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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321章 最后的疑问


    皮斯克感觉身体仿佛被埋在雪堆里一样冷。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炽白的光充斥着视野,让一切事物看起来都模糊而不真实。生理性的不适使得他难受地又闭上眼,被冻得迟钝的大脑这时才缓慢地开始活动。


    “我知道你醒了,Pisco。”


    一个讨厌的声音刺激着听觉,在他想起这是谁之前,厌恶感就先一步将他的认知从混沌中拉回了现实。


    是朗姆的声音。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也一并回想起了失去知觉前发生了什么:他在离开警视厅回住所的路上,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车祸。


    现在听到朗姆的声音,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车祸是朗姆干的。


    这甚至不需要求证,他可以非常主观地做出判断。


    皮斯克吐着气,用力掀开眼皮,转动着眼珠,找到了朗姆那张令人嫌恶的面孔——它就出现在他床边左侧的上方。因为他平躺着的缘故,朗姆的眼睛向下俯视着他,即便对方的个头没有足够的物理层面的高度,这个角度却足以带给他压迫感。


    皮斯克动了动嘴唇,有些费力地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气音:“Rum……”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仿佛四肢都绑上了铅块。胸口带着阵阵闷痛,这让呼吸也变得有些吃力,他想,也许有肋骨断了。而自己的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耳朵里能听到不稳定的、频率急促的气息从口鼻出入的声音。


    “你干的……”他这么说。


    在发出第一个音后,皮斯克的声带似乎刚刚苏醒了一般,逐渐找回了发声功能。他藏在被褥下的手脚勉力动了动,虽然这个动作让他顷刻出了一身冷汗,但疼痛和虚弱感却使得他心头一松:还有知觉,说明他没有瘫痪,伤势没他想的那么严重。


    “不管怎么说,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这是第二次了。”朗姆没有否认,不过狡猾地规避了继续车祸的话题,转而谈起了他们在监号时的交谈,“上次你不是说,只要把你弄出去,你就把东西给我吗?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份‘通讯录’在哪里吗?”


    至于藏在某个特别的地方,有特定的人看守这种鬼话,想必皮斯克不会愚蠢到用同样的说辞再敷衍他一次。


    “我的律师说……是他把我弄出来的……他去拜访了我的几个朋友……”皮斯克说话带着喘气声,但随着身体的知觉完全回归,他的吐词变得流畅起来。


    “那你的律师一定没说,他上一次去拜访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朗姆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你又想要什么证明吗?”


    这次陷害皮斯克的人,必定有相当的背景。朗姆怀疑过吞口重彦背后的人,又或者是渡鸟集团的竞争对手,不然以皮斯克作为枡山宪三的人脉,早就被那帮警察毕恭毕敬地送出警视厅了。


    因此为了能让皮斯克得到保释,朗姆还动用了他个人关系网中的某些说得上话的先生——至于这其中发挥的作用同渡鸟集团律师的努力相比哪个更关键,根本不重要。


    这一点,其实皮斯克也清楚。说得直接点,哪怕为了制造这场车祸,朗姆也一定会在让他离开警视厅这件事上出力。


    “不,不需要……”皮斯克呼出的热气又一次填满了氧气面罩的透明内壁。他始终盯着对方的表情,他看得出来朗姆眼里闪过的凶戾,收起了生硬对抗的态度,用虚弱的语气轻声说:“我给Irish了,东西都在他那里。”


    朗姆对上皮斯克探究的眼神,发出“呵呵”的冷笑,心里则暗骂一声:老狐狸。


    如果他相信这是实话,那就该去找爱尔兰。眼下爱尔兰不知所踪,皮斯克早就知道爱尔兰能逃脱?还是他在爱尔兰那里提前留了后手?想起正在找爱尔兰的白兰地,他想,又或者皮斯克在期待自己会因为爱尔兰和白兰地起冲突么?


    如果他因为皮斯克回答得太轻易而怀疑这是谎言,但又没法证明这一点,皮斯克则可以一口咬定说的是真的,只是他不肯相信。


    没关系,朗姆面色不变地想,他用不着找爱尔兰,也就用不着分辨皮斯克说的是真是假。


    “Irish?我找不到他。你不是不愿意他跟随我么?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朗姆假笑着摊了摊手,“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记得你上次说过,你的记忆就是‘通讯录’的备份。既然如此,你就把你的记忆贡献出来吧。不用你动手,你只要动动嘴,把你知道的名字和联络方式说出来就行,是不是很简单?”


    他一副替人着想的体贴模样,却让皮斯克只觉得身体更冷了。他原本在爱尔兰那里表现出来的笃定,此刻接触到朗姆森冷的眼神时,开始不可抑制地动摇起来。


    “现在?”纵使心中不安,皮斯克依然保持着镇定,试探地问道:“你也看到我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我说了,你会相信比记在本子上的文字更可靠吗?我想,最后你还是会想办法去找可以验证的记录,不是吗?”


    朗姆咧嘴,“难道不是你希望我相信吗?”他欣赏着皮斯克闻言难以抑制变化的微表情,轻轻击掌。


    外面推门进来一个男人,肩膀宽阔,高个子,尤其经过朗姆身边时,看上去十分高大,也因此他的背脊不免带了些微驼。即使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他瞧上去更像屠夫或者干力气活的工人。


    男人戴着手套,推着移动小推车停在床边,随后以与身躯极具反差感的轻盈灵敏的动作,从密封的管状物中提取药剂,压住床上病人的手臂并消毒,眨眼就完成了注射。


    皮斯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注意到他凸出的眉骨和厚嘴唇,伴随着皮肤轻微的刺痛——应该说他肌肉深处和胸口泛起的闷痛也让他进一步忽略了手臂被注射时的那点针刺感——他才慢半拍似地问: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朗姆露出一个阴险又冰冷的笑。


    “你不用知道。”


    皮斯克还想问什么,张开口,身体却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短短几秒内,他感到脑袋发烫,仿佛是被灌了一脑袋的铁水般。他瞪着眼,嘴张大到极致,但愣是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已经发不出声了。思维如同被高温融化了一样,他很快再也无法思考,四肢却冷到麻木,像是被凝固在冰块里瞬间冻结。


    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测仪器不断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过了好一阵子,大概有五六分钟的时间,仪器的蜂鸣又回归了平静。所有的数字重回规律的区间跳动,如同来回振荡的钟摆,始终保持着高度精准的重复。


    第322章 麻烦一个接一个


    皮斯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一直透到了身下的床单。


    但他很安静,安静地睁着眼睛,安静地呼吸,好半天才眨一下眼。他眨眼的频率像遵照固定的程序一般,格外规律。更巧妙的是,他脸上皮肤那些上了年纪的褶皱,似乎都因为这种毫无波澜的安静而变得平缓了许多,眼尾和唇周的纹路仿佛都减少了一般,一眼看上去像是年轻了五、六岁。


    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弯腰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又仔细查看了仪器上实时监控的体征数据,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Pisco?”


    皮斯克平静地回答:“是。”


    高个子男人转头向朗姆道:“起效了。”


    朗姆点点头,退后两步坐到摆放在身后的扶手椅上,一伸手就能勾到搁在柜子上的雪茄盒。


    “开始吧。”


    高个子男人从小推车下拿出录音设备打开,用平直得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询问:


    “BOSS交给你负责的‘通讯录’在哪里?”


    “在Irish那里,我交给他带回了英国。”


    皮斯克给出了相同的答案,但相比之前,语气一板一眼。


    “那你记得‘通讯录’里的所有内容吗?”


    “记得。”


    “现在背诵全部内容,放慢语速,发音清楚。”


    “是。”


    皮斯克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顺从地开始背诵一串串人名、身份和对应的联系方式。这些被他刻意分为相册和笔记分别记录部分信息,并且需要额外的密码本解读的内容,在他脑子里原本就是一份完整的、不需要拼凑及解码的通讯录。


    以往每隔一段时间,皮斯克都会对这些信息加强记忆。年轻的时候大约是每隔一年,后来逐渐缩短为半年,再后来是几个月。而近两年几乎每个月,他都会重复这一过程。这不仅因为通讯录会更新,更重要的是他的记忆力随着年龄在不断下降。


    但年龄最终抵不过他的用心,哪怕他会记错自己住所的门牌号,也没有记漏过通讯录里的半个名字。毕竟他将其视作留给自己的最大底牌,关键的时候可以成为保命符和足以翻身的财富。


    现在,他像巨龙看守金币一样看守的“财富”,被他毫不在意地一点一点吐露出来,不带丝毫的犹豫。


    皮斯克吐词清晰、语速缓慢,背诵完一整条信息就会停顿片刻,这使得守在旁边的高个子男人,同时还能用笔手写记录下他口述的内容。


    朗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雪茄,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朗姆酒。他听着皮斯克一一报出的名字,心思却分出大半盘算着这件事如何善后。


    有一点没法否认,即便皮斯克早就放弃干部身份“退休”多年,他在BOSS眼里也不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想去了解的普通成员。


    皮斯克离开警视厅后出车祸的事,琴酒那边早晚会知道,就算现在不知,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也不可能瞒住。他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炮灰,作为组织元老,他出了事总得上报。所以朗姆必须尽快决定后面该怎么处理,是坐实他的死亡,还是给他按个出卖组织情报的罪名抢先处决,又或者……把他藏起来?


    朗姆就着口中弥漫的醇烈的烟气喝了口酒,他一直认为酒和烟的味道有助于激发思考。


    他对皮斯克的“通讯录”志在必得,但若是皮斯克死了,BOSS不管是否在意皮斯克的死活,却必定会派人追查“通讯录”的下落。他没把握这件差事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就像他没把握,时隔多年后BOSS重新给予的信任又能保鲜到几时。


    朗姆讨厌这种自己的未来取决于别人喜恶的感觉,过去如此,现在更加变本加厉。这世上真正值得信任的只有他自己,只有掌握在手里的东西才能给他安全感——只不过十一年前的那次尝试失败了而已。


    不过那次之后乌丸莲耶也没有完全舍弃他,这让他庆幸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床上如同傀儡一般机械发声的皮斯克,眼底满满都是嫌弃。


    皮斯克比他年长,比他更早得到BOSS的信任,还手握那么重要的“通讯录”,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在组织内的隐形地位可以说形同二把手。结果这个家伙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换做是他有这么好的机会,何必冲锋陷阵总是给人干脏活?更轮不到后面那几个小鬼爬到他头上来。


    还有拉姆斯那个蠢货,居然被日本警察抓住了。更蠢的是,因为他在芥川码头被捕,这件事还不能声张出去。


    芥川码头那条走私线路不属于组织,只属于朗姆个人。建立这条走私线不仅是为了增加活动经费,也是替那些台面上的先生们谋取私利,用以巩固他私下的关系网。以前他被放逐到东南亚,这条走私线是他与日本保持联系的触角之一。就算现在他回到总部,这条走私线依然只能是秘密。


    想到这里,朗姆烦躁地吐着烟圈。


    他不怀疑拉姆斯的忠心,不过有时候忠心的手下脑子太蠢也是个麻烦。他回忆着能在警视厅为他提供帮助的人,在解救拉姆斯之前,他得先了解清楚这件事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之前没有半点风声?


    想起曾经收到的那封提醒他组织内有公安卧底的信件,朗姆皱了皱眉。拉姆斯被捕会是这名卧底的关系吗?但过去几年,拉姆斯一直跟着他在东南亚活动,有时会去美国,来日本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日本,谁会知道他的身份呢?


    “Rum大人……”正在做听写工作的高个子男人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朗姆抬头,看向皮斯克的方向,耳朵立刻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小岛、津川、JR、议员、大阪、四七、一九……”


    朗姆心中一凛,疾声问:“怎么回事?”


    原本皮斯克背诵的通讯录信息变成了无序的词汇,但还没等到高个子男人响应朗姆的问题,这些词汇又变成了难以辨认的无序音节,就像一个人突然间不会说话了一样。


    就在这时,监测仪器再一次发出尖锐的警报。


    第323章 甩不出去的锅


    高个子男人脸色一变,从小推车内翻出几管药剂,以一种不计后果的架势将这些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液,逐一快速地推进了皮斯克的静脉血管。


    监测仪器的报警声愈发尖锐,屏幕上不断跳动嬗变的数字如同竞技选手试图突破纪录一样令人心惊肉跳。


    转眼之间,皮斯克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发抖,汗如雨浆顺着他的脸和脖子流下,一并流下的还有从他嘴角溢出的口水。


    他的面庞已经白得犹如石膏像,没有半点活气。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啊啊哦哦”这样奇怪无意义的音节。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止出声,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诡异的是,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而死寂。


    高个子男人满头大汗地又从门外推进来另一台仪器,动作粗暴地给皮斯克的头部扣上电极帽。仪器的屏幕在“嘀嘀嘀”的提示音中,很快跳出代表不同意义的检测数据和曲线,落在高个子男人眼里,却让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旁观他给皮斯克做检查的朗姆,脸上浮现一层怒气,用力摁熄了手中的雪茄,起身大步出了房门。


    朗姆走进隔壁的房间,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号码。


    拨出去的电话被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声线清亮的男声,即使含糊吐露的单词是需要被屏蔽的脏话,但这个声音本身听起来自带愉悦感。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语气里快速收敛的理性和克制,与音色上显得十分年轻的质感,混合在一起很难判断声音主人的真实年龄。


    “我刚准备入睡,你不该这个时间打电话。”


    朗姆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停顿了半秒才出声:“按照时差,你那边现在是中午。”他说的是日语。


    “我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五个小时了,Rum,我的每一分钟都比你想象得更宝贵。”


    这个声音也切换成了日语,听起来发音十分地道,只是用词习惯仍然像英语句式。他如此随意地直呼朗姆的代号,也没有用敬称或者加上先生。


    “抱歉打扰你了,”朗姆脸色阴沉一点都不带歉意地道,“但你给我的那种药,把Pisco变成了一个白痴。”


    “什么?你用了多少剂量?不,等一下!”对面的声音卡顿了一下,随即仿佛刚刚清醒过来一般,发出不可思议的音调:“你为什么会用在Pisco身上?我只是让你从日本找几个不同年龄的样本做一下测试……”


    “你不是说,这种药物跟吐真剂一样吗?”朗姆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我想知道Pisco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而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更难以置信了,“你认真的?那只是一个比喻,我说的是药物反应过程中语言中枢可能受到影响,也许会出现类似吐真剂的效果……”


    “可是Pisco没说几句话就开始胡言乱语。”朗姆的口吻仿佛一个受到欺骗的消费者,对客服的解释充满了不信任的质疑。


    “说明他的语言中枢受损了。不是每一个人会出现相同症状,所以我才让你找人做测试,我需要更多样本数据……哦,上帝!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药物,连半成品都不是,它是格雷博士在实验某一阶段得到的化合物——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那边的声音最后两句话没忍住切回母语,但深吸一口气后倒是忍住了发脾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好吧,就当作是我的失误,我不该说像吐真剂,现阶段它的副作用可能导致记忆格式化,你不妨理解为记忆清洗剂。”


    “那为什么Pisco变成了白痴?”


    “他不一定变成了白痴,也可能只是大脑部分功能受损。在我没看到详细病历前,我没法给你完整结论——所以我说,它根本连半成品都不是。”清亮的男声又强调了一遍,显然不太高兴。不过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交谈礼仪,“是什么让你这么着急,Rum?”


    朗姆平缓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冷静回答:“Pisco知道一些重要的秘密,但他并不配合。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重新正常说话吗?”


    “这种大脑损伤不可逆,我很抱歉。”那边同样用没什么歉意的语气说。


    “……好吧。”朗姆冷着一张脸,语气倒是挺客气地道:“为我打扰你休息再次致歉,Absinthe,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Absinthe艾伯森,也称苦艾酒,一种融合了药草和食用香草的高酒精度蒸馏酒。最早用于医疗,后来又被艺术家们用以激发创作灵感——同时,它也是组织中的一个特殊代号。


    而这位之所以得到朗姆的以礼相待,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甚至可以说,他是朗姆时隔多年重新获得乌丸莲耶看重的关键。所以对于艾伯森的解释,即便心中有不满,朗姆也不会表现出来。


    挂断电话,朗姆的心情肉眼可见更糟糕了。不过当他走出房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已经等在外面,看到朗姆出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死了?”


