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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271章 计划不需要更改


    风见裕也躲在路边的某座电话亭,给伪造证据的罪魁祸首打电话。


    “枡山宪三已经被带到了警视厅接受调查。”


    “做得好,风见。”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风见裕也心头涌起一点雀跃。明明年龄比他还小一岁,在他心里却和警视厅的几位长官一样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能让人不自觉听从的降谷先生,他的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夸奖,都使得风见裕也心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许多。


    “这是我应该做的。”风见裕也谦虚道,没发现自己连声音似乎都变得明亮了一些。“对了,还有一件事,长官让我转告您一声,新出千晶要出国了,您的那份申请暂时被搁置了。”


    “出国?”对面的声音愣了一下,“她要移民?”


    “不,只是出国一段时间。”风见裕也意识到对面误会了,忙解释道:“新出女士最近受到邀请要赴美国参加一个心理学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已经预定了年后的航班。长官说这是美国CIA暗中的安排。”


    “CIA?”这样的解释不仅没解惑,显然进一步加深了对方的疑问,“怎么又突然和CIA扯上了关系?”


    “长官说是CIA主动找到了有关方面进行的沟通。CIA声称他们正在跟进的一起跨国大案,追踪到了日本,意外发现新出女士被牵扯进来。为了避免无辜人受到威胁,也为了不惊动当事人以免打草惊蛇,他们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让新出女士离开日本,也方便他们暗中派人确保新出女士的人身安全。”


    风见裕也并不了解个中内情,也不知道为何这位新出千晶不仅降谷先生关注她,连CIA也关注她,只是一板一眼地复述长官那里听来的话。


    “……”


    对面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如果不是没有传来电话挂断后的忙音,风见裕也差点以为降谷先生已经结束了通话。好半天,他才等到了降谷先生的回复:


    “知道是什么跨国案件吗?”


    “呃,不知道……”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不知道是什么案件,也可以说是不知道上头是否知道是什么案件。


    所以对面最终只传来一句:“我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留下风见裕也对着发出忙音的话筒,为自己工作不到位,无法为降谷先生第一时间解惑而一脸自责。


    电话亭外,因为十二月的白昼日渐缩短,即将进入一年之中日落最早、黑夜最为漫长的季节,两边的一盏盏路灯比以往更早地开启,与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前灯,交汇成大都市独有的陆地星光。


    其中的一组灯光来自一辆黑色保时捷,等到夜幕完全落下,明亮到刺目的车灯会让夜色成为它最好的掩饰。


    “也就是说,在安排人举报渡鸟集团之前,警视厅就因为另一起案件带走了Pisco?”


    巽夜一坐在保时捷的后座,用眼镜布细细擦着镜片。在听完这件突发意外的经过后,他出声问。


    “是。”回答他的是驾驶座上开车的琴酒。


    “难道因为他那栋别墅的‘瓦斯爆炸案’有了新进展?”巽夜一随口问,一边将擦拭完的眼镜折好放入镜盒内。


    爆炸发生后,琴酒就从手下得到了报告。他们派去的人获得的情报,其实比警方的调查详细得多。比如警方只能确定现场有未知易燃物质导致一度难以控制火势,但他们很快就确定那是一种标准组织出品的助燃剂,不难推测制造爆炸的人不是皮斯克就是朗姆。


    不管是哪一位,出于什么目的,都让暗中的旁观者们闻到了某种火药味。


    “不,是公安部得到的线索,私人金库诈骗案的非法资金去向可能与渡鸟集团有牵扯。”


    “公安部?”巽夜一侧目。比起莫名其妙的诈骗案,“公安部”这个词难免更令人敏感。毕竟谁的身边成天有至少两名公安警察当卧底,都容易形成条件反射似的关注。


    “是,线索来源和内容限于保密原则,本多吉良无从得知。”琴酒道。


    他们新策反的内应本多吉良,在警视厅获得内部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将情报传了回来,但更详细的情况以他的身份就无法提供了。


    巽夜一又问:“Pisco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今天下午。”


    “那这件事想必很快会上新闻。”巽夜一沉吟片刻,道:“也好,如果有人因为看到新闻,将自己手头的证据提供给警方,这个故事是不是更顺理成章?”那样皮斯克在警视厅“做客”的时间恐怕更长,涉及到“通讯录”的归属,朗姆又能保持多久的耐心呢?


    琴酒明白他的意思,计划不需要更改,稍作调整就是更优方案。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Pisco的那家企业账目原本就不干净,要是被警察扯出与组织的关联……我以为应该防范未然。”


    皮斯克提前被警察带走,和他们策划让皮斯克被警察带走,可不是一回事。在巽夜一面前,琴酒还是注意了措辞,不过言下之意却很明白:如果皮斯克真给组织带来麻烦,不管朗姆那边什么反应,他认为都应该在对方造成更大问题之前干掉他。


    “暂时,还没到那么糟糕的地步。”巽夜一随手将镜盒丢在一旁。


    “他可能已经引起公安部的注意。”琴酒提醒道,显然是“公安”这个词同样引起了他的警惕。


    公安警察背后的能量不同于普通刑警,如果皮斯克真的引来公安的关注,那会有不小的麻烦。他再看不上日本警察,也不会忽视他们中的精英力量。


    然而他的BOSS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我希望Rum和你一样这么想。”巽夜一微笑,心里了然。他都把皮斯克的身份直接曝光给降谷警官了,警方再没有一点反应,他都怀疑安室透是不是失忆了。


    不管怎么说,皮斯克的命运不该由他来决定。


    既然现在靴子落地,祝愿枡山宪三先生好运吧。


    第272章 今天的晚餐特别丰盛


    琴酒从车内后视镜上捕捉到了巽夜一唇边短暂的笑意,保持了沉默。


    “另外,”巽夜一想了想又开口道,“既然Brandy确认Irish来日本,他就有正当理由要求Rum提供Irish的行踪。”


    爱尔兰名义上还是属于欧洲分部的成员,白兰地向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的朗姆询问下属成员行踪再正常不过——虽然爱尔兰在日本是他先发现的,但这个消息从白兰地那里漏给朗姆才更有可信度。


    琴酒嘴角微挑,“Rum会怀疑Brandy的动机。”


    “他没有什么不会怀疑的。”巽夜一心说,朗姆的脑袋里大概万物皆可疑,“只要Irish来日本是事实,他首先怀疑的是Pisco是否将‘通讯录’的下落透露给了Irish。”


    “但要是Rum已经掌握‘通讯录’的下落,那么Pisco在警视厅就危险了。”


    “所以得看Rum的下一步反应,他是对付Pisco,还是先查找Irish的行踪。”巽夜一眼睑微抬,目光对上后视镜里那对灰绿色的眼珠,道:“如果Rum找你协助,你可以答应下来。”


    “要是抓到Irish,该怎么处置?”琴酒问。


    巽夜一反问:“你想怎么做?”


    “Pisco在这种时候把Irish叫来,他对他的信任超出了以往的判断。恐怕Irish知道的比我们认为的更多,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得到关于‘七鸦’的情报。”琴酒用平静的语调保证:“我可以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种平平无奇的话,从这位口中吐露,仿佛总带着一丝血腥气。


    “我想,Rum大概也会认同你的想法。”巽夜一笑了下,却没有给予正面回应。


    手机震动,带来一份新的电子邮件。


    邮件内容是一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在一栋大厦的门口,有几个人似乎在交谈。镜头的角度恰好纳入了大厦的英文铭牌“辛多拉”,照片上的人虽然因为距离远而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大致看出长相。


    巽夜一放大照片,目光从朝日山优人、疑似他母亲的日裔女人、代号宾加的卡米洛·桑托斯,移动到另一边作为中心人物的那名中年男子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称得上惊奇的玩味。


    “托马斯·辛多拉”这个名字自动从他的记忆库里跳出来,与照片上的中年男子完成匹配。


    巽夜一看了眼发件人一栏上的威士忌酒名,回了条消息。


    黑色保时捷一路平稳地开到了伫立在堤无津川岸边的H1基地,卢西亚诺·格雷柯已经在某个房间里等候多时。


    “您知道,如果不是实在脱不开身,Margarita一定会亲自过来。那样的话,再简单的检查也不会比我给您做的更简单了。”格雷柯医生一边做着皮肤清洁,一边将电极帽一点一点固定在巽夜一的脑袋上。“您现在留一点时间给我,也能让那位小姐安心工作不是么?”


