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金发青年的社交场
过了好一会儿,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巽夜一难得的发呆。他侧过头,说着很快回来的未来名侦探还未回来,打算发展潜在客户的金发新侦探倒是离开了迹部小少爷的下午茶,又晃到他眼前。
“他们的甜品特别好吃吗?”安室透看了眼他手里的空盘,有点纳闷地问。
盘子里除了少许蛋糕碎屑,只剩下装饰用的樱桃。在夜莺厅享用下午茶时,他就注意到蜜酒今天似乎特别偏好甜食。
“我可是脑力工作者。糖分是大脑的能量,还能刺激分泌多巴胺。”以及缓解疼痛……巽夜一在心里隐去最后半截话,随手将空盘子交给路过的侍应生,“我以为你会再待一会儿。”
“迹部小少爷的朋友来找他。小少爷要和朋友去上面的球场打网球,邀请我们一起,两个小姑娘都跟过去了。不过小孩子的世界,大人最好自觉点别凑热闹。”
安室透想起迹部景吾的那位朋友,忍不住啧啧称奇。
“你是没看见那个叫桦地崇弘的孩子,跟迹部小少爷差不多的年纪,身高长相却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
巽夜一视线扫过他的头顶,十分随意地问:“比你还高么?”
安室透扯开嘴角,拉出一个带着阴影的笑容:“这倒没有。不过我至少能肯定,他很快会长到你需要仰视的高度。”
巽夜一当没听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方向。
“原来你们在这里。”
人造金发帅哥蓝川冬矢戴着副太阳眼镜,和小田切敏也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这里还挺热闹哎。”
蓝川冬矢环顾着四周,语气没有隐藏带有目的性的跃跃欲试。
安室透看了看夜莺厅的方位,问:“仁野小姐呢?”
“不知道呢,前面好像看到她下楼去了。”
“蓝川冬矢?”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鲜明的惊喜由远及近。“是冬矢吗?”
巽夜一循声望去。
这是一位声音远比面容年轻的女士,穿着样式复古而保守的黑色丝绒长裙,裹着轻薄的绛红色披肩。一头及肩的黑发烫成了大波浪,只是过于浓厚的色泽像是染上去的。
她有一张瓜子脸,下巴很尖,化了浓妆,但掩盖不了年过半百的岁月在外表上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唇周两边下压的法令纹,使得她的微笑看起来少了些年长者的亲和力。但从五官的轮廓依然可辨,年轻时她必定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
记忆里“苏芳红子”的名字因为这张脸而瞬间点亮。
“苏芳……夫人?”蓝川冬矢摘下太阳镜,露出一个足以回应这份“惊喜”的笑容,姿态恭敬地问候道:“您好,夫人,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安室透从他礼貌端正的态度上,判断出他与这位苏芳夫人尽管认识,但关系生疏,那么对方如此“热情”值得深思了。这样的话,称呼名字大概也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亲近,更可能是习惯用来区别另一位相同姓氏的人。
安室透心里想着,凑到巽夜一耳边低声说:“这位苏芳夫人,似乎有点眼熟。”
“苏芳红子,你不认识吗?三十多年前红极一时的歌星,现在是有名的慈善家。”巽夜一说到“慈善家”这个词时,发音格外清晰。
安室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露出恍然的表情:“苏芳红子?啊,我想起来了!”
真·金发青年态度诚恳热切地向苏芳红子招呼道:“原来您是苏芳红子,我听过您的歌呢!在我小时候,经常能从电视机里看到您唱歌。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真是太荣幸了!”
想到社会名流都是侦探的优质客源,安室透表现得像真实粉丝那样与苏芳红子攀谈,似乎十分激动地索要签名。
旁观的巽夜一觉得公安先生的表演未免有些浮夸。不过有趣的是,苏芳红子就算被后者的社交技巧哄得笑容满面,她的注意力还是更多地放在蓝川冬矢身上,谈论的话题也不由转向对方。
“……是呀,冬矢像我自家的晚辈一样。他母亲是一直照顾我的人,可以说是我的朋友。冬矢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时他才这么高呢,没想到现在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帅小伙。”苏芳红子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脸上淡淡的笑容十分和煦,像一位再慈祥不过的长辈。
“您千万别这么说,太让人不好意思了……”蓝川冬矢挠着头,一副被她夸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在迹部小少爷面前的从容自信,这会儿全变成了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局促。
“原来如此。”安室透笑着附和道,目光暗暗观察着这两人的表情,隐约感受到一丝违和。
但要巽夜一来说,这种场面不过就是见过面却完全不熟的自己家长的上司,突然摆出亲如家人的面孔与自己套近乎,还没太多社会经验的蓝川冬矢完全没有应对经验,反应不过来暂时卡壳了而已。
“冬矢,我记得你母亲说起过,你很喜欢音乐。如果你真心想要往这个圈子发展,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早就过气了,但总归认识一些还没过气的朋友,帮助你出道并不难。”
“不不不!”这样的慷慨对蓝川冬矢来说却如同惊吓,他连忙婉拒道:“您千万别!我其实还没想好,呃……而且我妈妈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我不能仗着您的宽厚和善意这么乱来,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那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苏芳红子笑呵呵地,一脸善解人意的宽容。她抿了一口手中的红葡萄酒,又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对了,刚才我似乎看到你从夜莺厅出来。听说迹部少爷在夜莺厅休息,我还没同今天的寿星打招呼呢,他是在里面吗?”
“啊,已经不在了吧。”蓝川冬矢又挠了挠头,答道:“他和铃木家的二小姐去打网球了。”
“是这样啊,没想到冬矢你会和迹部家的小少爷认识。”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认识。”蓝川冬矢在陌生人面前放得开,在认识的长辈面前则显得有些腼腆。他忽然拉过一旁不说话小田切敏也,介绍道:“迹部少爷认识的是小田切,可不是我呢。苏芳夫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小田切敏也,他的梦想是成为日本的摇滚明星。他的音色很有特色哦,有机会您一定要听一听。”
安室透心中一动,他注意到伪金发青年没有提小田切敏也的家世。
“好啊,有机会的话。”苏芳红子笑容不变,转向小田切敏也问:“小田切君和迹部少爷很熟悉吗?我听说迹部少爷因为在英国读的小学,日本认识的朋友并不多。”
“不熟,”小田切敏也想了想,又挤出一句,“几个月前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是这样啊。只是在展览上认识就将你邀请过来,想必迹部少爷一定和你很谈得来吧。要是能得迹部少爷喜欢,以迹部家的关系,其实比起我对你实现梦想的帮助,会更有用呢。”
苏芳红子给出了作为前辈的建议,又与蓝川冬矢聊了两句,便以“看到熟人”的理由结束交谈,转身离去。
第212章 关系户总比你知道的多
远远看着苏芳红子和别的宾客交谈起来,蓝川冬矢松了口气。
“我听到过船上的客人谈论,迹部少爷对日本社交圈不熟悉,他这次请的朋友都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安室透好像在说着与己无关的八卦,“可见,这不是什么秘密。”
“园子小姐不是‘普通人’吧?那可是铃木家的二小姐。”
“园子小姐当然不算,她是代表铃木家来的。”
“那作为‘普通人’上船的我,是不是该对他们的羡慕表示感谢呢?”蓝川冬矢说完,自己倒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对于被差别看待不仅不以为意,还拿来开玩笑。
一旁的小田切敏也默默转头,向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喂喂,敏也,动作太明显了。我说你装也不会装一下,早晚要吃亏的。”
安室透看着两人幼稚地互相推搡,冷不丁地问:“蓝川君,你不太喜欢苏芳女士吗?你和我们说话时可不是那个样子。”
“哎?”蓝川冬矢愣了一下,差点被小田切敏也推了个四脚朝天。他拽着后者的胳膊站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被看出来了。其实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她是我妈妈的雇主,要想着怎么回答问题不得罪她,免得给我妈惹麻烦,会觉得很伤脑筋啊。”
“她看起来对你很亲切。”
“苏芳夫人是大明星嘛,又是慈善家,她在外面对谁都很亲切。”蓝川冬矢摊了摊手,“当然,我没和她私下相处过,也不知道她脾气怎样。我妈明面上是她的健康助理,其实就是贴身照顾的女佣啦,不能随意谈论雇主的是非,所以她从来不跟我提她的工作情况。但是每次回来,她总是很累的样子,我想照顾大明星恐怕不轻松吧。”
“她大概误以为冬矢和迹部少爷关系亲近。”小田切敏也忽然说。
“她是慈善家,经常需要找那些有钱人赞助她的慈善宴会。”蓝川冬矢倒是十分理解地道,“这么说来我不也一样吗?我也想找个有钱人赞助我和敏也组建乐队呢!”
