗的两位公安,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走过去,来到琴酒跟前。虽然对方的气势和压迫感多少给他不小的压力,但池田彻自认心知其底细,很自然地招呼道:
“你好,我是池田彻。社长同我提起过你,能否请教你的名字?”
伊织无我和高桥银司的两名随员,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反倒是高桥议员本人,望着琴酒的视线十分淡定。
“……黑泽阵。”琴酒冷淡地道,按捺下心头因为周围那些大惊小怪的眼神让他生出的不耐。
这群蠢货,他在日本生活多年,怎么可能连明面上的合法身份都没有。只不过在组织的人面前,用不到社会上的身份而已。
——名字这种东西,对于他这种不知父母、来历不明的人,不过是一个方便交流的称谓,随时能够舍弃或替换。相比之下,他使用多年的酒名代号,反倒更像是属于他的独具意义的象征。
黑泽阵,这可能是琴酒的真名吗?安室透陷入思索。就算不是真名,如果他使用过这个名字的身份,是否可以追溯他以往的行迹?
“黑泽……阵?”
池田彻在脑海里自动拼出这个名字的罗马音,姓氏和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正是“K.J”,和日志上的缩写名字对上了!
“那就对了,和田先生,我可以为这位黑泽先生担保,他确实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池田彻露出了好似如释重负的表情。
伊织无我仍然疑心难消:“可是您之前没提过……”
池田彻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这个么,如果不是发生这么多‘意外’,本来是用不着黑泽列车长出面的,他是我们社长请来坐镇的,应对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置专家。”
后面的说法也来自他的老板香织女士,虽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先前他没放在心上,也就一直抛在了脑后。
毕竟他以为今天上午这趟出行会很轻松,只要同铃木顾问聊聊天喝喝茶,招呼好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最后拍几张照片上上报纸就解决了。他原本行程的重点,都在列车抵达名古屋后的正式发布会上。
结果短短的路途上却发生了这么多事,这谁能想到!要是能想起还有这位列车长,早点把人请出来,先前接连发生命案时也不用他烦恼得快把头发挠秃了。
“……就跟‘银色子弹号’是无人驾驶,但还是配备了驾驶员一样,只要不发生意外,驾驶员的工作也只是监督列车运行。除了去参观驾驶室的客人,谁会特意提起驾驶员呢?”池田彻努力解释道,总不能承认他也忘了吧。
如噩梦般的身影映入紫灰色的双瞳,安室透的眼眸转入更深的灰色,恍若暴雨之前海上的天空——就算换了身制服,换了个闻所未闻的身份,琴酒也还是琴酒,一点也不会把自己伪装成什么人……
池田彻的回答给了他调整情绪的缓冲余地。他回过神,以强大的自制力保持着如常的神色走过去。哪怕脑子里还是一团麻绳,他的脸上已经迅速戴上了名为“波本”的面具,用无懈可击的笑容向琴酒招呼道:
“原来是,黑泽列车长吗?你好,我是安室透,一名侦探。所以……”
他的视线掠过琴酒,扫到巽夜一旁边的那对双胞胎,心头一冷。他无视了他们无辜的目光,最终视线直直落在伊织无我的脚下,落在那个衣服透着血,双手被拷在身后,被迫趴在地上的身影——巴塞洛。
显然,这位还活着,听到声音挣扎着抬头,半侧过脸,朝他望来。
不,不是朝自己,安室透更正了想法,巴塞洛眼睛看向的方向是琴酒。这个行事透着股不惜代价的疯狂,情绪却始终克制,沉着得可以蜕去真实喜怒的男人,原来也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不甘的、不可置信的、惊愕的、困惑的,甚至还有……畏惧的?
他盯着琴酒的样子,眼神像锋利的铁钩,恨不得扎穿那个颀长的黑色人影。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是死死看着琴酒,嘴唇颤动半晌,又紧紧抿成一条封闭的直线。
——无论心中有多少疑问,他都没忘记作为代号成员不可暴露的原则。
“所以,”安室透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这是解决了吗?”
