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他大概在做梦
他想,他大概在做梦。
天空传来急促的鸣叫,尖利高亢,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仰天望去,视野被巨大的阴影快速填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世上会有那么大的“鸟”,它张开的双翼足有三、四十米长。
不,不一定是鸟。当“阴影”尖叫着向地面俯冲时,视野里急速拉近的影像很快能让人辨认出它更像一头背生双翼的猛兽。有两个脑袋,从头部到尾翼都覆盖着金属色的鳞甲,连翅膀的羽毛都像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在日光下反射着瘆人的冷光。而飞行时缩在腹下的爪子,则如同巨大的铁钩,唯有甲端若隐若现幽蓝的锐芒。它像是鸟又像陆生的怪兽,仿佛是从传说走入现实的幻想。
天空上怪兽飞行的轨迹并不平稳,不,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挣扎。如果再拉近一点视野,就能瞧见在它的颈后背脊处,靠近两个脑袋脖子相连的节点,还有一个与它庞大的体型相比微小得如同虫子一样的黑影在活动。
他动动手指,掌中光滑沁凉的金属触感,提醒他手里是一把枪。当头顶的怪兽铺天盖地的影子朝他倾覆下来时,没有迟疑也无需思考,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瞄准空中不断振动翅膀却依然控制不住下降态势的巨大身躯。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大吼:“巽!”
伴随着怪兽背上闪过一道刺目的银光,几乎同时他扣下了扳机。
鲜血如雨,从半空泼洒下来,尽管他尽量往后避开了好几步,仍然被淋了一头一脸。
怪兽的身躯夹带着凄厉的哀鸣从半空坠落,顺着风的轨迹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坑道,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它痛叫着、哀嚎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吐出最后一口气息。
这时他才靠近它,审视着它致命的伤口——就在它两个脑袋颈部的相连处,与身体衔接的中心点,被扎入了一柄长剑。而它的四只眼睛都有一个炸开的血洞,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眼睛一次贯穿了两个头颅。
原本贴在它颈后的黑影,用力抽出那把刺穿了脊椎致命节点的长剑——相对于怪兽的体型来说可能只是一根针的大小,到了黑影的手中却比他的身高更长。
黑影顺着它的鳞甲滑了下来,站直身,抚摸着因为失去生机而显得黯淡的翅膀,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原本只是想找一头能飞的坐骑,没想到它反抗这么激烈……早知道就不找这个大家伙了。”
黑影说着用自己的衣服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半点没有杀死这样一头怪兽的得意,反倒有些失落地走过来。
光线投在黑影的脸庞,露出哈鲁的面孔,不知看到什么突然愣了一下,抬手指着他道:“你流血了?”
“刚才被它的血溅到了。”他下意识擦着脸上的血。
“不是,你的眼睛……你自己没感觉吗?”
他似乎因为这句话才感觉到眼睛的灼痛,伸手抹了下眼睑,手上一片湿热的鲜红。
“你这家伙,闭眼。”
他依言闭上眼睛,很快眼部感受到一层凉意,灼痛徐徐消散。不过他还是被要求戴上了眼罩,在一片黑暗中待在原地休息。
哈鲁的脚步声不时出现在周围,他忙忙碌碌的,似乎在收拾什么。随后扔了块打湿的毛巾给他,他随手在脸、脖子和手臂上抹了几把,摸黑擦去皮肤触感上粘腻的血迹。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知道对方准备烧水做饭了。
“我觉得不严重,已经没感觉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仗着这个世界存在超限能力,就乱用你的眼睛,那毕竟不是念能力。要不是这次的身份至少能用‘念’,不在世界规则内的力量会让身体崩溃的。你又不是不用这个就开不了枪。”
是谁说哈鲁这个家伙寡言少语的?明明是身上装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不小心打开就会瞬间化身啰嗦的说教者。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没把握一定能命中要害。”他辩解道。如果没能射中要害,骑在怪兽身上的哈鲁就可能被射击后的剧烈反应甩下来。
“有什么关系,只要在规则内就死不了。”哈鲁淡然的语气透着满不在乎。
“但又不是没感觉。”
“是啊,你也知道,那你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上个世界你被吃掉太多次,现在感觉都迟钝了吗?”哈鲁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多了两分认真:“我提醒过你,雨宫的催眠效果虽然很好,但次数太多了可不是好事。”
“没有,我不需要,已经习惯了。”他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换了个话题:“你说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真的有变成‘现实’的可能吗?”
“上个世界同样是有超限能力存在的高危世界,不也成功了?而且重启的次数并不算多。”
“所以标准是什么?那个世界明明秩序混乱,可是似乎很容易就完成‘合理化’了。”
“秩序混乱不要紧,所谓‘合理化’不代表一定合乎人的常理。这个‘合理’指的是世界规则,它本身有没有晋升可能才是关键。谁跟你说过,能进化的世界一定属于人类文明呢?”哈鲁语调平淡,又透着疏离于世界之外的漠然,“另外一个关键在于——世界核心是否足够重要。通常这一点,与实现进化的成功率是相反的。”
下一刻,声音里宛如实质的冰冷又转眼消融,带上平常的温度。
“雨宫那家伙当初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他没教过你,不要把各个世界里的人当同类吗?投影世界里的人虽然不是NPC,但在进化完成前,他们和NPC也没什么区别,人生轨迹都如同既定程序一样不是吗?假如你的真情实感多到无处可放,不如加入我的动物保护组织吧。不管怎么说动物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用来寄放你过甚的同情心,总比人安全得多。”
“谢谢建议,但我对人、兽的关系不感兴趣。”
“……喂,不要以为你现在眼瞎我不会揍你啊!”
第292章 备受关注的森村警官
……
“喂,不要睡了!江口部长要出来了!”
有人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梦中摇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借着屏幕的遮挡快速支撑起脑袋。
“巽君是昨晚没睡好吗?”另一个脑袋凑过来,像特工电影里接头似地刻意压低声音,“清醒一下,江口部长过来了!”