“怪不得她简直把我和巽君当空气。”安室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吐槽道:“要不是你主动介绍小田切君,她根本不想知道名字吧。”
蓝川冬矢大笑着连连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巽夜一注视着伪金发青年开朗得毫无阴霾的脸,出声问:“你母亲在苏芳女士那里工作多久了?”
“很久了,快要十五年了吧。”想到母亲,蓝川冬矢敛起笑容,表情却变得柔和,“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妈妈一个人把我抚养大的。我知道她工作很辛苦,为了我,她就算遇到不愉快也没想过离开。”
“你知道她遇到过什么不愉快?”
蓝川冬矢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又不能说嘛。现在我都成年了,让她不要干了,她也不肯辞职。”
安室透插嘴道:“我猜她是为了你。苏芳女士虽然热衷做慈善,但她个人的工作室还在正常运营,我记得她手下签约了不少小有名气的歌手。你母亲或许觉得,如果有苏芳女士的帮助,你出道当歌手更容易。”
“或许是真的。”蓝川冬矢无奈叹气,“我妈是完全不懂嘛,我的音乐风格和苏芳夫人手下的歌手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可是要做摇滚明星的男人!”尽管是抱怨的语气,但他的神色却十分温柔。
这个时候,蓝川冬矢的母亲还活着。
巽夜一看着他的表情心想,从他将来会以制造密室杀人的手段刺死苏芳红子,用一个血腥的结局为母亲报仇,可见他开朗热情同时爱憎强烈,是容易走极端的性格。不过只要他的母亲不被苏芳红子害死,他就不会成为未来名侦探捕获的对象。
眼下打定主意要成为摇滚明星的蓝川冬矢,又聊了两句后同他们告别,拖着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小田切敏也走向参加酒会的人群,学习苏芳红子那样四处搭讪,为寻找愿意投资他们的“金主”而努力。
“你很关心蓝川冬矢?”安室透的目光从他们远去的身影收回,转过头问:“你以前又不认识他,他有什么让你在意的?”
“怎么说呢……”巽夜一用闲聊的语气回答:“我倒不是在意蓝川,只是刚刚想起苏芳红子这个人。”
“哦?”安室透感兴趣地发出鼻音。他当然明白他这里说的“想起这个人”,不是指想起她的过气明星身份。
“你知道,以前我虽然不喜欢下班后还要工作,但偶尔不出家门就能赚外快的任务,我也是会接的。”
安室透知道“赚外快”的说法,指的是组织内网上可自由接取的外来赏金任务。从他获得代号成员权限后就登录上去研究过,这类任务主要是雇佣任务,但并不能确定雇主与组织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是想说,你接过苏芳红子的任务吧?”安室透诧异地道。
“不是我接的,接任务的人找我帮忙处理几张照片。因为下单的人是个明星,就算过气了,也是我恰好知道的明星,所以看到她又想起来了。”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
“啊一个唱歌的明星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需要找我们解决?”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波本先生,显然瞧不上这种鸡毛蒜皮的任务。
“别小看这位苏芳女士,她可不止是‘唱歌的明星’而已,也是一位善于钻营的社长和有名的慈善家。她经常往来的人,不是社会名流就是知名企业家,”巽夜一斜睨了他一眼,戏谑地道,“说不定论起消息灵通,比你这位新出炉的侦探更胜一筹。”
“是这样吗?”安室透面上不以为然,视线却投向远处苏芳红子的方向,若有所思。
“而且说到见不得人,能替她解决问题的我们,岂不是更见不得人?”巽夜一不客气地嘲笑道。
安室透不由笑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不过,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嘴角的弧度勾起恶劣的笑意,但这种放肆的样子,似乎同他在其他组织成员面前又有所不同。“你瞧,比起这位大明星,我们不能曝光的秘密更多,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这种‘不能见人’的评价,也是对组织保密原则的肯定呢。”
“名字?”巽夜一像是没注意到他的阴阳怪气,关注的重点在另一个问题上,“组织的名字,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安室透无辜地反问,“并没有人告诉我。”
“黑衣组织——你没听过外面的人怎么称呼我们的吗?”
“但那只是外号吧?总不见得真叫这个名字。”安室透开玩笑地道,然而看着巽夜一正经的表情,收敛笑容,犹豫地问:“等一下,不是吧?难道真叫这个名字?”
“我可没这么说,那只是你的猜测。”巽夜一一脸“啊上当了”的恶趣味,语气嘲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猜我们叫‘酒厂’?”
安室透黑着脸,“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不要小看纯正的关系户啊,Bourbon。”巽夜一指了指自己,“即使我不在情报部门,但没用的消息一定比你知道的多。”
安室透如他所愿回应了一个波本式的轻蔑眼神,显然不相信他的吹嘘。
“真的,组织确实是有名字的。虽然现在都不用了,但多年前我曾经听组织内的前辈提起过,早年做任务的时候他们还会用正式的名字宣告自己的存在。”
巽夜一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是审视又好像只是习惯性的对视,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名字:
“黑鸦——Dark Crow。”
“黑鸦?”安室透瞳孔微缩,“不是Black Crow吗?”*
“那是漫威的英雄,而我们是D.C。”巽夜一说了一个一语双关的冷笑话。
安室透慢了半拍,才努力干笑两声,掩饰住没有完全控制好的表情。
——终于,他知道组织的名字了!等下了船,一定要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第213章 大小侦探的麻烦
“知道名字也没什么用处,外面的人也还是习惯用外号称呼吧。”
巽夜一转过身,扶着栏杆眺望大海看不到边际的茫茫波澜,毫无顾忌地吐槽:
“我倒是更喜欢‘黑衣组织’这个名称,虽然我们不是解决外星人问题的‘黑衣人’*,好歹有点神秘感。如果叫‘酒厂’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工厂打工,想解释也没法说卖的是真酒还是假酒吧?”
安室透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
巽夜一也不在意,权当留给公安先生充分的时间用以平复情绪,管理好表情以免露陷。他心里想,虽然苏方红子雇佣组织成员解决问题是他随口现编的,但她身上经不起查的事情太多了。既然他都这么贴心了,甚至附赠组织名字这种一般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的冷知识,希望降谷警官不要辜负他“善意的谎言”。
手机提示打断了安室透的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一凝。
“有点事,我离开一会儿。”
“请便。”巽夜一随意地摆了下手。
看着安室透离去的背影,回想他刚才的表情,巽夜一心想:这副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样子,难道是朗姆来了消息?
*
安室透步伐如常地回到了迹部家安排给他们的那间休息室。他刷了门卡,抓住把手按下推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门锁。
离开前黏上的头发丝断了,有人进来过。如果是巽夜一,头发丝不会断。门锁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不是强行破入,说明进来的人有休息室的门禁卡。也许那人是船上的安保人员,也许是偷来的卡,又或者借助了别的工具……
安室透一边急速思考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门外走廊无人,迅速进入室内反手锁上门。第一眼,他就注意到在那张曾经放置胸花的桌子上,凭空多了一个信封。
安室透来到桌前,低头俯视,信封是正面朝上,正中印有“迹部圭介先生”的打印字样。
安室透没有急着察看这封信,先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快速仔细地把休息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多出窃听器或摄像头,才拿出手套戴上。
刚才和蜜酒交谈时,他突然接到了朗姆的消息,内容是要求他将一封信送到迹部圭介手中,但不能让任何人,包括迹部圭介本人察觉。
迹部圭介,已退休的迹部财团前任董事长次子,现任董事长迹部真木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迹部真木正式接任财团董事长之前,一度传言是继承者的有力竞争人选。
迹部家成员的休息室都集中在游轮四层带花园阳台的套房,那里的保镖也是最多的。
现在这封无声无息出现在休息室中的信,表明朗姆的人也混到了船上。可能他或者她是船员、安保或服务人员,但活动区域受到某种限制,可以把信悄悄送进他的休息室,却没机会接近作为主人家的迹部圭介。安室透猜测他或者她,大概只是外围成员。
这么想着,安室透戴上手套的手拿起信封,摸了摸。信封是洋式的横向开口,封口黏得很紧密,无法无损拆开。不过整封信十分轻薄,内里似乎只有一张纸的厚度,再联想不能让人发现的送信要求,难道会是恐吓信?