“解决了,他果然早就醒了,劫持人质应该只是为了迷惑我们。不论大冈大臣是否答应他的要求,他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证大臣能在他引爆炸弹前进入爆炸范围内。”伊织无我冷笑道,“现在可以确定,他没有其他底牌了。”
“那真是太好了。”池田彻彻底松了口气,甚至有心思开玩笑,“怎么样,刚才模拟车厢爆炸的ER影像很逼真吧?”
“是的,要不是我事先知道,都会以为那是真的。”伊织无我微笑着称赞了一句。
其实若非先得到那位巽侦探的举报,提前拆除了炸弹,不管这位不靠谱的池田先生如何吹嘘他们公司的什么ER技术,就算有他亲自护送,他也不可能同意大冈大臣就这么直接过去全景包厢。
“大冈大臣还很遗憾不能留在这里亲眼见识一下模拟爆炸,也许您可以亲自同她解说一下,大臣阁下对贵公司的技术发明看起来十分有兴趣……”
这时高桥银司身边的北岛秘书,出声对自己的上司道:“高桥先生,既然已经解决了,我们也尽快过去吧,时间有些紧张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
池田彻立刻反应过来光顾着同大冈大臣的保镖交谈,把高桥议员撇在一边的不妥——议员先生为了配合大臣阁下的日程更改,已经将接受采访的时间一改再改,采访稿一删再删,到现在连接下来需要拍摄多长时间的采访都无法确定。
“是、是,十分抱歉!”池田彻连忙转身,把存在感特别强的列车长抛到了一旁,伸手邀请高桥银司先走一步,“高桥议员,十分抱歉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您先请。”
高桥银司点点头,泰然自若地在能登泰策开道之下,越过池田彻往全景车厢的方向走去。
不论经过银发的列车长、金发的侦探、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他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只是经过巽夜一身旁时脚步错乱了一瞬,导致跟着跨出去的一步一脚踩在了巴塞洛的腿上,在当事人的闷哼声中,趔趄了一下,幸亏被伊织无我扶了一把。
“议员,请小心。”伊织无我踢了踢巴塞洛的腿,低头说:“喂,别当道。”
高桥银司淡定地道了声谢,继续越过他们往前。
池田彻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同伊织无我说道:“有什么事可以找黑泽列车长,我先失陪了。”
很快高桥议员三人和池田彻都离开了餐车,消失在通往全景车厢的门后。
“出了什么事吗?”
几乎同时,七号车厢的隔断门打开了,“冲矢昴”的人影随着声音出现在门口。
“刚才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门又忽然打不开了。”
他看向琴酒,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乘客,用再普通不过的口吻道:
“‘银色子弹号’的小故障似乎有点多,我正想向池田先生反应一下,既然你在这里……列车长,回头还请将我的意见转达给池田先生。”
双胞胎瞪圆了眼睛,“呜哇”的惊叹好险差点脱口而出——现在他们又觉得“冲矢昴”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黑麦威士忌,连面对琴酒都敢不假辞色的勇士!
安室透皱眉。他从“冲矢昴”的反应意识到,黑麦威士忌知道琴酒在车上——那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之前一直故意瞒着他吗?
隔断门又“啪”地飞快关上,快得如同带有情绪的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冲矢昴”的批评表示不满,却也连累到跟着跨出七号车厢的另一位乘客差点摔倒。
巽夜一的目光挑向险些被门夹到的人影——“松田航”,又下意识地斜睨了一眼安室透。
——唔,虽然肤色关系不太明显,但感觉脸色还是有点糟糕呢……
安室透见到好友,其实没那么意外。只是,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过来,但还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过来?
尤其当他看到琴酒带着审视的眼神,瞥向面带疑惑之色的“松田航”时,他的心脏仿佛也在骤然收紧——会发现吗?琴酒会发现“苏格兰威士忌”也在车上吗?