那颗脑袋的主人又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缩回座位坐直,快得令人恍惚刚才的声音仿佛是幻觉。
巽夜一捋了把挡住视线的头发,眼中未散的睡意飞快退去——如何一秒切换工作(或者看起来在工作)状态,是成熟打工人的必备技能,哪怕脑子还没醒都能让表情先做好准备。等到江口部长走到他身旁,入眼的就只有专注工作的设计师先生了。
“巽君,奥平先生今天上午给金城先生打电话,对这次合作表示非常满意。”江口部长喜气洋洋,满面笑容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和金城先生通话,金城先生对我们市场部的工作大加赞赏。我向金城先生汇报了你在这个项目中做出的贡献,他也称赞了你。”
部长先生脸上的神情是一种仿佛给公司带来莫大业绩的骄傲,实际上奥平角藏的项目价值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更没有利润可言。然而“金城先生”是冢本企业的大股东,在私人投资上与奥平角藏是合作关系。这个没有盈利的项目,却可以在别的地方交换给“金城先生”增加创收的机会,这才是他肯定江口部长努力的前提。
当然,这些藏在背后的弯弯绕绕,就没必要让下面的小职员知道了。
但对如今进化为“公司福星”的设计师先生,江口部长态度好得堪称慈眉善目,温声道:“我没记错的话,巽君今年的公司假还没休完吧?呐,我再多给你一天假期,从圣诞节到新年假你就痛痛快快地去玩吧。”
半个小时后,不仅收获提前一周休假更收获提前下班福利的巽夜一,又一次在同事们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公司。
楼下熟悉的车位上,换了另一辆车停在那里。坐在驾驶座上等他的也不再是卧底的诸伏警官,而是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青年——编号一,清水是一。
巽夜一拉开后车门,就看到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这应该是琴酒放的,他毫不意外地坐上车,拆开袋子封口,里面是一份对森村克幸的身份调查。
森村克幸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刑警,警衔是警部。他是准职业组,但和他同级别的警部,除了少数精英群体的职业组,大多数都比他年长得多。日本官僚阶层十分讲究论资排辈,警察体系尤其如此,年轻有为的不是极少数的特殊人才,就是背景深厚的家系传承,再不济也有强大的人脉支持。
森村克幸出生普通家庭,父亲退休没几年就去世了,在退休前也只是公司职员,而母亲自婚后就一直是全职家庭主妇。但森村克幸却能在三十多岁就晋升现在的级别,全赖于他有一个好哥哥——他英年早逝的兄长也是警视厅的刑警,曾在搜查一课任职。十四年前他的兄长在调查一起杀人案时,为了阻止嫌疑人逃跑而不幸殉职,死后被追授为警视。
虽然这个警视是死后的荣誉,但他的兄长却有一个活着的警视好友——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当然,同森村警视关系好的远不止一个松本警视。
森村警视生前不仅能力出众,而且为人仗义,是个十分有人格魅力的警察,也是当时警视厅内部诸多同僚仰慕的前辈或者欣赏的后辈。这些人中有不少如今成了警视厅的中坚力量。
当森村克幸和他的兄长一样成了警察,出于爱屋及乌以及对曾经所受故人恩泽的回报,他的警察仕途可谓平步青云。
看到文件内提及他那个殉职的兄长时,巽夜一便明白了这个被爱尔兰顶替的警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但随即,新的疑问又产生了:
原本六年后会被绑架冒名的人是松本清长,那时爱尔兰背后有组织的情报支持,即便是外国人,也不影响他顶替一个完全陌生的日本警察。那现在呢?他是被皮斯克找来的,来得应该很匆忙,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冒充森村克幸不露陷?还是说,他或者皮斯克很早就盯上了森村克幸这个人,对他做过全面调查?
“森村克幸?”
同一时间,在另一个隐秘的房间,朗姆也从访客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房间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只能令人看出这是一间和室。巧妙的灯光设计足以让人看清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摆放的茶具,但看不清谈话者的相貌。
“是的,那天在你之前一小时内进出过拘留所的本部警察只有他。”
回答朗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吐字不急不徐,遣词带着一点官腔,语气温和但又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身居高位的人惯有的音调。
“他是搜查二课的刑警,警部警衔,家世清白。枡山宪三牵扯进去的两个案子,他都是负责的警察之一。虽然私自面见嫌疑人有点不合规矩,不过你也知道,只要没人特意揪着不放,不会真有人在意这点规矩。”
朗姆回想在拘留所见到皮斯克的场景,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皮斯克每句话的语气和表情,完好的那只眼睛闪了闪。
“这个森村克幸,风评如何?”
“年轻有为。”
“我问的是性格,或者说行事作风。”
“我不知道。”访客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警察。不过……”在朗姆感到不满前,他终于又给出了一句有价值的信息:“他的兄长是警视厅一名因公殉职的刑警。现在的中高层警官中,不乏还记得他兄长的人,比如一课的管理管松本清长。”
哦,又是一个关系户。朗姆听懂了他的潜在意思,不以为然地想,日本那些没用的警察升官最快的不就是关系户么?
但是“关系户”这个信息,似乎也作证了朗姆回想皮斯克那天反应时产生的某个推测:这个森村有可能是皮斯克的人,也许是他的卧底,又或者是他关系网中的一员。
这可能就是皮斯克一开始的依仗,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只是如今公安的介入打乱了他的预计。公安可不像普通警察那么讲规矩,当他们认为有必要时,他们甚至可以不需要证据就采取行动。所以皮斯克会说出那样的条件,因为他没有把握。
不过,明白皮斯克的处境不代表朗姆愿意被牵着鼻子走。他厌烦了皮斯克的拖延和反复,等到把人弄出来,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朗姆心里一边盘算着可用的人手,一边想起了潜入日本的爱尔兰。如果把爱尔兰扔给白兰地处理,皮斯克还有底气跟他谈条件吗?
对于爱尔兰,朗姆从未想过得到对方的忠诚,至少目前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他而言真正有价值的,是爱尔兰手上不受白兰地掌控的那一支独立势力。
要不是拉姆斯那个蠢货太早被踢出欧洲分部,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爱尔兰身上。希望爱尔兰别像他的养父那样不识时务……但对皮斯克的秘密,他又了解多少呢?
第293章 被选中的森村警官
[晶子,
最近还好吗?
医生的工作很忙吧?但再忙也请保重自己,你的病人一定比谁都真心祝福你的健康。
盂犠
上次和你的通信,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大概要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发生在我身上的问题。我总是容易被别人的看法所影响,似乎我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再回忆过去,会忍不住怀疑,这真是我的选择吗?这真是我想做的事吗?
你告诉我,人的记忆是可以骗人的。最近我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我可能一直在骗我自己。因为我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放弃函授课程?
我能记得那时一直鼓励我读书并且给予我支持的中学同学顺子,因为工作调动出国了,后来渐渐失去了联系。我也记得同样是在那段时间,我怀了瑛祐。看着我曾经写下的日记,因为怀了瑛祐就放弃了读书这样的决定,真的是我的决定吗?
结婚那会儿也是,我是想过结婚后有了稳定的家庭,或许我就可以继续读书了。可是结婚后,我却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念头,更没向我的丈夫提出过这个想法。我明明知道的,如果我说出来,他不会拒绝,他有认真把我当作他的责任。可是我又为什么我没有尝试过呢?是不想他为难吗?我过去的日记没有告诉我。刚结婚那会儿,我连日记都很少记录。
这样的疑问一个个冒出来,在我脑子里转悠,怎么都停不下来。可是我分不清楚,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受到别人的影响。
写到这里,我心里惭愧得无地自容。到了我这个年纪,怎么能跟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连身前身后的路都看不清呢?
你说得对,晶子,人不能稀里糊涂地活一辈子。所以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一个冒昧的请求,能否同你见面谈谈呢?
你在上一封来信中提到了“依恋型人格障碍”这个病症,希望我没写错这个名词。我觉得也许你是对的,它可能真的同我有关。所以我迫切地想要同你见面,我相信只有见面了,才能解开这个疑问。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愿意接受治疗。
写完这份信,我的心情平静多了。窗外面寒风习习,但照到桌子上的阳光依旧很明媚。不过最近几天特别冷,周围感冒的人变多了,请务必多加注意啊。
等待你答复的日花]
……
这是一封信,但只是复印件。
复印纸张上的三道折痕看起来还很新,实际上它被打开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都被小心翼翼地叠回原样。
水无怜奈又一次将它折好,放回收纳用的塑封夹,动作始终很轻柔。
新出千晶交给她的与母亲通信件,数量并不多,她也在拿到它们后看过好几遍。但她再度拿出来阅读,是为了更好地记住每个细节,因为之后她可能很长时间没机会重温这些东西。她已经在银行开设了保险柜,用以专门放置母亲的遗物,今天就是去把信件先行存放进去。
等到母亲的日记本和相册找回来,它们也会被送到保险柜同信件放在一起。她会给父亲发去密码,倘若他想,随时可以过来看。
现在只希望拿走它们的“小偷”在发现拿错东西后,不会仔细去看里面的照片和日记内容。虽说局里有专人检查过,里面没有泄露她和父亲的身份信息,就像“水无怜奈”一样,父亲加入组织也有其他身份伪装。但她并不是没有担心过字里行间的一些蛛丝马迹,万一落在有心人眼里有平生风险的可能。
所以她急需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位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可信赖的森村警官。
等到安置好母亲信件的水无怜奈走出银行大门,立刻在路边寻了个位置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森村克幸的电话。
十分钟后,挂上电话的森村克幸,神情古怪地看向面前有着一头浅金棕色头发的白人男子,问:“那么,你还需要用我这张脸去和一个漂亮女记者约会吗?”