    “脑死亡,但还活着。”


    “……算了。”朗姆没有表情的面孔透着一丝阴狠,“只要他暂时还能呼吸就行。”


    高个子男人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道:“刚才Curacao找您,她打不通您的电话。她说Underberg是CIA的卧底,Gin要求您这边尽快核实。”


    “Underberg?”朗姆锐利的目光盯住他的下属,脑海里则自动检索起来安德卜格这个代号的信息,一个削瘦而沉默的男人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他居然是CIA?”


    饶是朗姆,也不免感到意外。


    安德卜格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朗姆的第一反应是又有理由在BOSS那里给琴酒上眼药。但当他想起安德卜格是谁后,却只能沉默了。


    相比琴酒掌握行动部后底下收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成员,朗姆反倒更早知道安德卜格。虽然对方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未曾同他有直接的交集,但安德卜格加入组织时,琴酒都还没来日本,就算想扣个失察的罪名,连他自己都不信。


    朗姆一想到这个安德卜格居然连他都被蒙蔽了,在组织里藏了这么多年,面上咧开了一个阴森的笑容:“不错,能让我看走眼,倒有几分本事。”


    他转念一想,这倒是解释了那两个蠢货是怎么把爱尔兰放跑的。那么拉姆斯呢?他被捕也跟安德卜格有关吗?


    朗姆一时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毕竟拉姆斯之前为了替他办事确实来过日本。而安德卜格在日本潜伏了这么多年,很难说他是否从哪里知道了拉姆斯的存在。


    朗姆沉思片刻,开口对高个子男人道:


    喁稀団


    “给你一个新任务,Ronrico。去查清楚Lambs被捕是怎么回事,尽快把他带回来。”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不能——”


    朗姆伸出拇指,在脖子位置,轻轻比划了一下。


    第324章 笔友由加莉的憾事


    陈旧的笔记本被一只皮肤白皙、如同钢琴家一般的手翻开,自动定格在夹着一张照片的那一页。那只手拿起照片,似乎端详了片刻,又很快放回去,随意地翻到更为靠后的某一页,因为里面还夹着薄薄的一页信纸,被整齐地叠了两折。


    那只手不急不徐地展开了信纸。


    [晶子,


    最近总是下雨,希望潮湿的天气不会影响你的心情。我和管家先生学习了制作焙茶的技能,随信奉上请君品尝,倘若能给你带来一点愉悦,那真是求之不得。


    制作焙茶能平复我的情绪。上次治疗后你曾说,有任何的变化都不要隐瞒你,正好我想请教你,便将我最近的情况详细记述如下。


    在接受了你的两次催眠后,我对过去的记忆似乎变得清晰一点了。有时一个愣神,我会突然想起学校里读书时的情形,就像那种录像里的某个片段。


    我想起了顺子,也想起了其他同学,虽然那都是不连贯的碎片,我也不怎么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那些人的面孔,清晰得好像昨天刚见过一样,那些我和他们说过的话,也都如同刚刚说出口一般。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是我看到另一个我,在我的过去同别人交谈。原来的我,曾经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有,我做梦的次数也变多了。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次数增加了,只是我总是梦到相似的情形。或许这种缘故,让我醒来后也能留下印象,所以才觉得,是做梦次数增加了。


    我这么说你一定能明白吧?我能记得的是重复的印象,但我记不住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我白天工作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为此管家先生还训斥了我一次。当然他没有责骂我,语气也十分温和。但温和的管家先生严肃认真起来,也是会令人心生敬畏的。可是我也不能向他辩解,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晚上,去梦里再见一见里面的一切。


    对不起我又在东拉西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描述我回忆梦境的心情,我是多么的激动又害怕啊。


    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过一所大房子,比我现在主顾家的房子还要漂亮、宽敞。应该说那不像日本的房子,而是真正的洋房。有花园,有装饰的雕塑,墙壁看起来经历过悠久的岁月。而我就在这样大房子里,走进一间又一间不同的房间。


    有时候我是在房子里面,看着外面有人走进来。有时候我的视角似乎在房子外面的花园里,看着有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朝我走来。


    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记不起他们说的话,但我记得他们优雅亲切,对我说话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在我的视角里,他们很高,会朝我伸出手臂,拥抱我。但我想不起来梦里的怀抱是什么感觉,我想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孩子。


    我记得最清晰的,是梦里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的感情。晶子,你说他们会是谁呢?是我的亲生父母吗?


    那所房子里面不止是他们。不同的梦里,还有不同的人出现,其中有一个孩子,我记得……]


    读到这里,白兰地失去了兴致。一个普通患者和心理医生的交流,在见多了各类罪犯心理路程的博尔内教授眼里,因为太过寻常自然毫无吸引力。他挪开信纸,扫了一眼夹着书信的这页日记,能想象得出这本笔记原来的所有者拿着信纸对照着日记阅读的画面。


    笔记的所有者应该就是名字叫作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险些加入组织的那位。想一想一位女士的私人物品落在爱尔兰威士忌那种陌生男人手上,原本该谴责后者失礼的举动,既然前者如今身上还挂着CIA的嫌疑,那么所谓礼仪上的不妥当就不需要在意了。


    白兰地漫不经心地想着,百无聊赖地浏览起了对应的这篇日记:


    [平成XX年X月X日]


    [今天早晨我又做梦了。梦里的情景太过美好,所以是不真实的吧。一想到这一点,醒来的时候特别难过。]


    [这一次的美梦,我在长得很高的花丛中奔跑。那似乎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好像每一根茎上都顶着一轮太阳,好看极了。我在玩捉迷藏,努力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太阳的形状,躲在花丛里。]


    [有人在喊我,我听不清他喊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叫我。我跑了出去,喊我的人就站在那里。大概因为背对着阳光的关系,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我似乎又能想象他长什么样。然后又有个人影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拉住我的手。我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嘴巴在动,可是醒来后我就不记得那个口型说的是什么。]


    [类似的梦我做了不止一次,我忍不住想,他们是我的亲人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十分对不起故去的养父养母。是他们带我离开了孤儿院,供养我长大,我却想着过去早就遗忘的记忆,想着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血缘亲人,这样的贪心真让人无地自容啊!]


    [但是,那个念头“一定是这样”的想法,却怎么都停不下来。虽然我想不起梦里的那些人长什么样,可醒来后却记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兰地无趣地随手又往前翻了几页。


    [平成XX年X月X日]


    [我愿意接受催眠治疗,晶子反倒犹豫了。晶子说,即便是她,有时候也无法确定,作为一种治疗手段,对接受催眠的人来说是好是坏。]


    [在这一次的来信里,晶子提到了她的另一个笔友“由加莉”的憾事,看完信真是令人难过。]


    [由加莉是晶子最早认识的笔友,比晶子年长好几岁,有一个别人羡慕的美满家庭。她的丈夫职业体面、脾气温和又顾家,下班后都很少和同事出去喝酒,会早早回家帮她带孩子。她有两个儿子,长子高明沉稳聪慧,次子小景贴心可爱,邻里都称赞他们乖巧懂事。可是由加莉却想要离婚。]


    那有什么稀奇的,白兰地不走心地想。他接触过各个阶层,有钱的富豪、有权的官僚、美满的中产,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婚姻,很多时候越是看起来完美,越是内里皆不可言说。


    [离婚的理由若是说出去,大概会让人觉得她不正常。她想离婚,只是因为她找不到当初结婚的那种心情了。她无法说出对这段婚姻,对她的丈夫有什么不满的,可是她也无法说出有什么满意的。她反倒羡慕别的夫妇,即便在吵架的时候,至少清楚知道是为了什么在生气。]


    [晶子描述得有点奇怪,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懂。出于好心,在由加莉的请求下,晶子给她做了一次催眠,帮助她回想多年之前恋爱期的甜蜜与新婚时的喜悦,找回最初的恩爱,没想到却让她坚定了离婚的想法。]


    [原来由加莉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由于成绩优秀,曾经拿到学校推荐去英国名校就读预硕士课程的机会。可是她因为结婚放弃了。尽管她当时的很多女同学和她一样毕业就结婚,但她后悔了自己的选择。而催眠让她想起了这种被刻意遗忘的后悔。]


    [晶子说,看到自己的朋友这么痛苦,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所学。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由加莉在家遭遇不测,早早过世了。晶子因为由加莉结束生命的那一刻还带着后悔与遗憾,认为这是她的责任,因此始终耿耿于怀。]


    [要我说,这怎么能是晶子的缘故呢?人生无常,今天亲密相伴的人,明天或许就再也不见,谁又能预料福祸的发生呢?我更决心请晶子为我做催眠治疗。除了治疗我本身的那些问题,我希望能找回小时候的记忆。按照晶子的说法,我的遗忘大概属于童年创伤的一种自我保护,这听起来和由加莉遗忘的后悔,是多么相像啊……]


    第325章 有口皆碑的才能


    病床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白兰地的阅读。他放下手中的日记,看向床上刚刚睁开眼睛的伤患。


    “欢迎回到人间,Irish。”白兰地翘着腿,笑容温和,语气真诚地问候:“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你活着回来了。现在你感觉如何?”


    躺在床上的爱尔兰威士忌,身上缠满了绷带,如同一具完整的木乃伊一般无法动弹。他只觉得全身都疼,但这种疼痛却又像是一种充斥身体的生机,振奋着他的精神。


    其实他之前曾经醒过两次,不过并不是完全清醒,每次又都很快重新陷入昏迷。唯有这一次,他才是彻底恢复了意识,并且回想起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经过和眼下的处境。


    可以说他这次遭到的追捕十分凶险,如果不是临时给白兰地发了消息要求对方接应,恐怕他不见得能从包围圈里逃脱。


    当时爱尔兰用来下楼的绳索中途被人击中断开,导致他从大约二、三层楼的位置掉下,哪怕他瞬间调整了落地姿势,没有受太严重的伤,但到底是受伤了。这无疑影响了他的行动,即便在后来他与追捕者交手时始终注意保护要害,可是带伤情况下一对多,就算干掉了对方好几人,他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在失血过多的状态下,没人接应他绝对撑不到最后。


    爱尔兰用力动了动唇,干咳了两声,才用极为沙哑的嗓音出声道:“Brandy……”


    “你看起来并不那么高兴。怎么,是看到我又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吗?”白兰地笑吟吟地问:“当然,如果你想感谢我,比起单纯的道谢,我更想听你的真话。”


    爱尔兰又闭上嘴,微微抿紧,心里原本的那点感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这种他心中想什么似乎都被对方犹如读心术一样看透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白兰地自然看出了他的抗拒,但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我相信你是个遵守承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那些手下这么多年保持着忠诚的品质。”


    爱尔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从白兰地的表情,他又判断不出这是真诚的肯定,还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要说忠诚,难道还有比“恶魔”手下的代号成员更死心塌地的吗?这也是为什么欧洲那片的地下世界总是流传着白兰地的可怕之处,能让一群变态不敢背叛的人,一定比他们更变态。


    作为实际上和白兰地正面接触不算多,跟他的手下尤其是柯尼亚克打交道更多的人,爱尔兰只要一想起那家伙令人不适的走狗嘴脸,就没法再以正常眼光看待眼前这位传闻的当事人。


    “你在心底里偷偷骂我,是吗?没关系,只要你不说出来,我可以当作不知道。”白兰地一脸好脾气地道。


    瞧,所以说这家伙是变态……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关系,爱尔兰打了个寒噤。


    “水……”他哑着声音说。


    “忍一忍,你失血过多,刚脱离危险没多久,还不能喝水。”白兰地语气体贴得真像一位来探病的朋友。


    爱尔兰强自忍耐着恶心感和来自喉咙的干疼,试图拿回谈话的节奏:


    “我感谢你救了我……但我答应你的是……共同对付Rum……我只是答应了回报你……”


    “需要我再杀你一次,用你的命回报我救你吗?”白兰地面不改色地反问,只字不提派遣狙击手的是琴酒,把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是琴酒手下的伏特加,甚至还借用了BOSS身边的编号成员。“得了,Irish,你整个人都落在我手上了。我想要什么报酬,还要同你商量吗?”


    爱尔兰看着他这张眼神清澈神情无辜的脸蛋,不知怎么想起了朗姆那张看上去就让人心生警惕的恶人面孔。


    “你要知道,当时围剿你的人包括了CIA、日本公安,还有Rum的手下。为了救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白兰地继续说,虽然他从头到尾只在黑色保时捷里打游戏守株待兔,但依然能豪不心虚地描述了一下当时危险而混乱的场面。“为了你,CIA甚至动用了他们在日本藏了很久的卧底,一名加入组织超过十年的代号成员。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后续可能会造成多大的麻烦,连我都不能幸免被波及的可能。”


    白兰地意有所指地暗示,为了保住他付出了极大代价。但爱尔兰听到消息吃惊之余,想的却是他遭遇埋伏是去水无怜奈家里取回“通讯录”的缘故。


    “原来是CIA……你们应该调查一下日卖电视台的记者水无怜奈,”他哑着声音说,“我是从她家里出来时遭到袭击的。我认为她有问题,可能和CIA有关。”


    “谢谢提醒。不过你偷偷闯进那位小姐的住所,想必是因为这个吧。”白兰地挥了挥手里的笔记本,即使木乃伊先生挺能克制表情,但架不住他获取对方的情绪有特殊技巧,“忘了吗?我可是也在那辆出事的公交车上,你和她的那点小动作,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不动声色地欣赏着伤患裹着绷带还隐隐开裂的镇定,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果她真是一位普通的记者,大概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只能说你的运气有点糟糕,不过反倒为组织规避了风险——啊,忘了告诉你,那位水无小姐差一点就成为组织的新成员。但因为CIA针对你的行动,不管她是不是卧底,她的名字已经被Gin否决了。”


    不知道是否受伤的缘故,爱尔兰脑子里一阵恍惚。他认得出来,白兰地手里那本笔记自然不是“通讯录”,而是他拿错的私人日记。但是这本东西既然出现在白兰地手中,他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对方不知道“通讯录”的存在。


    不过他也没法判断,对方知道多少。毕竟白兰地蛊惑人心的口才在地下世界有口皆碑——负面的那种,不能排除对方在故意诈他的可能。


    所以他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保持沉默,顺便让干疼的嗓子能休息一会儿。


    然而白兰地可不会真把爱尔兰当作伤患对待。眼见他摆出回避问题的姿态,他轻笑了一下,又道:


    “说实话,我觉得你在日本的行动太急躁了,有点不像往日的你。所以我假设,你是出于别人的吩咐……比如Pisco想让你做什么?”


    床上的伤患仰面闭上眼,一副要入睡的模样。


    白兰地不以为忤,语气平淡得犹如寻常的聊天:


    “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有兴趣知道。在你落入CIA包围的时候,Pisco被他的律师保释出来,当晚离开了警视厅。不幸的是,他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爱尔兰猛地睁眼,转过头。


    第326章 你听说过“七鸦”吗?


    因为动作有点大,身上的伤口痛得险些令爱尔兰叫出声。但是他顾不上自己,顶着满头的冷汗疾声问:


    “你说什么?”


    白兰地对上他情绪强烈的眼神,用一种没有丝毫情绪的语气,客观描述了一下他们得到的情报:“Pisco出了车祸,车子当场烧了起来。等消防赶到时,他乘坐的那辆车几乎烧得精光,里面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爱尔兰咬着牙没吭声,呼吸很重。


    “我没必要编造谎言骗你。如果你不信,可以自己去验证真假。”


    爱尔兰眼睛冒着血丝瞪着他。“……是谁?”干哑粗粝的声音里透出仇恨的意味,听起来,他根本就没想过意外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能想得到。”白兰地淡淡地望着他,问:“我以为,这都不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对吗?”


    爱尔兰闭上眼,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慢慢平静下来,再次扭头看向始终耐心等待他平复情绪的白兰地。


    “Pisco让我别管他,带着他的东西回英国见一个人。”爱尔兰开口,沙哑的声音仿佛有种铁锈的味道:“他认为Rum不敢对他怎样。”


    “他让你带走的东西,是一本相册和一本笔记?”