“请放心,现在已经没事了。”伊织无我不知道眼前这些人迥异的心思,把“冲矢昴”和“松田航”当作普通乘客安抚道:“不过还是请两位尽快回座,不要向前了。”
随后他又用暗自戒备的眼神悄悄打量了一下琴酒,对着巽夜一和安室透说道:
“巽先生、安室先生,还有这位……黑泽列车长,可以请三位稍待片刻,替我看管一会儿犯人么?就两分钟。”
安室透看了眼巽夜一,率先笑着回答:“我没问题。”他还担心巴塞洛乱说话,尤其巴塞洛看琴酒的眼神,他认为有必要留下来静观其变。
“真是非常感谢。”
把犯人关在哪里是个麻烦,谁来看守他直到下车也是个麻烦,就是不知道列车上哪里还有适合关押犯人的地方,还不能离乘客太近。
伊织无我这时有点头疼人手不够,关键是那些人又不是警察,而是保全公司派来的。纵使他们听候调遣的态度无比诚恳,他也不可能真当作警视厅的下属来使唤,还得亲自去沟通。
这次的任务,上级有向他暗示过杀手可能的身份,来自背景深厚的跨国犯罪组织。所以为了逮住对方他才亲自出马,他不放心自己以外的人。
也因此,他只能将那批黑岛的保镖中队长和身手最好的几个,都留在全景车厢,要求他们与大冈莲华片刻不离。剩下的那些人,还是继续伪装普通乘客留在七号和八号车厢,以防万一对方还藏着其他帮手……
“呵呵呵呵……”
低沉中带着点干哑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伊织无我抬眼,看向莫名发出笑声的犯人。
“你笑什么?”
第479章 谁是那个吃瓜的猹
巴塞洛艰难地抬头,看向整个人如鹤立鸡群般突出的琴酒,微微喘着气回答:“我在笑我自己……居然被障眼法骗了……”
在伊织无我听来,他似乎说的是被拟真影像骗过了眼睛,以为成功引爆了炸弹炸死了目标。在部分知情者听来,他似乎在抱怨被琴酒骗了——也可以说被错误的情报误导了,以为对方还在外面同人进行交易。
是的,巴塞洛当然认识琴酒。应该说,谁不认得日本总部这位曾经深得组织BOSS宠信的年轻干部呢?毕竟在来日本之前,朗姆大人可是将打击琴酒重获BOSS信任,作为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
“不过,这里被骗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吧?”
伊织无我皱眉,“你想说什么?”
巴塞洛眼球滑动,布满血丝的眼白滑入眼睑内,黑色的瞳孔转向他,“你说错了一点,我根本没想过冒充公安,更不认为能骗过你。我只是为了确认,你事先知道这趟列车上有你的卧底同事吗?”
他盯着卷发公安的眼睛,不肯错过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你知道有,当然就知道我是假的。你知道没有,那么就会找机会来试探我。原本冈仓突然失去联系,我就知道他完了,只能临时改变了计划。”
巴塞洛说到这里,忽而露出险恶的笑容。
“没想到,我原本不确定的事,就在刚才,你的态度给了我答案。但是,这就奇怪了,既然他是卧底,为什么他会在列车上?”
伊织无我脸色变了。
而站在“冲矢昴”后方的“松田航”,脸色同样有瞬间的变化,又很快掩饰过去。
——可是没有人能看到的角落,暗藏的镜头并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你知道他的存在,那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更合理的解释是因为他更容易识破我们的伪装,所以你们把他派来——换句话说,你们提前就获得了有人要刺杀大冈莲华的情报?”
巴塞洛不给伊织无我反应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
“但是,我们安插在公安的人之前已经暴露了,他发出的消息你们想必也知道了,那么,你们不是很清楚你们的卧底处于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之中吗?
“然而你们还是让他来了,对吗?
“为了阻止我们对那位大臣动手,还是为了保护,你们背后的那位——九条?”
喔嚯……九条,同样是热门首相候选人的姓氏,有着悠久历史,祖上作为华族,是与皇族沾亲带故的名门。除了众议院,这个姓氏在警界也有不小的势力。
听到这个姓氏,一直靠着车壁自以为置身事外的巽夜一顿时来了精神,悄悄瞟了安室透一眼。
在他身旁,双胞胎看看巴塞洛,看看伊织无我,又看向巽夜一,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也悄悄瞟了金发的侦探一眼。
安室透保持着微笑,沉默地听着,仿佛一样是个不相干的旁观者。但是巽夜一留意到,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迅速放开。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回头看过“松田航”。
“住口!你以为你的污蔑,会让人相信吗?”伊织无我闻言,凌厉的目光盯着犯人,严肃地道:“谁会相信一个罪犯的信口开河?我劝你好好想清楚,早日招供你背后的主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巴塞洛不为所动,“你们公安都已经获得了我们准备对大冈下手的情报,还有什么秘密需要我来告诉你?想必你早就知道,谁是主谋了吧?”
