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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春心萌动》青春校园小说_天水合一

    第71章


    长夜寂寞,自然是来陪你。


    初八, 长桑谷小医仙应约而来。


    她见一元宗宗主何问道,微笑视之,然何宗主却颇为犹疑。


    长桑谷小医仙不良于行的事实人尽皆知,可递帖上门的年轻女子却是长身曼立,端看冷艳逼人,仿佛昆仑雪崖,绝然傲视众生。


    何问道疑惑, “苏少谷主?”他亲自去的请帖, 苏少谷主也回了来信, 按理说不会有别人替客人上门。


    天冬抱剑一礼, “何宗主。我们少谷主近来陈疾去除, 消息还未流传开。”


    “原来如此。”何问道恍然。医仙一脉,本就是极会和死亡抢人的存在, 对外人的疑难病症尚且全力以赴,何况自家的少主?苏少谷主的顽疾只要有希望,康复自然只是时间。


    不想竟是最近。


    “这是好事。”何问道祝贺她,目光一一扫过随从者,看到叶摇光,心中讶异,口中问候,“叶宫主怎么也有空来?”


    叶摇光笑眯眯的,心情仿佛很好,一拱手, “何宗主也知道叶某是个病痨鬼,好不容易求得少谷主出手,自是要听从大夫的话,少谷主上哪里也得跟着到哪里,缺不得一日。”


    何问道明悟他俩医患关系,又寒暄几句,目光最后落到萧楚河身上,心中有了计较,不动声色问,“这位是……”


    萧楚河抱臂旁立,面色冷凝,“鄙姓萧,苏少谷主的病人而已。”


    何问道不动声色,不管心中如何作想,仍是友好至极地打了个招呼,“萧公子好。”侧身一展手迎客,“各位请入内,何某已命人备下酒食接风。”


    遂合主人愿,一行人先领略一番一元宗的接风洗尘。


    饭毕何问道安排人引客人去客房,道,“明早我带夫人与义弟来见少谷主。”


    苏百龄颔首,两人各知治病只是由头。


    一到休息的客房,阿黄心焦地跳到主人肩上,偷偷耳语,“那个江晚卿和明耀……”


    得到的是潦草一眼,“不急。你看何宗主怎么样?”


    阿黄依言,仔细想想。何问道方脸板正,平易近人,全然一副热情好客。那就是个没多少心眼的实诚愚孝脑袋,能有什么问题?但人间之王既问,必然有什么。以它的智慧,揣透不了她心思,只好直接问,“他怎么了?”


    苏百龄低笑一声,“他有颗好头颅,大的不一般。”


    啊?何问道的脸方正,是比一般人脸大,脸大自然头也就不小。但是……“头大又怎么样?”


    苏少谷主一点也不留情。她说,“像极了有病的样子。”


    系统就愈发痴呆。何问道有病?他上一世被老婆出轨义弟气得吐血三升然后嗝屁,莫非还有不自知的积病因素?也对,活活气死哪有这么容易。


    接着它听到苏百龄叹惋地评价,“这脑子进太多水泡肿的病,棘手。”


    阿黄:“……”你想说他脑子有病就直说。


    但它转而想到另一件反常的事。狐妖进一元宗的地盘,整整一天举止怪异,却一句话也没和苏百龄说。他在车上一路都在偷摸打量苏百龄,眼神又像厌恶又不全是厌恶。而且整个狐透出一种莫挨老子的生硬疏离,一点也不掩饰要与傲月拉开千里距离的姿态。


    这分明就是有问题。


    要知道萧楚河在傲月这里虽然藏着满身反骨,但每日与苏百龄待在一处时,他那嘴可是反讽双关尖酸轮着来。


    莫非是多了四条尾巴,反骨也多出几百斤?难道作为傲月新培植的打手,他实力增长,于是膨胀了骄傲了,觉得可以反杀了?


    虽然傲月play美男的时候邪性张狂确实带感,阿黄本着不能翻船的严谨,还是提醒她萧楚河的反常。


    苏百龄自然知道王莲给狐妖带来多大震撼,但说到反她,却不是时机。萧楚河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想,既然能五尾,那么九尾的巅峰,是不是也能实现?