    “所以我不是来了么?”从见到对方开始,医生的上下嘴皮就不断在碰撞,巽夜一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地道:“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卢西亚诺,你可以少说两句。”


    “我只是担心您会觉得无聊。”格雷柯医生表情无辜地说。


    “这不像你。”可惜他说服的对象对他抛出的友善之意无动于衷,“我怎么不记得你是如此体贴的人?我不止一次听说,你的助手都害怕你。还有你的病人,尽管他们赞美你拯救了他们,但手术前他们通常会担忧是否不小心触怒你,以至于影响手术效果。”


    “上帝作证,那些都是对我的误解。”格雷柯医生擦去粘在手上的导电膏,瞥了一眼靠墙而立的琴酒,辩解道:“通常只有医生才会担心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不小心触怒家属,以至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琴酒冷冰冰地看向他。


    格雷柯好脾气地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回到显示器前,边注视着屏幕边调整仪器。


    伴随着机器的轻鸣,长长的记录纸不断吐出。医生注视着屏幕,原本放松的面容严肃了两分——这副样子倒似乎让人理解了令人害怕的传言哪儿来的——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我想知道,您最近的睡眠如何?有出现过不舒服的症状吗?比如头晕,或者头疼?”他似乎例行公事般地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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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没有。一切正常。”巽夜一顿了一下,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哦,那就一定是发现有问题。巽夜一眉梢微动,开始回想,忽然记起上次在慈善酒会使用过视觉的超限能力,副作用是当时导致他的味觉短暂丧失。不过因为这种症状持续时间并不长,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就恢复了,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按照格雷柯的反应,大概脑电仪的检查还是检测到了点异常。但是上次他使用能力的时间很短,又过去好些天了,应该问题不大……巽夜一这么想着,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机器吐出的记录纸越拉越长。格雷柯根据不同部位的刺激反应,对照着屏幕上的波动曲线,不时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用他的母语做的速记,那潦草如抛物线的字母线条简直像脑电图上的波纹一样,狂放抽象得恐怕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


    “没有什么问题,”他解读完脑电图,抬头再度重复了一遍,“但还需要做一个血液检测。明天早晨在您用餐之前,可以让您的那位护士小姐上门为您采血。”


    仿佛是担心被拒绝,格雷柯不等巽夜一反应解释道:“您知道,季节和气温变化会对人体的能量消耗产生影响。我们需要确定您目前定期补充的URD2516,在剂量上是否依旧完全满足您大脑的消耗,以便能及时做出调整。”


    巽夜一闻言,只是说:“明天不行。”


    格雷柯连忙劝道:“其实Margarita对URD3516的研发到了重要的阶段,她需要您最新的一些生理指征做参考。另外刚才的检查我还有点疑问,要根据您的血液检测结果,才能决定是否得再补充一项影像学检查。”


    “不,我的意思是,今天的晚餐会特别丰盛,可能会影响到明天早晨抽取的血液样本。”巽夜一注视着医生仿佛被噎住的表情,和气地微笑:“后天早晨,我会让怜四将血液样本给你送去。”


    第273章 她并不擅长干这个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只隔着一道玻璃门却像隔了两个季节。


    穿着皮草外套的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让领口的貂皮挡住寒风,但仍注意控制动作幅度,避免让那些昂贵的绒毛沾上口红的印记。她慢慢吸着能让人从室内空调的昏昏欲睡中骤然醒神的冷风,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入心肺。


    但女人顾不得这些,脚步略有些匆忙地向前走着,靴跟撞击地面发出的阵阵轻响,淹没在车水马龙的噪音里。


    马路对面,她等候的目标已经离开毛利侦探事务所,沿着街道慢慢踱步。那个男人从背后看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路灯下发色也显得有些斑驳,他双手插兜微微躬着背低着头,走路的姿势一时让人分辨不出年纪。


    但她确定是他——汤屋仁。她就坐在那间咖啡馆,在太阳还没下山时,眼看着他走进了毛利侦探事务所。


    她其实不认识这个男人。有人在地下黑市匿名悬赏这人的性命,并且承诺提供目标的行踪,唯一的要求是必须伪装成意外。但相应的酬金并不高,或许这就是这件悬赏乏人问津的原因。


    说实话她并不擅长干这个,也从来没直接动手,过去只是听别人说起过这种悬赏来钱更快。可眼下她急需一笔钱,而汤屋仁的悬赏是近期少有的她有能力独自应付的目标。


    十字路口允许通行的绿灯亮起。女人加快脚步通过横道线穿过马路,一下转到了他的前方。她略略低头,做出专心赶路的样子,与他相对而行,用余光观察马路上往来的车辆,以及她与对方快速拉近的距离。


    一辆汽车正飞快从后驶来,在即将经过的刹那,她猛地朝目标的位置冲了两步,用肩膀和手肘用力一撞——


    “啊!”


    惊叫声未歇,汽车已保持原有的速度快速远去。


    女人愕然回头,只见她身后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年轻男子,一手拉住了本该跌向马路被车撞飞的男人。


    “喂!”惊魂未定的汤屋仁,顶着满头冷汗恼怒地冲她叫道,“你干什么!”


    “对不起啊,我赶时间呢。”她努力镇定,轻描淡写地回道。


    “混蛋!你是要杀人吗?”汤屋仁显然不满意她的态度,怒气冲冲地大声质问。


    “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夸张,我都道歉了。”她佯装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说:“而且你不是也没有看路嘛?”


    “喂你这个女人,你说什么呢你!”


    “好了好了,对不起是我撞到了你!”女人抬高声音道,“我都说了对不起了!”说完,她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擦身就走。


    汤屋仁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她,然而看到路过行人投来有些异样的眼神,终究放下了手。虽然刚才十分惊险,但他安然无恙,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重要的是,他回想刚才的情形,其实自己也没法确定对方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倘若揪着人不放,在过路人眼里反倒显得得理不饶人。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在他通过毛利侦探交出那份证据后的这段敏感时期。


    “这位先生,谢谢你。”


    汤屋仁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向拉了他一把的年轻男子鞠躬道谢。


    “不客气……小心一点。”


    绿川真摆了摆手,看了眼前方,来往的路人之间已经找不见那个女人的背影。当时他没有完全看清女人的动作,只是出于某种直觉,猜测那或许不是意外。可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也只能出于好意淡淡提醒一句。


    也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听懂言外之意,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绿川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巽夜一居住的公寓方向走去。


    夜幕完全覆盖了城市上空,人造灯火却把地面映照得宛如白昼。


    绿川真转进通往公寓大门的街道,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公寓大多数的窗户已有灯光透出,除了这片街区因为地价关系显得比周围格外安静一点,整栋楼在夜色下融入周围的楼群里,从外表瞧不出什么不同之处。


    有一瞬间,绿川真心里掠过一丝轻飘飘的疑惑:他住在这里时不知是否因为作息不同,很少能碰到同楼的邻居,并且据说因为租金高昂的原因,楼里的住户和租户不太多,怎么现在看起来大多数的房间都有人了?