全程旁听完通话内容的爱尔兰威士忌,对他这种轻佻的措辞无动于衷,只是冷漠而简短地说:“不,你去赴约。”但却并没有说理由。
森村克幸粗犷的眉梢挑起,“那你呢?”
爱尔兰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不知道对你来说更安全。”
森村克幸咂咂嘴,没好气地道:“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最好适可而止。我的前途要是受到影响,对你们也没好处吧?”
“我很快就走,你可以接着回去当你的警察。”爱尔兰平静地回答他。
“呵呵,别误会,我只是有点担心时间长了,你假扮我的事会被人察觉。”或许是对方的态度让心头隐约的不安得到了安抚,森村克幸的神情又变得友善起来。像是想要弥补方才那点显露于外的不满,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又道:“话说回来,你们的化妆技术真是太厉害了!当时看你用我的脸站在面前,我可是被吓了一跳,真的跟照镜子一样神奇。”
那可不是什么“化妆技术”,爱尔兰抬了抬眼皮,心想,那是专门度身定制的人皮面具,完全手工制作,成本昂贵。他虽然也会简单的化妆技巧修改面容特征用以伪装不同身份,但完全以假乱真的易容就不是他能掌握的技术了,依靠的全是仿真人皮面具这种事先精心制作的工具。
这样的面具在他的养父那里还有好几张,都是根据现实中的真人特征复刻的面容。这些人和森村克幸一样是皮斯克发展的人脉,常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合作关系。
所以爱尔兰这趟假扮森村克幸尽管突然,却十分顺利。因为和面具一同保存的还有森村克幸的详细信息,包括较为明显的言辞习惯、动作体态、在警察内部的人际关系等,方便他能用最短时间了解这个人的行为特征。
其实皮斯克提到过,森村克幸的身高体形和他相近,才是皮斯克当初主动与这位警官搭上关系的缘由之一。
这些他的养父都不曾隐瞒他,爱尔兰也清楚其中未雨绸缪的潜在意图,不过被选中的当事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想到了这里,爱尔兰没浪费时间回应他刻意的寒暄,只是说:“若是枡山宪三的案件审理有什么变卦,记得告诉我。”
第294章 年前刷业绩综合征
“我明白。放心,枡山先生不会有事的。”森村克幸的语气端正了两分,毕竟这些年从那位老先生手里拿了不少好处,他也不想就这么失去如此大方的“合作者”。
对于枡山宪三牵扯的案子,他其实没那么担心。二课的参事官正在和公安部那边交涉,显然他们课长也不满意公安部的人随意插手他们工作的做派。不过这种事就不方便提前给对面的外国人透口风了,说到底这些年同他往来的是枡山宪三,对这位所谓的“爱尔兰”先生他并不熟悉。
等看着爱尔兰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视野,森村克幸才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的咖啡,驾车回到了警视厅。
走廊上,一名黑发卷曲的年轻警察与他不期而遇,非常自来熟地同他打招呼:
“森村前辈。”
森村克幸停下脚步,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你是……”
“我是松田啊,您记得吗?”年轻警察笑起来有点痞气,却并不令人反感。
森村克幸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松田阵平”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那个像拍电影一样在东都塔上神奇地被怪盗基德所救,在高空/爆/炸/中大难不死的警察,整个警视厅夏天明星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起公交车劫持案里,爆/炸/物/处/理/班的出警名单同样有这个名字。
“是你啊。”森村克幸迅速换上亲切的社交面孔,看了看他身后走廊的方向,随口问:“怎么,那起案子有什么新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松田阵平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第一化学科的鉴定要排队,听说最快也得到明天才能出结果。”
第一化学科隶属警视厅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主要负责火药、爆/炸/物/品、气体事故等类别的鉴定。临近年底,似乎连罪犯都有年前刷业绩的毛病,最近人为犯罪和人为犯罪中发生的意外有点多,鉴识课和科搜所更是忙得把咖啡当水喝。有心打听消息的松田阵平看到同僚们个个仿若灵魂出窍的状态,实在没好意思再多打扰。
“看来只能从嫌疑人那边突破了。”森村克幸看了眼时间,下午他还要参加对文田三四郎的审讯。不过这次他只要到场旁听就行,主要负责审问的是搜查一课的同僚。
“对了,森村前辈的打火机一直没找到吗?”松田阵平随口问。
森村克幸愣了一下,随即含糊地应道:“没找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当时现场比较混乱没顾上……”
松田阵平眨了下眼,笑了笑:“实在找不到的话,要不我送前辈一个吧?”
“谢谢你的关心,不用了,我还有备用的。”森村克幸掏出兜里的打火机晃了晃,然后又做出看时间的动作,“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前辈慢走。”松田阵平客气地让开路,面上的笑容在看不见对方的背影后顷刻消失。
有点奇怪……
松田阵平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底涌起一种难以忽略的违和感,令他下意识地皱眉。
是错觉吗?森村前辈……就像变了一个人?
*
白兰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张照片,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照片是一组连续拍摄,忠实记录了某栋公寓的房门前,一个中年男子从一名年轻女子住所走出来时的短暂片刻。或许是拍摄器材十分专业,照片中人物的表情和动作都捕捉到位,清晰可辨。
照片上的男人是组织代号成员安德卜格酒,而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却是曾经与他同乘一辆公交车,坐在爱尔兰身边的位置。
因为女子同爱尔兰假扮的“森村克幸”有关,山崎威士忌受命这两天一直盯着她的动向。结果山崎云雀看到安德卜格后,他才知道这位全名“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就在年底的日本准入成员名单上。
白兰地只看过欧洲分部的待审查名单,能看到日本名单的则是琴酒。但琴酒并不知道他见到的就是水无怜奈,直到山崎云雀揭开这个巧合。
白兰地在问山崎云雀要了监视时拍摄的更多照片。他注视着这些照片,冷淡的眉宇浮现一丝深思的褶皱。
有时候人的身体比思维更诚实。有些人即使懂得控制表情,也很难对面部神经的掌控细化到每一寸皮肤。而更容易被忽视是肢体语言,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细节往往已经忠实暴露了真实的内心。
在这组照片里,即便安德卜格和水无怜奈两人神情如常,放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眼里只是拍摄到了房屋的主人送走普通访客的瞬间,但在白兰地眼里,他们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和亲近程度,与表现于外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甚至他从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和朝向角度,都能看出她对于安德卜格带有一种潜意识的信任和亲近。
生物的防卫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哪怕人类从哺乳动物进化成高等智慧生物,由原始社会发展出现代文明,基因里也始终篆刻着来自物种起源之初的行为记忆。只不过发达的社会环境,以及个体之间的差异,使得这种本能表现被大幅度弱化了——但并不代表它就消失了。
通常在公共场合,只要不是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人与人之间会下意识保持一定的间隔。陌生人或者普通关系的人们之间,交谈时站立的位置大多不会靠得太近。尤其是异性之间,女性面对不熟悉的男性靠近时,身体更容易先于意识摆出彰显抗拒的姿态,比如双手抱胸、后退或者后仰,哪怕动作表现出于礼貌又会被控制住。
可是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前倾,她和安德卜格在门口的站位,也超出了一个女性面对陌生男人的常见距离。
何况组织里的人防卫本能只会比常人更强,不是熟悉的合作伙伴,更习惯用射程来丈量安全距离。而照片上的安德卜格,显然忘记了他应该保持的警惕。
这足以说明安德卜格与水无怜奈不仅认识,关系也较为亲近。
按照关系户更容易通过审查的潜规则来说,安德卜格完全可以为水无怜奈做一个担保。或者水无怜奈也可以联系她的推荐人,利用这一点提前结束组织的内部审查。
但在他们见面后,安德卜格并没有这么做。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对方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样,而他只是按章办事。水无怜奈同样如此。
那么,两个明明熟稔的人,会出于什么理由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彼此相识呢?