安室透来到壁灯前,踩在椅子上卸下灯罩,随后将信封贴近灯泡,从下方张望。没有阻挡的强光透过薄薄的纸张,隐约从信封内映出一行字:期待您的答复。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内容。唯有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奇怪的角标。这是一个圆形图案,右下部分却延伸出一只角的样子,圆圈内似乎还有什么花样,但灰蒙蒙的过于模糊,看不出具体形状。
安室透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便将灯罩和椅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并且看了眼时间。随即他打开邮件,确认了下朗姆给到的情报,换了身衣服,将信封放进内侧口袋。开门确认走廊依旧无人后,他又扯了根头发小心黏在门上,像灵巧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休息室。
同一时间,游轮三层的自助酒会,等着未来名侦探探险回来的临时监护人,却忽然等到了他的监护对象可能惹麻烦的传信。
传信人是一名样貌普通的黑西装保镖,默不做声地领着巽夜一来到一间游戏室。
这间游戏室面积不大,配置的游艺设施似乎更符合未成年的需求,因此鉴于宾客大多数是成年人,这个地方并没什么人光顾——至少在工藤新一遇到麻烦前是如此。
“……可是我看见了,你是故意的!”
门没有阖上,巽夜一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工藤新一的声音。
而回应的另一个声音,显然也是个孩子。
“但除了你,有谁能证明呢?”
这同样是一个男孩,年纪应该也不大,至少没到变声期,音色还很稚嫩,不过说话的语调却冷静得不像孩子。
巽夜一走进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小少年。他比工藤新一大不了多少,模样清秀但身形瘦弱,这让他的颧骨有点明显,抬着下巴看人的样子倨傲又刻薄。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比一般舱室更大的玻璃窗,透过窗可以直观地远眺海景。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蓝黑色的裙装,风格成熟的款式衬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庞有些沉闷,身上唯二闪耀的是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手上的钻戒。见惯了外面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士们,这位的装扮未免低调过头了。
年轻女人梳着盘发,鬓角的发丝却有些凌乱。她的右手捂着左臂,靠窗而立,似乎没什么力气的样子,煞白的脸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气息,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之美。
但巽夜一最先注意的是,她左臂被捂住的位置渗出细细的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而在小少年不远的地上,还躺着一把刀柄镶着数块宝石,乍一看装饰功能大于用途的匕首。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巽夜一走向背对着他正与小少年对峙的工藤新一。
“巽叔叔!”工藤新一转过脸。
巽夜一蹲下身,拉着他的胳膊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口,“有受伤吗?”
“我没有,”工藤新一指了指靠窗的年轻女人,“是这位阿姨受伤了。”
巽夜一的目光掠过他的脸,伸手抹向他脸颊一抹细微的红痕。
工藤新一“嘶”了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脑袋。
“我想你们需要医生。”巽夜一站起身,朝年轻女人看去,“尤其是您,女士,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第214章 这种小事没必要吧?
“什么也没发生,就是玩的时候不小心。”
女人还没回答,出声的却是那名小少年。他歪着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当他收起下巴,一并收敛那份不讨人喜欢的倨傲,瞬间便神奇地变成了那种大人们会喜欢的孩子。
“我也没想到这把匕首是真的刀,我还以为是玩具呢。要不是这个小弟弟突然闯进来撞到我,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了。幸亏我的母亲挡了一下,才没伤到小弟弟——您说对吧,母亲大人?”
最后那句话,他转过头问的是年轻女人,那个无论从样貌还是年龄,完全不像小少年母亲的人。
工藤新一先沉不住气了,大声反驳道:“喂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你——”
“对不起。”年轻女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的背贴着玻璃窗慢慢站直身,用力地深吸口气,抬起脸,目光落在男孩为她感到不平的小脸上,唇边扯出一个尽量温和的微笑。
“对不起,小弟弟,吓到你了。”
年轻女人屈膝捡起躺在鞋跟旁的刀鞘,又走到小少年身旁,拾起匕首,将刀刃插回刀鞘中。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毫无停顿。没有了遮挡,雪白的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颇为触目。她双手抓着匕首,朝着巽夜一的方向躬身,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连脖子上珍珠项链的光芒都不能掩盖。
“非常抱歉,士郎这孩子没有恶意,只是在和我闹着玩,不小心出了点意外。”
“可这个伤口根本是——”
“我是岛津素子,这是岛津士郎。”女人打断了工藤新一据理力争的声音,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地对上巽夜一的视线,稍许加重了语气道:“士郎是岛津家的继承人。很抱歉让小弟弟受到惊吓,之后岛津家一定会奉上赔礼,聊表歉意。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的助理。”
她递上一张名片,目光却掠向门口那名将巽夜一带来的安保人员。
“真的没什么事,今天是迹部家继承人的生日会,这种小事就不要打扰主人的心情了。还请务必不要声张。”女人再次强调。
“我明白了。”巽夜一按住工藤新一的肩膀微微用力,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名片,微笑着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尽快去处理下伤口比较好,不然留下疤痕就不妙了。”
名为岛津士郎的小少年侧头看向他喊母亲的人,神情乖顺,眼底却不能很好地掩饰——或者根本没想掩饰嘲讽之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柔声说:
“呐,母亲大人,用这个吧。”
岛津素子沉默地接过,擦去蹭到刀柄上的血痕,再擦干手心和手臂上的血,最后捂住伤口,朝巽夜一再次鞠躬。
“十分感谢您。”
随即,她便同岛津士郎一前一后离开了游戏室。当他们出门时,外面已经不见了原先那名西装保镖的身影。
等这对奇怪的母子离开,工藤新一抬起一张怒气冲冲的小脸,眼睛里仿佛能冒出火星般盯着巽夜一问:
“巽叔叔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他们根本都在说谎!你看到那个伤口了吧?明明是刺伤!还有它的位置在那么高的地方,一看就是岛津拿着刀举起手扎过去的,怎么可能是意外?他们都在骗人!为什么还要包庇他们?”
“岛津士郎。”巽夜一等着工藤新一机关枪一样地说完,才平静地出声道:“那个比你大的男孩叫岛津士郎。受伤的岛津素子,是岛津士郎的继母。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说话,那你认为,为什么岛津素子女士明明受伤了,却愿意配合岛津士郎说谎呢?”
巽夜一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浇灭了工藤新一心头的火。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认识他们?”
“只是知道而已。毕竟能受到邀请登船的客人,大多数不会是普通人。而我恰好知道这个岛津,是青森县的名门,家里出过多位议员和高官。岛津士郎是这一代的嫡系继承人,不过他的生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离婚了,岛津素子是他父亲不久前续娶的第四任妻子。”
“哎?第四任?”工藤新一大大的眼睛瞬间变成嘲讽的小黑点,他呆了片刻,说:“巽叔叔,你知道得真多。”
巽夜一淡定地道:“以前有个客户老家在青森县,我们部长请他吃饭,他喝多了就开始吹嘘亲戚为岛津家服务,知道很多大家族的秘闻。”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被所谓名门的婚姻关系震慑之下,心里那点气愤倒是烟消云散了。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复述他遇到的事情经过。
未来名侦探探索这艘海上移动城堡的脚步,是被耳朵捕捉到的争吵声叫停的。声音来源是一间门未锁上的游戏室,不过听清楚声音时他发现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单方面的羞辱——被羞辱的是成年人,实施语言暴力的却是一个小少年。
“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反正是很过分的话。”
工藤新一这么形容,他有些飘移的目光暴露了他没说真话。作为被父母之爱浇灌长大,受过良好教养的孩子,他实在不愿重复那些恶毒的语言,单单回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位岛津女士一直没说话,”工藤新一抿了抿嘴,十一岁的男孩不太明白,作为成年人的当事者为什么能忍耐得住,“后来实在太过分了,才开口反驳了几句,然后岛津士郎就生气了,突然拔出匕首朝她刺过去。我冲进去时,就看见岛津女士避开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
巽夜一抽了下嘴角,“不要告诉我你冲进去后,挡在了他们之间。”
小学还没毕业的男孩目光又开始游移,一副宛如课堂睡觉被老师点名回答,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表情。
“他看到我就停手了,我也没受伤嘛。”
工藤新一在对方的视线移到自己脸颊时,条件反射地捂住脸上划伤的地方,避重就轻地跳过当时和利刃过于接近的惊险瞬息,直接陈述接下来他与岛津士郎的争执。
“他知道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他说就算我说出去没人会相信,只要他诚恳道歉,大家都会认为那是一个意外。”
提到这一点,正义感十足的男孩又开始为受害者的沉默抱打不平。
“当时差一点,那把刀就要扎到岛津女士的脸上了!没想到岛津女士居然也不肯承认,还配合岛津士郎说谎!”