    但那点疑问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停驻,便被手机来电打散了。


    “……不,还没摆上餐桌的就是还没做好,我只是去买个调料,不希望回来看到你因为偷吃没煮熟的食物而进医院。”


    绿川真露出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对着手机告诫道:


    “我很快就到楼下了,如果你饿的话,桌上的面包倒是可以先吃。”


    挂上电话,绿川真没再想有的没的,加快了脚步赶回公寓。走进大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转头向后望了望,街道外除了零星有车辆和行人经过,看不出半点异常。


    ——刚才似乎看到有一辆眼熟的保时捷,是看错了吗?


    绿川真提着购物袋坐电梯上楼,来到302室。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


    “我回来了。”


    他低头换好鞋,抬头时微微一愣,蔚蓝的眼眸露出讶异之色。


    “这是——”


    只见房间各处挂上了圣诞装饰,点缀着红色和绿色的灯球,桌几柜子上还有拉雪橇麋鹿的摆件和圣诞老人玩偶。墙角更是摆上了一棵高达天花板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金色铃铛。树根周围的地板上,整齐堆叠着由大到小不同规格的、裹着红色或者绿色包装纸的圣诞主题礼盒。


    绿川真张了张嘴,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其实他已经搬离了302室,私人物品昨天也都取走了,将房间还原成他居住之前的模样。因为答应了给巽夜一最后做一顿圣诞大餐,今晚餐厅就换到了已空置的302室。由于不用再去接蜜酒下班,在他回来之前,绿川真一直在厨房忙碌。


    ——所以为什么他只是出门买个调料,房间里就大变样了?


    “欢迎回来,绿川君。”巽夜一就站在圣诞树前,头上还顶着一个绒线圣诞帽,摊开手笑着问:“惊喜吗?”


    “……这是你弄的?”


    绿川真不知道刚才一瞬间的感受是不是更适合用“惊吓”来形容,更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怎么在他出个门的时间就让房间大变样的。


    “对啊,都说了提前过圣诞,没有圣诞气氛怎么行?”巽夜一蹲下身,从身旁的购物袋里又掏出了两只巴掌大的礼盒,轻轻叠在大礼盒上。“等吃完饭来拆礼物。”


    绿川真看着礼物堆沉默了两秒,带着点无奈地笑了起来。


    第274章 两个寻常的告别


    这是一顿丰盛到足以让两个成年男子吃撑的晚餐,当然令人走不动道的主要原因还在于烹饪水准格外高超。即便以绿川真的含蓄,也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起身,走到圣诞树下拆礼物盒。


    巽夜一没有解释礼物的来历。但按照蜜酒先生的说法,“我唯独不缺钱”、“想要看绿川君惊喜的表情”,最后用“吃了这么久绿川君做的美味请务必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为由,成功地让绿川真拆了三个包装盒。


    最终他带走了一副耳机、一盒包含了吉他和贝斯两种乐器的拨片组合——在外行看来它们精致得更像装饰品——以及一只手机。


    这只手机是市场上刚兴起的某个以水果为标志的品牌新机,价格不菲。巽夜一看出了他企图拒绝的犹豫,劝说道:


    “对我们来说手机就是任务消耗品,你总得有备用的。这款现在外面很流行,你带在身上不会引人注目。”


    绿川真说不过他,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当然这也是因为蜜酒威胁如果他“不满意”这样礼物,那就再拆一个,拆到他满意为止。


    “我保证他们比这只手机对你来说更有价值。”不缺钱的关系户先生这么说。


    绿川真看了看剩下那几个大包装盒,把对方口中的“价值”一词做了纯粹字面意义的解读。


    “好吧,礼物我很喜欢。”他的笑意溢出眼角,“谢谢。”


    同时他心里决定,在圣诞节之前得用心给巽夜一准备一份回礼。


    绿川真离开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一如既往勤快地收拾好了餐桌和厨房——哪怕巽夜一重申钟点工会上门清洁——然后他就这样走到玄关,换好鞋,转过脸简单地说了声“再见”。


    听到关门声,巽夜一看着圣诞树周围剩下那几个大体积的礼盒,心里有点可惜。最大的长方形盒子里,是一把找人专门定制的贝斯,看来没机会听诸伏警官试试它的音色了。


    *


    “……哪里,你太客气了山田君。都是老同学了,替你出诊这点小事真的不值得让你惦记到现在。何况作为医生来说,在你的诊所给人看病的经历,让我也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呢。”


    新出千晶将话筒夹在耳边,手里动作不停地将衣服一件件整齐叠好,语调含着笑意地与人通话。


    “……非常抱歉,最近恐怕没时间了,我因为一个工作邀请要出国一趟……没办法,是机会很难得的工作,新年假期都不在日本……好吧,我母亲会在家,你可以交给她……”


    在她身旁,一个身材挺拔帅气、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正在帮忙整理衣物。他的面容尤带几分少年稚气,有着同她极为相似的眉眼。这副戴着眼镜也难掩俊秀的出色容貌,搭配通身温和文雅的书卷气,宛如女孩们理想中的校园白马王子一样吸引人。


    等到新出千晶挂上电话,青年抬头随口问:


    “是山田叔叔吗?”


    “是的,因为我给他代诊的事,他一直说要郑重感谢一下,想要请我们全家去温泉酒店度假。”


    “可是上次他不是已经登门道谢过了吗?”青年不解地道。


    “谁知道呢,我也说他了,未免太过客气了。”新出千晶小声地抱怨,柔和的声音里却只有一丝无奈——其实她心知肚明,与其说客气,不如说投机。


    山田君家里是开私人诊所的,虽然比不上她家,倒也算门当户对,所以读大学时有一阵子对方起过心思追求她。不过在了解她家必须入赘的结婚条件后,便放弃了。


    但山田君毕业后始终同她保持着联系,保持着不过分亲密但比寻常同学更亲近的社交距离,甚至在她当年准备海外求学时还帮过不少忙。所以她一直记着他的人情,每年重要的节日也都维持着礼尚往来的交际。


    不过这次他这么郑重其事,恐怕是听说了前阵子的慈善酒会上,她与哪位家世显赫的夫人有来往的消息。这样的传闻自然是免不了的,从她同那些个茶话会结识上的夫人小姐们活跃于各个公益活动开始,她的人际关系早晚会流传出去。


    当然这些有的没的,就没必要多嘴了。新出千晶心里想着,看了看青年——她的独子新出智明——目光温柔如水。


    这个孩子才十九岁,还没到离开校园接触社会的年纪,她并不想这么早让他了解成年人世界的真相。


    叠好的衣服被逐一放进敞开的行李箱中。


    新出智明将手上用收纳袋装好的衣物递给母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妈妈,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出国?”


    新出千晶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戏谑道:“我还以为等到我走了,你都会憋着不问呢。是担心让妈妈误会智明还离不开妈妈吗?”


    “妈妈!”新出智明微微脸红,抗议地喊了一声:“请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啊啊,我知道,智明只是关心妈妈。”新出千晶口中安抚道,不过看着向来好好先生模样的儿子难得发小脾气的模样,也是有趣得很呢。


    “本来说新年后才去美国,现在又说提前,圣诞节还没到,总觉得太突然了。”新出智明一本正经地解释,仿佛在努力给自己刚才被怀疑“离不开妈妈”的形象描补。


    新出千晶好笑地看着他:“妈妈留学时的导师路特教授在美国定居了,妈妈好久没见教授,这次他邀请妈妈去过圣诞节,顺便拜访几个朋友,我想着正好过完年在美国有个工作,就答应了下来。要不是你还没放假,我就带你一起去了。”


    “是这样吗?”