    “对。那是Pisco为BOSS保管的‘通讯录’,你既然都知道,我想那些东西已经落在你手里了。不过没有我,你无法解读里面的内容。”爱尔兰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帮我给Pisco报仇,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白兰地平静地回答:“好。”


    奇异地,尽管只是一声口头的应允,爱尔兰却相信他会做到。这大概是一种作为对手的默契。


    “笔记本里的每个名字,对应着相同字母缩写的一本书。后面的数字,末尾三位代表了藏有正确联系方式的页码。他在东京都地区的住所,每一处都有书房。其中面积最大的两个书房,分别在单数排和双数排,按照解码方式放置了相同的书。这样的书房在关西也有。不过前不久有一栋别墅的书房,为了报复Rum派人入侵他的住所,已经给炸毁了。”


    爱尔兰解释完,报出了剩下特定书房的地址。那里的房子是皮斯克用其他身份买下的,除了爱尔兰没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


    “只要有新增的通讯录,他会重新拍下书房书架的照片寄给我。这种照片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有人留意。”


    “原来如此。”白兰地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他想让你把‘通讯录’带给谁,而不是让你保管?”


    “他让我把内容先背下来。”爱尔兰扯了下嘴角,怀念的目光流露出苦涩: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为这种小问题觉得烦恼了,要是被养父知道,大概会很生气吧?“然后把‘通讯录’带去英国,交给英国的额尔金伯爵,用以换取合作。”


    白兰地眼中闪过什么,但回忆着皮斯克当时音容的爱尔兰并没有注意到。


    “额尔金伯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好像是第一次听说。“他为什么要找这位伯爵合作?他又为什么认为有了这位伯爵的帮助,就能对抗Rum?还有,相册里的人物虽然在日本有权有势,但他们的联系方式,一位英国的伯爵要来有什么用?”


    爱尔兰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解释,半晌开口问:


    “你听说过……‘七鸦’吗?”


    “哦?”白兰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第一次听说,那是什么?”


    “在组织干部之上,其实还有‘七鸦’的存在。”爱尔兰回忆道:“我也是听Pisco说起过,更早的时候,组织的建立和发展仰赖于‘七鸦’的帮助。他们类似于组织的合伙人,基于共同的目标,为组织提供不同方面的支持。他们虽然一般不管事,不露面,知道他们存在的只有少数人,但同时他们在组织内享有很高的权限,地位仅次于BOSS。”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位额尔金伯爵就是组织的合伙人?”白兰地追问。


    “曾经是。”爱尔兰纠正道,“具体内情,Pisco没跟我提及太多。因为‘七鸦’早就解散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以前没听说过。”


    “解散?什么意思?他们脱离组织了?”


    “不完全是。”爱尔兰回忆着记忆里的信息,语气不那么确定,“有的是退出了,有的是死了。我只知道额尔金伯爵是主动退出组织的,Pisco说他和BOSS起了很大的争执,一怒之下撤回了所有投入给组织的资源,从此和组织断绝往来。不过那位老伯爵如今早已去世,现在的这位额尔金伯爵是他的儿子。”


    这样的回答让白兰地更加不解:“既然上一代伯爵已经退出,和组织断绝关系,为什么Pisco还要求你去找他的儿子?”


    爱尔兰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我不知道。Pisco会跟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待在英国的时间最长,他担心我惹上麻烦,才给了我一点提醒。额尔金伯爵是世袭贵族,他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Pisco告诫过我不要招惹他。”


    “那么其他人呢?怎么死的?”白兰地意识到前面爱尔兰口中提到的“死了”,不是指正常死亡。


    “这个……我也不清楚。”爱尔兰的语气听起来更加不确定,“不过我知道其中两位是科学家,十一年前分别被当地政府的人带走,后来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科学家?谁?”


    爱尔兰顿了两秒。


    “不知道。”他似乎对于说了太多“不清楚”“不知道”而感到有些抱歉,不等提问就补充道:“我只知道一个是在英国出事的,另一个死在了日本。”


    白兰地表情不变地问:“那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七鸦’之中的其他人?”


    爱尔兰努力翻找记忆,语调不太坚定地回答:“‘七鸦’之中,有四位来自日本,美国有一位,还有两位在英国。但除了额尔金伯爵,另一位我不确定他是英国人。Pisco只提到过他一次,称呼他为‘霍普金斯博士’。除此以外的‘七鸦’都是谁,Pisco没有告诉我。”


    白兰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对十一年前的那件事,知道多少?”


    第327章 信息量已令人吃惊


    “十一年前?我当时有任务在身,等我回来,很多人突然失去了联络,不少基地和安全屋被破坏了。”


    爱尔兰的声音又低了两分。他对那段时期的记忆很模糊,不仅仅因为间隔了十一年,更主要是因为他连旁观者都不是,事发时他被全然排除在外。而自己之所以能安全地躲过那场风波,都是皮斯克的安排。


    事后他到常去的基地和安全屋附近,看到神情紧绷的政府特工和秘密警察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抬出的一具具尸体,才惊觉自己躲开了必死之局。


    同时他趁着分部与上头失去联系,幸存者人心惶惶之际,收拢了不少人手,也使得组织在英国被打散的势力最先恢复过来。直到白兰地空降分部负责人之位前,底下的人都在猜,他和柯尼亚克谁能晋升A级干部接管欧洲分部。


    爱尔兰收敛回忆发散的思绪,漠然地说:“Pisco说是Rum杀了不该死的人,激怒了不能惹的人,使得组织机密被大量泄露,以至于遭到不止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围剿,损失惨重。”


    白兰地很容易辨别出他说的是真话。虽然说得极其笼统,但对白兰地而言,这其中的信息量已令人吃惊。


    十一年前朗姆犯下大错,此后被“发配”到东南亚拓荒,而他们这些自小在组织长大的人,因此得到了乌丸莲耶的“重用”,以最短的时间坐上干部之位。


    等他们坐稳位置,当然想要调查朗姆“失宠”的原委,没想到比想象得更困难。即便是后来加入的入江正一,以他作为顶尖黑客的能力,也只查到朗姆可能策划杀害了美国的女企业家阿曼达·休斯,这才引发了美国为首多国情报机构的激烈反应。


    可是阿曼达·休斯女士虽说有着显赫的地位和广泛的影响力,并且年逾八旬还准备竞选总统,但也只是“准备”而已。美国在任总统被刺杀的都不止一个,阿曼达·休斯甚至还没正式参选,她的死会有那么严重的影响吗?


    而“激怒了不能惹的人,使得组织机密被大量泄露”,要么这个人本身有不同寻常的获取情报的能力,要么这个人原本就是组织成员。


    如果是前者,这样的顶尖人才十分稀有,更有可能被官方或者某些背景深厚的势力招揽。倘若是后者,能接触到让组织伤筋动骨的机密情报,至少是重要干部,或者……所谓的“七鸦”?


    爱尔兰不是说“七鸦”有一个在美国吗?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七鸦”想必都有非同凡响的身份或地位,难道和阿曼达·休斯有关系?那样的话,朗姆又为什么要针对阿曼达?


    只可惜当年跟随朗姆行动的组织成员都死在十一年前的那场混乱之中,他们无从得知阿曼达·休斯之死的更多内幕。


    不过白兰地并不气馁,单单一个额尔金伯爵的消息,让他们寻觅已久的“七鸦”终于开始揭开了真面目,这是一个重要性不下于“通讯录”的好消息!


    他们很早就知道“七鸦”的存在,甚至可能早于爱尔兰从皮斯克那里听说之前。但知道有“七鸦”存在,不代表知道“七鸦”是什么以及在何处。这些年来他们也仅仅是得知“七鸦”关乎核心研究所的建立,是乌丸莲耶手中的隐秘势力,有着独立于代号成员的权限,而他们曾经得到的仅有的线索,指向“七鸦”在日本。


    没想到,爱尔兰的回答给了他超出预期的惊喜。即便是白兰地自己,在人渣生父生前都未从他那里听说过“七鸦”的半点消息。现在看来,皮斯克作为组织干部时的地位,远比他们想的更重要。而皮斯克对爱尔兰的看重程度,同样是他们估算失误。


    白兰地心头掠过一丝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又提了几个问题,随后对困在绷带里的爱尔兰露出一丝看上去十分友善的微笑。


    “我们会找出对Pisco下手的人,以及,”他站起身,温和地看着爱尔兰说:“虽然车上有两具尸体,但目前警方的调查还没证实死者中有Pisco。”


    爱尔兰面色一变,惊疑不定地出声:“你是说——”


    “我是说,不论他活着,还是不幸身故,我的承诺都有效,我会帮你找到他。”白兰地眨眼,一点不顾及跌宕起伏的情绪波动是否对伤患没好处,丢下这么一句话,拿起搁在一旁的日记本,便朝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半转身侧头问:


    “对了,你知道这本日记是谁的吗?”


    “不……我没怎么看。”爱尔兰有些神思不属地道。


    其实他在发现拿错本子后一心只想更正错误,而另外一个他不想提的原因,虽然他日语不错,却仅限于口语,读写方面就有点吃力了。何况,那个时候谁有心情费劲去辨认一个家庭主妇无病呻吟的日记呢?


    白兰地解读着他的情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着日记本离开了爱尔兰的病房。


    房门外连通的并不是走廊,而是一间观察室。在观察室内的一面特殊墙壁,能将病房里的情形一览无遗,若是从另一侧看,却只能看到普通的墙面。


    琴酒就站在可以观察病房的墙壁前,注视着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爱尔兰。他的侧脸看上去如同雕塑,因缺失人类的情绪令人畏惧。


    不过白兰地却知道,他只是没什么情绪波动,这代表眼下他心情还算平和——这让白兰地觉得有点碍眼。


    “你瞧,这很容易。”白兰地单手拿着日记本装模做样地抵住嘴唇,让微笑的弧度不要显得过于得意,“他比想象的更配合,我们想知道的,他都说了,看来已经不需要劳动Gin大人费心撬开他的嘴了。”


    琴酒无动于衷,就好像听不到他说的话一样,一语不发地转身就走。


    “你会找到Pisco的,对吗?”白兰地在他背后问。


    琴酒停下脚步,他的声音轻而平淡:“你在这里留得太久了。”


    “谢谢提醒,圣诞节那天我就走。”白兰地特意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补充:“和BOSS一起。”


    看着不对付的同僚加快脚步离开,白兰地的微笑迅速转为冷笑。


    哪怕知道琴酒言下之意在催促自己尽快带BOSS暂时离开日本,方便他清理CIA、公安以及朗姆搅成一团的乱局——这同样是白兰地原本的打算——但这种无需交流就存在的默契,却让他此刻如同喝了半杯咖啡才发现咖啡豆早就过期一样,说不出的不快。


    第328章 圣诞快乐,先生


    “Merry Christmas!”


    圣诞节的第二天,城市街头的节日气氛愈发浓郁,不时听到路上人们互相招呼的亲切笑语。


    早晨的时候天空飘了一会儿小雪。随着太阳的升高,很快那点雪花融化得不见踪影,碧蓝的晴空明媚得如同人们放假时的好心情。


    穿着一身驼色羊毛大衣的新出千晶,独自一人从人流之中漫步而过。奶油色的羊绒帽子盖住了她的黑发,浅蓝色的围巾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让她在周围一众高鼻深目的白种人之间穿行时没那么显眼。不过在美国这种多移民国家,路过行人偶尔的注目,更多的也是因为她出色的形貌气质,而非作为亚裔的肤色。


    “……昨天真是感谢您的款待,路特教授,我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夜晚……”新出千晶隔着深棕色羊皮手套,捂着手机,贴在耳朵边,用戴着笑意的声音同对方寒暄。“谢谢您,教授,我真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但真可惜,今天我得去拜访一位重要的朋友……”


    新出千晶的语气真诚得听起来不像礼节式的社交辞令,很难令人不相信她的惋惜之意。等她结束通话,已经站在了一栋古典建筑风格的大楼前。


    大楼的石灰石外墙古朴而庄重,但在整条街都由岁月堆砌的建筑群里并不起眼。墙面对着街角的位置,有一扇涂着黑漆、样式如古董的房门,门旁甚至还镶着一款相当老式的电门铃。


    新出千晶拢着大衣的领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只见纵向的道路前方,大约十多米开外靠近消防栓的位置,停着两辆黑色汽车。其中一辆是劳斯莱斯,目测加长车身应该有防弹设计,一看就是富豪们钟爱的车型。


    新出千晶只扫了一眼,确认车内坐着司机和疑似保镖的人影,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把脸对准门铃上方的摄像头,同时按下了门铃。


    数秒钟后,门锁发出“啪”的轻响。新出千晶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宽敞的圆形大厅,白色和黑色的大理石在地面拼出抽象的几何花纹,看起来像蜂巢,又像是化学分子式。


    大厅的空间布置得更像展览厅,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动物铜像被固定在半人高的雪白石座上,像护卫般交错而立。靠墙位置则摆放着几组胡桃木软垫沙发、鎏金的大理石方桌,以及若干外行很难瞧出是仿制品还是真古董的摆设。不过因为有多座铜像遮挡的关系,站在门厅口,一眼看不到大厅另一端的走廊入口。


    而大厅两边,沿墙拾阶而上的弧形扶梯在二楼形成闭合。因为二楼扶栏上的雕刻和立柱阻挡了视线,在底下抬头只能望见两侧墙壁上的装饰画像。


    隐隐地,似乎有人声从上方传来,并且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语速较快,充斥着极有穿透力的活力,但音质带着一点中年男人的沉厚感。另一个说话节奏不急不徐,却显得更为年轻,是一种极易辨别的清亮音色,令人想到了弦乐演奏时丝滑的质感。随着说话声的渐进,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二楼扶栏边。


    “……我期待下次见面,能从你那里听到好消息。”富有穿透力的男声移动到了扶梯口,一个中等个头、体态微胖,身着灰色高定西服的中年男人步下台阶。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连卷曲的弧度都带着几分不羁,却被打理得纹丝不乱,包括唇上两撇浓密的胡须,末梢上翘的角度都对称得犹如镜像。而他全身上下的穿搭细节,更是如同被固定在油画上的肖像一样,精致得堪称一丝不苟。


    他容貌端正,眼尾下压,浅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冷漠的灰度,不过略显丰满的脸庞轮廓,柔和了原本稍显坚硬的下颚形状,也让脸上容易暴露年龄的皮肤纹路隐没了许多。而他嘴角微末的弧度像是总挂着浅淡的笑意,进一步消磨了外表给人的天然距离感。


    看得出男人平日里享受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纵使白人男性通常从外表看衰老更快,但他一眼瞧上去却不过四十来岁不到五十岁的年纪。


    “这种期待很美好,但这样的保证我无法对朋友说出口。”同他对话的另一个身影,也跟着沿楼梯而下。


    这是一个个头极为高挑、身材却像运动员一样健康有力的男人,尤其在同行者的对比下,更令人瞩目。普普通通织有最常见圣诞图案的咖色毛衣,搭配米色长裤,明明是家居服,穿在他身上愣是凭空多了几分时装周的展示意味。


    他的外表显然比中年男人要年轻不少,但眼神和气质又令人难以判断他的实际年龄,也许三十多岁,又也许不到三十。


    他有着一头蓬松浓密的黑色短发,虹膜的蓝色比中年男人要深得多,更偏向大海的颜色。样貌自然是生得十分英俊,或者说第一次见他的人,通常很难不在他的面容上多停留片刻,毕竟这副带着少许混血特质的长相,给他本就出色的五官增添了一份白种人往往不具备的细腻。


    “哦得了,纳撒尼尔,你甚至都不愿意哄哄我。”中年男人抱怨道。


    “真抱歉我不是派对上排队等着哄你开心的小姑娘,可你知道,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会说实话。”


    被抱怨的对象咧嘴,爽朗的笑容透着股说不出的迷人腔调,但吐出的话语却带着毫不客气的嘲讽:


    “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体面人,不过是想从你口袋里捞一笔投资就跑路。又或者,我真的哄你说明天就有结果,明年就能上市,但是你会相信吗?我可不信你敢信。”


    两人如熟稔的老朋友一般,一边挖苦对方,一边快步下了楼梯。


    新出千晶摘下帽子和围巾,站直身,礼貌地避到一旁。


    “克莉斯托夫人?”精致到胡须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微笑着抬手招呼,“许久不见。”


    “日安,休斯先生。”新出千晶同样回以得体的笑容,“圣诞快乐。”


    第329章 原本我以为一切都是命


    “圣诞快乐,夫人,上次我就想说了,你既然让我称呼你的名字,你当然也可以叫我阿尔伯特。你知道的,我们家有太多‘休斯’了。”


    名为阿尔伯特·休斯的中年男人朝她眨了下右眼——这种动作配上他的容貌气度,不仅不显轻浮,反倒有种令人心生亲近的魅力。


    “是我的疏忽,阿尔伯特先生,不过实际上,我认识的‘休斯’唯有您而已。”新出千晶微笑着说。


    阿尔伯特跟着哈哈笑了两声,“能认识你这样美丽的女士,也是我的荣幸,夫人。”他半转身,又看向正给他拿帽子和外套的屋主。


    “想必有了美人造访,你已经没心情应付我了。”阿尔伯特戴上帽子,接过外套并打趣道:“没关系,我这就自动消失,省得留在这里碍眼。”


    “真高兴你有这样的自觉。”被他称呼为“纳撒尼尔”的高挑男人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再见。”


    关上门,新出千晶看向高挑男人,脸上礼节性的笑容变得真诚起来。


    “威利斯先生。”她轻声招呼。


    在这个外表似乎比她更年轻的男人面前,她带着亲近信赖之意的神情里,同时流露出几分小心和尊敬。


    “路上还顺利吗?”纳撒尼尔·威利斯问,一边朝着大厅的一侧走去。在左侧弧形楼梯下的空间,被开辟成了酒柜和迷你的吧台。


    新出千晶点点头,跟着走过去,“由CIA特意安排的行程,自然一切顺利。”她顿了下,又补充道:“除了刚到的那两天,这几天甚至都没发现CIA的人。”


    “觉得奇怪?”纳撒尼尔挑了一支酒,又取了两只空杯,像是看出她想要出口的疑问,挑眉,“CIA不会再盯着你了,他们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新出千晶想起刚才离开的客人,若有所悟:“因为阿尔伯特·休斯吗?”