“怎么说呢,岛津家这位新夫人是平民出生。”听完工藤新一的经历,巽夜一语调平和地道,“她要是不说谎,不管岛津士郎会不会被警察带走,她的婚姻一定完了。”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十一岁的男孩不会想那么多,但来自成年人的解释他是听懂了,因此更加郁闷起来。
“算了,大人的话题对你来说太沉重了。那是岛津夫人的选择,你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适合公开的。”
巽夜一俯下身,望向这个会成为世界核心的男孩那双格外明亮又纯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管怎么说,你帮助了她,让事情没有更糟糕。不过,我会告诉优作先生今天的事。”
“哎?这种小事没必要吧?”工藤新一大声抗议,“这点擦伤,贴个ok绷就好了嘛!”
第215章 现在你记住了吗?
虽然这个世界未来的主角眼下还没到叛逆期,但从小就被那对恩爱到孩子像多余存在的工藤夫妇主动及被动培养出远超普通小孩的独立性,工藤·小学生·新一已经对任何可能被大人念叨的后果感到抗拒了。
“你既然觉得这是小事,为什么不敢告诉你爸爸呢?”
“谁、谁不敢了?”小学生努力直着脖子反驳。
巽夜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工藤新一,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停手,你现在需要的就不是一个ok绷了。”他低头平静地注视着男孩道,“要是你不能学会救人前先量力而行,我也不敢再带你乱跑。”
“但是巽叔叔,救人如果要先考虑那么多,还怎么来得及救人呢?”工藤新一能理解眼前的成年人是希望他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瞪大眼睛,认真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巽夜一沉默。
对于这样的问题,能够反驳和劝解的话术并不少。但他知道,再多的言语都不能影响到这位未来的名侦探,哪怕他还不到十二岁。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你爸爸。”
狡猾的大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临时看护人,而不是法定监护人,顺溜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工藤新一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双手放在脑后朝外走去。
“巽叔叔你是回答不上来了吧,我以为只有小学生才会告状呢。”
说着他还回头做了个鬼脸,闪身就跑出了门。
巽夜一看着他灵活的背影,却仿佛与另外一个幼小的身影重叠。
……
“我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说这话的小男孩,身高还不到大人的胸口,眼神却带着成年人都没有的冷酷。他站在血泊中望着他,语气像陈述今天的天气一般平静。
雨宫晓,在投影世界通常会扮演未成年的“锚点”。小孩子的外表加上炉火纯青的演技,使得巽夜一因为对他过于无害的初始印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记住,这是我教你的第二条锚点守则:规则之外,与我无关。”
这是一起车祸的现场,一辆丰田撞上了街道旁的商店,驾驶位上的年轻女子胸口顶着安全气囊昏迷过去。幸运的是,她并无大碍,尤其比起数年前曾经遇到过的那起车祸,这一次她几乎可以说毫发无伤。
但车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商店的玻璃门窗在强烈冲击下被撞毁,四散的碎片在高速运动中如同弹片,其中飞出的一小段薄薄的钢片,在瞬间擦过一名躲闪不及的路人,切断了他脖子一侧的动脉。
大量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受害者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抢救的价值。
但这个时候,既没有人呼喊,也没有人求援。
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所有会呼吸的生命体毫无预兆地迅速失去生机。花木枯萎,飞鸟坠地,江河湖海的波浪泛起密密麻麻的游鱼,人类的表情则大多定格在茫然和惊惧之间。
待在高处的人直挺挺地坠下,摔成糊糊的一片。无人控制的车辆撞成一团,爆开的火光连成火海,吞没了数不清的宛如人偶一样倒在地面的人影。
远处的天空就像那被撞击过的玻璃一样,崩开无数裂纹,掉落的碎片在半空转瞬化为虚无。大地陷落,海水倒灌,人类文明和自然万物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一并吞噬殆尽。
而这一切的起源,不过是数年前当驾驶位上的那名年轻女子遭遇车祸时,巽夜一施以援手,使得她因为及时得到救助幸存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却因此早早地走向毁灭。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盯着男孩问。
“人类总相信自己的经历,而不是别人的告诫。所以我想,你亲自体验过更容易记住。”男孩的声音无比冷静。
“以毁灭一个世界的代价?”
“哦,只不过一个世界的代价。”
那是巽夜一刚担当锚点工作没多久,雨宫晓成了他的引导者。
作为引导者,那一个世界雨宫晓被安排在他的身边,以投奔亲戚的失孤儿童身份,他们得以同处一室。
但雨宫晓并不是真的孩子,不需要他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特意照顾。而且虽然不是外向的性格,对方也不是难相处的脾气。
在朝夕相对中,他发现雨宫晓喜欢颜色丰富的东西,喜欢各种冷门手办,喜欢尝试新口味的零食。平时很少会生气,就算偶尔有小情绪,只要给他喜欢的东西,总能轻松化解。
加上雨宫晓在引导者的身份上,表现得并不严格,起初也不过是告知他担当锚点的各种要求和注意事项。不知不觉中,巽夜一反而对待这位引导者多了几分犹如年长者的包容和照顾,以及,潜意识中属于成年人对待未成年的不以为然。哪怕他心里明白不能以貌取人,对方是他的前辈,意识并没有跟上这个认知。
平时雨宫晓对他只做提醒,在他的行为不符合锚点要求的时候,就像游戏里为新手玩家提供的额外指导一样提出指正。
不过,这毕竟不是游戏。因为游戏里不按照既定要求执行,可能会有角色死亡惩罚。锚点的工作却不会,他们只能死在规定时间。
所以他不自觉地将雨宫晓的提醒理解成了可选条件,而不是必选要求。
不要违反规定的人生经历,这是雨宫晓曾对他说过的。但当他无意间看到那位心地善良的女老师遭遇车祸意外时,他忘记了这条规则,第一次从那一天必须要遵循的规定路线上离开,跑到她跟前伸出援手——
人类救助同类,人类共情同类,不正是人类作为智慧生物进化的证明吗?
然而三年后,从本该死去的车祸中活下来的年轻女子,在开车时因为一些原因再度想起曾经遭遇的车祸,创伤应激之下车辆失控,导致了一名路过的男性死亡。
这个路人虽然注定早逝,但作为未来世界核心生理上的父亲,他的提前死亡使得当前世界的核心再也没有了诞生的可能。
巽夜一记得,在那个世界彻底崩塌前,雨宫晓用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问:
“现在,你记住了吗?”
……
“巽叔叔?”现实里会毫不犹豫救人的男孩,在门外唤他。
巽夜一笑了笑,走出门,低头指着工藤新一脸上细小的伤口道:
“先去处理一下。不想找医生的话,去我的休息室怎么样?”
“嗨——”
第216章 折腾是受宠的特权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来自成年人的解围,这一回工藤新一终于肯乖乖跟着巽夜一下楼。
当他们从楼梯口转向走廊时,安室透正从走廊转向另一端的楼梯口。
“哎?”工藤新一发出不确定的声音,“刚刚那是安室先生吗?”