    “是啊,对不起,让智明担心了。但妈妈是成年人,智明也上大学了,所以今年过年,妈妈不在身边,没关系吧?”今年过年,她不在的话,大概丈夫会带儿子回他的老家吧。


    “我明白了。”新出智明老成地叹口气,“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妈妈,是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国外不安全。现在知道妈妈在国外有熟人照应,我就放心了。”


    “真高兴你这么关心妈妈,”他的母亲轻笑了一下,笑盈盈地说:“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比起礼物,”新出智明认真嘱咐道:“到了国外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不会忘的。”


    第275章 令人讨厌的天赋


    新出智明体贴地将一些疑问保留在心中,终究没有问出口。在他印象里,他的父母是一对模范夫妻,是亲戚邻里称赞羡慕的对象。他在父母的关爱呵护中长大,以至于迟钝到上高中后才开始察觉,双亲之间其实并不太和睦。


    父亲虽然开明,但也有很传统的一面,他在外努力工作,只希望母亲照顾家里,能够安分守己,并不喜欢母亲经常在外抛头露面。而母亲尽管温柔和气从来不发火,其实很有主见,最近和朋友投身公益事业,常常回家比父亲更晚,这让父亲感到不满。


    当然,他们从不吵架,至少他从未见过他们争吵,但他还是看出来他们彼此有些不愉快……母亲突然提前出国,是不是同这个有关呢?


    可是作为儿子,他并不好直接开口问,真像母亲说的那样只能憋在心里,默默烦恼。


    新出千晶将儿子的烦恼都看在了眼里,即便他什么都没说。她的智明是个正直又单纯的孩子,她很容易从他脸上读出他的想法。


    她知道儿子可能误会他们夫妻在闹矛盾,她不准备纠正这一点——事实上也没错,只不过她总不能对他说:你的父亲想让新出医院改名。


    在丈夫义辉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时,他能坦然接受成为新出家的入赘女婿,跟从妻姓。而在他成为受尊敬的医院院长,社会地位、名声和财富都已成囊中之物时,他自然又能变回保守传统的日本男人。


    当然,她的丈夫没有蠢到直接要求以自己原先的姓氏取代“新出”。但是将他婚前的姓氏加入医院名称这种建议,就算她同意了,谁能知道以后又会出现什么变故呢?比如说将来等到她和她母亲都不在了——这不是被害妄想而是她一度面临的真实困境——他会不会趁机去掉“新出”这个姓氏,或者干脆让儿子改姓呢?


    这和信任无关,新出千晶并不愿考验人性。尊贵如英国女王最终也只能选择妥协,给她的子女在王朝姓氏之外并列冠上丈夫的姓氏*,而新出千晶不觉得她的丈夫就能有更高的觉悟。


    可这种事,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还不想让智明面对真实关系中的龌龊。


    箱子塞得有点满,新出千晶在儿子的帮助下总算锁上了行李箱。


    “你爸爸有一场手术脱不开身,”新出千晶伸手轻抚他的脸庞,微笑地问,“待会儿可以送妈妈去机场吗?”


    *


    降落的飞机在跑道上徐徐停下。白兰地打开手机,立即接到了一通来自伦敦的电话,几乎无缝衔接的时机就仿佛对面的人有着与机场塔台同步的时刻表。


    “Brandy大人,是属下失职!”隔着大洋的距离,如琴弦一般丝滑锐利的声线也能听出强烈的祈求之意:“无论如何请您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哦?”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发了一个鼻音,“我很好奇,你做了什么需要弥补的事?”


    “监视额尔金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出入宅邸的人员中有Rum的人。”


    白兰地挑眉,“那是Sauternes的失误。”


    Sauternes苏玳酒,法国著名的贵腐甜酒,有王者之酒的盛誉,也是他手下的酒名代号。


    “没能及时察觉Irish出境,害得您受到嘲笑……”


    “Amaro为此对伦敦的帮派大动干戈,动静大到MI6快把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白兰地的语气和表情一样毫无波动。


    Amaro阿马罗酒,意大利的草本利口酒,起源可追溯到古罗马时期的苦味药酒,同时亦是属于他另一名手下的代号。


    “这些都与你无关。”白兰地等着头等舱的其他乘客都离开了,才施施然起身,朝机舱出口走去。


    “怎么会无关呢?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完全——”


    “说点有用的,Cognac。”白兰地冷酷无情地打断对面不合时宜的表忠心,“别浪费我时间。”


    Cognac柯尼亚克,也就是干邑白兰地,享誉全球的葡萄蒸馏酒,在某些人眼里它就是白兰地之王,在另一些人眼里他则是白兰地头号走狗。


    “属下深感惶恐,”对面的口吻立刻变得小心翼翼,“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把新买的庄园打理好,圣诞节后我就过去。”白兰地冷淡地回答,“除此以外,别烦我。”他说着便挂掉电话,将手机塞进大衣口袋,两手空空地下了飞机。


    不过走到机场出口时,他想了想,又拿出手机发了封邮件。


    【我听说重组后的情报部门工作效率令人赞叹,我得说这都是你的功劳。但是为什么,我还没有收到爱尔兰的消息?——Brandy】


    邮件通过手机内加载的某个加密程序才发送出去。这是在得知新任宾加是一名黑客后,比特酒亲自编写的新版防御系统,可以规避被人通过黑客手段追踪发件位置。至少这趟来日本,他可不想被朗姆知道。


    欢乐街地下酒吧内,接收到电子邮件的朗姆拉下脸,嘴角却上扬了一个绝对称不上正面意义的笑容。


    在如何令人讨厌这项天赋上,白兰地这小子简直比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更为青出于蓝。


    “正好,Bourbon,既然现在你还开了一个侦探事务所,有个找人的任务交给你。”朗姆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安室透,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


    “是谁?”安室透根据朗姆刚才的反应,推测又是一件不经组织内网临时发布的工作。


    “一个英国来的代号成员。暂时联系不上他,只知道他目前在日本。”朗姆轻描淡写地说,“等你找到他,只要报告他的位置就行。他的代号是Irish,稍后我会把他的照片发给你。”


    爱尔兰威士忌……英国的代号成员?安室透心中默念这个酒名,面上不动声色地试探问:“他是英国人?外国人的样貌应该比较显眼吧,他是来日本执行任务出了什么意外么?”


    “不是。”朗姆干脆地回答,但却没有解释这个否定句针对的是他的哪一条疑问,“你不用知道太多,将来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朗姆的态度让安室透一时难以捉摸。不过眼下不好多问,他装作不在意地跳过话题,在汇报了一些近期收集的情报过后,就告辞离去。


    朗姆等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外,手中转动着装满冰块的玻璃酒杯,若有所思地审视着琥珀色的透明酒液在冰块与冰块之间交融,灯光下反射出璀璨剔透的光泽。


    又一个身影在他对面落座。


    第276章 谁的眼睛更漂亮


    即使是温暖的室内,对面的人都裹着厚厚的黑色毛呢大衣,戴着深灰色复古风格的报童帽,甚至在照不到自然光的地下酒吧里也没摘下墨镜。不过即便他尽力对外表做了掩饰,也能瞧出他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外国男人,从高直的鼻梁、鬓角露出的深色卷发以及灯光下不怎么真切的肤色,大致能判断血统上他属于比较典型的地中海人种。


    “Lambs,一切顺利吗?”朗姆开口说的是英语,“见到人了?”


    Lambs拉姆斯,一种马铃薯朗姆酒,在英国海军深受欢迎,也是对座外国男人的代号。


    “是的,我见到了伯爵。伯爵阁下说,他可以考虑您的建议,但合作的前提是彼此更为坦诚的交流,并且他希望下一次能够面谈。”代号为拉姆斯的男人从大衣内掏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至于什么时候见面,他请您看过协议后再给他答复。”


    朗姆眉梢微动,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随手又合上,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这趟去英国,没遇上麻烦吧?”