第295章 百分之三中的个例
白兰地并没有往男女之间那点荷尔蒙吸引力的方面做联想。他的视线在照片里水无怜奈那张俏丽却又自带高冷气质的脸蛋,和安德卜格不拘言笑的冷峻面容上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后者身上。他捂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照片,起身出门。
他想,如果猜测没错的话,或许有个人知道答案。
半小时后,白兰地在H1基地地面建筑部分的某个楼层,找到了正泡在咖啡杯里埋头工作的入江正一。
这位比特酒先生,仿佛任何时间找到他,都只能看见他这副抱着笔记本电脑死命敲打的社畜面孔。但凡还保留了一丝良心的人,在他顶着快要篆刻成永久性标志的黑眼圈望过来时,多多少少都会为耽误他时间下意识生出愧疚之心吧。
——当然,这其中绝不会包括白兰地。
碧绿眼睛的法国青年毫无打扰对方的自觉,如同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走进这间面积足以占据半个楼层的办公室,径直来到空间里一目了然的最大的办公桌前,“啪”地扔下那叠照片,双手撑着桌面,用一种仿佛施压一般的姿态,朝坐在老板椅上的红头发男人微微倾身。
可惜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能把对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撕下来。
“你该先敲门。”入江正一眼皮都不抬,用棒读的语气说道。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需要他解决的工作上,甚至不想浪费口水多问一句“你要做什么”,愿意出个声已经是对待同僚的最高礼节了。
“一个问题。”白兰地知道他工作状态下不会回应没有实质内容的沟通,上来就单刀直入,屈指敲了敲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示意对方注意,问道:“代号成员Underberg,有什么你知道但我并不知道的秘密吗?”
入江正一终于肯动动眼皮,眼珠往照片方向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语气平平地回答:“没有。”
白兰地嘴角扬起,无害的微笑攀上他的脸颊。他又问:“那么关于这个人,有什么BOSS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入江正一冷淡地道,似乎对他特地来打扰他工作的问题感到不耐,反问了一句:“他是日本的代号成员,如果你对他感兴趣,为什么不去问Gin?”
“因为没必要。”白兰地的笑容更加温和,碧绿的眼睛却直勾勾地锁定同僚的面孔,“我相信你能瞒着我守口如瓶的秘密,一定也不会让Gin察觉。”
入江正一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始终没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他敲错了字母。
“你知道,虽然我没法‘看见’你心底的真实答案,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真实情绪。”
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敲击删除错误的字母,接着敲打正确的部分。不知是否办公桌另一边落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太过明亮的缘故,对面这个家伙眼睛清澈得如同透明一般,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的眼底都没有秘密。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其实现在我很少依靠这种方式了解别人的秘密,毕竟虽然学会了控制,但曾经的经历让我变得胆小。不过我想你也会赞同,有的时候走捷径总是最快的。就像现在,我很容易就能发现你在撒谎,而这也反向验证了我的猜测。”
入江正一有点分不清此刻自己的感觉是头疼还是胃疼。他面色不变地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棕黑色液体在口腔里释放出令人不适的苦涩,难喝得有效让人保持住了思维的清醒。
果然……入江正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没觉得能瞒过白兰地,但对方来得太突然,到底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和当年的玛格丽特相似,白兰地当初会被组织留下又舍弃,比起他特殊的血缘关系,更多的是因为他特殊的天赋——他天生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但和普通意义的共情不同,白兰地的这种“共情”,其实属于一种超常“联觉”。
人对外界的客观感知,来自于大脑通过感知器官获得信号后处理转化的结果。比如颜色,是大脑对波长的阐释,并且只存在于大脑内部——这也是为什么不同人对同一事物的颜色认知存在偏差,有的人甚至无法辨识红色和绿色,而诸如莫奈梵高之流的顶尖画家,眼里色彩却是如此丰富。比如声音,是空气的压缩或膨胀被耳朵捕获后,转化成电信号被大脑展现为不同音调和音色。再比如气味,这本身只是一种概念,同样是空气中的分子与鼻子里的受体结合后,经由大脑解释的结果。
但世界上却存在一小部分人,天生感知混合。有的人能“看到”声音的颜色,有的人能感觉文字是有味道的,诸如此类,这就是“联觉”,也称作通感*。
这世上大约有3%的人具备某种联觉,而白兰地则是这3%中的异常个例——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敏锐到宛如读心术一般不可思议。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白兰地都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情绪——即便他自己也很难向别人描述究竟是“看到”还是 “闻到”——而被察觉到真实情绪,在某些时候和暴露真实想法没什么不同。
可惜白兰地的童年经历十分糟糕,拥有这种天赋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的灾难,这使得他一度害怕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甚至会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直到他利用自我催眠“说服”大脑屏蔽掉这种异常感知,如同找了控制这种天赋的开关,他才逐渐获得正常人的生活体验。
以前因为只看过他感知别人的情绪时还不觉得,真的轮到这种能力被用到自己身上,简直就是作弊……入江正一心里嘀咕,脑子里则飞快演算着应对眼前情况的最佳方案。
“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么?”白兰地笑嘻嘻地问,“我可以不记仇哟,只要你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难道你就没有因为被我看穿而松了口气吗?啊,我明白了,所以是BOSS的命令,你不赞同但又没法拒绝,对吗?”
这小子不讨人喜欢是有原因的,也难怪琴酒看他不顺眼——入江正一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戴上眼镜,终于肯正眼看他。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直接问BOSS?”
比特酒先生并没有被人揭穿想法的恼怒,淡定地把皮球踢回去。
白兰地脸上的笑意跟变脸似地瞬间消失。他站直身,盯着这位比他年长的同僚看了片刻,在对方毫不相让的回视下终究轻哼了一声。
“BOSS在哪里?”