    “他告诉我,他给那位想要去掉代理头衔的CIA新局长,提供了一点对方需要的建议。”纳撒尼尔递给她一杯酒,举起另一杯,喝了两口,“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阿尔伯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懂得如何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一点恰到好处的帮助。相比之下,还有的人简直是反面教材,只会制造麻烦。”


    新出千晶想了想,从合作者名单中很快辨别出最容易对号入座的名字,用试探的语气问:“您是说……那个组织里的Rum?”


    “不然还能有谁?只是让他帮我找样本做一下临床反应测试,结果他居然用在Pisco身上,把人弄傻了还问我怎么办。”纳撒尼尔十分不满地抱怨:“真是太浪费了。”


    新出千晶没吭声,自然也不会问浪费的是指药物还是指人。


    “他以为确保研究进度是多么简单的事吗?只要输入指令就能得到结果吗?上帝知道不管是休斯家的老狐狸还是格雷博士,这些人有多难应付,和他们谈话超过二十分钟我的脑子就要打结了。”


    一杯酒下肚,纳撒尼尔嘀嘀咕咕起来。他满腹牢骚斤斤计较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在阿尔伯特·休斯面前的从容。


    新出千晶温柔地笑着。她更习惯他这个样子,因为更真实。


    “可是他们离不开您,您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就如同当初的我一样。”她伸手取过他试图再倒的酒瓶,“要来杯咖啡吗?您昨晚又熬夜了?”


    “谢谢你的肯定,但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和阿尔伯特一样,都只是在某些时候提供一点建议的人……好吧,来一杯。”纳撒尼尔眼睁睁看着她把酒瓶放回柜子,耸耸肩,放弃了继续争取喝酒的权利。


    他懒洋洋地坐倒在软垫长椅上,丝毫不在意形象地伸长腿,像伸展的海星一般斜靠着抱枕,仰头打了个哈欠。


    过了好一会儿,在他昏昏欲睡得快要阖上眼时,新出千晶双手捧着托盘从一层大厅的走廊深处出来,给他送上了刚煮好的热咖啡。


    大约是咖啡的香气让他精神少许振作了一点,他坐直身。


    “刚刚说到哪里了?”男人接过咖啡,漫不经心地问,“当初的你?你当初的状态可真糟糕,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怎么会呢?您救了我,给了我人生的希望,那就不再是不愉快的过去,而是值得铭记的时刻。”新出千晶抬手给自己的咖啡杯里倒入牛奶,加了一小块方糖,慢慢搅拌了几下,端着杯子坐到另一张单人椅上。“只不过是有点感慨……我最近遇到了故交的后人,还不止一位。”


    “愿意说说么?”纳撒尼尔就像是一位寻常的朋友,摆出准备认真聆听的姿态。


    “我为数不多的笔友,有一位叫‘日花’,您记得吗?就是在我接受治疗期间突然去世的那位女士。”新出千晶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哦,是她”的微表情,便继续道:“前段时间我遇到了她的女儿,虽然她换了名字,也从没见过我。她就是我这次有机会提前回来见您的原因。”


    原计划该是明年二月开春后来见威利斯先生,她本就有点私事预备提前来美国,没想到正碰上被人特意安排出国。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好事,若有人起疑,也只能调查到一切都是CIA的安排,容易打消某些方面莫名的注意——但这不代表,她愿意在CIA的视线之下活动。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监视着,总会不痛快的。


    纳撒尼尔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她就是让你被CIA盯上的人?”


    新出千晶点点头,“她应该是一名特工,我猜她在日本执行卧底任务。说起来也巧,我遇到的另一位故交的孩子,似乎也在日本做着类似的工作。”就是不知道这是她的运气使然,还是日本真的遍布卧底。


    “听起来,日本真不安全。”纳撒尼尔不怎么认真地评价。


    “这我可不同意,至少我们那儿并不是每天都发生枪击案,顶多爆炸案多了一点。”新出千晶开玩笑地反驳。


    纳撒尼尔笑了笑,“你是怀念你过去的朋友,还是在意你的故交之子都在做卧底?”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轻声开口:“原本我以为一切都是命运,由加莉证实了命运的存在,日花验证了命运的不可更改。可是您却救了我,推翻了我的认知。”


    “所以,”纳撒尼尔看向她,“你这次想救谁?”


    “由加莉的儿子,那个在做卧底的年轻人,如果不帮他一把,他会死的。”这也是她急着过来一趟的原因,她需要寻求帮助。


    纳撒尼尔歪头,半边眉毛微挑,问:“你不是说,自从康复后,你就再也没有做过‘预知梦’了么?”


    第330章 为什么会梦到他


    “啊,因为那并不是最近的梦境。”新出千晶解释说。


    她回想着过去,那些威利斯先生还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奇异经历,就好像沉入一种被催眠似的光景,表情恍如做梦一般。


    “现在回忆起来,我也分不清那是‘预知’,还是‘事实’的投影。一开始我甚至没意识到我梦到的那些画面,有什么不同寻常。因为每一次都发生在我和笔友有过交流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不就是大脑不受理性控制下的臆想么?直到由加莉发生不幸,我才明白那些梦的意义。”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轻,好像梦中的呓语。


    “那些梦不完全按照时间发生,所以也会有梦境被我当作普通的梦。当我遇到由加莉的儿子后,我突然间想起来,原来我曾经梦到过他。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却清晰记得梦境里的画面细节。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死在了某栋楼的天台上,他身体的心脏位置开个洞,像枪击造成的伤口。梦里他低着头,靠墙坐在地上,血的颜色染红了他的衣襟,我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孔。但是,当由加莉的儿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忽然明白了——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我做的梦,除了我自己都和同我交流的笔友有关,为什么还会梦到那个年轻人?如果是因为血缘关系,可是我不记得我梦到过日花的孩子。”


    “这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规律……还有吗?”纳撒尼尔做了个手势,“除了他,你过去的梦境里还有什么你曾经梦到过,但当时没有解读出来的情景?”


    新出千晶仔细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没有了。您知道,实际上我的笔友并不多,而且不是每一个笔友,都会让我做特殊的梦。”她看着他,带着一点歉意,好像在愧疚没法帮上忙,“就像我从来都不曾梦见过您的事。”


    纳撒尼尔耸肩,道:“我并不需要这个,而你,也完全不需要擅自负担别人的命运。你如今不再做那种梦,对你是件好事。我想也许就是因为你的内心对由加莉始终有着很深的负罪感,潜意识可能影响到了你,才会让你梦到她的后代。”


    新出千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以前也提醒过你。当然,‘知道’和真正觉悟并且‘做到’是两回事,不然你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早该自己想通了。”纳撒尼尔看了看她低着头的模样,叹了口气,收敛了原本略显严肃的语气,道:“好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如果这能减轻你的压力。”


    “谢谢您,我会小心的。”新出千晶抬头,眉眼之间淡淡的忧愁被温婉如诗的浅浅笑意取代。她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威利斯先生的人手,不然单单靠她自己,可没把握能改变梦中的结局。


    ——毕竟如果她的怀疑没错的话,小景也许和那个以乌鸦为标记的组织有瓜葛。


    纳撒尼尔侧头,他温和的神情隐约带着如同神像般的悲悯。


    “命运已经改变了,你的,和我的。”他放轻了声音,口吻却像布道者一样坚定,“所以用不着太过约束自己,克莉斯托。记住,你是自由的,你不属于任何人。”


    新出千晶的眼睛异常明亮,她望着他,郑重地点头。


    “好了,说回正事——日本的工作怎么样?”纳撒尼尔问道,完全没觉得在圣诞节假期谈论工作有什么问题。


    “比预想进度更快,加入座谈会的人数已经超出了计划……”新出千晶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轻声汇报起来。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不知不觉吸引着倾听者的心神。她的手上并没有报告,也没有携带展示用的便携电脑,所有的信息都装在脑子里,她甚至不需要回想,在被问及某些问题时,几乎不假思索便能给出答案。


    只是在场唯一的听众表情如常,偶尔点个头或者提个问题,唯有在最后反馈了一句:“不错。”


    极为简单的短语却让新出千晶露出欣喜之色,但她克制着,姿态谦逊地低头:“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还是按计划行事,不用提前,我建议你放慢速度。”纳撒尼尔沉吟着道:“日本是那个组织的总部,其他不说,Rum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哪怕他与我们是合作关系,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别让他发现你在做的事。”


    新出千晶回想起那个夜晚闯入诊所的年轻女子,说:“我上次遇见了他的心腹,那位代号Curacao的女性。不过有趣的是,Curacao小姐出乎意料地心软。或许因为我给她治疗伤势的缘故,她不仅没有为了保密对我出手,回去后恐怕也没有将遇到我的事报告给她的上级。”不然早就该有人找上门,用枪口给她出一道类似于“to be or not to be”的选择题。


    “那种情况下,还是太冒险了。”纳撒尼尔不怎么赞同地道:“如果下次你遇到的不是Curacao呢?”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新出千晶轻声认错,尽管实际上她是认出了库拉索才会露面,但她没有解释。


    她很喜欢这种被威利斯先生关心的感觉,那让她再次确认自己对先生是有价值的。


    “不要小瞧Rum,你不一定对付得了他。但可以尽量拖延让他注意到你的时间,你也不想某一天起床发现他站在你家门口按门铃,不是么?”


    新出千晶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心头微微发凉——虽然朗姆不认识她,但她不仅见过朗姆,也阅读过大量关于此人的身份资料和分析报告。


    “要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也不想和他们这些人打交道。不过你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也不用害怕。这个组织再神秘,也只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没有乌丸莲耶背后的那些势力支持,十一年前它就被消灭了。”纳撒尼尔的平淡口吻带着不经意的轻蔑。


    “是因为他们暗杀了休斯家族的阿曼达女士?”这是新出千晶听过一点“传闻”做出的猜测。


    “当然——不是。”纳撒尼尔笑了一下,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是因为Rum为灭口杀了在场一名目击者,一位来自日本的棋手。”


    “日本的……棋手?”新出千晶颇为意外。


    纳撒尼尔动了动唇,用十分地道的日语,吐出了一个名字:


    “羽田浩司。”


    第331章 年底不忙才是倒闭预兆


    “羽田浩司?”


    过于陌生的名字从白兰地口中念出,显得有些生涩。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很正常,虽然他曾经在日本很有名,但他成名的领域在你那里并不流行。何况,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巽夜一说。


    此时他们在一家正在航行的私人飞机上,这趟行程的目的地是白兰地位于南法的那座庄园。飞机预备在法国马赛的普罗旺斯机场降落。


    既然是度假,那就该有度假的样子。巽夜一手上拿着一本名为《蚂蚁》的小说,作者是一位法国新锐作家。而原本预备被放在他面前的厚厚一沓文件,则同比特酒一起留在了日本——作为补偿,连金久怜四都被他留了下来,好替这位时不时试探猝死界限的工作狂分担一点工作量。


    年底嘛,只要企业不倒闭,就没有不忙的……比同事们提前开启休假的设计师先生没良心地想。


    “是什么?相扑?”白兰地的猜测显然按照刻板印象来的。


    “将棋。”


    “日本象棋?”这是白兰地对将棋的唯一认知,“听说过,羽田浩司是棋手?”


    “唔,而且在当时可是被誉为天纵之才的男人。”巽夜一颇有谈兴地道:“据说他的性格、出生都很好,不到三十岁,又生得相貌堂堂,加上无可争议的竞赛成绩,格外受欢迎也不难理解了。”


    “也就是说,这起案件的受害者除了阿曼达·休斯还有别人?”白兰地回忆着看过的案件调查信息。


    那些信息很零散,来源五花八门,有不少内容还互相矛盾。比特酒来了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曾经重新整理过一份报告,但他一直没来得及抽空细看。


    他就记得当时保护阿曼达·休斯的保镖都在不同地方遭到袭击失去了意识,但并没有当场被杀,真正的受害者只有阿曼达·休斯本人,说明凶手非常克制。不过,还有一名她的贴身保镖失踪了,警方因此将其列入重大嫌疑名单。但在FBI的报告里,似乎也提过另一种可能:失踪的保镖也许目击了作案过程而被灭口,由于尸体上残留着暴露凶手的线索,所以被行凶者一并带走了。


    “当时同一家酒店还有一名死者,死因成谜,就是羽田浩司。”巽夜一没有否认,“据说阿曼达·休斯喜欢将棋,对羽田浩司非常推崇。案发前他们似乎有过交流,根据现场调查,阿曼达·休斯生前上门拜访过羽田浩司。更巧的是,他也和休斯女士一样死因不明。”他刻意模糊了某些措辞,他所掌握的信息自然与他们是不同的,区别在于实际上他并不需要调查。


    “如果都是Rum下的手,那么他们的死因倒是很好猜测。”白兰地说,在他心里老师无所不知,而他的关注点则在受害者的死因上。


    以他对某些人的了解,解决目标最喜欢下毒的大概就是朗姆了。毕竟组织内部各个实验室里意外产生的有毒药物层出不穷,其中不少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往往难以在常规检测中被发现,作为一次性消耗品有了废物利用的途径。以朗姆的权限要拿到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了,连申请报告都不用打。


    相比之下,威士忌因为力量异于常人,其实更喜欢直接上手,虽然他在射击方面同样具备顶尖水准。


    而琴酒只要趁手的东西都能被他利用,但最趁手的无疑是枪械。从他对待那把伯/莱/塔/比男人对待老婆亲密得多,可见他真正的偏好所在。


    至于白兰地自己,他才不需要这么低级的手段。斥诸武力在他看来太粗暴了,适合四肢发达的武夫。而人类之所以成为高等生物是因为他们有了智慧,可以动口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动手?


    “这个羽田浩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白兰地俏皮地举手问,“总不会‘杀了不该死的人’指的是他吧?”