    这问的其实是他有没有被人盯梢,拉姆斯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不过随即他又露出一点犹疑之色,想了想补充道:“就是那天伦敦帮派不知道什么缘故,接连出现帮派袭击事件和小规模骚乱,警察局很紧张,增加了巡逻和突击临检。这让我在去见伯爵的路上多费了点功夫。”


    朗姆感受到了某种既视感,不由想起夏季在日本搅风搅雨差点搅出大事的那个疯子。不过联想到爱尔兰来日本的消息,伦敦的异常动静倒也不算意外?白兰地这小子这么多年都没搞定爱尔兰,难怪俗语都说虎父犬子……如此一想,他因为那封阴阳怪气的邮件而生出的不快,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但是爱尔兰也不能放着不管,他显然是为了皮斯克而来,就是什么时候入境日本的却仍是未知。如果他已经在皮斯克身边潜伏了一段时间,那很难排除他对“通讯录”的下落不知情……


    朗姆转着念头,挥挥手,打发拉姆斯先行离开。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点了根雪茄抽了一会儿,不知道思考着什么,半晌看了看手表。


    手机铃声随着他的动作几乎同时响起。


    朗姆接通电话。


    “您有什么吩咐?”这个声音很怪异,听不出男女,显而易见经过了特殊处理。


    “警视厅审讯枡山宪三有什么结果吗?”


    “不知道。”


    “为什么?”


    “这个案子除了原本负责金库诈骗案的那几位,还有公安部的人参与,上头对所有参与的警察都下了封口令。”


    朗姆眯了眯眼,吐着烟雾,“他的律师应该申请了保释。”


    “是的。但是有人匿名举报渡鸟集团税务犯罪,并且邮寄了一些材料。在对这些材料完成初步核查之前,保释申请暂时不会通过。”


    朗姆沉默。


    对面同样保持着安静,似乎只要他不开口,就会一直耐心等下去。


    过了一会儿,朗姆才再度出声:“我要和枡山宪三见上一面。”


    “……这很难。”对面似乎深吸了口气,强调道:“他身上现在牵扯到两宗案子,还有公安部的介入,我很难让——”


    “这不是请求。”朗姆不耐烦地打断他,加快的语速透着若有若无的阴冷,“这是告知。”


    这下轮到对面沉默,虽然没有保持多久。最终那一头传来这样的回答:


    “……明白了,等我安排好,再通知您。”


    “尽快。”朗姆微微仰头,看着喷出的烟雾模糊了视野里顶灯照射下的光束,用听起来不像是玩笑的语气开玩笑说:“不然,我只能去见你了。”


    *


    绿色的公交车还算准时地驶入了车站,停靠在“米花公园站”的站牌前。


    现在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时间,但车上的乘客却仍不少。这班公交穿行于诸多商业街和居民社区,而且终点站靠近滑雪场,每年滑雪旺季,都会有市民搭乘这条路线前往滑雪。


    前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皮草外套、脚蹬黑色长靴的女人拎着沉重的手提箱,有些费力地上了公交车。她小心地提着箱子,尽量避免和别人发生碰撞,好不容易才在车厢后半部找到空间较为宽裕的地方,将箱子放在脚边,拉着扶手站稳。


    车辆启动,发动机“嗡嗡”的声响覆盖着车厢。乘客们似乎都保持着安静,但女人还是能听到邻近座位上的低声交谈。


    “……这就是私人金库诈骗案的主犯?”


    靠近女人扶手的座位上,一名乘客手上拿着打开的报纸正在读报,另一名乘客身体微倾,伸手指着上面一张黑白照片的配图问。


    “是吧,看起来像个老实人,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骗子如果长得像坏人,还怎么骗人?不过警察也真是的,到现在还没抓住人,谁知道那些钱什么时候能追回来。”


    “新闻里说那个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不是也被带走调查了吗?”


    “调查来调查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讨论如果发现通缉犯报告给警察,能拿到多少奖励金,说着说着再度抨击起警方破案的效率,提到了夏末那次连环爆炸案后街头巷尾流传的各种小道消息。


    女人咬了咬唇,有些心烦意乱地撇开头。


    又一站到了,下去的人不少,上来的人却更多。车站还停靠着另一辆巴士,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车厢内已经清空了。那辆车上的乘客都挤上了这辆公交车,似乎是看到了她身旁还有空隙之处,有一名乘客挪到了她身旁,她的胳膊被撞了一下。


    女人本能地转头瞥了一眼。


    这人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戴着灰色的针织帽和皮手套,拉高的灰色围巾遮挡了口鼻,盖住了整个下半张脸,只有一双碧绿的眼睛露了出来。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的男人。


    年轻男人也意识到这点不小心的碰撞,轻声说了声抱歉。被这样一双翡翠似的眼睛注视,心头再多的不悦都不由自主地烟消云散了。


    女人甚至思维发散了一下,就谁的眼睛更漂亮同上次长得帅但坏了她好事的蓝眼帅哥比较起来,半天都没法得出结论。而她的身体则自觉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连带着沉重的手提箱,也被移动到了那两名看报乘客后面的座位旁。


    后面也是一排双人座。靠外侧坐着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矮胖的秃头中年男子,他戴着口罩,不时咳嗽着。而靠窗的座位则是一名容貌姣好但气质冷淡的年轻女子,她的膝上放着只半旧的通勤包。


    过了通往商业中心和地铁站的三个站点,车厢内的乘客终于少了大半,开始有空余座位。碧绿眼睛的年轻男人在看报乘客原先的座位坐下,女人则带着她的手提箱坐到了车厢尾部最后一排。


    又一站后,乘客更少了。秃头男子下了车,他的位子空了出来。最后一排,女人身边的位子也没人了。前车门只上来了一名乘客,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浓眉大眼,有种粗放的英俊魅力。


    男人提着黑色的公文包,投币后朝里走。他经过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身旁,不经意对上那双翡翠似的眼睛,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瞳孔反射性地收缩——


    第277章 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森村警官?”


    这个语气不确定的招呼拯救了他,男人顺势抬头,目光掠向后一排靠窗座位上出声的年轻女子,以掩盖方才的那点不自然。


    “真巧,又见面了……水无小姐。”


    森村克幸点头招呼,只是在称呼她时有个不明显的停顿。不过他并未因自己差点没回想起她的姓氏而尴尬,神色自如地在她身旁空位坐下,将黑色公文包顺手放到靠内侧的脚边。


    “是,没想到这么巧。”水无怜奈瞄了眼他没有穿制服的日常打扮,“您今天是休假?”


    “是的,难得能喘口气。”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本便签,一边手放低位置快速写着什么,一边口中继续闲聊道:“我上次就想说了,既然已经认识了,水无小姐不必用敬称,你这样称呼反倒让我有点不自在呢。”


    “那森村警官也叫我水无就可以了。”水无怜奈嘴上回应着,目光落到他写在便签纸上的文字。


    [执行任务中,能请你帮个忙吗?]


    水无怜奈侧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你这是回日卖电视台吗?”森村克幸随口说着话,又飞快地写下一句:


    [我的包里有个纸袋,能请你暂时代为保管吗?]