“我不知道。”伊织无我面无表情地道。
“就算你不知道,你的上级一定知道。还有你的那位同事,也一定知道。”
巴塞洛又急速喘了两口气,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虽然失血的速度不算快,但对方粗暴的抓捕加速了这个过程,却至今不记得给他处理一下伤势,这让他感觉糟糕极了。
“你的那位同事现在在哪里?我真是好奇,他明知道自己是在九条的算计中要被牺牲的那一个,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来送死吗?”
“闭嘴!胡说八道!”伊织无我喝斥道,不想再听他挑拨离间的废话,低头看了眼手表,转向安室透和巽夜一——又仿佛顺带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列车长,简洁地说道:“我这就去叫人,麻烦诸位了。”
巽夜一微笑着,替心思各异的另外两人回答:“请放心吧。”
不过,那番话对伊织无我并非没有影响,他完全没打算给犯人处理伤势的意思,只是确定了对方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后,就转身快步往全景车厢走去。
“年轻人,都那么心急么?”
巴塞洛“呵呵”地笑着,听起来像灌了冷风后的声音。哪怕伤口疼得要命,脸色发白,这种时候也绝不示弱。
“他这是逃跑了吧,我的话还没说完。不过也好,有些话,不适合让一个公安知道。”
巴塞洛“呸”地吐掉口血沫,再度费力地扬起脖子,这次却转向了琴酒。
“我知道你不会救我,你巴不得我死。前阵子被你干掉的人还少吗?不过……你骗了我,但你能确定没有被别人骗吗?”
他的视线慢慢扫过琴酒近处和身后的人影——金发的侦探、眯眯眼的工科生,以及戴着眼镜留着胡子的文字工作者。
金发的侦探表情不变。眯眯眼地工科生推了推眼镜,看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眯着。唯有文字工作者手足无措的神情里似乎带着点慌张。
“呃,抱歉,我似乎不该来这里。刚才那位先生也说了,我这就走。”文字工作者转身便要离开。
“不管你是谁,听到了不该听的,你以为想走就能走?”巴塞洛干哑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恶意,就好像此刻他不是被捉的阶下囚,反倒是等着猎物进陷阱的猎人。
文字工作者“松田航”,似乎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双手贴上了隔断门。但是隔断门像是又出了故障一般,没有自动打开。
“实在对不起,我承认我有点好奇,我是个作家,《黑暗奏鸣曲》就是我的书,也许你们听说过……呃,我是说,我只是在找写书的灵感,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所以才冒昧过来……”自称作家的“松田航”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该死!这门怎么又失灵了?”
巴塞洛吃吃笑着,又因为牵动伤口疼得直冒冷汗。
“普通的市民知道这里有内阁大臣,有保镖,还看到被押送的犯人、明星议员往这里来,不久之前才发生有人被毒死的事,加上听说了车上有人想要对内阁大臣下手的猜测——你说,他们即使充满了好奇心,到底是跑来看热闹,还是担心惹麻烦唯恐避之不及?”
他的目光从害怕到捂住耳朵的文字工作者,逐一掠向眼前这些人,仿佛要用眼睛将虚假的面皮撕下来一般。
“不,更确切地说……在场的诸位,你们当中又有几个人的身份和脸,都是真的呢?”
“你的话太多了。”琴酒冷冷地打断他,“这难道不是在说你自己么,安部贵久?”
巴塞洛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只是呲着牙,这让他的鹰钩鼻看起来更凶恶:“你果然已经知道了。我担心如果用我原来的长相,也许会被你认出来,所以来日本前我只能先去整容。最开始,我也是日本总部的外围成员。”
琴酒冷漠的眼底掠过厌恶,他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
“我是说真的,你猜那个Rum大人提过的公安卧底,会不会就在这里?会不会就是这里某个人当中的一个?”