    在白兰地想来,阿曼达·休斯至少是涉及美国政经两界的大人物,就单纯的影响力来说,羽田浩司这样一个岛国的棋手又算得了什么?但如果阿曼达之死并不是当年组织遭遇重创的关键因素,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还有谁能撼动组织根基。


    “羽田浩司的背景很干净,他的家族虽然也算名门,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早成了历史。可以说除了将棋,他和阿曼达·休斯没有任何关联,即便追溯他当年的行程,至少现有的线索都只能证明,他和休斯女士的交集不过是一场偶遇。”巽夜一淡淡地道。


    一个相对阿曼达而言的小人物,意外受到牵连被杀,这是各方调查指向的共同结果。他的存在感其实在于死亡之后的将来,作为留给“小学生”侦探破案的突破口。即使以身为“锚点”的优势,巽夜一能掌握到的更多目前不记录在案的信息,也限于失踪的女保镖若狭留美和后来跟着失踪的调查者赤井务武。


    “那么‘激怒了不能惹的人’呢?我原本猜测可能指同阿曼达·休斯有关的人,可是又解释不了Rum的行为。”白兰地抓着下巴思考。


    朗姆为了对付阿曼达·休斯身边的保镖,带了很多人手。阿曼达·休斯的保镖们除了被当作嫌疑人失踪的那位,多数也只是遇袭后失去意识,连受伤都谈不上。不过似乎事后发现有一人死于被关入行李箱时意外造成的窒息,还有一人死于过敏反应,同样是意外。所以这两人并未被记录在受害者名单上。


    这能说明,第一,朗姆找上阿曼达·休斯不会是个人行为,而是组织任务。第二,他的任务目标明确,但实际动手是有所顾忌的,甚至可以说很谨慎,并没有为了保密就轻易杀人灭口。由此可推测他们应该事前对行动后果有过评估,至少对杀死休斯的后果是有准备的,不杀保镖显然是为了避免扩大影响惹恼官方,从而带来更多麻烦。


    然而根据已有线索,当年针对组织的清理行动涉及了美国的FBI和CIA,英国MI6以及日本公安,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朗姆事先预计到的后果。那么,谁有这么大能量同时撬动了三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呢?不仅如此,据他所知到最后连德国和法国都偷偷掺和了一脚。


    巽夜一心里掠过若狭留美和赤井务武的面容,又飞快否定。哪怕加上赤井务武的妻子赤井玛丽,又或是他的长子赤井秀一,这些人或许会在未来形成一股强大的能左右事态发展的能量,但十一年前却绝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如果所有的事都只能遵循预定的轨道,轨道之外什么都不会发生,那这个世界根本不具备“成长性”——类似于生命的活性——也就不可能有“锚点”出现。


    因此问题又回到源头。“锚点”的记忆固然不会错,在真实的世界里却并不见得就是完整的真相。


    第332章 煤气灯效应


    “看来还是得找到‘七鸦’,至少英国的两个已经知道了名字。”白兰地总结道,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收获。尤其“额尔金伯爵”这个名字,简直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组织在欧洲的很多明的暗的产业都是一本烂账,资料不是缺失就是造假。当初在收拢这些产业时,因为担心触动到乌丸莲耶或者可能存在的“七鸦”的隐藏势力,引起对方警觉,白兰地处理这些烂账不免束手束脚,以他的心理素质都被搞得焦头烂额,时不时生出“逃避可耻但有用”的心理。


    这些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时至今日还留下不少首尾。这也让他发现他掌握的欧洲分部的情报网络还是有缺失,就算他破格提拔了出生金字塔阶层的苏玳,也没能完全补齐这一部分的薄弱之处。不然,也不至于被外人提醒才知道额尔金伯爵盯上时空锚集团这件事。


    现在好了,就算额尔金伯爵不找他,他也一定会上门拜访。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还得感谢这位伯爵先找的麻烦,后面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了现成的借口。


    至于另外一位可能是“七鸦”人选的“霍普金斯博士”,有了名字等于缩小了查找范围,他相信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想到这里,白兰地看向巽夜一,微笑着说:“日本有四个呢,Bitters现在一定被Gin催着找人。我会提醒他留意一下羽田浩司的线索。”


    巽夜一没留意他说什么。他在回顾过去363次重复经历,翻来覆去都没想起和羽田浩司有关的额外信息。


    毕竟,那时他和同伴们都急于验证“求死计划”的可行性。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脱离“锚点”生涯的希望,迫切到甚至愿意以死求一个解脱。对于名侦探柯南世界的未来自然没心思关注,何况一个多年之前就已经化成灰的死人?


    其实从“锚点”的上帝视角而言,羽田浩司当然不是小人物,他对于世界核心的间接影响远大于阿曼达这位休斯家族的女族长。因为他的死,影响了世界核心身边多位重要人物的人生经历,譬如赤井一家和阿曼达的保镖若狭留美。


    可惜对巽夜一来说,羽田浩司死得实在太早了。他死的时候,乌丸莲耶依然掌控着组织,而巽夜一还没完全脱离困境,更没触发关于时间“合理化”的关键记忆。不然若是改变羽田浩司的命运,说不定带来的影响可能远超想象。


    带着没有头绪的无奈,令人很难再专注投入阅读《蚂蚁》里讲述的蚂蚁历险。巽夜一顺手合上书本,目光瞥见白兰地手边的笔记本,随口问:


    “你在看什么?那应该不是Pisco的笔记。”


    “当然不是。Bitters还没完成解码工作,我怎么敢随意带出来。”白兰地将笔记本递了过去,“这是Irish拿错的那本,一直没机会还回去。水无怜奈是CIA的人,她的东西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


    “查到水无怜奈的真实身份了?”


    “还没有。不过Irish说,他从水无怜奈的住所撤退,也是因为察觉到他原先假扮的森村警官,也就是Pisco在警视厅的那名线人失联了。当天晚上警官先生是去见了水无怜奈,按照他和Irish的约定,本该定时发送消息,以便Irish及时掌握记者小姐的行踪。”


    白兰地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主动认错:“说起来这也是我的失误,如果早知道Irish掌握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我就不应该放任他这么久。我还是小看了他。”


    说他需要竖立一个对手也好,说他故意维持平衡也罢,追根究底,只能说明白兰地并没有真的把爱尔兰放在眼里——更确切点,这个世界上能被他放在眼里的人屈指可数。


    他自诩为对爱尔兰了如指掌,将对方塑造成可以掌控的“敌人”,以便于吸引那些反对者和他真正的敌人主动跳出来。或许正是因为爱尔兰从来没蹦出他的手掌心,他最终还是不知不觉产生了轻视。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在他入主欧洲分部之前,巽夜一告诫过他不要动爱尔兰。明明是他的理解有误,怎么可能是老师的问题呢?


    对着白兰地那副甘愿受罚的乖巧面孔,巽夜一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要说失误,他何尝不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不论爱尔兰还是皮斯克,他对他们的判断,依旧还是受到了“六年后”的影响,大概潜意识里对他们的印象,仍停留在可以被琴酒轻易灭口的炮灰吧。


    巽夜一不想讨论这个,抬了抬笔记本,随口问:“这里写了什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一个家庭主妇的日记,以及两个可能存在的骗子。”白兰地摊手,“就内容本身来说,其实有点无聊。倒是让我认识到,日本的家庭主妇也许很多婚前就有心理问题。”


    巽夜一挑眉,一边问:“为什么这么说?”一边翻开了笔记本。


    “日记里的女人就像陷入了煤气灯效应,总是自我怀疑,自我认知也有被削弱的表现。而躲在背后操纵她的,我怀疑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心理医生,或者说笔友……”


    白兰地后面的分析,巽夜一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锁定在日记里提到的“本堂”这个姓氏。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写日记的人提及丈夫的描述,字里行间的某些关键词跳入他的眼睑,验证了他的猜测。


    果然,从水无怜奈那里得到的笔记本是她的……应该是她的母亲本堂夫人的遗物。但让他有一瞬间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当他的视线掠过往后翻开的某一页日记时,无意间捕捉到了“高明”、“小景”这两个名字。


    他第一反应就想起了诸伏高明、诸伏景光这对警察兄弟。要说只是重名的昵称,但却被记在本堂夫人的日记里,很难不令人想起巧合的可能。


    但可能吗?水无怜奈的母亲,怎么会和诸伏兄弟发生关联?


    出于某种敏感,巽夜一停下原本随意的浏览,专注地读起那篇日记,包括那篇日记后面的记录,以及被夹在其中的那页信纸。但是他越看越感到惊疑:


    如果“高明”、“小景”真是诸伏兄弟,他们的母亲“由加莉”是死于“长野一家死伤案”的诸伏夫人?那么这位同时认识本堂夫人和诸伏夫人,疑似职业为心理医生的“晶子”,又是谁?


    不知为什么,巽夜一的眼前闪过奥平宅邸外,他和绿川真遇见新出千晶问路的情形——那也是一位,心理医生。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种全由联想做出的推断。不能因为那位女士的职业,以及可能与诸伏景光有过接触,就断定她们是同一个人,那未免有些草率。


    可是转念想到在皮斯克出席的那次酒会上,他从新出千晶身上看到的奇怪状态的熵,又怎么都无法打消这种怀疑……


    巽夜一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前翻页,想要看看有无更多可以作为验证猜想的依据。这时,一张照片蓦地从中滑出,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腿上。


    巽夜一用手指夹起照片,立刻认出那应该是水无怜奈的母亲和弟弟本堂瑛祐幼年时的合影——这张照片按照记忆中的发展,会在高中生本堂瑛祐寻找亲姐的过程中,出现在工藤新一面前。


    “老师?”


    坐在一旁的白兰地,手里捧着那本被巽夜一暂时弃置的《蚂蚁》,疑惑地看向他。刚才见他看日记看得认真,白兰地便乖觉地停下充作消遣的日本家庭主妇心理分析,顺手拿起老师在读的这本书解闷。


    可现在,老师的表情奇怪极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巽夜一说,但并没有看他。


    白兰地没有多问,顺从地起身,“那我去前面喝一杯,您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飞机前舱的休息区有吧台,跟着来的编号成员就待在那里。白兰地走到通往前舱的隔断门前,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眼:


    巽夜一一只手托着日记本,另一只手里拿着照片,视线却透在不知名的方向,似乎正在出神。云层之上纯净通明的光线透过舷窗玻璃打在他的半身,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圈发亮的白边,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像一张静止的照片。


    在见到照片的那一刻,巽夜一的脑海里却闪过了某个毫不相关的画面。


    第333章 被掩盖的记忆


    ……


    哈鲁变成了一摊泥。


    但他没有死。软噗噗的、如同一层皮囊包裹着血泥的肢体,缓慢而自发地在恢复原状。


    “吓到了吗……”


    他还能说话,尽管血不断从喉咙里“咕咕”地冒出来,让发音听起来很奇怪,不过貌似声带没什么问题。


    “别担心……这里是有念能力的投影世界……我试过这一带的规则力场……死不了……”


    “不,我只是以为,你会用那张替身卡。”


    巽夜一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一副无语的表情。


    “那玩意儿有次数限制啊……得省着点……这种失手的意外没必要……”


    哈鲁的言语随着身体的复原也渐渐恢复流畅。


    “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是正常人……但也不是什么受虐狂吧……”他面无表情地吐槽,伴随着骨头重新拼装起来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上一次也不是紧急情况,你还让我‘看’着你用替身卡……”


    哈鲁可疑地沉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


    “上次是为了做个测试……可惜……没什么结果……”


    记忆再次闪现。


    他站在哈鲁身旁,低头注视着对方。


    男人脸朝下趴在血泊中,从失血量看,怎么都只能称作一具尸体。


    原来,“锚点”也会死吗?


    他茫然地想,在短暂的片刻里连情绪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意外或震惊,以至于知觉变得迟钝起来,脑子空白得仿佛智商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又一个单纯的问号和惊叹号在意识里无意义地飘浮。


    因为现在不是哈鲁在这个世界的“死亡节点”,更不该按照这种方式死去。眼前所见超出了他的理解,或者说超出了他成为“锚点”以后接受的认知。


    雨宫晓不是说过不能做多余的事吗?那多余的死怎么办?


    “你看到了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打断了他如同断线风筝一样游离的思绪。


    “哈鲁……居然死了……这怎么可能?”他反射性地喃喃回答。


    “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的那双‘眼睛’。”身后的声音说。


    他下意识地遵照这个声音的要求去做,视界里的一切变成了能量的初始形态。


    “哎?”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讶异的音节。


    “你看到了什么?”那个声音重复问。


    “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但不可能——”思维回笼,智商上线,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哈鲁?!你没死?”


    “难道你很失望?”男人双手插兜,眯眼看他,反问句都问得像陈述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刚才——”他回过神,眼前正常的视野里,同样什么都没有。


    原本尸体所在位置触目惊心的血迹,如同纸上的铅绘被用橡皮擦掉了一般,地面完全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哦,我只是用了替身卡。”哈鲁语气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替身卡……是什么?”对于一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名词,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刚刚确定什么都没看到?”哈鲁不答反问。


    “是的,在看到你的‘尸体’之后,就什么都没看到了。”


    哈鲁的眉间似乎藏着隐秘的难题,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过来,为他解答疑问:“替身卡就是字面意思,你可以理解为玩游戏时的那种替死道具。”


    “……是我想的那样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别告诉我,我们是游戏里的人吧?”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这么想?只不过游戏的东西变成了现实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投影世界的来源是什么,那么这里会有类似游戏设定的功能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哈鲁一副“这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的语气。


    他不语,上下打量着哈鲁,像是要看到他的骨头缝里。


    “喂喂,别用这种雪枝看见美食和美人的眼神看我。”哈鲁抖了抖鸡皮疙瘩,调侃道:“你看不到的,替身卡与我绑定了,只有我能看到。”


    “既然你说是字面意思,也就是说,它可以替你承受伤害?”


    “是的,跟你玩游戏一样,有些道具可以多给你一条命。”


    “可是……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我们不是‘锚点’吗?‘锚点’的生死不都是按照扮演身份规定好的吗?”他不解地追问。


    “但那不代表我们不会遇到意外。”哈鲁还算耐心地解释道:“既然是具备成长性的世界,说明它充满变数,何况有的世界力量体系里包含了规则能力,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危险的。而且要是‘锚点’在规定时间和形式之外意外‘减员’,投影世界就像掉了个螺丝的机器,会崩溃得更快。”


    “是这样吗……”他又问:“怎么才能得到替身卡?”


    “那真抱歉,替身卡只有一张,你得不到。”哈鲁毫无歉意地说,“说不定哪天我真死了,倒是可以送给你。”


    “不必了,听起来真不吉利。”


    “你这是嫌弃吗?”哈鲁对他的反应表达了不满:“这可是功能卡,人人都想得到的稀有物品,你不会以为功能卡是人手一张吧?”


    “所以,你是想让我替你保密?”


    “是啊。”哈鲁爽快地承认,“别说出去,不然太考验人性了。同样的,我也替你保密。”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什么叫替我保密?”


    哈鲁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的眼睛总能看到特殊的东西,显然也是功能卡的效果,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得到的,而且看起来对功能卡都一知半解。幸运的小子,知道什么是怀璧其罪吗?”


    “你在说什么?”


    哈鲁勾了勾嘴角,靠近他,露出那种“你不用狡辩我都懂”的暧昧表情,压低声音道:“放心,我已经绑定了一张功能卡,没可能再得到其他功能卡。对你来说,可以不用防备我。当然,对我来说也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在我面前就不用掩饰了。”哈鲁站直身,虽然表情带着微笑,但在他的注视下,他隐约有种被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大型猛兽盯住的感觉——那并不是恶意的,却如同不明缘由的敌意。“我们几个明知道你眼睛的视觉不正常,不也没说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你为什么认为我的眼睛……和功能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别傻了,成为‘锚点’之前,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超能力’这种东西,本来就只是人的臆想,是漫画、小说或者电影主角才会有的吧?”


    那种游离世界之外高高在上的冷漠爬上哈鲁笑意轻薄的脸庞,他张开手,音调并不高,语气并不重,却像是古老油画里在圣光之中现身宣告神谕的天使。


    “作为‘锚点’,我们在漫长的时间里形同永生,像神一样见证一个又一个投影世界变成‘现实’——这不就是我们最大的超能力吗?”