入江正一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白兰地掉头就走,眨眼便消失在门外。
入江正一看了看散落桌上没有带走的照片,嘴角微微抽搐,快速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又投入到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当中。
第296章 也许您能给我一点提示
白兰地穿过走廊,踩进电梯,梯厢内银灰的合金内壁反射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说得更确切一点,是没有丝毫人类情绪的面孔。
把感知情绪的特殊联觉用在同伴身上,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刚才如果换作琴酒或者威士忌,哪怕是玛格丽特,他们都不会这么不当回事地放过他——尤其琴酒,一定不会放过用他的身体来练习射击的好机会。
毕竟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被“看穿”如同被威胁。
但比特酒反应却如此平淡,显然是希望这个秘密能被他“揭穿”。也就是说比特酒个人不赞成BOSS的决定,但又不愿违背命令,所以对他上门质问私心是乐见其成的,顺势趁机将锅甩给他来背。
真是个心脏的男人,白兰地全无情绪地在心底给同僚打上评价。
要不是为了节省时间,他才懒得把这种能够感知情绪的特异联觉用在同僚身上。其实自从学会控制它,除了刚执掌欧洲分部的那几年,他已经很少使用它来达成目的。对他来说,能够轻易获得别人内心的真实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才能,而是对他的精神惩罚。
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慈眉善目的年长者亦或是天真可爱的孩子,不论他们看起来多么友善美好,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读出他们隐藏表皮之下的情欲、嫉妒、贪婪、伪善、冷漠、恶毒。从他有自我意识开始,就根本不会被任何美好的表象蒙蔽,或者说连被蒙蔽的条件都没有,在幼年期过早地看到了这个世界丑陋的真面目。
年幼的白兰地无法分辨更无法控制,他所遇见的有限善意,尽被淹没在无边际的庞大恶意之中。过于敏感的联觉将周围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过来,像粘腻而恶心的泥浆,亦或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沼泽。
他讨厌他们,讨厌所有人,讨厌任何触碰、声音、呼吸,还有无穷无尽变化多端的欲望。
但他的不幸却被别人当成幸运。那个承认血缘关系只为了利用他的脸和天赋完成任务的人渣如此,那些看重他只为了想要挖掘这种能力来源的研究者也如此。后者为此打开过他的头盖骨,不论从生理还是心理层面给他做过数不清的测试,如果不是好歹顾忌着他自出生起只给他带来噩运的那点血缘,一定早就将他切片了——然而折腾了许久,那群庸才也仅仅得出他的大脑部分区域和体内激素分泌有异常的结论。
后来研究人员几经更迭,对他的研究因为缺少必要性以及组织遭遇的一些变故逐渐废止。他就这样像大件垃圾一般被遗忘在了连同实验室一并废弃的基地里。
但白兰地感知情绪的特异联觉不知是受到哪一项实验的刺激,愈发变本加厉。他的世界就好像是充斥着人类听不见的次声波、肉眼看不见的光谱,以及闻不到的人体激素,混乱的不间断的感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尚且年幼的心智。直到那一天,神智已经接近崩溃的他遇到了巽夜一,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那时如果不是老师教会了他控制这种联觉的方法,他大概早就——
电梯门打开了。
白兰地清秀的脸庞瞬间挂上了温和无害的笑容。
电梯外连接着一扇通往花园的大门。更确切地说,是一座构建在建筑物上层的空中温室花园。它巧妙利用了通透的玻璃墙和原本用以充当阳光房的宽阔露台,使得室外的光线亮度几乎不受折损地通入室内,给予植物充足的光照。各色各样不知道名字但看起来想必很贵的奇花异草,被蜿蜒的人造石径分割成一块块井水不犯河水的不同种植区。氤氲的水汽淡淡弥漫在占满视野的茂盛枝叶之间,使人忘记了现实的寒冬,恍惚中有种身处夏日密林的错觉。
“密林”深处一块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搭着木制的躺椅和桌案。穿过玻璃顶棚照射而下的阳光,被交错的树叶切碎,过滤成肉眼舒适的亮度。而他要找的人就靠在躺椅上,膝上摊开着一本书,桌上维多利亚风格茶具里的红茶还泛着阵阵热气。
白兰地想起楼下孤零零缩在大得空旷的办公室努力工作的某位同僚,莫名地顿了下脚步,随即连忙把那张黑眼圈和镜框快要融合在一起的抽象面孔从脑子里赶出去,动作轻快地走上前。
“老师。”他语气活泼地招呼道。
巽夜一从书本中抬眼,视线的焦点飘落在白兰地笑容干净得仿佛从未经过社会毒打的面孔上,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对于他的突然到来,巽夜一毫无意外之色,手机里最新一条已读不回的消息就是从楼下办公室发送的。
“我遇到一个小小的问题,也许您能给我一点提示?”青年语调轻松,眼底闪烁的微光仿若从嘴角渗入的浅浅笑意,微低的头颅如同暗示谦逊的姿态,就像是那种无数老师都会视之为理想学生的标准模样。
巽夜一微抬下颚,用接近抬头的动作表达了愿意抽出时间聆听的意思。
“您听说了吗?Gin派人盯着同Irish有联系的那位记者小姐,没想到发生了一件乌龙事。”白兰地的语气就好像在谈论什么社区邻里的趣闻,但以琴酒作为陈述主语的叙述方式,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公交车上就坐在Irish身边的那位电视台记者,居然是一名正在接受审查的组织准入成员。Gin派Yamazaki到对方住所监视她的动向,结果撞见Underberg出入记者小姐的住所,才发现这个巧合。”
他似乎颇为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Gin大概实在是太忙了,不然也不会连日本名单里的档案照片都没仔细看。”
巽夜一没出声,耐心地等着他进入正题。
“当然,让我疑惑的问题并不是指Gin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疏忽。重点是Yamazaki拍到了Underberg和那位记者在一起的照片,从照片上他们的肢体语言、微表情,还有面容和身体特征等一些在我看来很难掩盖的高度相似点,我确信他们一定互相认识。然而从他们事后的行为来看,他们都不想暴露这一点。”
最后,白兰地声音认真地做了总结:
“所以我原本的疑问在于他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您知道的,我对日本成员不是很熟悉,就去找Bitters想要了解点情况。或许我的突然造访让他意外,他的反应让我很在意。”
白兰地转动眼珠留意着巽夜一的表情,语调无辜地又强调了一句:
“我真没对他做什么,是他的反应太明显了,我很难忽略。”
虽然他不确定比特酒会不会事后告状,但先行承认错误可以避免被同僚背后插刀的可能。在如何利用语言表达技巧占据有利优势,或者置别人于不利方面,他从不避讳自己有丰富的经验。
“你现在的疑问是什么?”巽夜一表情不变地问。
可惜老师总是避“重”就轻……白兰地悻悻地干咳一声,对上巽夜一的目光,轻声道:
“Underberg有问题,而您早就知道了,对吗?”
第297章 捂不住的马甲
这当然不是什么疑问,只是求证的开头语。
白兰地少许停顿了一会儿,见老师没做声,便继续他的陈词:
“Bitters也知道这一点,但Gin显然不知情。Underberg是日本代号成员,如果他有问题为什么要瞒着Gin?那就可能是Gin会做出不符合您预期的举动。但Gin的忠诚毫无疑问,即便您偏心于他的时候,我也不曾怀疑过一点。”
巽夜一看着他用正经的语气和言辞夹带酸溜溜的抱怨,嘴角没忍住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么我能想到的会让您偶尔对他产生不满的理由,多数同您的个人安危有关,例如对于您身边安保人员的安排,或者他对组织叛徒和卧底过于粗暴的处理方式……”白兰地盯着他的神情,稍稍拖长了音调,最后来了一句总结:“我猜,Underberg是卧底?”
虽然用了询问句式,但白兰地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结论。
“很敏锐。”巽夜一微笑,用一个简短的词作为评价,算是肯定了他的推断。
其实从白兰地口中听到安德卜格酒的代号时,巽夜一就心知那位与碟中谍里的伊森·亨特同名的卧底,穿了多年的马甲这回恐怕是捂不住了。
白兰地面上表情未变,那对碧绿的眼珠在温室通明的光线下,虹膜色泽更浅,也更闪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他是哪家的卧底,Bitters有查出他的背景吗?”应证了猜测后他紧跟着追问:“您压下这件事,还让Underberg负责审查,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人,还是为了引出他的同伙?那位电视台的小姐既然和他认识,又预备加入组织,那么她与他是怎么认识的?有可能同他一样的来历吗?”