    这是他认出坐在前面的那人时临时做出的决定。


    “是,刚刚结束一个采访……”


    水无怜奈动了动腿,膝盖上的包向外侧滑了下去。


    她低声说了句抱歉,弯下腰,趁着捡包的动作,借助森村克幸配合的掩护,打开他脚边的黑色皮包,飞快拿出里面的牛皮纸袋塞进自己大容量的通勤包里,随后若无其事地放回自己膝盖上。


    森村克幸见状,轻轻撕下写了字的那页便签纸,捏成一小团握在掌心,假做打哈欠的动作吞了下去。


    坐在前座的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视线扫过玻璃窗上若隐若现的反射影像,绿色的眼眸溢出一丝兴味。他很确定,他从来没接触过什么“森村警官”,对方却显然认识他,并且熟悉到就算他挡住半张脸,还是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坐在最后排的女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安。车子启动后车厢里发动机的噪音,让她不可能听清前方乘客的交谈,但最开始那句“森村警官”她可是听得很清楚。更确切地说,“警官”这个称谓,令她产生了跳车逃跑的企图。


    不过这时,最后一排隔着一个位子的乘客发出的动静,打断了她心头滋生的恐慌,反倒及时让她用理智克制住了一时的冲动。


    女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同样裹着黑色长大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人侧面,他正要从晃荡的车厢地板上捡起掉落的书本。


    那是本硬皮书,看上去有一本词典那么厚重。大概因为砸到地板时角度不巧,书封和内页的连接处因为这一下冲击豁开了一道口子。


    女人的视线无意中落到那本书破开的地方,即便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也掩盖不住刹那间面色因惊恐骤变的惨白——那根本不是书!那是一个伪造成书本模样的盒子,里面藏了一把手枪!


    在脑子能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反射性地率先做出反应,一声惊叫穿透了公交车行驶时隆隆的噪音。


    “啊——”


    “闭嘴!”


    隔着一个位子的男人猛地朝她扑去,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大力扯到自己身前,用手肘勒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同时取出枪顶住了她的太阳穴,在车厢的晃荡中靠回椅子上,大声喊道:


    “谁都不要动,不然我打死她!”


    车厢内响起了其他乘客的惊呼,司机从反光镜看到车后的情形更是惊得踩下刹车。突然发生的惯性让乘客们的身体齐齐往前倾。拿枪的男人因为坐着,及时稳住了身体,女人却跪倒在他腿前,被勒得头颅后仰,白眼上翻。


    或许是车内最后排惯性最大的缘故,原本被放在女人座位下方的手提箱向前倒去,锁扣敲在座椅后背的弯折处。不知道是锁扣的哪个关节被撞击松动了,“啪”的一声箱子打开了,一个黑灰色的物体掉了出来,在车厢地板上还向前滚了两圈。


    待男人看清是什么,在短暂的错愕后顿时脸色发青,枪口狠狠顶了顶女人的太阳穴,音调颇有些崩溃地质问道:


    “炸弹!你的箱子他妈的怎么会有炸弹!”


    手提箱的主人——富野美晴,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挟持他的男人却迅速反应过来,朝着车厢前方大声吼道:


    “车上有炸弹!不想死的话都给我双手抱头坐好!司机,立刻开车!谁敢轻举妄动,大不了一起死——尤其是你,坐在前面的那位警官,不许回头!把手举起来抱住头!”


    男人盯着森村克幸的背影,目光凶厉。他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找到了他,就是不知道警方的支援力量什么时候会赶到。


    而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司机不敢拖延,抖着手发动公交车再度上路。


    此时这辆车离开了社区,行驶在一段宽阔的公路上,短暂的停留除了引来后方的几声喇叭,并未让外面的人注意到车内的异常。


    男人看了看前方躺在过道中间的炸弹,即便以他这方面有限的见识,也足以让他辨别出那是粗糙的/自/制/炸/药,不是地下世界流通的走私军火。


    男人心下念头急转。如果不是被这女人发现了枪,他也不会被逼得挟持她。但他只有一把枪,他所在的位置虽然便于他观察车厢内的动静,却不能控制司机,万一司机做点小动作,他会很容易陷入被动之中。


    人要倒霉连喝凉水都塞牙!谁能想到他手一滑,藏着枪的“书”就摔了?更离谱的是这个发现他有枪的女人,携带的箱子里居然都是炸弹!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不不,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追根究底这种问题,他可没忘记车上还有一个警察,他要想办法脱身得先解决警察的威胁……


    男人忽然松开手臂,指使箱子的主人道:“喂,你,去把炸弹拣回来。”他枪口指着富野美晴,又警告了一句:“不要做多余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后果。”


    “我、我知道了……”富野美晴语气虚弱,踉跄地起身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将掉出箱子的炸弹捡回——她确实不敢做多余的事,因为作为炸弹制造者,她比谁都清楚这箱东西的威胁性!


    第278章 刚开始就结束


    富野美晴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上这班车,早知道会碰到这么倒霉的事,她万万不该因为嫌出租车贵而选择公交车!刚才男人扑过来时墨镜掉了,她立刻认出,那张脸正是她从乘客报纸上看到的照片上的面容——被警方通缉同时也被地下世界悬赏的私人金库诈骗案主犯:文田三四郎!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富野美晴眼神茫然地想。


    几年前她因为会制造炸弹,认识了一个叫武田太志的男人。或者说,是武田太志不知从谁那儿听说了她会做炸弹,主动找上门提出合伙赚大钱。没想到这家伙在见过她的炸弹后又嫌弃她技术太粗糙,合作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她和武田太志相处了一晚,他一时兴起反过来指点了她几手。再后来他大概找到了新的合作者,除了偶尔交换情报,他们就没也再联系了。


    谁能知道这家伙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招惹上了极道的鬼州组!富野美晴从某个地下酒吧听说鬼州组因为连环炸弹案死了好几个人,都是六代目心腹的手下后,便觉得不妙了。


    被警察抓了大不了坐牢,万一被鬼州组惦记上那才叫完蛋!富野美晴担心自己会因为认识武田太志受到牵连,想要暂时离开日本避避风头。她急于筹一笔钱,所以盯上了地下世界的公开悬赏。


    不过以往她通过非常规方式筹钱,都是同别人合作,担当幕后人员或者协作者,危险性并不大。这回独自行动,她只敢挑一些难度不高的要求,这才接了处理掉记者汤屋仁的单。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经验不足,结果失败了。


    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回归她老本行的买卖,对方需要她提供一批组装炸弹,她搭上这辆公交车原本是要前往和客户的约定地点进行交易。谁想到会这么巧,撞上了文田三四郎这个通缉犯呢?


    富野晴美仿佛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莫大的恶意。


    耳边,通缉犯先生刻意提高的声音再度响起:


    “各位,我再重复一遍:我手里有一把枪,脚边有一箱炸弹。我不想伤害你们,只要确定你们没人会伤害我。你们配合我,等我下车后你们就安全了。听明白了就不要动,不要出声——千万不要让我以为你们想要反抗。”


    一时间车厢内除了隆隆的发动机声响,连原本女乘客因害怕而抽泣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坐在车厢中段座位的水无怜奈双手抱头,集中精神聆听着后方传来的动静。


    先前她在听到车厢后方的男人点名森村克幸时,便意识到自己的一声招呼意外暴露了森村警部的身份。这个劫持乘客的男人就是森村警官的任务目标吗?那他托她藏起来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水无怜奈微微转头,视线触及同样低头的森村克幸眼角瞥过来的余光,做了一个“报警”的口型。


    森村克幸几不可察地摇头,用口型表示“不要动”。


    报警是不可能报警的,他得先找机会确认后车厢的真实情形,那个男人说的炸弹是不是真的。如果劫持者就一个人,并不难解决,但要是真有炸弹,难免投鼠忌器。更何况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后面的劫持者,而是坐在他前排的那个人!


    森村克幸视线扫过水无怜奈腿上的通勤包,心想这辆车上突发的状况未免太多了,无论如何必须确保记者小姐包里的东西万无一失!