巴塞洛神秘地笑了一下,虽然伤口的疼痛让他笑得很扭曲。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被那对双胞胎挡在了身后的巽夜一,像是完全不顾忌在场有不相干的人,肆无忌惮地道:
“我说,这几个一定也是组织的人吧?或者我该问,这里真的有不是组织的人吗?你也相信你后面那几个人,真的是普通乘客吗?”
“说重点,要么我帮你选择永远闭上嘴。”琴酒的声音里添了一丝杀意。他没有回头看那两名“乘客”,但伯/莱/塔/已经无声滑入了掌心。
——有句话巴塞洛倒是没说错,现在这个地方,普通人敢来吗?
身居高位的官僚和议员、配枪的保镖、犯人以及命案中的尸体,都聚集在“银色子弹号”的最后两节车厢内。对普通人而言,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们却步。
“警界高层有一位姓九条的官员,是公安部门的上级。为了能抓到藏在组织内的公安卧底,Rum大人故意让九条知道,他们公安的卧底即将暴露。
“如果他们撤回那名卧底,那么我们立刻能知道他是谁。如果他们让卧底继续隐藏,那么我们就用公安卧底的身份制造一起轰动事件,逼迫对方现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策划刺杀大冈莲华,大冈与九条可都是首相候选人。不论成功与否,九条的候选人为了自证清白,一定会向公安警察施压,公布那只真老鼠的身份以证清白。
“Rum大人为了找出这只老鼠处心积虑,只是没想到,会碰上你的手下在进行代号考核任务。不过,我刚才同那个公安说的,也不是假话。从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我确定,那名卧底——就在在场的这些人当中!”
巴塞洛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又白了两分。
琴酒只是嗤笑。他斜睨了安室透一眼,故意问:“包括你们的Bourbon么?”
“为什么不能?除了你和我,谁都有可能,不是么?”巴塞洛眼里不加掩饰的恶意宛如实质,探究的目光从琴酒的身后,又滑向了双胞胎及巽夜一的方向,“不论是Bourbon,是你身后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是这几个害得我被抓的家伙,谁都可以是卧底!”
巽夜一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听到这话,原本掩着嘴的手一下捂住嘴,然后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
——说得好有道理,虽然藤崎兄弟和他不可能,但那三位可都是真的。
琴酒原本冷峻的脸,浮现了一抹讥讽,他只当对方是胡乱攀扯。
组织要是真有这么多卧底,还能存活到今天么?什么为了抓老鼠,这话就算他原先不知情,也不可能相信——如果不是有足够大的利益回报,朗姆怎么肯承担刺杀内阁大臣的风险?
属于波本的表情,仿佛被焊在了安室透的脸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被同部门的代号成员怀疑是卧底,用听不出是轻蔑还是轻佻的音调笑了一声,对巴塞洛道:
“你是在指责我没有按照你的要求接近大冈,还是在记仇没有配合你劫持毛利侦探的女儿?虽然Rum大人让我配合你,但他一定想不到你的计划如此漏洞百出,明知道会失败的事,我可不想送死。”
“你的话也太多了。”琴酒带着审视的冰冷眼神看向安室透,忽地又半转身,视线落在那两位仿佛误入树洞的爱丽丝一般出现在这里的“乘客”身上。
“你是在怀疑我吗?”安室透率先举起双手,腔调颇为装腔作势,重新拉回了琴酒的注视,“其实我怀疑,能不让你怀疑的人又有几位?你手下的人,就真的没有可疑的对象吗?Rum可是一直认为,你们部门的某人需要进一步审查。还有那边的,就一定可信吗?”
金发侦探定格了宛如面具的笑容,称不上友善的眼神却暗示性地飞向了巽夜一的方向——或者说他身旁的双胞胎。
第480章 不可能停下
池田彻和伊织无我都离开了,现在的琴酒可没半分收敛。但是在迹部圭介被绑架的现场,那两个能被他吓得吱哇乱叫的人,怎么在琴酒面前反倒正常得很,还一副兴致勃勃作壁上观的模样?
所以他们和琴酒认识?是因为同为列车制服组人员,还是因为同为组织成员?
还有蜜酒……安室透凌厉的目光掠过巽夜一,他和双胞胎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是本来就很熟?黑麦威士忌提醒他,是因为知道他们认识吗?