巽夜一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神色不变地道:“是吗?我没瞧见。”
换了身衣服的安室透,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差点被一个小学生发现。他确定了下左右无人便快步上了楼梯,按照朗姆给的这艘游轮内部的通道图纸,绕开有监控的位置,迂回来到了第四层。
四层前区有游轮上最豪华的套房。这些套房都带有袖珍花园式的露台设计,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封闭起来,在风平浪静时可以变作宛如陆地别墅的敞开露台,待在屋内也能享受晒日光浴或者园林下午茶的乐趣。
因为此刻天气晴朗,有人使用的套房阳台都被打开了。这些房间主要是提供给迹部家族成员休息。剩下的除了少数预备留给特殊贵客的,其余都空置着。毕竟今天只是一场生日会,结束后游轮会送宾客上岸,并没什么人真的需要房间住宿。
安室透用了点特殊手段替代清洁工来到了四层套房的走廊。根据朗姆的情报,这个时间点迹部家的成员,正和某些身份尊贵的客人在别处享用下午茶。他压下帽檐,低头的角度恰好避免被头顶上的一处摄像头拍到脸部。
安室透推着清洁用的工具车,在其中一间房间门前停下。他用清洁工的门禁卡刷开房门,推车进入,反手阖上门。在快速勘察了一下套房内的各个房间后,他又确认了下露台上的环境,随即借着露台上茂密的植物枝叶遮挡,身手灵巧地翻进了隔壁套房的露台。
感谢这些有钱人总喜欢用反常规设计彰显地位,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隔壁套间的使用者同样不在,不过被随手搁置在桌上的物品、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还有地上的拖鞋,无不说明使用者是男性。
安室透大致确认了下房间内无人也无任何可疑设施,从工作服内掏出那封指定信件,摆在书桌正中,然后便飞快退回了原先的套间,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接着他将套间里包括使用过的毛巾在内的一些需要置换的物品,三下五除二堆到工具推车上,便要开门出去。没想到刚拉开一条门缝,他忽然听到了缝隙外有人声由远及近。
“……您不是喜欢如月大师的画么?我这次把如月大师也请到船上来了。大师可不是世俗的金钱地位能打动的人物,您猜猜我是如何打动他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安室透小心地掩上门,但没有关严实,以确保外面看不出房门异状的情况下,他贴近门扉就能听清楚外面的动静。
“你以为专程请了如月大师来讨好我,我就不计较你的那点破事了吗?”这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他发出一声冷哼,“你是不是忘记了,现在的董事长是你大哥,而不是你的父亲?会同你计较的人,难道是我么?”
外面难不成是迹部圭介和他父亲?安室透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两人会现在回来,想起已经放到迹部圭介房间里的那封信,但愿对方在他离开这里前别那么快发现书桌上多了东西。
“可您是我的父亲,也是兄长的父亲。就算兄长成了财团董事长,难道还敢不听您的训示吗?”
即便看不到表情,听声音安室透也能想象出迹部圭介舔着脸的样子。
而老者自然就是退休的迹部财团前任董事长,现任董事长迹部真木的父亲迹部宗则。安室透听到他又冷笑了一声,才道:
“你知道来我这里讨饶,怎么做事的时候不动动脑子?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受够教训吗?”
“父亲、父亲!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知道我有时候有点笨,没学会您的睿智,但我就是、就是太生气了……您也知道,自从您选择了兄长,以前讨好我的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还在背后嘲笑我!我就是气不过,我没真想和兄长对着干!父亲,您就再帮我这一回吧!您不会真的不管我了吧?”
迹部圭介那种可怜巴巴又委屈又祈求的语气,让躲在门后偷听的安室透叹为观止。
“放手!太难看了!”老者呵斥道:“瞧瞧你这样子,这么大的人了,你还真有脸说!”
尽管迹部宗则的声音里充满嫌弃,但在安室透听来,这位老人无疑是心软了。
安室透根据音量判断他们走过了他的门口,才稍稍将门再拉开一线。他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迹部圭介并未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继续往前,一边哄着老父亲一边将老者送回房。
直到门禁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走廊里再也没了迹部父子的说话声,安室透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推着清洁车出了房门,迅速离开了四层走廊。
*
对于单纯来参加生日宴请而不是来社交的宾客,这艘船完全是一个功能齐全的水上游乐场,能确保每一个人玩到尽兴。
喜欢游泳玩水的,可以去顶层的水上乐园。喜欢亲近大海的,可以选择海钓、浮潜或者水上飞艇。不想在甲板晒太阳,则可以去舞厅、影厅、音乐厅等室内场所找乐趣,游轮主人特意邀请了数位知名歌星作为表演嘉宾,还安排了一场水准非常高的演奏会。又或者像迹部少爷那样打几场球,除了网球场,这里其他的运动设施也相当齐全。
巽夜一同样是字面意义上参加宴会的客人之一,顶多附带坐豪华游轮出海的兴致。只要来了便算完成了江口部长交代的任务,完全没有通过社交为公司开发业务的觉悟。至于公司的业绩和同事的奖金,和他一个混薪水的设计师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就经历的时间年限综合来说完全可以把任何人都称为“年轻人”的某人,远远看着那些玩得上蹿下跳的客人们,听着海浪和鸟鸣都不能覆盖的笑闹声,低声感叹了一句。
此时他坐在甲板的遮阳伞下,换了身宽松的真丝衬衫和沙滩裤,戴着太阳镜,吃着冰沙,正近距离观赏着前方平台上一名肤色黝黑的混血女郎,用优美缠绵的嗓音唱着动人的西班牙语情歌。
这里是游轮二层的船头,被改造为一个露天的小型舞台。舞台上,受到迹部家邀请的乐队和歌者是这两年欧洲最火的音乐组合,特地从西班牙飞来日本,为迹部少爷生日会的宾客们演出。
脸颊上贴了ok绷反而多了三分帅气的工藤新一小朋友,就坐在他旁边位置,一边挖着冰沙,一边眼睛咕溜溜地还在四处张望。在处理完小伤口,跟着他的临时监护人来看演出,被拉着坐下还不到十分钟,男孩就跟充完电一样又开始动来动去了。
“巽叔叔……”
“把冰沙吃完,我带你去找小兰。”巽夜一头也不抬地说。
第217章 我不是他的家长
“没、没有啦,我又没说现在要去找小兰……”
工藤新一蚊子叫似地哼哼了两声,声音轻得以巽夜一敏锐的听力听起来都费力。
在他们身边不远处,一名之前在夜莺厅跟随迹部管家为他们服务的西装侍者,仪态端正面带微笑地静立在侧,随时等待吩咐的样子。作为这次宴请的主家,迹部管家也不可能真把看护未成年客人的责任扔给同样来做客的巽夜一便撒手。
因而仰赖主人家的特意关照,巽夜一才能带着工藤小朋友在舞台前轻松占到好位子,顺便享受格外贴心的专人VIP服务。
好一会儿平复了莫名害羞的男孩,终于想起了原本要说什么,再度出声道:“呐呐,巽叔叔,你看那边那位老爷爷,是不是画富士山很有名的画家?”
巽夜一抬眼,顺着他沾着冰沙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
在舞台另一边靠近护栏的位置,一位穿着传统和服的老人坐在那里。但他没有在意舞台上的表演,而是面对着船舷外的海景方向,拿着笔不时在速写本上描绘着什么。
在老人周围,有不少观众的目光不时往他的位置飘去,显然认出他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对方看起来就一副脾气糟糕的模样,尽管有些人一脸跃跃欲试,却始终无人敢靠近同他说话。
巽夜一当然也一眼便认出了他,心想最近和这位大师真有缘。
“对,这位是如月峰水,知名的日本画大师。没想到新一也知道他。”
“我刚才听见路过的大人在谈论他。”工藤新一回答。
巽夜一想了想,看向站在一旁的西装侍者,问:“如月大师也是迹部少爷请来的客人吗?”虽然他不这么认为,但怎么提问不重要。
侍者微微躬身,礼貌地回道:“如月大师是二老爷请来的客人。”
在迹部家的船上不带姓氏的称谓,自然默认是迹部家的人。能被称为二老爷的只有迹部圭介,迹部真木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请一个日本画大师显然不会是叔叔为了过生日的小侄子,想必是为了讨好某位喜欢日本画的长辈。
巽夜一也没再多问。这些原本就服务迹部家的工作人员,不同于船上为了这次生日会雇来的普通侍应生,他们通常训练有素,深谙什么信息能透露,而不该透露的则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他转向工藤新一道:“你想问如月大师要签名吗?”
“不是啦!”