    “很好,谢谢大家的配合。”


    坐在最后排的文田三四郎等了半分钟,满意地看着乘客们安静顺从的反应,又说道:


    “接下来为了避免让我误会,请大家暂时把手机交给我保管。”


    他转过脸吩咐富野美晴:“你去,把他们的手机收起来。若是谁不交,”他故意顿了一下,后面半句话明显是说给乘客们听的,“可以试试我会不会开枪。”


    富野晴美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情愿的意思,顺从地接过他递来的袋子,走到车厢最前方——按照她的经验来说,第一个没收的当然应该是司机的手机。


    神情紧绷、鬓角还渗着汗的司机,沉默地把手机交给了她。有了第一个人做示范,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车上除了她和最后拿着枪监视车厢的男人,一共也就九名乘客。富野晴美从绿眼睛的年轻男人手里收到手机后,看向他后排的那名警察,动作有些迟疑。


    “搜他的身!”劫持者看出她的顾虑,适时改变了指令,“警官,你的手不许放下。女人,看看除了手机,他身上还有什么。”


    “是……”富野美晴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掏森村克幸的口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样低着头,嘴里小声呢喃:“对不起。”


    ——虽然害怕的样子不全是真的,但常年游走在试探刑法第一线,见到警察她还是有点条件反射的情绪。


    富野美晴从警官先生的上衣和右侧裤子口袋里找出了圆珠笔、证件、钱包和手机,但勾不到他左侧的裤子口袋。


    文田三四郎见状,又命令道:


    “喂,警察,现在站起来,动作慢一点。对,身体转过来,让这个女人看看你另一边的口袋里有什么。”


    森村克幸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双手抱头按照对方要求放慢动作起身,半转过身体,正面对着富野晴美,眼睛向右飞快一瞥。


    就这么一瞬间足以让他看清整个后车厢的情形:持枪者一人,装着炸弹的手提箱一只,以及乘客三人。


    富野晴美弯腰探身,伸手翻找着他还未被搜查的另一边口袋:钥匙、瑞士军刀、开封过的半包烟——外壳被捏得皱巴巴的——但并没有发现武器。也是,看他穿着便装,不是工作时间不会把配枪带身上。


    富野晴美思维有些发散,在把那半包烟掏出来时,一个没注意手指带出了一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因为打火机的重量,光滑的外壳从她指尖顺势滑脱,直直掉到了地板上,发出“咚”的声响,砸在警官先生的脚边。


    机会!


    这个念头在森村克幸脑海中闪现的刹那,他脚尖一个用力,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文田三四郎痛叫出声,手枪瞬间从他吃痛松开的手掌中掉落。几乎同时森村克幸看准方向猛地跃起一个虎扑,一把抄起砸在手提箱边缘向前弹出的手枪,身体借着惯性又一个翻滚,手指紧跟着果断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伴随着文田三四郎“啊”的惨叫,子弹射穿了他的膝盖。


    司机吓得反射性一脚踩住刹车。在尖锐的噪音和惊叫声里,文田三四郎整个人咕咚栽倒,抱着膝盖哀嚎起来。森村克幸稳住身体后立马屈膝站起,双手握枪始终稳稳地指着他。


    “别动。”


    这回,轮到警官先生发出指令了。


    第279章 可以送我一程吗?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乘客们的欢呼。


    被没收的手机重新回到他们手中,呼叫救护车和报警的电话几乎同时拨了出去。


    等救护车赶到现场时,绿色的公交车停在路边,前后已经被一辆辆警车包围了。惊魂未定的司机和乘客都已被请下车,分别接受警察问讯。


    两名医护人员在一名警官的指引下,麻利地从救护车上搬下担架,提着急救箱跑向公交车。他们经过一名乘客时,正好听到对方回答警察的提问:


    “我是阿兰·博尔内,这是我的护照。我受雇于赤司财团……”


    医护人员登上车厢,一眼就看到躺在车厢中间过道上的男人。他蜷缩地侧躺在地,黑色大衣皱巴巴的,左一道右一道布满灰尘的痕迹。他的双手向后被拷在一起,一只手背关节有红肿,膝盖处则有明显的血迹,被人做了紧急止血处理。他的面色苍白,眼睛半开半闭,时不时抑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男人的身旁,一个警察视线不离地守着他。另一个警察则戴着手套整理从他身上搜出的证件、零碎物品以及大量现金,和一只旅行包——从没有完全拉上的拉链开口,可以看见里面塞满了一摞摞现金。


    在他们左前方的座位上,有一个穿着皮草外套的女人也被戴了手铐,神情沮丧。她的身侧同样站着一名警察。


    而车厢靠最后一排的位置,一名头发卷曲戴着墨镜的年轻警察,同一个身板健壮、眉目粗犷但称得上英俊的男人分别蹲在地上,低头查看着地板上打开的手提箱。


    “……确实是炸弹,不过这个地方引线都是特意断开的,理论上不会爆炸。”卷发警察手指着箱子里的炸弹说道。


    身板健壮的男人半边粗眉微挑:“理论上?”


    “唔,要是有外来火源,比如开一枪或者扔个点燃的香烟,还是会炸。所以说,”卷发的年轻警察抬眼,虽然语调轻松,但语气却很认真:“森村前辈您可是救了一车的人。”


    森村克幸不置可否,转头看了眼低头沉默的富野晴美,“这个箱子是那个女人的,就是不知道炸弹的来历。”


    “总会问出来的。”卷发的警察站起身,看向车窗外。爆/炸/物/处/理班的同事正在做准备工作,只等嫌疑犯们被带下车,就立刻着手转移这箱炸弹。


    森村克幸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在车外同警察交谈的水无怜奈的身影,视线在她拎在手中的通勤包上打了个转,随即又移到站在靠近车头处的绿眼睛男子——阿兰·博尔内身上。


    对方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转头,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微微笑着做了个口型:


    爱尔兰。


    森村克幸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拳头却下意识握紧。


    被认出来了……白兰地!


    车厢内,医护人员已经处理完了犯人的伤口,将他搬到担架上固定好,在警察的帮助下把他抬下了车。另一名警察紧跟着也将戴手铐的女人带了下去。


    车厢外,穿好防护服带着工具的拆弹警察上了车,冲着卷发的年轻同僚嚷嚷道:“松田,你又不穿防护服就上来了!”


    他步态有些蹒跚地从过道走来,森村克幸回过神,侧身让开位置。


    “森村警部,目暮警部已经到了。”这名拆弹警察经过森村克幸身侧时,朝他点头致意。


    “我知道了。”


    森村克幸点了点头,越过他朝反向的车门走去。


    文田三四郎的案子原本是他们搜查二课的,但犯人在这辆公交车上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经济犯罪范畴。另外那个带着一箱炸弹的女人,显然也是搜查一课的调查对象。


    其实这并不是他关心的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在下车后,先和刚到的搜查一课目暮十三警部打了个招呼,简单讲述了情况,然后才找了个借口走向正好结束问讯流程的水无怜奈。


    “水无小姐……水无?”他想起之前在车上提到的称呼问题。


    “森村警官。”水无怜奈清澈的目光看向他。


    森村克幸在她面前站住。从站立的角度来看,背部有意无意挡住了侧后方白兰地的视线。


    “警官,你来得正好,你的东西——”


    水无怜奈抬高手臂就要打开她的包,被森村克幸伸手拦住。


    “我想我还得拜托你这件事。”


    森村克幸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周围,确认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道:


    “我不得不厚颜地请求你,能否先帮我继续保管一下?我在调查另一件案子,刚才车上的乘客之中,可能有潜在的危险人物。加上其他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这东西暂时能在你那里放两天吗?”


    水无怜奈直觉有点古怪。她的目光尽量不明显地打量四周得救的乘客和忙碌的警察,不确定所谓危险人物,真的是在乘客中,还是躲在警察之中?