巽夜一露出无辜的表情喊冤:“喂,跟我没关系啊,安室侦探。我可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啧,降谷警官,我已经很努力给你捂住马甲了,太急了会露陷的。
安室透的假笑瞬间变成了冷笑:“我还没问你,这两位……其实你一早就认识他们了吧?什么即将毕业回日本找工作的学生,你和他们合伙骗我,好玩吗?”
好歹做过一段时间邻居,蜜酒看起来再不像组织成员,也不是没有防备心的傻瓜。那对双胞胎始终挨在他身边,在这种莫名聚集了一群代号成员的场合,他们甚至懒得装个样子!要真是乘务人员,第一反应不是向乘客道歉吗?
“呐,别生气,安室侦探。”巽夜一干笑着凑上前,完全不在意对方浑身散发的黑气,探究地看向金发公安:“我是认识他们,但当时那种情况,还有旁人在,我又不确定他们在做什么……”
他瞥了琴酒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没有Gin大人的命令,我不能随意说出他们的身份。”
他降低了声音,但也足以让琴酒和双胞胎都听到。双胞胎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只是在听到那声“Gin大人”时,莫名抖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琴酒。
安室透以为他们在寻求他的首肯,冷着表情,暗暗观察琴酒的态度。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缩在角落看起来万分恐慌的“松田航”,心中的焦急却不敢表露半分。
琴酒冷哼一声,忽然退开一步,扔下了一句:“你会有机会认识他们的。”径直向巴塞洛走去。
——他已经得到了巽夜一的暗示,便不会在这种场合追根究底。
“冲矢昴”看着琴酒的背影,又看向巽夜一和那对双胞胎,若有所思。他提醒过波本小心双胞胎,现在看来,他和他们原先就有什么过节吗?还有这个蜜酒,琴酒没有追究下去,是因为蜜酒的关系吗?
“你要做什么?”巴塞洛看着琴酒走到他跟前,眼底抑制不住溢出些许恐慌。公报私仇这种事,在干部之间并不少见,他方才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能转移琴酒的注意力吗?
琴酒无视他的反应,揪住他的衣领,像拖尸体一样将他轻而易举地拖到一张餐桌旁。
地面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迹,巴塞洛闷哼不断,喘息又变得急促起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看向全景车厢的方向,加快语速又道:
“你要眼看着我被警察抓去吗?就算你对我,对Rum大人有什么不满,但那个卧底确实在这里,他知道你我的身份,不能让他——”
伯/莱/塔/的枪托精准地砸在脑后,让巴塞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要教我做事。”琴酒漠然地俯视着昏过去的巴塞洛,低沉地道。
“请称呼Gin大人。”巽夜一从琴酒背后走过,轻飘飘地对陷入昏迷的人飞来一句友情提示,跟着又打了个哈欠。
“……”
双胞胎看了眼巽夜一的背影,转头又看向安室透。
“没有骗你。”藤崎煌小声说,“名字是真的。”
“刚来日本‘找工作’也是真的。”藤崎燎跟着小声补充。
“听人提到过Bourbon,我们有点好奇。”
“但我们没想到会遇见你。”
“今天是代号考核,要求不能暴露身份。”
“要是因为这个扣分,你能替我们求情吗?Gin很严格……”
安室透扯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他再信他们才有鬼!
黑麦威士忌之前发消息让他小心双胞胎,是这个意思吗?这个冒充公安的混蛋,故意不说明白的是吧?
安室透不再理睬藤崎兄弟,径自走进车厢,跨过血迹——纵使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还是死死克制住了转头去追问好友的冲动。
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这时又自动打开了。乘务员小姐推着已经空置的小车走了出来,与“松田航”擦身而过。
“松田航”表现得如同普通乘客一般,神情不安地缓缓站起身,见没有人注意他,急忙转身朝七号车厢跑去。
如果他真是误入这里的乘客,或许下车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灭口吧?但是至少此刻,他暂时是过关了,只要能熬到下车后,“松田航”就会自动消失。而九条长官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绿川真”在外活动的假象,他只要能及时赶回去……
他其实明白刚才他不该过来的,但,他也不可能停下了。
重新合拢的隔断门,隔绝了诸星大追在“松田航”背影的视线。这里似乎只有他,还在注意这名“误入”的乘客。
他们是猜到了这是谁?还是根本不在乎?