十一岁男孩期期艾艾有些不好意思,他扭头又看了如月峰水一眼,三口两口吃掉冰沙,再次扔下一句:“我很快回来!”眨眼人就跑出了几米开外,再眨眼便闪现到如月峰水身旁了。
巽夜一抽了抽嘴角,一点不意外地看到男孩大大咧咧地伫在那里,完全不害怕如月峰水那张和“亲切”这个词没半点关系的脸,手舞足蹈地比比划划,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最后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给对方看。
让成年人望而生畏的大师气场,对此时还是真实幼崽的未来名侦探无效。但等到披着幼崽皮内里十七岁的江户川柯南站在如月峰水面前,还会有这样的毫无顾忌吗?
——不过,如今江户川柯南还有没有机会同如月峰水相遇,已经成了未知数呢。
只见穿着传统和服的老者沉默了片刻,提笔在本子上刷刷刷挥了几下,便撕下涂画的纸交给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高兴地九十度鞠躬道谢,随后蹦蹦跳跳地一溜烟又跑了回来。
“原来你是想找如月大师画画?”
巽夜一看了一眼工藤新一身后,如月峰水原先坐着写生的位置。只见老人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在一名西装侍者的帮助下收拾东西,无视看到他为一个孩子动笔后就蠢蠢欲动想围上来的成年人们,目中无人地快步离去。
在另一种视野里,宛如河流波纹般流淌的熵,从红色渐变为蓝,随着离去的方向终究断开了与世界核心的纠缠,又不断在看不见来处的虚空建立起新的链接。
“画的是什么?”巽夜一低头问。
“没、没什么……”十一岁的小学生支支吾吾,又莫名奇妙地开始脸红。
不过巽夜一的视线已经扫过他手里那副,小心用手指捏着、犹犹豫豫不敢展示于人的画作。那是一副毛利兰的毛笔速写,寥寥几笔便将小女孩灵动可人的形象跃然纸上,带着几分天然质朴的童趣。
“原来是要给小兰的吗?”他的目光扫过画纸一角如月峰水的签名落款,赞叹道:“很有价值的礼物,你有心了。”
“真的吗?小兰会喜欢吗?”得到肯定的工藤新一眼睛一亮,终于大方地把画在巽夜一眼前摊开,“我给如月爷爷看了我和小兰的拍立得照片,他看过一眼就画出来了,好厉害哦!”
“会喜欢的。”
想想那个将来即使久不见面,只要听到声音就能哄好的傻姑娘,巽夜一的语气格外肯定。
“喂,小朋友,”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插入,“你认识如月大师吗?”
巽夜一转过头望去,生出一种叹气的冲动。
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有些卷曲的头发用发蜡精心固定住每一根发丝,搭配称得上俊朗的脸庞和注重仪态的站姿,令他颇有那种常人想象中的精英魅力。可惜他眼里不善隐藏的算计,破坏了这点外观带来的正面印象。
“不认识。”工藤新一扁扁嘴,显然不怎么愿意搭理冒出来的陌生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敷衍,反倒令男人生出了不同理解。
“小朋友,你帮叔叔一个忙,叔叔送你一个玩具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男人蹩脚地试图哄着未成年回心转意,又看了看一旁的西装侍者,转向巽夜一自我介绍道:“冒昧打扰,我是长门建设的社长长门光明,请问您是?”
“我是冢本企业的设计师,我姓巽。”巽夜一并未说全名。当他说出自己的职业时,以对方肉眼可见光速失去兴趣的表情变化,说了名字也没意义。
“你好,巽先生。”长门光明好歹维持住了表面的礼节,但眼神的傲慢还是藏不住,“我想请你家孩子帮我一个忙,事后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虽然我是没听过冢本企业,不过你拿我这张名片给你们社长,你们社长一定很乐意有机会同‘长门’合作。”
“谢谢,但麻烦你自己同这孩子说吧。”巽夜一平淡地表示:“我不是他的家长。”
第218章 没落的名门
长门光明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满。
自从成为长门建设的社长,他已经很少遇到这样的怠慢了。但这里是迹部家的游轮,能在今天登船的大都是迹部家的客人,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设计师是谁请来的,他也不好随意显露脾气。
长门光明干咳一声,掩饰住心里的不快,瞧向一旁看画看海看舞台演出,就是不肯看他的小男孩,放缓语气继续尝试说服:
“小朋友,你能帮我和如月峰水大师传个口信吗?我家里长辈的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我想请大师画一幅富士山送给他,希望让他心情好起来,只要你能做到,我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
“光明!”一个留着长直发的年轻女人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在干什么?别为难人家了,如月大师不会答应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长门光明转过脸,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争辩道:“康江,不是你说爸爸喜欢他的画吗?只要能让爸爸高兴,不论多少钱我都愿意——”
“这不是钱的问题!”长门康江无奈地再度打断他,挽住他的胳臂叹了口气,眉眼却溢满了感动的温柔,轻声劝道:“你的心意爸爸都知道的,不需要这样。哎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嘛……”
巽夜一看着男人不情不愿地被妻子拉走,耳边传来工藤新一不屑的哼哼:
“啊咧咧,这个叔叔嘴里没几句真话,我看起来那么好骗吗?这是不是大人的傲慢?”
“虽然我认为他确实没你聪明,但你这样的说法,作为大人的我却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傲慢呢。”巽夜一慢慢吞地道,看着工藤新一不服气张嘴就要反驳的表情,嘴角微扬,“不过我不介意聪明小孩的‘傲慢’。”
真小孩的傲慢至少带着天真,那些披着小孩壳子的假小孩就不可爱了。在这个念头升起之时,他想到的并不是吃了药变小的伪装未成年们,而是曾经担当他的引领者的那人稚嫩的面孔。
“我才不是小孩子!”工藤新一扭头,露出发红的耳朵,嘴里嘀嘀咕咕道:“我十一岁了……”
这边小小的骚动显然被周围甲板上原本看演出的其他宾客注意到了,一些窃窃私语随着风吹入巽夜一灵敏的耳朵。
“那就是长门家的二女婿?入赘的那个?”一个声音提问道。
“就是他,今年成了长门建设的社长。”另一个声音回答。
“长门家将来真的会让他继承?”提问的人显然很讶异,“不会吧?”
“我也觉得不会。”第三个人的声音加入进来:“他还只是长门建设的社长,又不是长门集团的董事长。”
“长门家不是还有长女和长子吗?而且长门道三先生才六十出头,很多大企业的社长七八十岁都不一定退休呢。”
“我听说道三先生前段时间身体有恙,被要求静养,已经两个多月没怎么露面了。他家的长女信子小姐一向没什么作为,又不肯为了家族联姻。长子秀臣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这么多年就没几个人见过他。如此算下来,也就这个入赘的女婿还有点用了。”回答的人言辞凿凿,似乎消息很灵通。
“这种连一幅画都不敢自己去求的人,长门家真由他当家才糟糕吧。”第三个人却轻笑着嘲讽道,“我看,不如让那位不敢见人的大少爷早点成婚,子女都不争气,现在培养孙子还来得及。”
“嘘,这么说就不礼貌了。”提问的人提醒道,但又不反对他的观点:“不过长门家确实没落了。当年在关西,长门哪怕不能和大冈家相提并论,也是极为显赫的名门。”
“没落的岂止长门,以前和长门齐名的那些姓氏,能维持原有的地位已经不错了。像四井家,连自家的集团都被收购了。”兴许是在熟人面前,第三人说话完全没什么顾忌。
“难怪今天没见到四井家的小姐。”提问者感叹道:“我还在想呢,往常这样的宴会,她那么爱出风头的人,怎么也不会错过吧。”
“四井集团这些年确实大不如前。”消息灵通的那位接口道:“我记得荣作先生当家的时候,连内阁大臣都曾是四井的座上宾,有交情的议员更是数不胜数。谁想到现在,眼看四井被外国来的财团收购,也没见国会有哪位议员出声反对。”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至少四十多年前了吧?”第三人的语气有点不以为然。“那时我都没出生呢,但过去再荣耀也都过去了。”
“也不都是这样吧?”提问的人弱弱地反驳,“像常磐、白鸟、富泽,依然是令人景仰的名门。常磐和众议院往来密切,白鸟在警界有不少人脉吧?”