白兰地问着问着,自己就把答案七七八八地填上了。
到了这份上,也没有充当谜语人的必要,巽夜一干脆地回答:“他是CIA的人。”这是入江正一已经查到的事实。
“CIA?居然摸到日本来了?Whiskey知道吗?”白兰地温和的面容少有地在他的老师面前表现出露骨的嫌恶之色。对于这家大名鼎鼎——或者说臭名昭著的——美国情报机构,作为半个法国人对它带着天然的厌恶。
“我想他发现Underberg真实身份的时间,应该只比Bitters少许晚一点。”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表明这应该是近期的事……白兰地没有注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戏谑,心想:不然就算因为BOSS的命令保持沉默,不论威士忌还是比特酒都会对安德卜格保持暗中关注。
这个卧底就在日本,离老师太近了,又不能公开他的身份,换做是白兰地被迫保密,也不可能真的当作不知道。时间久了,威士忌或者比特酒身上总会有些情绪的蛛丝马迹让他察觉到异常。
“CIA都把卧底从美国远渡重洋塞到日本来了,Whiskey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么?如果我的记忆没问题,Underberg加入组织很多年了。日本总部被一个美国特工混进来,在Gin的眼皮底下晃了这么久都不被发现,不得不承认,这位CIA先生单论伪装能力,说不定比擅长更换脸皮的某个大明星还要更胜一筹呢。”
白兰地的语气太过自然了,让人一时难以判断他这是给三位同僚上眼药,还是纯粹的疑问和感叹。
“对了,水无怜奈还在预备加入组织的名单中,她现在不仅牵扯到Irish,又和Underberg认识,是不是需要剔除?”
“你可以试想,Underberg若是因为水无怜奈察觉到了Irish,他背后的CIA会置之不理么?”
“我明白了。”但明白了不代表赞同,白兰地反对道:“还是太冒险了。Underberg卧底这么久,又一直在日本活动,谁也不能保证他掌握的情报中是否有会暴露您身份的信息。而且这件事……既然连我都知道了,如果Gin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定他会以为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令您感到失望——不过我还是坚持,没能发现Underberg的真实身份,确实是他的过失。”
看着把他想的和没想的都说完的白兰地,巽夜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可以早点去你的庄园。解决这件事就启程吧。”
白兰地碧绿的眼睛闪了闪,所有的劝解尽数吞回口中。他微微倾身,愣是用日语发音说出了法语的腔调:
“当然,您的想法就是我的意志。”
*
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这里并不是医院。
“……我不认识什么枡山宪三,也不知道什么渡鸟集团,一开始我只是输光了,想从房东手里骗一点钱。那个老头子又吝啬又爱贪便宜,我随口编了一个私人金库的业务,他一点不怀疑地就信了……”
这里是警视厅的审讯室,尽管光线并不昏暗,但再亮的光照都无法破开室内无形的压抑感。不过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受审者,看上去却并没有受到这种压力的影响。
文田三四郎一边陈述经过,一边小心地动了动腿,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膝盖处绑着固定支具,一只手的手指关节处缠着绷带。他的伤根本没到可以出院的地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得不借助代步工具。
但即便被警察们强行架在审讯椅上,他的神色不见屈辱,倒意外的平静。正如他讲述犯案经过时的从容,就像在讲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仿佛经历过公交车上那趟紧张和崩溃,已经没什么还能让他失态了。
但审讯室内听着他供述的诸位警官们,却没法淡定得起来。
文田三四郎没有正经职业,在一些灰色领域担当掮客,并且还是个诈骗惯犯。只不过他有些小聪明,虽然频繁得手但每次骗取的金额不算大,加上运气不错,一直小心地没留下过案底。
这次搞出头条新闻的私人金库诈骗案,他的犯案初衷也不过是想在退租跑路前,从房东手里骗一笔能供他短时间内开销的生活费。
谁知房东不仅随随便便就信了他随随便便编的套路,还拉来同样想贪便宜的亲友。送上门的钱,骗子怎么会拒绝呢?等到亲友再拉来各自的亲友,雪球越滚越大,即便是骗子本人都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直到发现涉及的金额已经变成了天文数字,事态完全超出了控制后,骗子果断收手预备潜逃。
“……我想出国避避风头,签证还没下来就看到了媒体的报导。我知道有一条隐秘的海上走私线,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就在船上,他答应捎带我出境。原本约好了时间,带着钱去见他……枪?那是从黑市搞来的,是为了防身,那些人都不好惹,我只是为了防范意外……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第298章 忽略的问题
负责审讯的警官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名警官出声问道:
“什么海上走私线?地点在哪里?说清楚!”
“这个嘛……”
犯人在思考背刺“朋友”能换取什么好处,坐在审讯者身后位置的森村克幸却有点走神。
文田三四郎的口供有利于他尽快协助渡鸟集团的律师把枡山宪三捞出来,照理说他该松口气了。然而前面进审讯室前,他从课长那里听说了公安部暧昧不明的态度,这让他感到一点不安。
正想着,一名警察推门而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弯腰耳语:“森村警部,松本管理官有事找您,请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森村克幸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同事低声打了个招呼,便起身跟着那名警察离开了审讯室。
松本清长是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却是他已故兄长的好友。他能在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警视厅,并且一路顺利晋升,虽然并不能说是松本警视刻意关照的结果,却也离不开这位警官在警视厅的影响力。
不过森村克幸当时就知道,以松本清长的行事原则,是不会直接提拔他或者给他特殊待遇的人。这位兄长的昔日同僚,属于那种会把给他更多磨练视为“培养”,对他更严格要求视为“看重”的传统正派人士。所以森村克幸从一开始就没想在他手底下待着,他利用了一次新人入职阶段的小小冲突,以甘愿退让的姿态趁机去了二课。
搜查二课同样有他那位警界好兄长的遗泽,又没有松本清长这样古板严厉的上司。当然,他很懂得如何同兄长曾经的同僚们打交道刷好感,同时又以对待兄长的尊敬态度,不遗余力地同松本清长维持着长久的良好关系。在他的努力下,这些年来私底下他早就成了松本家逢年过节时固定出现的常客。
只是在警视厅,松本清长为了避嫌——出于为他风评考虑的好意——很少主动找他。但如果森村克幸以这样、那样的缘由去他的办公室,松本警视却也不曾表示异议。
这方面,森村克幸很懂分寸,他控制着上门的次数,并且会借着公事的契机夹带少许私事。他在松本清长面前始终保持着“不愿仰仗兄长声名、一心想靠自己努力当个好警察”的好弟弟人设,只要门外来来往往的警察看到他能时不时出入松本清长的办公室,就已足够了。
所以森村克幸对于去松本清长的办公室很熟悉。他熟门熟路地上了楼,穿过搜查一课的办公区走廊,最后停在了管理官办公室门前。
森村克幸敲了敲门,等到里面喊进,才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门后,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就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握,神情严肃地像是思考着什么重大案件。不过在森村克幸印象里,松本警视那副原本天生能吓哭小孩,且因为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嘴角并且贯穿左眼的刀疤而显得更加凶恶的面容,似乎也很少能见到不严肃的表情。
“松本管理官。”森村克幸遵守下属对上级的敬语,语气却又带着亲近关系里常有的随意。他早就摸透了这位兄长的好友看起来严厉可怕的外表下,实则是一个性格正直仗义,脾气包容又格外重感情的男人。
“森村。”松本清长看向他,凶狠的面相仿佛又严厉了两分,问出口的话却是:“最近家里还好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不,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好。”森村克幸习以为常地回复。
管理官用瞧上去更像威胁的眼神盯着他:“还是说你抓捕文田三四郎的时候受伤了?”
“您说什么呐?”森村克幸失笑,“要是受伤了我可不会逞强,当时一定跟着救护车走了。不过,您怎么会这么想?”
“小百合在医院看到你。她说你看上去脸色不好,只是似乎有什么心事所以没注意到她。她没来得及同你打招呼,你就离开了。”
“小百合”是松本清长的女儿松本小百合,一个漂亮有活力的女大学生——说实话跟她的父亲从各方面看都截然相反。森村克幸因为年年都会拜访松本家,在她还是个中学生时就认识了,偶尔还辅导过她的功课,算得上能直呼名字的亲近关系。
但现在听到这个名字,森村克幸心里却是一个“咯噔”,不由想:那家伙在医院被看见了吗?