    闻言,他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不清楚自己眼睛的异常因何出现,却也无法因为几句话就相信哈鲁的说辞。


    哈鲁也没再说下去,他微微后仰,非人的冷漠与疏离顷刻从他脸上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看似冷淡但在他面前唠叨又热心的哈鲁。


    “友情提醒,功能卡都是有限制的,你的那张不管使用条件是什么,建议你控制一下使用次数。你不是每次用过之后眼睛都会出现副作用吗?雨宫的催眠效果顶多降低疼痛,万一你要是瞎掉了,我们可没人能给你治这个。”


    这种理所当然的友善关心,却让他如芒刺背一般难受。


    ……


    第334章 让他脑袋清醒一下


    几乎每个旅行者初至马赛,都会为其美丽的景色,古老的文明以及舒适的气候而赞叹。走在与两千五百年前希腊人建城时似乎没什么差别的蓝天下,拂过罗马人遗忘在历史岁月中的砖墙,留在相机里的每一帧画面,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今天也一样。从地中海吹来的风,吹散了所有的云气,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天空是如此纯净无暇。即便眼下是冬季,清冷的空气里也没有那种令人刺骨的寒意。灿烂通透的阳光将城市映照得明媚动人,它看起来亮得没有丝毫阴霾,连角落间的影子都有种干净的通透感,仿佛世间的丑恶都与它无关。


    但在城市的某个房间内,从阳台窗户照到地板上的阳光,却与一米之外蜷缩在地毯上的人影无缘。


    人影颤抖着低声哽咽,发出断断续续的祈求:


    “住……住手……”


    “你该说:请。”出声的是一位女士,冷酷又轻柔的嗓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半长的金色卷发披在她光洁的背脊。一身深红的皮裙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出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曲线。而同款的手套和长靴,将这种魅力发挥到危险的顶点。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细细的皮鞭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刺激人神经的“啪啪”声。


    这种声音让那个向她祈求的人影抖得更厉害了。从侧面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跪坐在地上,弓着背半伏着身,双臂环抱住自己,似乎十分害怕的样子。尽管看不到正面,但仅仅一个侧影,都能令人窥见她外表的精致与美丽。


    女孩整个人就像被放在高档商场橱窗里展示的洋娃娃。她穿着缀满蕾丝花边的白色公主裙,黑色的丝绸腕带和腰带,把她像礼物一样束住,更衬得手腕白皙如上好的瓷器,腰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还有她天鹅般优美的脖子上,绑着一条缀有蓝宝石的蕾丝颈带,如同绸缎般顺滑的亚麻色长发,在一侧别着同款式的宝石发夹,都与她红着眼眶蓄着一层水汽的淡蓝色眼睛,有着十分相似的光泽。


    “请……”女孩的声音因为颤抖而多了一层破碎感。


    “请什么?”深红皮裙的女士弯腰,用皮鞭的末梢探向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请什么?”


    女孩不得不转过头,皮鞭抵着她的下颌,在雪白的皮肤上压出了红痕。“请……不要伤害我……”她的话音如鸟儿婉转轻啼,透着说不出的可怜又可爱。


    “当然,只要你听话。”手执皮鞭的女士却毫不动容,用一种掌控者的语气说:“现在,转过身来,面对我。”


    女孩因为她的话,抖得更厉害。虽然缓慢,但她终究如同害怕又好奇的雏鸟第一次尝试离开鸟巢一般,慢慢调整了身体的方向,鼓起勇气面向发出命令的女士,从跪坐改成直接坐倒在地毯上。


    “放松。我会教导你去领略一个全新的领域,”女士的皮鞭从她的下颌不急不徐地下移,用一种不轻不重,也说不出是威胁还是挑逗的节奏,从咽喉,到胸口,到腰腹部,再——


    哦?女士的皮鞭一顿,总觉得磕到什么,她目光不由下移,隔着裙子眼睁睁看着某个部位的变化,眼睛逐渐瞪大。


    “你是男的!”冷酷的嗓音一点都不冷了,轻柔的语调也不轻了,用如同怀疑人生的惊愕大声质问。


    “女孩”抬头,清澈天真的眼睛倒映出面前的女士接连后退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手执的皮鞭也像是变成了自我防卫的武器,不由露出迷茫的表情:


    “哎?我以为你知道,前天你参加的是化装舞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成了“他”,虽然同样动听,但绝不会令人怀疑性别。


    “但不是变性舞会!”对方对他的解释露出一种犹如遭遇诈骗的气急败坏。


    “不,我并没有变性,我只是认为女性的装扮很美丽。”他困惑地拂了把额前散乱的头发,不再缩成一团扮可怜的身体舒展开来,体型虽然瘦得和女孩一样纤长,但还是能看出肢体的骨架更偏向男性。


    “我的性取向是女性。”他补充说。


    “我的也是!”穿皮裙的女士犹如被冒犯了一样,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仿佛在克制自己没把鞭子抽到他的脸上去——上帝作证那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他这张女孩装扮的脸蛋,只是基于她的教养,更不是因为他微微侧头看着她的样子,带着让她心软的天真和魅惑!


    “皮埃尔没告诉你吗?”


    “皮埃尔?哪个皮埃尔?”


    “……好吧,大概有什么误会。”他换个姿势,双腿从裙子里释放出来,随意地叉开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很抱歉,夫人,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但现在,得请你先离开这里。”


    尽管他的语气十分礼貌,但女士也明白这是逐客令。她不满地用靴跟大声敲击了两下地板,转身走进卧室。


    过了几分钟,她换了身正常的冬装出来,拎着黑色手提包,一身理性而知性的精英派头,大概只剩下那双没有更换的靴子还残留着几分先前的性感气质。


    “我会忘掉今天的事,希望你也如此。最好再也不见。”女士冷淡地说完,快步向外走去。


    “女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离开,眼神放空像是发了会儿呆。过了片刻,他又起身,拿起被放置在沙发上的毛绒玩具熊,抱着它坐到沙发里,蜷起双腿,把脸埋进玩具熊毛茸茸的肚子,嘀咕了一句:“没意思。”


    又隔了好一会儿,一个一身黑西装、棕色头发用发蜡抹得噌亮的男人走进来。他向坐在沙发上穿着公主裙抱着玩偶、手里却夹了根烟的漂亮“女孩”,微微欠身报告道:


    “少爷,查清楚了,皮埃尔给错了名片。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请求您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当时喝多了。”


    “女孩”眼皮都没抬,懒懒地说:“让他脑袋清醒一下。”


    “是。”男人脑子里飞快搜罗出闲置的人手,以及港口、泳池和洗手间水池这几个可行的执行地点,快速决出了能让做错事的皮埃尔最快记住教训的反省方式。眼见沙发上的人一脸丧气的神色里隐约透着不爽,试探地问:“需要为您再找一位女士么?”


    “不用了。”“女孩”看了一眼时钟,起身将玩偶放在沙发上,“让伊娃过来。”说着他走进了里间的浴室。


    第335章 不习惯男装的菲利普少


    伊娃当然不是会用小皮鞭的冷酷女士,虽然她的打扮看起来更为冷艳,也更具时尚感。即使在圣诞假期临时被请到私人宅邸加班,她也如同即将出席时装发布会一样精神抖擞,充满热情。


    “午安,菲利普少爷。”


    她走进房间时,坐在沙发上的已经不是穿着公主裙抱着毛绒玩具熊的“女孩”,而是穿着丝绸睡袍抱着玩具熊的青年。


    他卸了妆,长及肩的亚麻色头发还未干透,浑身散发着冷气,面色显得更为苍白——大冬天洗冷水澡,再怎么旺盛的血气都能熄灭了——要不是房间内过于充足的暖气热得冒汗,看他这副样子,伊娃都忍不住替他感到冷。那件轻薄的睡袍贴着他的背脊,似乎能看到骨架一般,带着几分仿佛终日不见阳光的瘦弱——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女装打扮格外合身。


    “午安,伊娃。”被称呼为“菲利普少爷”的青年,看着跟在他的私人造型师身后鱼贯而入的人们,目光在他们搬进来的挂满漂亮裙子的衣架上流连,终究还是极力克制地开口:“不,今晚我穿男装。”


    伊娃眨了下眼,没有掩饰眼里的诧异之色。谁不知道菲利普少爷的特殊爱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至少三百六十天都是女装,只有极少数的一些重要场合,他才会男装出席以示尊重。


    不过深谙职场规则的伊娃女士没有多问,很快指挥她的助理和这位少爷的仆人又送来挂满定制西服的衣架。


    换上一身西装的菲利普少爷能让男人敌视让女人惊艳,完全就是人们幻想中的有着绝佳外表和高贵气质的优雅贵族形象——尤其在见识过更多真实的、披着华丽衣冠也不像人样的尊贵姓氏拥有者后,还能有一个菲利普少爷这样的人,多多少少弥补一下如伊娃这般喜欢做梦的女性不管几岁都没消失过的少女心,着实令人惊喜了。


    ——至于这位少爷那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并不影响见多识广的伊娃女士对他的观感。要知道在她的客人当中,还真没有几位能比这位小少爷更有礼貌、私生活更干净的了。


    “您真是一位完美的绅士!”伊娃轻而小心地抚平他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以一种纯然欣赏美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的主顾,无比真诚地恭维道。


    “谢谢你的赞美,女士。”菲利普少爷语气很淡,他对着穿衣镜审视着自己的着装,并没有因为得到真心的称赞而有半点愉悦,相反,他看起来兴致不高。“但今天我不需要完美,只要别出错就行。”


    伊娃揣摩着他的言辞,以为他是要去见哪位身份尊贵的长辈,心里把她所知的今天富豪名流的宴请猜测了一遍,脸上却没带出半点好奇,只是微笑着语调轻柔地安抚道:“相信我,您这一身即便去觐见英国的女王陛下,也不会失礼。”


    菲利普少爷微微勾了下嘴角,冷淡的眉眼看起来温和了几分,但没有再说什么。


    伊娃神情自如地又为他穿搭好配饰,调整了一下细节,很快便结束工作,带着她的衣服和助理礼貌告退。


    又过了一个小时,打扮得足以去议会演讲的菲利普少爷快步走出房间,一路不停地步出大门。


    一辆黑色的雷诺汽车绕过喷泉停在了门口。发蜡抹得噌亮的男子推开驾驶座的车门下车,让到一边。他等待着菲利普少爷坐上车,在为他关上车门前,有点不放心地问:


    “真的不用我跟着您吗?”


    作为少爷手下得力的助理兼保镖,平时他自然不会多嘴,但从那位给错名片的女士离开之后,他直觉他家少爷精神有点紧绷。在对方换上西装,并且让他把雷诺而不是平时常开的帕加尼开出车库时,他更加确定少爷的反常状态。


    “不,我一个人。”菲利普少爷表情不变地回答,“今晚我不回来,瓦莱里,有什么事不要打扰我,你自己看着办。”


    瓦莱里欲言又止,最后有点无奈地点点头,“您放心吧。”


    菲利普少爷一脚踩下油门,在“您的外套没拿”的呼喊中,黑色汽车愣是开出了两分赛车架势,打着弯儿飞了出去。


    瓦莱里抱着没送出手的大衣,瞧着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的雷诺车,拍了下额头,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少爷这是……在紧张吗?”


    菲利普少爷确实在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微微渗着汗。黑色雷诺行驶在通往普罗旺斯机场的道路上,他是准备去机场接机的。


    其实按照飞机预计的降落时间,他出发得比预计早了很多。然而如果只是待在房子里什么都不干,他只会更加心神不宁。原本想找人缓解一下压力,结果找错了人,自然也就没心情继续了。而换上这身许久不穿的男装,则让他更加不自在。


    他喜欢女装不单单是喜欢,也是过去长久养成的习惯,穿女装时他才有安全感。而这份符合他性别身份的高定西服,对他来说如同套着一身中世纪的盔甲一样,充满了沉重的束缚感。


    可是不行,虽然白兰地大人什么都没说,但他能猜到这回他接机的对象还有谁。只要一想到假如他用女孩的模样过去,面对的可能是白兰地大人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他就慌得方向盘都险些抓不稳。


    平时怎么样都无所谓,白兰地大人从来不在意这种小事。但今天不行,今天真是“那位”过来的话,他要是敢给白兰地大人丢脸,可就彻底完蛋了!


    在纷乱的思绪中,雷诺车驶入了城区车道,不得不降低速度,以正常车速通行。或许是周围人来车往,再平常不过的散漫又不失秩序的城市节奏,为他少许缓解了紧张感,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镇定下来。


    “那位”是白兰地的老师,但非常神秘。他,或者说他们这些白兰地的心腹,一直都知道白兰地大人愿意献上忠诚的对象并不是组织BOSS,而是他口中的“老师”。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长相,也从来没有过任何接触,仅仅知道对方的存在而已——这已经是他们得到白兰地信任的证明。


    而这一次,他居然被允许去机场接机,是不是代表进一步被白兰地大人接纳了呢?


    菲利普少爷就带着这样一种忐忑又激动的心情,一路通畅地开车到了机场。在他神思不属的状态下没有出任何意外,只能说纯靠以往玩赛车的肌肉记忆发挥了超常作用。


    在机场又等待了大约两个小时,黄昏时分,飞机准时降落。


    菲利普少爷连忙将雷诺直接开进了停机坪,这才注意到那里还停着另一辆车。


    舱门打开,他看见了白兰地走下舷梯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一路辛苦了,Brandy大人。”菲利普少爷低下他高贵的脑袋,有些拘谨地问候。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在白兰地之后走下台阶的身影,只有眼尾的余光匆匆一瞥,黑色的发丝在黄昏的血色中飞扬。


    第336章 世界毁灭的时候和火锅


    白兰地翡翠色的眼珠,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他这身平时难得一见的着装——马赛今天的天气虽然晴好,但在十二月底的南法穿成这样十分考验个人体质的抗冻能力。


    “Sauternes,”白兰地叫着他的代号,语气温和得近乎有些许亲昵,“来见见我的老师。”


    以法国贵腐酒“苏玳”作为酒名代号的菲利普少爷,顿时被上司如沐春风的态度搞得受宠若惊。


    ——严格来说,是“惊”更多一点。


    天知道因为上次监视额尔金伯爵宅邸时的疏漏,在白兰地大人前往日本的那段时间里,他简直日夜坐立不安——比起接受上司的责罚,更可怕的是等待接受惩罚的过程。


    因此,当他这次提出接机的请求得到允许时,原本心里可以说大大地松了口气,这证明白兰地大人对他的失误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这点放松在他反应过来还能见到“那位”时,又立刻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直到现在,白兰地的态度愈发让他惊疑不定。


    “老师,这就是Sauternes,我跟您提过。他在收集情报方面颇有才能,另外也称得上商业上的人才。”白兰地侧过身,向身后走过来的巽夜一介绍道。即便用词谦逊,他略微上扬的声音里却带出了一点或许自己都没注意的炫耀之意。


    听上司的语气,苏玳忽然福至心灵:白兰地大人之所以对他的失误不在意,是因为“老师”飞过来度假这件事,更让他高兴吗?