诸星大收回注意力,目光又落在进来的乘务员小姐身上。
日暮爱莉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某人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和射空的弹壳。然后在“冲矢昴”诡异的注视下,快速用沾着消毒液的抹布擦掉地上的血迹,又推着小推车继续向前。
“那位保镖先生怎么还不出来,真慢……我都饿了。”巽夜一挑了张餐桌的空位坐下,朝日暮爱莉举起手,“乘务员小姐,有吃的么?”
“请稍等。”乘务员小姐躬身,露出再标准不过的微笑。
如果不是知道在场的这些人都是组织成员,眼前的一切仿佛就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诸星大直觉此地不宜久留,但是作为考核官,他的监督对象刚刚回来。只是,意图刺杀内阁大臣的最后一名杀手被抓住了,而且同样是组织的人,还是朗姆的手下,眼下这趟代号成员的考核又该如何继续呢?
他犹豫了两秒,朝坐到餐车内的蜜酒走去,这种问题至少关系户先生能给出一个明确回答。
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一声轰隆巨响蓦地在耳畔炸开!
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向后震飞出去——
*
时间回拨一分钟。
收音出了点问题,采访又中断了。
“实在对不起!是技术上的小问题,马上就能调整好!”
全景车厢内,负责录像的导播擦着汗,连连鞠躬,万分尴尬地向城崎秘书致歉,一再保证立刻就能解决。
“不用着急,还有时间。”
大冈莲华瞧着摄制组的人员个个满头大汗神情紧张地围着机器,负责采访的记者还在那儿一个劲催促的情形,干脆站起身,径自走出了影室灯的投射范围。
“休息一下。”
摄制组里,一个眼睛如泉水的年轻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冈莲华神情冷淡,一如平日里高傲不易接近的形象。
但常年跟随她的城崎阳子却明白,这是她委婉表达体恤的方式。城崎秘书得到上司的眼神示意后,走过去与摄制组沟通,语气温和地安抚着他们紧张与急切的情绪。
一旁的角落,被外面的侦探惦记着迟迟不回的伊织无我,此刻正同黑岛保全公司的那名护卫队长低声交谈。
他之所以没能按照预想的那样,立刻带着人去将擒获的犯人关押起来,就是因为面前这位始终对他的安排表示服从的护卫队长,第一次提出了拒绝的意见。
“和田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如果您一定要求我们遵从您的决定,我恐怕首先需要请示公司。”
护卫队长认为,他们作为保镖,此趟工作就是全程保护大冈大臣,而不是看守犯人,他拒绝让黑岛的保镖去看管那个叫安部贵久的杀手,这不符合公司安排的任务流程。
“恕我直言,这应该首先是和田先生您的工作。”对方言辞客气,但表达的意思一点也不客气,“只要您看押住他,加上有我们时刻护卫在大冈大臣身边,我想大臣阁下就安全无虞了。”
伊织无我压下心里升起的一丝怒气,耐着性子同对方解释。这些人都是自卫队出身,加入黑岛保全公司之前又不是警察,他只能同他们商榷,而不是下命令。他并不想找大冈大臣来给对方施压,以他同这位大臣短暂接触下来的了解,大臣阁下不见得会采纳他的建议。
从镜头里走开的大冈莲华,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伊织无我的无奈。不过,她当作没看到他的为难,径自走向挨在隔断门旁的那间化妆室。
当然,相比普通车厢的化妆室,全景车厢的这间空间更大,并且因为大冈莲华需要使用做了更豪华的陈设布置,其实看起来更像一间迷你包厢。
“大冈大臣……”原本站在全景车厢一侧沙发上,等候采访通知的高桥银司,注意到了大冈莲华的动静。他立刻站起身,几步追了上去。
“高桥议员,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大冈莲华走进化妆室,转过身,手放在了门上,作势要关门,心里倒是对这位生出几分佩服之情。
——她亲爱的教授曾说,他们的道路,太要脸面其实是走不远的。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想——”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声轰然巨响骤然吞没了他的声音!仿佛有股巨大的冲击波撞上车厢,整个空间如山摇地动般剧烈震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