爱尔兰以他的身份在外活动时,他是不可能外出的,只能一直待在爱尔兰提供的安全屋。他和爱尔兰换回身份时,后者同他交换过顶替他身份活动时发生的事和遇到的人。可是他也清楚,爱尔兰不可能真的事无巨细地交代所有行迹,何况他想起这个外国人不认识小百合。
“啊是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森村克幸面上笑呵呵,在听说对方提到遇见“他”的时间后,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是那天啊……是有个朋友在医院,我去探望一下。原来小百合也在吗?真是太巧了……不过,她去医院是身体不舒服吗?”
面对森村克幸关切的表情,松本清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道:“我看了目暮提交的报告,其中提到你在公交车劫持案中的表现,可以说令我刮目相看。”
“啊,只是碰巧,谁知道休个假都能碰到这种事……”森村克幸觉得对方的话题转得过于生硬。不过他反倒从容起来,公交车上发生的事,爱尔兰跟他说得很详细。
“爆/炸/物/处/理/班很庆幸,因为你的及时反应,可以说救了一车人的命。不过下次还遇到这种事,他们不建议你用打火机阻止犯罪行为,毕竟一箱炸弹经不起半点意外。”
森村克幸“哈哈”地笑了两声,声音爽朗:“不用了,我可不希望有下次。这样的建议最好永远不要用到。”
“我也这么想。我记得你读警校的时候理论成绩优秀,术科却都是勉强通过。进入警视厅后亦是如此,茶木管理官称赞过你的文书能力。还有上次的媒体发布会,宇野参事官会后也说你表现不错。”松本清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平常聊工作那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是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他的面庞上,“我很欣慰,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荒废训练,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到精准打击目标。”
术科包含了柔道、剑道、逮捕术、射击等用以阻止犯罪的实战科目。但森村克幸擅长应对笔试却在这方面实在缺乏天赋,术科的毕业考也是教官睁只眼闭只眼才给他低空飞过的。松本清长甚至记得当时他担心好友的弟弟考试成绩太难看,私下拜托一名同期去给对方做特训。
“多少年前的事,您还记得这么清楚。”森村克幸又笑了两声,只是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干涩。“虽然说多少有点运气成分,不过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瞬间爆发力吧。”
他面上轻松,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心里却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森村克幸开始意识到一个他忽略的重要问题。虽然他看过爱尔兰化妆成他的扮相和动作姿态,但在爱尔兰顶替他出门后,他可没机会旁观他的表现——也就是说,其实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外国人的演技是否过关!
“现场没有找到你的那只打火机。”松本清长看着他,又一次转换话题,问道:“为什么你身上会带打火机?”
森村克幸快笑不出来了。
“你父亲也去世好些年了。你的同事大概不清楚,因为父亲是肺癌离世的缘故,你其实戒烟很久了。你办公室的抽屉里虽然一直备着香烟和打火机,但那只是为了应付某些场合,你自己很少抽。平常出门你不会带这些东西,可是公交劫持案那天你不是在休假么,为什么身上也有香烟和打火机?”
“松本前辈,您在说什么啊,我那是出门时忘记——”
“那真的是你吗?”
第299章 我建议你们重新审问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呼吸。
松本清长看着动了动唇,却如同被人掐着喉咙一样说不出半个字的森村克幸,眼底闪过一抹沉痛。
他原本只是在看到报告时产生了一点疑问,然而随着对事件细节更深入地了解,并且在询问过一些当时去了现场的警员后,心中逐渐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怀疑。当他碰见案发时随队出警跟着去公交车上排爆的松田阵平后,那点小小的疑问则不断被扩大了。
松田阵平并不是直接找上他的,而是和关系更为相熟的暮目十三交谈时被他无意中听到了。这位年轻的拆弹警察虽然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却同样擅长观察细节。
当时松田阵平在打听森村克幸抽烟的习惯。因为他在公交车上遇见的森村警部身上有烟味,那是常年抽烟的人被烟气浸染后难以消除的体味。而他在警视厅再度遇到这位警部时,对方身上却没有这种气味,这让他感到有点奇怪。
松本清长单独找松田阵平谈话,因此确认了心中的怀疑。即便如此,其实直到方才,他心底仍然抱着一线只是误会的期盼……原来,他也有逃避现实的时候啊。
去世的好友生前很爱护唯一的弟弟。因为年龄相差十来岁的缘故,在父亲工作忙碌疏于顾及家庭的时候,好友担负起长兄如父的责任,将弟弟从小带到大,对他也曾以如同父亲的心态寄予厚望。
在好友殉职之后,松本清长就在心里自觉接过他未尽的责任,替他默默关心他父母的生活,关注森村克幸的前程。松本清长曾经很高兴看到森村克幸追随好友的脚步,也成为一名维护正义事业的光荣的日本警察。即便他走的路和他的兄长略有不同,松本清长也会在他获得旁人认同时由衷地感到高兴。
当然,松本清长也从没有想过森村克幸得像他的兄长森村警视一样成为英雄,只要他认真负责、工作勤恳,就称得上是一名好警察,不管在哪个岗位都可以说不负他兄长生前厚望了。
然而松本警视万万没想到的是,森村克幸却走上了这样一条死路。
“小百合没去医院,更没看到你。”他失望地看着他,说道。
他骗了森村克幸。
但对方的回答,佐证了他以为最不可能的那个猜测。
现在,站在他面前身体僵硬脸色发白的森村克幸本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
“降谷先生!”
风见裕也急匆匆地闯进办公室,甚至没来得及敲门,看到正在整理东西的安室透,吁了口气。
“太好了,您还没离开!”
安室透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并没有责备他的失礼,只是冷静地问:“出什么事了?”
“这是刚刚整理好的森村克幸的口供,我觉得您需要看一下。”风见裕也快步走到他跟前,隔着桌子递上抱在怀里的档案袋。从长官那里得知降谷先生为了查阅一份档案悄悄回来,风见裕也就连忙带着刚刚整理完毕的审讯记录冲了过来。
“森村克幸?”安室透回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啊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对您说……”风见裕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跳过了前因直接报告了结果,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了一遍。
对年轻有为的搜查二科刑警森村克幸警部来说,从审讯者到被审讯者的身份转换,仅仅发生在不到一小时之内。
但相比文田三四郎接受审问时搜查一课和二课人员还分了两排坐的那点阵仗,招待森村克幸的地点更隐秘,参与者阵容也更豪华。除了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搜查二课的课长和管理官,负责审问的警官还包括公安部的人员,这其中就有风见裕也。
其实这已经是精简过的人员配置了,不仅为了避免引起当事人的抵触,更多的是为了保密。毕竟若是一个外国人假扮警官堂而皇之自由出入日本警视厅的消息外传出去,届时恐怕连白马警视总监的颜面都只能丢在地上任由公众乱踩。
“森村克幸供述,假扮他的人用的是化名,叫‘爱尔兰威士忌’。他只知道对方来自欧洲的某个国家,但具体哪个国家并不清楚。我想起您最近要找的人,也是这个名字。”
作为安室透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对酒名难免敏感。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回来一查,便和降谷先生上次提供的情报对上了。
“按照森村克幸的口供,我们找到了他在那个假警察活动期间待的房子。”风见裕也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档案袋里的文档,连着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夹在其中的一张打印照片,“房子附近路口有一个监控,通过调取录像拍到了这个人的照片。”
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像素并不高,但好在是白天拍摄的,距离和角度足够安室透捕捉一些明显特征。
“是他。”安室透吐了口气,说。
他甚至不需要拿出朗姆给他的照片做比对,照片上的这些外表特征足够他有超过一半的把握确定,这人就是朗姆给他的任务目标——爱尔兰威士忌。没想到他还没怎么找,目标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也是风见裕也急着找他的第一个目的,他们虽然先前已经知道存在着这个代号名称,但能给予确认的还得是降谷先生。
“根据照片和森村克幸的供述,已经派人追查这位假冒警察的‘爱尔兰威士忌’行踪,以及他可能的其他落脚点。”
风见裕也接着道:
“森村克幸声称他是遭到了胁迫。他承认了曾经接受过渡鸟集团董事长枡山宪三的金钱资助。枡山宪三因为涉案被查,这个叫‘爱尔兰威士忌’的男人就拿着枡山的信物突然找上门,要求假扮他去警视厅。森村说因为当时对方有枪,而且他也担心如果立刻拒绝,他接受过资助的事会被曝光,所以只能就范。而根据拘留所的出入记录,假森村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
安室透听着风见裕也的情况概述,同时快速浏览着审讯记录,嘴角不由溢出一丝冷笑。
“我建议你们重新审问。森村克幸有可能是组织安排在警视厅的卧底。”
第300章 捕鼠器上的奶酪
“哎?怎么会?”风见裕也有些吃惊,“他的哥哥可是森村警视!”