    “您好,先生。”他保持十足恭敬的姿势,用了非常正式的法语,然后又想起刚才上司说的是日语,忙不迭迅速切换语言重复了一遍问候。


    “老师会说法语。”白兰地低声对他咕哝了一句。


    在苏玳纠结着该如何做出得体的反应时,巽夜一只是神色淡淡地颔首。他自然看过欧洲重要代号成员的档案,只是见到真人确实是第一次。


    苏玳是白兰地到欧洲分部后才提拔上来的,他在欧洲的B级干部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家世却最为显赫。要知道他的真实姓氏,可是名垂法国历史的“波旁”,并且还是继承人一系的近亲。


    当然,苏玳能这么快晋升不在于家世。正如白兰地所提及的,他简直是天生的谍报人员。除此之外,他从小接受上层阶级的精英教育,加上本人很有商业天赋,在帮助白兰地坐稳分部负责人位置,并且创立时空锚集团的过程中,他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只不过在巽夜一的记忆里,尽管性别标注是男性,这位档案里的照片除了证件照,其余都是年轻可人的“女孩”形象。


    顺带一提,作为一款甜白葡萄酒,“苏玳”这个酒名原本属于一名女性成员——当然其本人在十一年前那场前所未有的官方行动中,被法国“第七局”的特工击毙了。


    “呃,非常荣幸您来到法国,庄园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希望能让您满意……”苏玳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平时不用动脑子张口就来的社交辞令,此刻全从记忆里消失不见了,徒留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他绞尽脑汁想着怎样的措辞才合适,天可怜见,当年觐见英国的那位陛下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白兰地察觉到巽夜一的沉默,从飞机落地老师就没开过口,以为他是旅途疲劳,连忙说道:“这里风大,先上车吧。”


    这让苏玳几不可察地松口气,当先一步跑过去拉开车门。这时他才有机会抬眼,正面看清了巽夜一的容貌。


    这是一张属于亚裔男子的面孔,通常他们的容貌都比欧美人更显年轻。在苏玳眼里,仅从外表看起来这位也就二十多岁?他胡乱猜测,反正远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他过去还以为白兰地的老师会是一位高深莫测的长者呢。


    不过再仔细点看,苏玳又觉得很难判断对方实际的年纪。因为他确实有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苏玳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奇妙的感觉,这双眼睛仿佛让人联想起无垠的夜空,幽暗的深处似乎流淌着触不到尽头的岁月。


    话说回来,这样的感觉倒是似曾相识……想起美国某位“年轻”美貌的女明星,苏玳垂下眼,避免视线失礼地与这位先生对上。


    等着上司也上车后,苏玳默默地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他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只见跟在最后下飞机的几名同样亚裔长相的男子,前后提着行李相继上了停在旁边的另一辆汽车。


    白兰地坐在副驾驶位,半转身向后,轻声道:“您先休息一下,路上还要大约一小时,等到了庄园,正好是晚餐时间。”


    巽夜一靠着椅背,阖上眼。


    他并不是真的累了,只是脑子里陡然多了太多东西……不,也不是“多了”,那更类似于电脑里的隐藏文件,突然因为修改了可查看的文件范围,在列表中全部显示了出来。


    此时太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浮沉,短时间超载的信息量,让他感觉脑袋阵阵发胀……


    ……


    “火锅!火锅!世界毁灭的时候和火锅更配哦!”


    雪枝大声招呼着陆续过来的同伴,全然不在乎地面不时的震动,和窗外异常的天象。


    “快来,也就这个时候能找你们一起吃火锅。平时想吃啥都有办法,只有火锅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纯子轻笑一声,不客气地在离装着生牛肉的盘子最近的位置坐下。


    “瞧,料碟都给你们备好了。在这个世界,这种东西可比食材难搞多了,有的原料很难找——啊,等一下!”


    雪枝雪白的肉乎乎的手灵活地伸过来,拿起他面前盛着红彤彤酱料的小瓷碟。


    “抱歉,忘了巽你吃不了这种辣,来来,给你换个料碟试试。这可是我个人独家配方的二八酱……”


    “二八酱……是什么?”


    “就是芝麻酱和花生酱混合的火锅调料。”雪枝耐心地解释道,“巽是纯正的岛国人,没吃过这个吧?这是来自大陆国家的吃法。”


    他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将烫熟的牛肉片浸入料碟内,然后送入口中。


    “怎么样,好吃吧?我跟你说……”雪枝还待发表关于涮火锅哪个部位牛肉最佳的见解,视线无意间扫到另一边雨宫晓的方向,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住口——哪有人把牛肉沾糖吃的!”


    “好奇而已。”大概是她的反应太激烈,雨宫晓虽然面无表情,但下意识停下了筷子。“说真的,你的分贝比夏洛特·玲玲还可怕。”


    “……我要把你做成火锅,你这个万恶的甜党!”向来只有平等创人,难得被人创到的雪枝抓狂了。


    “好了好了,”纯子伸出双臂拦腰抱住面目狰狞眼看就要扑过去的雪枝,不走心地安抚道,“雨宫也不是什么大陆国家的人,对你来说就是外国人,外国人做什么奇怪的事都不奇怪吧?”


    坐在一旁的他默默地趁着他们乱七八糟吵架时专心烫肉,脚一动,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把掉到椅子下的东西拿出来,并将散落在地的纸张捡回。


    这是一个小体积的收纳盒,里面放着一沓信件。


    “雪枝,你的东西掉了。”他提醒。


    雪枝看了一眼,接过盒子,“也许是没放稳,之前地震的时候震下来了。”


    纯子凑过来,看到最上方信件上的寄件人名字,不由挑眉:


    “咦?你不会是……真找了七个笔友吧?”


    第337章 我们也会消亡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我没期待过召唤神龙,你就当作我的收集癖犯了。”


    “我就知道是你干的。”纯子轻哼了一声,说:“我看报纸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了,也不知道新闻报道里怎么会跟莫名其妙的盘星教扯上关系,明明受害人都是你的笔友。你又乱给人剧透了?通信卡是这么用的吗?”


    “嘁,又不是第一次了,大惊小怪,你怎么不说哈鲁?他也借过我的通信卡呢。”


    雪枝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似乎看到她的眼尾仿若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才用平淡如常的语气接着道:


    “既然没有受到惩罚,说明我并没有违反规则。这个世界太无聊了,我在的乡下地方既没有美食,又没有美人,每天饿得要命,再不找点乐子我要憋死了。”


    她说到“饿”这个词时,平静的声音却令人从心底发凉。


    “惩罚?”


    “哦啦,雨宫你都没跟巽提过吗?”雪枝听到他出声,反而先看了看专注涮食材的雨宫晓,才看向他解释道:“恶意违反规定,比如说我故意把某个同世界核心有关的重要人物干掉从而导致世界崩塌,这种行为是会受到惩罚的。”


    他更加不解。


    “可是,我刚成为‘锚点’的时候,不小心弄崩过一个世界,但并没有……”


    雪枝垂落的目光掉在料碟里,仿佛在研究剩下这点调料还够蘸几次,口中淡淡地解释道:“你那是在新手保护期。而且我说了是‘恶意’,就是指主动故意的行为,才会遭到惩罚。”


    说到这里,她终于把注意力从调料拉回他身上,掀了掀眼皮说:“所以哈鲁让你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也是这个原因。做我们这行很容易心态崩掉,至少我知道的,因为一时冲动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导致受罚的例子,不止一个两个呢。嘛,没办法,是人就不会只有理智。不过……这大概也算是我们还是人的证明吧?”


    纯子“噗”地笑出声,在撞见雪枝警告的眼神时,咳嗽了两下,转移话题:“说到哈鲁,他人呢?你没叫他?”


    “他来了你觉得这点东西够吃吗?我好不容易找齐的食材,可不想暴殄天物。”雪枝不知道想起什么过往经历,没好气地说:“何况这次世界崩解速度不快,他现在铁定沉迷狩猎无可自拔,怎么会有兴致和我们一块儿吃火锅?”


    但他并没有忘记先前的话题,追问:“惩罚具体是什么?是谁主导的惩罚?”


    “……没有谁,那就像一个指令。”雪枝似乎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两分,道:“好比不知道谁让我们成为了‘锚点’,不知道是谁设定了‘锚点’的规则,同样也不会知道是谁惩罚我们。我们只知道,满足条件,惩罚自然会降临。”


    纯子似乎颇有兴趣地接口,分享自己的所知:


    “有经历过的人这么形容,‘惩罚’就像被关在名为铁处女的刑具里。你的灵魂被关在身体里,然后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托管了。你的一切知觉并没有丧失,甚至更加灵敏,你能感知到身体感知的一切,但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想象一下,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神智始终保持清醒,身体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感觉,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他或者她,吃喝拉撒、说话做事,经历的人、遭遇的一切,以及做出的应对和反应,全都跟被强制设定的程序一样无法控制,唯独和他或者她自己的意愿无关——这,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的语气像在进行学术讨论。


    雪枝跟着补充道:“而且要是处于惩罚状态,在投影世界里被安排的身份可能不只一个,并且通常经历都会比较惨,活着受尽折磨,到死也是惨死。”她撇嘴,“最重要的是,要是受到的惩罚次数太多,即便是我们也会消亡的。”


    “消亡……”又一个他没听过的名词,“什么意思?”


    雪枝再次看向雨宫晓,忍无可忍地指责道:“喂!你不是他的引导者吗?太没责任心了吧!这都没告诉他?”


    “我不觉得现在有让他知道的必要。”雨宫晓淡淡地道,“等他遇见了再解释也来得及,不是吗?”


    雪枝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转向他道:“怎么说呢?不管我们在那么多世界里是什么身份,我们本身是不变的,我们只是扮演那些身份。你可以把锚点的身份理解为网络上的‘马甲’,也可以把我们的存在理解为灵魂。


    “灵魂的每一次扮演,都是会产生‘损耗’的。所以就像单一投影世界不可能无休止崩解再重组一样,我们也不能无休止充当单一投影世界的‘锚点’。”


    那么,如果这种“损耗”继续发生,会有什么后果吗?他的心中却升起更多疑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纯子不耐烦地打断了。


    “好了别扯题了,雪枝你快说,这次又是什么玩法?”纯子显然更关心雪枝口中的笔友故事。她像是对雪枝的做法习以为常,所以对原先的话题关注的侧重点,也与一时没听懂的他完全不同。


    说到这个,雪枝的表情又陡然亮了起来,眼神都变得生动了,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这一次我扮演的又是遭受校园霸凌的中学生,利用这个身份的经历,找到有类似经历的学生和他们成为笔友很容易。我用通信卡给他们写预知信,先是用一点剧透取信他们,然后逐步透露他们悲惨的未来。等他们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预知信里会发生的事,唯有死亡是他们还能自由选择的结果,那当然就——”


    “咔嚓”一声,是雨宫晓咬掉一口生菜的声音。见雪枝不满的视线扫过来,他没什么表情地道:“你继续说。”


    纯子拿筷子夹了块刚烫好的牛肉片,在料碟里卷了卷,喂进她嘴里。


    味蕾得到了满足,雪枝才张口接着道:


    “其实媒体报道会扯上什么盘星教,是我故意误导的。为了让他们坚信未来都已注定,命运不可违抗,套个宗教的名头更容易让他们相信。反正这里也不会有真的盘星教,随便我怎么编咯。你们瞧,效果不是挺好?我想让他们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去死,他们就乖乖照做,最后也不会波及到我……”


    他忽然反应过来她们在谈论的是什么。


    第338章 反正你会忘记的


    在这次的世界崩溃前,他曾在媒体的报道上看到一宗奇特的连环自杀案。案件中的死者是不同地方不同学校的学生,互相之间并不认识,表面看上去也没什么关联。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常年累月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校园暴力,最终选择了自杀以结束痛苦。


    这件事之所以闹上新闻,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死亡时间太规律了,而且死亡方式虽然不同,现场却留下了相同的特殊痕迹。报道说这些痕迹指向一个名为盘星教的宗教组织,可惜直到世界崩解前,他也没听闻事件调查的新进展。


    “就这?”得到解答的纯子有些失望,“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上次让我给你搜集了那么多校园暴力受害者的信息。听起来没什么难度,你这样做完全没意义嘛,还要欠我人情。”


    “你理解一下,上一轮我死得太憋屈了,总得让我发泄发泄。不然下一回我怕忍不住先去把世界核心给掐死。”雪枝表情平静,语调平常,说出的话却给人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好啦,别冲动,干掉世界核心的惩罚可不是闹着玩的。”纯子用筷子在沸腾的锅底里撩着一不小心走失的食材。


    “说说而已,我有分寸。你瞧,我都已经尽量挑没有任何剧情关联的人了。”雪枝眼明手快地夹出最大一片牛肉,脸上露出片刻挣扎之色,最终还是放进了对方碗里,口中说道:“要不是不能主动接触剧情人物,其实我更想看他们被剧透的表情。”


    纯子微微笑着,红唇勾出极为艳丽的弧度,“其实我也想。真有机会,说不定可以试试。”


    她抬眼,凌厉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化作淡淡笑意,如照在雪地里的阳光,冰冷而明媚。


    “巽,你在发什么呆?”


    “大概被你们凶残的真面目吓到了。”雨宫晓冷不丁地出声道。


    “为什么要用复数人称?”纯子不悦地横了他一眼,“我们谈论的难道不是雪枝无聊起来用通信卡诱导自杀吗?”


    “我不否认啦,”雪枝一边插嘴,一边夹菜的速度一点没降低,“但是要论凶残,怎么也比不过你吧,亲爱的纯子。”


    “哎,怎么能在巽面前随意败坏我的形象呢?”


    雪枝转头,诧异地反问:“认识这么久了,你居然以为还有形象这种东西吗?”


    “在小巽面前,必须是有的。我可是,很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呢。”


    在他下意识要质疑之前,纯子用一根食指抵住红唇,轻声说:


    “算了,没关系,反正你会忘记的。”


    忘记?


    忘记什么?


    ……


    “砰”的一声闷响在耳旁炸开,紧接着车厢猛地一晃,高速前进的曲线扭成了S形。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接二连三“砰砰砰”的闷响,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身体顺着惯性猛地往前一撞,跟着眼前一黑——


    “老师?”


    听到“咚”的一声,抓着车顶扶手的白兰地连忙侧头往后张望。他看到巽夜一身体前倾,头靠着窗,抵在了驾驶座椅背边缘。因为角度关系,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


    “老师,您还好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白兰地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他冷下脸,瞥了一眼车窗外。


    一辆轻型厢式货车开出了犹如赛车的速度,有好几次车头加速到几乎与他们这辆车并行,试图撞击并且制造逼迫他们方向盘失控的机会。


    而在雷诺车的另一边,从后视镜可以看见车尾有几辆摩托疾速跟进。戴着头盔的骑手手中有枪,之前数声“砰”的闷响,是骑手试图射击司机,但因为车速不及只射中了后车门。


    这辆雷诺车做过防弹改装,一般子弹没那么容易打穿车身。可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在不清楚对方是否还有后手的情况下,当务之急他们得尽快脱身。


    跟在他们之后出机场的另一辆黑色汽车刻意放慢了速度,追在摩托车后。车窗下降,从里面伸出一把枪,对准了骑手。伴随着两声消音后的闷响,先后两辆摩托车滑倒在地,飞速摔了出去,猛地撞上建筑物发出巨响,其中一辆随即爆出一团不寻常的火光。


    白兰地从后视镜中确认了剩下的追击者位置,一把解开安全带,放低椅背,朝后座攀去。他挤到车后排,忙不迭伸手扶正巽夜一的身体。


    当看到老师紧闭的双目和额角渗出的血迹,他的脸色让正通过车内镜看向上司的苏玳打了个寒噤。


    白兰地托住巽夜一的头,小心地让他靠在后座椅背上,伸手测了下他的脉搏,随后又快速确认了一下有无其他损伤。


    看起来只是撞到头,暂时失去了意识……白兰地紧绷的心弦并没有因为这个结论放松下来,他低头给伤患和自己系上安全带,眼皮也不抬地低声道:


    “干掉他们。”


    苏玳心头一凛,猛踩油门。他的双手因为战栗而微微发抖,但短暂的惊惧之后,眼底漫上兴奋之意,神情却愈发冷静。


    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一支摇滚乐队开始演奏,令人熟悉又一时叫不出出处的旋律带着疯狂的节奏开始狂奔。


    来吧,他在心里喊着,让我们玩点更刺激的!


    让大家看看,比起那个把货车开成赛车的无名司机,他才是真会玩赛车的人!