“你没听说吗?常磐集团爆出向西多摩市大木议员行贿的丑闻,原本被看好的候选议员常磐荣策,受到影响支持率暴跌,选情急转直下。常磐背后真要有这么大能量,怎么会落到现在这种局面?”第三人语调带着轻嘲,显然有种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心态。
“但我怎么看如月大师心情挺好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这位大师心情好和心情不好,脸上的表情会有什么差别。”第三人语气颇有点不可思议,反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还给那个小朋友画了一幅速写,不是吗?”
“就算如此,和常磐有什么关系?”
消息灵通之人的声音抢先回答:“因为这次被爆出行贿的是常磐集团的执行董事常磐美绪,据说原本是最有希望的下任董事长人选。而这位美绪小姐还是如月大师的弟子,如果不是她的兄长出了事故,她应该会成为一位新生代的日本画家。”
“啊,所以说,今天常磐家也没来么?”
“会有人来的吧,这种时候更需要寻求支持不是吗?”
第三人这时笑道:“就是不知道需要支持的是常磐美绪,还是常磐荣策了。虽然都姓常磐,但隔房的叔叔和侄女,听起来就不是一条心呢。”他故作暧昧的语调带着说不出的内涵。
巽夜一正好整以暇地听着别人聊豪门秘辛,眼前突然晃过来一个人影。
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脸长眼睛小,偏偏眉毛很粗,不丑却也实在无法用正面修辞夸赞。不过他留着半长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白色的T恤外还套着一件网格工装马甲,多少带了点艺术生的气质。
年轻男子扯了一个尽量和气的微笑,没有看巽夜一,而是对着工藤新一道:“小朋友,你认识刚才找你的叔叔吗?”
“不认识。”工藤新一看了看他,反过来用天真的语气问:“叔叔,难道你认识吗?”
“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那可是长门建设的社长,长门家族的女婿呢。”男子摆摆手,又一脸担忧地道:“不过刚才的事,你最好和你的父母说一声,小心被长门家找麻烦。”
“哎?为什么?”工藤新一不解地问,他有点好奇对方突然找上来要做什么。
“我可是听见了,那位长门光明社长要求你去找如月大师给他画画,对吗?”
工藤新一刚要回答,巽夜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而出声道:
“这位先生,你问这孩子问题,为什么还要录音呢?”
第219章 又一个失去的未来
工藤新一一惊,但先于他叫出声的却是对方。
“什、什么?”长脸男子下意识后退一步,生气地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他的语气充满了被污蔑的愤怒,如果不是他的目光闪烁频率过快,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在你那件马甲右侧胸口的口袋里。”巽夜一平淡地道,“虽然你做了掩饰,但这种早期型号的产品都有些明显缺陷。”所以高频的杂音吵得他耳朵疼。
“什么!喂,不要自说自话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你是在看不起我吗!”长脸男子恶狠狠地喊着。
巽夜一瞥了一眼他又后退了半步的脚,懒得戳破他色厉内荏的伪装,朝已经意识到不对走上前的西装侍者道:“今天的宴请也有邀请媒体采访吗?这位先生是不是受邀的记者?”虽然登船前他就注意到那些闻讯而来的记者连靠近码头都不被允许,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不,少爷的生日是私人宴请。”侍者欠了欠身,随即做了个手势。
长脸男子见对方似乎完全没打算给他辩解的机会,立马转身要走,却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拦住了去路。
“等、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保镖们轻松控制住他的身体,戴着白手套的手在他身上按了几下,很快就在他全身的口袋里分别搜出了手机、窃听设备、瑞士刀、钥匙等各种物品,以及——仍处于运行状态的磁带录音笔。
显然他还是事先做过伪装的。因为这种马甲的口袋设计本身就大,他在里面又都刻意塞满了东西,使得每个口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样子,藏了录音笔的那个从外观上就显得不起眼了。
不过长脸男子的窃听设备比较低端,做工粗糙,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录音笔也是一款型号陈旧的磁带式,不是眼下最流行的数码式——因此磁带运转时常人耳朵不见得能听得到的杂音,在巽夜一听来格外明显。
西装侍者通过对讲机汇报了这里的情况,随后再次鞠躬道歉:“失礼了,迹部家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这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男子是受邀的客人,那么得弄清楚他的来历和邀请他的人背后是否别有企图;如果男子不是客人,那他又是怎么混上船还能带上窃听和录音设备的?
“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你们需要同这位工藤小少爷做个交代。他可是名作家工藤优作先生的独子,今天是受到铃木家的二小姐邀请一同来参加宴会的。”
“巽叔叔!”巽夜一一本正经的说辞让当事者倍感羞耻。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巽叔叔可不是这样的!工藤新一心里嘀咕,怎么现在跟他不靠谱的爸妈一样喜欢捉弄他?以前那个好脾气的巽叔叔跟假的一样,大人都有两张面孔吗?
今天又是十一岁小学生对成年人的世界产生质疑的一天。
“开个玩笑。”巽夜一微笑,从未来名侦探尴尬到冒烟的表情得到了满足,缓和一下语气又对侍者说:“不过等问清楚这个人有什么目的,还请告知一下这个孩子,有助于让他以后遇见不怀好意的大人时,能有所防范。”
“是,明白了,您请放心。”
巽夜一平静注视着嘴里喊着“放开我”面上却神色惶恐的长脸男子被保镖快速带走,在一瞬间又看到无数流淌的红线蜕变成安静的蓝色流光,脑海里浮现出男子的名字:柳濑隆一。
这个将依靠纵火杀人获得现场精彩照片而成名的未来摄影记者,因为刚才不成熟的举动,已经不会有被名侦探揭穿真相的未来了。
“巽叔叔,你是怎么发现他在录音的?”
男孩好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巽夜一微微一笑,“你猜。”
莫名有种又被逗弄感觉的工藤新一,正要抗议对面的大人不够严肃的态度,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阵直升机飞行时隆隆的声响,快速由远及近,盖过了他的声音。
周围宾客们的注意力都被空中的动静吸引,抬头循声望去,议论声也不由跟着大了起来。
“现在这个时候才登船?会是谁能比铃木家和大冈家来得还要晚?”
“我好像看到了机身上有赤司家的标志。”
“赤司?怪不得呢。赤司家来的是谁,是那位小少爷吗?”
“不然还能有谁?四大家族里,赤司家的继承人和迹部小少爷一样都是独子吧。”
宾客们口中议论的四大家族,指的是这个国家如今最顶尖的四大财阀。提及那几家顶级名门,像是打开了八卦的话匣子,这些光鲜亮丽个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先生女士们,此刻和普通吃瓜群众也没什么两样。
“铃木家来的是当家夫人和二小姐,不过大冈家来的不是哪位少爷小姐吧?”
“但代表大冈家出席今天宴会的,可是那位内阁最受关注的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呢!她登船的时候我正巧看见了。”
“看来大冈家对迹部家的邀请还是非常重视的。”
“不过我听说,大冈莲华虽然如此年轻便已进了内阁,却还是没有继承大冈家的可能。”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大冈可是出过不止一任首相和内阁大臣的关西第一家族,一位特命担当大臣不算什么吧?而且大冈家的女儿再受宠,也从来没有女性继承人的先例……”
巽夜一听着耳边的高声议论,看着直升机朝游轮顶层的停机坪徐徐下降,收回目光,低头对工藤新一道:
“要去找小兰吗?”