虽然风见裕也也是不久之前才听说那位已故前辈的英勇事迹,但在审问森村克幸时,身旁几位年长的警官一脸愤怒又痛惜的模样,多少令他有点感同身受。
“森村警视是一位英雄警察,不代表他也是。”安室透淡淡地道。
他比他这位联络人还小一岁,但从阅历心性上,很多时候他倒更像年长者。接触组织不到两年时间里他见识过的人类多样性,或许比普通人十年的社会经验都更丰富。
已知枡山宪三是组织元老级成员皮斯克,有过和朗姆打交道经历的安室透,怎么也不相信能被组织元老看上的警察会是简单人物,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朗姆让他找的“爱尔兰”,一名来自英国的代号成员。
森村克幸能从两名代号成员面前全身而退,就说明很多问题。如果他真是被迫屈服,爱尔兰还会这么轻易放了他,放心地让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警视厅吗?
“松本管理官也说要再跟森村克幸谈谈……”风见裕也挠了挠头,心里对降谷先生更生佩服。至少当时在审讯室时,他旁听森村克幸的理由还惋惜对方一念之差导致一步错步步错,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
安室透则在思考,他伪造证据抓捕皮斯克,原本是为了能从这位元老口中撬开更多组织的信息。但是皮斯克太狡猾,不管对搜查二课的问讯还是对公安部的审问,始终咬住不松口。
安室透也清楚自己炮制的那点“证据”没法再拖太久,何况皮斯克背后还有渡鸟集团的律师团,只要他耐得住,警视厅早晚得放了他。而从风见裕也上次反馈的消息来说,对渡鸟集团资金来源的调查一直没有新发现,同时搜查二课对公安部的插手干涉颇有微词。
虽然有点可惜,他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利用枡山宪三为突破口的计划恐怕不能如愿了,他的上司九条长官已经暗示过他因为外界的压力是该放人了。既然如此,也许可以换一下目标?
“假森村的行踪有发现么?”
“还在追查他的落脚点。根据森村克幸的供述,已经圈出了几个可能的地点,正在排查当中。”
安室透再看了一遍森村克幸的口供。其中一段提到他曾与日卖电视台记者水无怜奈约好了今晚见面,那时他刚换回身份,电话是他接的,但爱尔兰也在场,他被爱尔兰要求去赴约。
“水无怜奈?”安室透皱眉,没想到她也扯进来了,“她同森村克幸是怎么认识的?他们很熟?”
“森村说他们在私人金库诈骗案的一次媒体发布会上见过,后来又因为采访接触过。不过‘爱尔兰’后来是以他的身份同水无怜奈往来的,具体细节他不清楚,只知道在公交车遇到劫持时他们两人都在车上,而水无怜奈帮助过‘爱尔兰’。”
安室透想了想,又问:“森村克幸已被控制的消息,没透露出去吧?”
“是。考虑到这件事影响十分恶劣,上面要求在对森村克幸调查清楚之前,警察内部的知情者必须遵循保密原则,不允许向外泄露消息。只是目前还没决定该如何向水无小姐说明情况。”
“不用说明,就当作森村克幸会准时赴约。”虽然对水无小姐很抱歉,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安室透完全没考虑让对方在寒风凛冽的冬日苦等注定不会来的人有什么问题。
他更多地在考虑必须调查清楚水无怜奈与爱尔兰威士忌的牵扯,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引起那个组织的注意……
安室透沉吟片刻,又道:“把那几个可能的地点发给我。”
他无法保证他的同事能在短时间内锁定一名代号成员的行踪,不过执掌组织情报部门的朗姆,想必应该会乐意提供帮助。
安室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长官,我有一个计划想同您谈谈。”
*
电梯门打开,穿着浅蓝的职业套装、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把马尾的年轻女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戴着口罩,边走边低头翻着手提拎包,额角有些卷曲的刘海垂下,上翘的眼尾在发丝遮掩的朦胧感中多了一层神秘的美。
她像是在找钥匙,几步来在门前,却又停顿了片刻。
这个时间大概持续了不到十秒,由于她的背影挡住了门锁的位置,令人看不到她开门的动作。
房门打开了,她同样在片刻的停顿之后才推门而入。
没过多久——也许二十分钟、十五分钟,或者更少时间——她又拎着手提包低着头匆匆出来,就好像她回来一趟只是因为遗忘了什么东西,把高跟鞋在地面踩出紧促的节奏,又急急忙忙地要赶回去。
即便如此,她出来时背对着门似乎再度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从出现到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倘若被楼里的住户看到了,大概也只会以为她是忘了东西又回来拿,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人注意她进出房门时手上都戴了一副手套。
她下了楼,拐进一条小路。两分钟后,小路的另一端驶出一辆最常见的白色汽车,转入更为宽阔的车道上,很快汇入来往的车流。
驾驶座上,穿着浅蓝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子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摘下口罩,松开发辫,对着车内后视镜扯下额头卷曲的假刘海,理了理头发。
后视镜里反射出山崎云雀花了浓重的眼妆、不掩气质干练的半张面容。
随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拎包。
半个小时后,山崎云雀的车驶入堤无津川沿岸的商务楼区,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几乎同时,一身黑衣黑帽、一如往常般戴着漆黑墨镜的伏特加出现在车旁,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将放在座位上的拎包拿了出来。
“一切顺利?”
“还算顺利。”
——除了进门前为了不破坏诸如黏着门沿的头发丝、插在防盗链孔中的铅笔芯这种小花招,她不得不多浪费了点时间,并且进门后躲避并干扰监控,查找可能隐藏的监听设备又多费了点功夫。
但找到目标物品的经过却意外地简单。那份东西就像刻意被摆放在容易发现的位置,虽然没有指向标识,给她感觉却如同放在捕鼠器上的奶酪一样显眼。
事实上那也确实是一个陷阱,不过还瞒不住她,何况布置陷阱的手段多少有些瑕疵。唯一让山崎云雀有些困惑的是,她在装有目标物品的纸袋内侧不同位置,找到了两个不同式样的微型发信器。
她只取了东西,把这些多余的“小麻烦”留在了原地,还“好心”弥补了一些容易被经验丰富如爱尔兰那样的老手发现的小漏洞。
所以总的来说,最终她确实顺利地按时完成了任务。
伏特加闻言拉开包的拉链,戴着手套的手取出塞在包里的东西粗略检查了一下,朝她点点头。
“干得不错。”
山崎云雀没做声,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她等着伏特加直接拿起拎包快步离开,就踩下油门,迅速驶离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