    雷诺车的行驶路线陡然一变,更加飘忽。有时看起来马上就要被货车撞上,一会儿又像是立刻就要甩脱对方,整个如同一块加把劲就能咬下的肉骨头,逗狗一样吸引着追击的货车。


    货车司机心头火气,眼看前方道路出现岔口,他咬牙倏地一个加速,几乎斜着车身狠狠撞了上去。


    就在货车冲向雷诺车的刹那,黑色车身毫无预兆地一个漂移,瞬间轻巧地完成了与货车交换车道。然而紧跟在后的最后仅存的摩托车没能及时完成变向,猝不及防一头冲了上去——


    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只听得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时发出的爆鸣,货车侧着车身穿过逆向车道,轰轰烈烈地撞进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


    伴随着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车头连同半边车身稀里哗啦地斜着挤入店铺里。而可怜的摩托车和它的骑手则被死死压在缝隙内,没有丝毫幸存的可能。


    过了片刻,头破血流的货车司机艰难地从变形的驾驶室翻出来,瘸着腿连滚带爬地拼命远离车祸现场。紧接着后方炸开一团巨大的、不同于油箱爆炸的火光,伴随着“轰隆”巨响,店铺连同车子都被吞没在火海中。


    白兰地眼皮一跳,心中冷笑。


    这时他看到戴着黑色口罩的年轻男子从另一辆汽车上下来,迅速用枪托击昏了货车司机,像拖着条死狗一样将他快速拖到车后,塞进了后备箱里。


    随后年轻男子上了车,跟着前方的雷诺车重新驶上公路,很快消失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


    第339章 在大部分人都放假的时


    日本。


    新年前的最后一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很多公司都已经提前放假了。


    街道上人流如织,寒冷的气候并不能降低人们洋溢的喜悦。路过商场和店铺的橱窗,也能看到内里宾客盈门的热闹劲。此刻还是白天,许多年轻人已经盛装打扮出门,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逛着闹着,准备晚上去参加跨年活动,观看庆贺新年的烟火表演。


    这种时候公众更愿意谈论和关注的,自然也是新年相关的话题。而像某处发生事故这类十分寻常但不会得到好心情的消息,通常被淹没在媒体海量的迎新报道中。


    因此坐在一家咖啡厅靠窗座位的男子把报纸翻了个遍,才在不起眼的排版位置找到了巴掌大的一则新闻。


    报道中说一辆押送嫌疑人的警车,被高空作业时落下的铁板砸中。这起意外造成两名警察受伤,而被押送的嫌疑人当场死亡。


    这种小事,就算真有人耐心读完了,除了为受伤的警察表示遗憾,大概也会在心里偷偷拍手叫好,觉得替纳税人减轻负担吧?更不会有人闲得无聊去留意报道最后提到的,该名嫌疑人事涉一起跨境走私案。


    “第四个。”阅读报纸的男人无声地动了动唇,橱窗玻璃的反光映出他模糊的镜像。


    男人脸长、肩宽,四肢也格外修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头很高,对长相反倒没什么记忆。不过要是在他身上再披一件白大褂,赫然就是在组织的B47基地内,听从朗姆命令为皮斯克注射药物的高个子男人——酒名代号Ronrico,郎立歌。


    郎立歌,一种口感清甜的朗姆酒,恰到好处的甜味非常适合用来做鸡尾酒的基酒,加一点柠檬汁或果汁调配就能直接饮用。使用这个代号的高个男子,自然是朗姆的心腹,但和库拉索不同的是,他十分低调,而且行踪隐蔽,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在读到自己想要看的消息后,郎立歌将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抬头看向玻璃窗外,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东京都警视厅办公大楼侧门的一个出入口。


    在大部分人都放假的时候,有些职业可能更加忙碌。至少一线警员在新年节日也还是免不了要轮班工作。


    过了一会儿,郎立歌视野中的那处出入口,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影。他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望去,其中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影正转身,向站在入口内侧的警官说着什么。而另一个人望着天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是个仿佛听不懂日语的外国男人。


    郎立歌等了一会儿,目送着穿西装的男人说完话,引着外国男人上了一辆汽车,很快驶离了警视厅。他放下望远镜,耐心地又等了几分钟,直到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这才编辑一份电子邮件发送出去。


    另一边,被提示有未读邮件的朗姆,打开了手机。


    【Lambs因为证据不足已被释放,在律师陪同下前往机场,今晚离境。——Ronrico】


    【近日组织内部有人在打听Lambs的消息。——Curacao】


    朗姆眉头拧起。


    郎立歌已经调查到拉姆斯被捕,源于一起诈骗案的嫌疑人供出了芥川码头有走私船,在警方清查码头时拉姆斯正巧自投罗网。但朗姆心中总有一丝怀疑的念头难以磨灭:真的只是巧合吗?CIA搞出了那么大动静只为抓一个爱尔兰,跟拉姆斯没关系吗?


    爱尔兰的价值对朗姆而言在于他作为皮斯克的养子,可能知道皮斯克的秘密,包括通讯录,还有皮斯克私下网罗的人脉——并且,这种价值在皮斯克脑死亡后大幅度提升。当然爱尔兰本身作为B级干部,在欧洲尤其是英伦三岛的势力,也值得他多花点心思。


    可是对于CIA 呢?朗姆很难相信CIA动用这么多特工,连日本公安都出动了,会没有其他目的,所以他仍然对拉姆斯这次遭遇的所谓“意外”持保留态度。


    但现在,CIA的人都要滚蛋了,那么追查拉姆斯身份的人又是谁?


    朗姆思索着,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指针。


    ……


    水无怜奈看了眼腕表上的指针。


    此时夜幕已徐徐拉开。车窗外,跑道上照明灯高强度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了她的侧脸,给她的面容平添了两分柔和。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她轻声感慨了一句。


    “我们大概要在飞机上迎接新年了。”她的上级情报官海伦·拉尔森就坐在她身侧,语气轻松地道,“不过按照时差,等飞机进入美国领空,还有机会再迎一次。”


    任务中止后,他们CIA驻东京都的全体情报人员,除了留下了若干应付日本警方的联络官,其余都接到了代理局长召回令,被要求限期回国述职。


    得到命令的海伦可以说偷偷松了口气。这该死的卧底任务,在她看来充满了决策者不管执行者死活的不可理喻,只不过身为下属他们不可能违抗命令。现在好了,她终于不用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辈去送死了。


    年轻的后辈水无怜奈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对突然中断的任务有着不甘和挫败,仿佛他们是逃跑的失败者,匆忙得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爽约的森村克幸的情况——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至少父亲安全了!


    水无怜奈看向躺在面前担架车上戴着氧气面罩的伊森·本堂,看着他因为药物作用安静沉睡的削瘦面庞,心里浮上丝丝庆幸的喜悦。监测仪器上规律发出的滴滴声,在她耳畔宛如天籁般动听。


    此刻她们是在一辆救护车上,正通过特殊通道直接驶入停机坪。


    那天晚上,父亲经过抢救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由于他伤得最重,一直等到他伤势稳定后,水无怜奈才护送父亲一同搭乘CIA的最后一班包机回国。


    为此她尤为感谢海伦,不仅陪伴她留到最后,还替她整理报告和行李,销毁各种有泄密风险的物品,解决了原本该她自己处理的琐事,好让她有时间专心照顾父亲。当然还有父亲的联络人派尔先生,父亲重伤后都是他在忙前忙后,并为父亲找来了东京都最好的医生进行治疗。


    救护车停下,车门打开。水无怜奈跳下车,和随车的医护一起,动作小心地将父亲放到担架上,再抬下车。


    跟在救护车后的两辆汽车也先后停下。巴尼·派尔一边指挥同事把一个个密封的箱子抬上飞机,一边向救护车走来。他亲自上手,抬着担架的一头,一步步将他的好搭档伊森·本堂送上飞机。


    水无怜奈站在舷梯上,钻入机舱前,她忍不住回过头。


    走在前面的海伦转头问:“怎么了?”


    第340章 新年都不忘工作的人


    水无怜奈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候机厅大楼,晚风吹着她两鬓的发丝。她并不觉得冷,只是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怅惘。


    “水无怜奈”这个身份没有“注销”,因为没有得到上头明确的命令,暂时得以保留了下来。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回到日本吗?如果回来,她还会是……“水无怜奈”吗?


    不过这样的感慨也仅此一瞬,她不喜欢过多思考没有发生的事。


    “没什么,海伦,我们走吧。”


    水无怜奈不再停留,转身进了机舱。


    ——她不知道的是,候机厅大楼的玻璃墙前,有人举着望远镜,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口,直到最后舱门关闭。


    诸星大——赤井秀一确认那名代号安德卜格的CIA卧底被他的同事抬上了飞机,放下了望远镜。


    虽然确实是他几乎将对方一枪打死,但也只是几乎而已。他没有任何所谓的愧疚,不止是安德卜格,他开枪射击其他CIA特工的每一枪同样都刻意偏移了位置,精确到足以导致对方暂时失去行动力,表面看起来伤得很严重。至于安德卜格,既然这位是琴酒暗示要除掉的人,那就不能只是停留在“重伤”,做戏也要做得真实一点,免得引起怀疑。


    尽管那一枪让CIA的卧底难免要吃点苦头,但赤井秀一自信于对子弹轨迹的掌控——不过,他却不怎么相信CIA不存在的节操。为了万一接到他在FBI的上司电话时能理直气壮,出于谨慎他还是专程来了一趟机场,确认了一下对方最终是活着离开日本的。


    收起望远镜,赤井秀一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


    这时窗外的天空在极为遥远的地方爆出一团色彩绚丽的光,紧跟着大团大团的烟火如花般相继绽放。


    赤井秀一抬首,夜色中的光点倒映在他的双瞳之中,犹如落下成雨的星光。


    “新年快乐!”


    毛利兰开心地冲着她的小竹马大叫。小女孩站在广场上看着漫天的烟火,眼睛闪闪发亮,露出灿烂至极的笑脸。


    “兰,你叫得太大声了……”工藤新一捂着耳朵小声抱怨,抬眼看着头戴毛茸茸粉色保暖耳套,穿得一身雪白宛如小动物一样可爱的小青梅,不由跟着露出傻瓜般的天真笑容。


    在他们身后,毛利侦探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着手机,在欢呼的人群里大声嚷嚷着打电话:“……我不是说了吗,汤屋先生,你已经没有危险了!想要对你不利的是那家金融信贷公司的老板。由于你曾经撰写报道揭露信贷行业内幕,他对你产生不满,才找人教训你。现在他因为涉及私人金库诈骗案已经被逮捕,也就是说你已经安全了!”


    “可、可是,想要杀我的人,真的就是他吗?毛利先生,你也知道我之前提交的证据是什么,结果我听说,证据都被毁掉了,这是一个信贷公司老板能做到的事吗?而且、而且我还听说,那家公司有极道背景……”


    毛利小五郎一个头两个大,当记者的消息都这么灵通吗?


    “道听途说的消息,可不能随便当真,这种事你问我,还不如去问警视厅。这样吧,你如果感到哪里不对,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当然,如果你能把上次的委托费结清一下,那就更好了。”为下个月账单发愁的毛利侦探发出听起来似乎没心没肺的笑声,“要不然,你也可以给目暮警官打电话……”


    耳边似乎听到有人提到目暮警官的名字,松田阵平不由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罗了一下,入眼的却大多是一对对碍眼的小情侣。远处还有一对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手牵手站在人群里,抬头专心地看着半空不停绽开的璀璨烟火。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收回的目光落在近处穿得仿佛要去参加婚礼的伊达航身上,看着他和女朋友娜塔莉小姐亲亲我我旁若无人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此刻一定也很碍眼,而答应班长出来一块儿迎新的自己一定是脑子走丢了。


    不想当电灯泡的松田警官悄没声息地自动消失。他穿过人群,离开广场,身后的天空里,一捧绚丽的金色烟花照亮了夜色。


    松田阵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抹刹那的惊艳,脑海里却回忆起曾经和好友还有千速姐一起看迎新烟火的情形。


    他低头,用手机给萩原千速发送了一条简讯。


    【新年快乐!】


    手指翻动着陈旧的记录,不到两年时光,信息栏里那个总是排在最前的名字已经落在了底部。他看着那些始终不曾删除的简讯,在心里默默念叨:


    新年快乐,Hagi。


    “新年快乐,Hagi。可惜今年的烟花你看不到。”


    警察厅下属的秘密警察医院内,降谷零坐在萩原研二的病床边,对着如同植物人一般沉睡至今的好友轻声低语。


    虽然从病房的窗户是看不到烟火的,但他还是拉开了窗帘,让交杂着淡淡月光的人造光辉落到床上,散在沉睡之人的身上、脸上。


    降谷零回身,望着闭眼不语的萩原研二,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天他过来给他刮过胡子,剪了指甲,还把过长的头发简单地修剪了一下,让后者看起来精神许多。但他掌心感受到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明显磕手的触感,注视着好友双颊凹陷再也称不上俊朗的面容,心头掠过一丝黯然。


    对于这位同期好友的病情,医生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按照他们的说法,能活下来就是奇迹,能不恶化就是奇迹,能保持奇迹就是奇迹。何况这些时日以来除了长期昏迷导致的肌肉萎缩和营养不良,没有发生过严重感染,脏器和神经功能也没有出现衰竭迹象,这在医生眼里稳定得不可思议。所以他们认为只要他的状况能维持不恶化,就有恢复的可能。


    翻译过来就是,现代医学已经对他束手无策,指望他自己的生命力足够旺盛,能将奇迹发生到底。


    “你再不醒来,就丑得不讨女孩子喜欢了,Hagi。将来就算你姐姐见到你,恐怕也不敢认了。”


    降谷零的微笑像月初的月光一样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向来坚定到锐利的眉眼却柔和了下来。


    他守着萩原研二,如同守着一个无人诉说的秘密。他原本早该习惯了,但眼下这个时候,心头忽然涌起倾诉的欲望。他安静了片刻,开启手机,所有奔涌的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再简短不过的新年祝福。


    然而在这条祝福发送出去之前,降谷零看着收件人一栏的“绿川真”,又犹豫了。


    这时,一条消息出现在他的电子邮箱里。


    【感谢你上次提供的情报。我又有了新的任务,需要你的帮助,报酬参照上回的比例抽成如何?——Rye】


    来自黑麦威士忌的邮件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让马车立刻变回了南瓜,也让降谷零瞬间变回了安室透。


    【新年都不忘工作,你是中了名为Gin的病毒吗?——Bourbon】


    【先把任务要求发过来看看。——Bourbon】


    随即,他删除了那条原本要发送给绿川真的信息。


    与此同时,某间酒吧的后台,刚结束演出任务的绿川真回到化妆室。他收拾好乐器,卸掉身上造型夸张的首饰,换下那件背后用亮片绣出骷髅图案的外套,换上平平无奇的深色毛呢大衣。


    一起演出的键盘手边整理电线边同鼓手聊着待会儿的安排,忽然回头问:“绿川,过会儿要去喝一杯吗?”


    “抱歉,我约了人。”绿川真将演出服叠好塞进双肩背包里。


    “是约了女朋友吗?”鼓手起哄道:“带过来一块儿玩嘛!”


    绿川真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客气地道:“今晚实在不行,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们喝酒。”


    告别了下次说不定没机会再见面的同事,绿川真背起双肩包和乐器,离开了酒吧。


    酒吧外空气清冷,接近零度的气温让每一口呼吸都化成有形的白雾。但这不能阻碍人们迎接新年的热忱,街道上灯火如昼,给三三两两经过不时夹带着笑声的行人和车辆照明道路。


    绿川真戴上帽子,看了眼揣在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安静得如他所愿,没人会在这种时候给他发送消息,属于诸伏景光的问候不能属于绿川真。


    就像属于路人观看烟火和亲友一起迎接新年的喜悦,也不能属于时刻不敢放松心神的公安卧底。毕竟任务是不会因为过个年就暂停的。


    只是不知道前两天传递给联络人东谷警官的情报,对方是否在节后会给他一个反馈。


    这次调查于他也有意外收获。他在原来常去的情报贩子那里没得到有价值的消息,说明那个外国人可能第一次来,或者以往很少来日本。不过后来他从组织内确实打听到了有用的情报:外国人的确是组织成员,代号拉姆斯,据说属于欧洲分部。至于他为什么来日本,以及和码头走私犯有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绿川真暂时不便追根究底,能打听到对方代号成员的身份,已经是极冒险的事。只希望这点情报对警视厅的同僚们有用。


    “叮咚”的提示音响起,将绿川真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微微有些诧异地点开未读简讯:


    【绿川君,祝你新年快乐!】


    绿川真怔怔地看着显示在发件人一栏上的“新出医生”,嘴角掠过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他回复了这条祝福信息,想了想,修改了称呼又给送过他圣诞礼物的巽夜一发了一条。


    最后,他的视线在通讯录里的“安室透”上停留了片刻,合上手机。


    绿川真握着因为自己的体温而不再冰冷的手机,抬头看向被高楼灯光晕染的夜空,像是被周围行人们的笑脸传染了一般,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