    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拒绝这种“麻烦”,甚至巴不得参与到任何可能成为新闻的事件中去。


    “当然可以!森村警官尽管信任我,我会给你保密的。”水无怜奈几乎没有犹豫,一脸认真地回答,随即像她的电视台前辈一样,适时提出了条件:“那么,能否请你接受一下我的采访呢?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毕竟今天私人金库诈骗案的主犯落网,会是一个大新闻。”


    森村克幸同样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事后记者小姐的新闻稿能不能发,就不是需要他关心的问题了。


    在乘客水无切换成记者水无的时候,其他乘客也逐一结束了问讯流程,陆陆续续开始离去。


    劫持公交车的通缉犯和带了一箱炸弹的女人,分别被救护车和警车带走。但警察在现场的工作还远未结束。


    森村克幸谈妥与水无怜奈的“交易”,接受完短暂的采访,再接到一通来自搜查二课的电话后,快步朝一辆无人的警车走去。他问同僚要来了车钥匙,刚拉开车门,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


    “这位警官,可以送我一程吗?”


    第280章 幸运女神在哪里


    白兰地等着森村克幸回过头。戴着皮手套的手朝着警部晃了晃,确定对方看见了他手心里的东西后,他无视对方目光中难掩的凶戾,笑得一脸无害地说:


    “把我送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就行。”


    森村克幸眼神锐利如刀,与他对视了两秒,径自上了车。


    白兰地施施然地走到另一边车门,坐上了副驾驶位,像是完全不担心驾驶座上的警官先生会把他铐起来。


    关闭的车门把空间变成一个适合私密交谈的场所。


    “你掉的打火机,警官先生。”白兰地摊开掌心,“下次记得换一个牌子。”


    森村警部沉默了片刻,拿过打火机,低沉的声音在一片短暂的安静后突兀地响起:


    “这里是日本,不是欧洲。”


    “我当然知道。”副驾驶座上的人诧异地反问:“不过该担心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毕竟‘阿兰·博尔内’的合法身份是真的,‘森村克幸’的警察身份就算不假,人却不是同一个吧?”


    “是吗?”森村警部冷笑,“那么你认为外面那些人,会相信一个外国人的污蔑,还是相信他们的长官?”


    “啊,你误会了,我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白兰地仿佛没看到他全身戒备的模样,轻笑道:“你突然失踪,我还以为你被MI6抓去拷问了。作为你的上级——不管你愿不愿承认——在必要的时候关心一下下属去向,有什么问题吗,Irish?”


    他十分自然地叫着他的代号——爱尔兰威士忌,像是完全不奇怪为什么自己口中的“下属”换了张日本警察的脸孔。


    “我去哪儿需要向你报备吗?”爱尔兰神情冷漠,语气则有点不耐烦,“如果你只是来和我说这些废话,那就下车吧。”


    “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你那位养父?”白兰地侧头问,碧绿的眼珠里透出纯然的好奇。


    “下车。”


    “Pisco是组织元老,你是为了他来日本的吧?我看到新闻说他被日本警察带走了,你想救他?”


    爱尔兰猛地扭头,冷冷地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兰地打量着他,自顾自地道:“你要救他出来,就算假扮成警察容易混进去,但需要像真的警察那么敬业吗?还是说……你在躲着Rum?唔,也对,既然我都能看到新闻,没道理Rum不知道。那么为什么不找Rum营救你的养父呢?以组织在日本的势力,把Pisco弄出来不算很难吧?难道说他惹了大麻烦,或者——那个麻烦就是Rum?”


    “Brandy,”爱尔兰忽然勾起嘴角,眼神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是在威胁我?”


    白兰地微笑,“不,我是想同你谈一次合作。”


    他的目光清澄,用真诚的语气说:“说实话,我不在乎你是谁的人,只要你是Rum的敌人。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我得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爱尔兰审视着这张年轻得过分,一脸清澈愚蠢大学生气质的面孔。他很少——或者说他不记得有过——这么近距离和这个人接触。他熟悉他,又对他相当陌生。他的每副面孔,都会让他不由自主提升戒备。


    就算他们彼此对峙了这么多年,爱尔兰从来没搞明白这一任的白兰地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起来像报纸媒体宣传的商界新贵、白手起家的天才,和他们这种混迹于黑暗的人物完全不相干。他看起来像年轻的学者、受人尊敬的专家,是警局的座上宾,在他帮助下获得解决的刑事案件,叠加起来足以给他增加一个惩恶扬善的光环。他看起来也像街头最普通不过的年轻人,衣着时髦但还没洗脱学生气质,无害得仿佛很容易成为受害者。


    但欧洲分部里一个比一个脾气古怪的家伙,却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低下头,乖顺得像被调教好的狗——把这种嘲讽当作称赞如柯尼亚克,当初可是一心想成为分部负责人,还一度怂恿自己出头把空降的白兰地干掉。


    他的每一种形象,每一副面孔,看起来都不是虚假的,这才是令人感到困惑的地方。


    爱尔兰看不懂白兰地,很难把他和养父口中的“小鬼”联系在一起。养父称赞他多年来固守地盘让白兰地无法染指半分,却没想过他也始终没法更进一步。有时候爱尔兰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白兰地对他无可奈何,还是他被白兰地困在了一隅之地。


    他本能地要拒绝,但是眼前这人却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开口前又说:


    “不管你的对手是日本警察还是Rum,在日本,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爱尔兰沉默。


    过了片刻,他终究回答:“我会考虑。”


    白兰地笑了笑,“那么我静候你的答复。”


    绿眼睛的青年见好就收,也没指望对方真的乐意送他一程,识趣地推开门下车。关上车门前,他还特意提高声音说了句:“真对不起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呐,警官。”


    爱尔兰懒得配合他表演,立刻发动车子,迅速驶离了现场。


    他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方才的交谈。


    其实皮斯克依靠着“通讯录”上的人脉,还跟极道有些隐蔽的联系,不能说完全没有可用的人手。可要说那些人可以信赖,皮斯克又何必要求他紧要关头一个人离开日本?


    所以白兰地那句“只有你一个人”切中了他的心坎。他在英国再手眼通天,在日本却无多少用武之地,反倒处处受制。再加上他手里还捏着“通讯录”,外面有一个躲在暗中虎视眈眈的朗姆,眼下他能动用的力量十分有限。


    当他说“我会考虑”时,他清楚知道自己早晚会答应。只不过,至少得在他取回“通讯录”之前——他让水无怜奈替他保管的东西,就是“通讯录”原件。


    爱尔兰原本居住的安全屋附近疑似出现了不明人士,谨慎起见,他才特意顶着“森村克幸”的伪装身份打算将“通讯录”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然而自从到了日本,他就像被厄运女神看上了一般。谁能想到他不仅在同一辆车上,撞见了理论上应该待在法国的白兰地,还撞见了一个通缉犯,以及一个随身携带一箱炸药的女人?


    幸好幸运女神还没完全抛弃他。在他看见水无怜奈的瞬间,以为白兰地是要找他麻烦的情急之下,他想到了把“通讯录”临时转移的主意——他倒不担心水无怜奈会不会私下打开查看,与其说仰仗对方的人品,不如说他有把握外人根本看不懂他养父炮制的那份名册。


    想到这里,爱尔兰找了个地方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水无怜奈给他的名片。他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却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我需要水无怜奈的住所地址。”


    “……我是搜查二课的刑警,我不是侦探。”


    “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在日本警察中的级别不算低。”


    “那是违规的!”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你。”


    “……等我消息。”对面挂电话前的承诺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爱尔兰不以为然,抽出一支烟,用失而复得的打火机点燃。


    日卖电视台的水无怜奈,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今天之前,他只在得知养父被警方带走的消息后,开车将森村克幸送回警视厅时见过她。当时他坐在驾驶座上,听见了森村和她的交谈。


    他当然不可能信任一个陌生人。所以在如何拿回“通讯录”的问题上,他不打算通知她拜访时间。也唯有确保“通讯录”的安全后,他才有底气和白兰地谈合作。


    爱尔兰心里盘算了一番,又狠狠抽了两口烟就掐灭,再度发动车子,朝着警视厅的方向疾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