*
把工藤新一送回他的小青梅身边,巽夜一随意地在游轮各处晃了一圈。一直到夕阳下落,正式宴请开始前,他又回休息室换了身西装礼服。
这身正装同先前那一套有些许颜色和细节上的差异。说起来迹部小少爷的邀请倒是诚意十足,光是着装就为他们准备了好几套。只不过等到正式生日会开始,其实与他们几位寿星自己邀请的客人,反倒没什么关系了。
“感谢各位赏光出席我儿景吾的生日会……”
宴会大厅里,一身高定西装的迹部真木在台上致欢迎辞,尽管外表冷淡但礼仪让人挑不出丝毫不足,语气不冷不热但遣词文雅语调优美,这种仿佛天生高贵的气度令人无法不叹服。
没有人会怀疑为什么前任董事长宗则先生会选择他作为继承人,即便谁都知道迹部家的长子过去长居英国,父子关系并不亲近,受宠的一直是继夫人所出的次子;即便谁都看得出站在宗则先生旁的迹部圭介,瞧着台上风光无限的大哥努力端起的笑容有多勉强。
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好,这位迹部家的二老爷,意外地“单纯”,反过来说明确实很受宠……躲在宴会大厅角落的巽夜一,瞧着迹部家诸人百态,心里不负责任地评价着。
想起喜怒哀乐从来不做掩饰的铃木园子,再看看台上同龄的迹部景吾端起一副和下午茶时全然不同的仪态,笑容标准地站在父母旁边充当工具人,按照生日会的流程逐一走过场,巽夜一不带感情地感叹了一下继承人不好当。
就是不知道这个预备明年上初中的小少年,今天的生日到底过得快不快乐。当然,作为打工人是无需为天生资本家们过分操心的。不过……
巽夜一看向躲在自助餐桌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叽叽喳喳的铃木园子和她的小伙伴们,可以肯定这几位今天是真快乐。
第220章 新鲜美味的肉
铃木朋子夫人显然是位真心宠爱女儿的母亲。在宴会开始带着铃木园子向主人家送过祝福后,就不再将小女儿拘在身旁同形形色色的名流打交道,留下跟随她而来的助理看顾几个孩子,便放任他们自由活动。
也许是因为有母亲挡在前头,又也许铃木园子毕竟不是长女,所以即便“铃木”这个姓氏在此地十分醒目,却也没有不相干的人擅自打扰。混迹名利场的成年人大多识趣,这使得铃木园子小朋友能尽情和小伙伴们玩耍,单纯享受聚会的热闹。
而在一众小小年纪已开始发挥社交作用的未成年中,最受瞩目的除了生日会主人迹部少爷,就属赤司家的赤司征十郎最令人关注——这两位可是公开宣告的继承人。
巽夜一远远看着那些穿着儿童版小礼服的男孩女孩们,小心翼翼凑上去与这两位小少爷套近乎的模样,心里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出声问:
“赤司征十郎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虹膜是有一点差异。”一只手端着盛了新鲜食物的盘子,递向他。“平时不明显,但情绪改变激烈时的激素变化,会加大这种颜色差异。”
巽夜一接过盘子,扫了一眼,上面被挑选出来的食物品种充满了能量的集合。
“我尝过了,他们的帝王蟹还算新鲜,不过鱼子酱一般,牛排倒不错,厨师应该是法国人而不是来自英国,可惜鹅肝火候不够稳定。”回答他提问的人站在柱子的影子里,对着顶级富豪宴请上的餐点水准不客气地评头论足。这人的脸和身体都埋没在阴暗处,只有一只手暴露在灯光下,朝他做了个建议品尝的手势。
巽夜一浅尝了帝王蟹和牛肉,才开口道:“刚才你就一直躲在旁边?”
“要是让人看到我和您站在一块儿,可能会给您带来一点小麻烦。”
“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想让Bourbon看到你。”宴会开始时,安室透还在他身旁,不过等到小寿星切完蛋糕后,金发侦探便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那也没错。”阴影里的人没有否认,“毕竟他现在是Rum的手下。”
“那么你呢?现在是博尔内教授,还是博尔内顾问?”巽夜一侧头,对上一双在背光角度宛如深色翡翠的眼睛。
“明面上是后者,作为投资顾问接受赤司财团的邀请来日本参加一个座谈会。”名片上印着“阿兰·博尔内教授”的白兰地,声音含笑地回答,“实际上是前者,赤司财团的董事长赤司征臣,请我为他的独子赤司征十郎秘密出诊。”
巽夜一又用叉子叉了块牛肉,“请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
“您忘了吗?我可是有专业执照的心理咨询师。”白兰地情绪化的语气,就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大学毕业生。
巽夜一的目光扫过他蕴含戏谑的眼睛,没理会他的表演欲,平淡地问:“那位赤司小少爷是什么问题?”
“人格障碍。”白兰地显然没有作为医生得保护患者隐私的自觉,飞快给出了诊断结果:“他因为外界刺激,出现了双重人格。”
巽夜一并不意外,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赤司征臣如何确保你会对这件事恪守沉默?”
赤司财团作为现今日本最顶尖的四大财阀之一,如果爆出唯一的继承人罹患精神疾病,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
“利益交换。”白兰地微微倾身靠近,低声道:“他承诺会支持时空锚集团的后续行动,愿意通过协议坐实这个承诺。并且,他还提出能说服在英国根基深厚的迹部真木,在我们需要时为‘时空锚’提供助力。”
巽夜一眉梢微动,“他知道你能代表‘时空锚’?”
“不,他只是认为,虽然我参与过很多企业的投资决策,但我真正的雇主是时空锚集团,我能替他向‘时空锚’的核心高层传话。”白兰地笑得十分无害,“他可能‘听说’时空锚集团创立伊始有一些灰色背景参与,所以我的回应是来自‘时空锚’高层的决定。而事实上,他的判断是对的,不是吗?”
既然阿兰·博尔内教授是时空锚集团的人,那么只要“时空锚”和“赤司”有足够的绑定利益,短时间内就不必担心继承人的秘密外泄。
“他做判断的前提是,他认为‘时空锚’需要同盟。”巽夜一盯着他的眼睛问:“四井集团刚完成收购,你才回法国又特地飞来日本,是有什么麻烦么?”
白兰地敛去表情,又凑近一些,在他耳边轻声禀报:“赤司征臣在欧洲有一些隐秘的消息渠道。他告诉我,‘时空锚’成了别人眼里势在必得的肥肉。”
巽夜一做了一个手势。白兰地站直身,拿过他没吃完的盘子,随手递给靠墙一名像影子一样无声站立的侍应生,随后跟着巽夜一向大厅外走去。
巨大的豪华游轮在夜色中匀速航行,海面的波澜把船身放射的灯光搅成细碎的金箔。今晚的月亮十分明亮,云团稀疏,如沙的繁星在天幕上清晰可见。
尽管前方的水天界限并不容易分辨,但也不是完全黑暗的一片。游轮并没有远离陆地,后方的天际透着仿佛来自人类城市的模糊光晕,让夜里往往如黑洞般看不见希望的浩瀚汪洋,在隐约的光线下似乎又变得温柔可亲起来。
巽夜一站在护栏旁,离海面大约有十多米高。他的手肘搁在护栏上,双手交握,垂眼向下审视着夜间的波涛拍打船身的姿态。
在他的身后,白兰地环视四周,确认了一下周围数米开外都无人靠近,才开口继续道:
“您知道,欧洲最有权势的家族,主要来自那些拥有长串头衔的古老姓氏。他们掌握着欧洲陆地与海洋的最大财富,却从来不会出现在媒体和公众的讨论范围。他们名下有数不清的资产,却从来不会对自己拥有的感到满足。”
巽夜一转过头,“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些家族胃口变了,看上了时空锚集团这块新鲜肥肉?”
听到“新鲜肥肉”这个词,白兰地柔和的眉毛扭曲了一下,他解释说:“这虽然不是我的形容,但我认为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成立不到十年的时空锚集团,这几年发展势头势不可挡。可是它如今的规模再显赫,同那些老牌企业相比,充其量也只能算商业新贵。何况“时空锚”涉及的都是新兴技术产业,原本和对方井水不犯河水。
“是哪些家族?”
“主要是英国和法国的……”白兰地低声报出一串带着世袭色彩的姓氏,个个族谱都可往上追溯数百年。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了?”巽夜一眉间微蹙,“能让他们愿意用同一个声音说话的,总不会是圣女贞德——知道主导者是谁?”
“英国的额尔金伯爵,这是赤司征臣透露给我的消息。这也是为什么他认为,有必要联合迹部财团。迹部真木执掌财团之前原本在伦敦常驻,对那里更熟悉。而赤司家在法国和德国有些关系。”
“他倒是……”巽夜一脑海里浮现出赤司董事长令寻常人不敢正视的冷酷面容,斟酌了片刻才找出一个能概括的词:“殷勤。”
无利不起早,赤司家的卖好也不见得单纯为了自家小少爷的心理治疗而已。
“原因呢?”巽夜一直截了当地问:“时空锚是动了这位额尔金伯爵哪块蛋糕?”
“不,”白兰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更沉:“是为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