    贪心,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但人间之王和系统万万想不到,狐妖的反常并不因此。


    王莲让萧楚河生出四条狐尾,他的血脉中汹涌着力量,他已经很久没有待我一朝飞天,必屠戮整个长桑谷,将苏百龄碎尸万段云云的念头。


    多年泥尘中亡命耻笑中隐忍,他本来已经将自己修得心冷如石毫无底线,就算对着人族的女子卖笑卖茶也能如吃饭喝水,但自落到苏百龄手中,他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嬉笑怒骂在脸皮上渐渐复活。


    虽然那女人坑他背黑锅,但他对她的杀心却一日比一日少,到了如今,竟只剩下他日翻身必也要让她受受气的程度。


    她不断地捶打他洗炼他,他付出五百年洗碗奴以及四处树敌的代价,但每一次她又站在他身后保他全身而退,接着再以更大的利益回馈他。


    利用是真,但她选择他,也是真。


    那种感觉很复杂。就像于数万平平无奇的生灵中,一眼相中某一个,然后给予他无限的支持和严酷的教化,一步一步将他拱上强大、耀眼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百龄仿佛就做着如此的事。


    被需要也是一种复杂的情愫。萧楚河从出生起,就没有体味过这种情愫。赋予他血脉的血亲两族,通通不满意他的存在。


    世界上早已没有爱他的人,剩下的都视他为该死的蝼蚁。他们自以为神,欺辱待他,高高在上,傲慢丑陋。


    没有谁需要他。而如此不容置疑又毫无转圜的强势扶植、教化,很难掩饰背后的需要之名。


    但他也知道,很多需要里面往往隐藏着驯化。需要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势必要使之顺从服帖。苏百龄妄图以利益和半真半假的情驯化他吗?


    被需要的体验会让人愉悦,因为那会使人加深自我存在感。但被人驯化的认识会让他生出恼怒和反感。没有生命的物件不会介意作为工具而存在,但有思想的存在,会不满于被当做意愿不必照顾的工具。


    得到那朵王莲后,萧楚河在震惊、愉悦、恼怒、反感中第一次理不清对苏百龄的态度。


    混乱远远强盛于发现苏百龄亲自舍灵力给他时。


    如此迷惘中度过一夜后,他听到无极宫的八卦。长桑谷少谷主床榻间爱玩野的,与无极宫宫主春风一度战况激烈,竟睡好了他的绝症。


    简直浪荡不堪污秽脏耳!那女人养了四十八房还不够,连叶摇光那种风吹就倒的病痨鬼死相都看得上,她对着叶摇光一张丑脸,究竟怎么下得去口? !


    如此重口味、好色无耻的女人,势必要远离,免得被污染了眼。她最好别惹到他,否则他朝势起,他定要一脚踏平她那荒淫声色的云光宫!


    莫名的怒火从胸臆中燃起,直升头顶,挂牌红灯区的狐妖突然觉醒出高水准的严苛道德感,对富婆滥情放纵的行径强烈不齿且震怒。


    他萧楚河,怎么能被这样的女人所需要? !


    他阴冷着脸在房中坐着,杀气沸腾。叩门声礼貌规律,接着恼恨的问声响起,“萧公子,不介意秉烛夜谈吧?”


    富婆睡完一个无极宫宫主,终于想起还有只美貌无比的狐妖,这就来展现一视同仁雨露均沾的关爱。


    打开门,狐妖终于对富婆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你来干什么?”


    语气里尽皆厌恶。


    “长夜寂寞,自然是来陪你。”苏百龄背手踱进狐妖房间,话语和行径轻浮又坦然,像极了豪掷千金上花楼寻欢的浪荡子。


    假话她向来说得眼睛不眨。萧楚河虽满腹鬼火,却清晰知道,这女人对他的皮囊根本没有觊觎之心。虽说不用与富婆虚与委蛇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想想长桑谷那一堆歪瓜裂枣的小白脸,再想想姿色平平的沉客卿和叶摇光,总有一种落败的下风感。


    三界众生,狐族的美貌素来绝顶,在苏百龄眼中,竟然不如区区沉客卿之流?


    念头一闪而过,他又本能地警醒:可笑,我萧楚河何时肤浅到在意皮相的输赢?


    做了他人的利刀,莫非还要自甘下贱与裙下之宠相提并论?


    苏少谷主洒然端坐于床榻,视他铁青脸色如无物,淡声道,“良宵美人,此景倒是让我回忆起昔时与萧公子的相遇。”


    秦楼楚馆,千金买笑,当时的女票客和卖笑人,如今的少谷主和五条尾巴狐狸。


    萧楚河的脸色奔向缤纷,他冷立当场,“怎么?少谷主要和我叙旧?”


    “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苏百龄理袖,意态优雅,“似萧公子干大事之人,理应将目光拿来展望未来。”


    满嘴胡言乱语,全是废话。狐妖俊逸如玉的脸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索性不理会她,落座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静静地等待找茬的上门。


    她来,也不过是做戏给人看。寻仇的狐妖和浪荡出名的医谷少谷主,在传言里一听就是勾勾搭搭一条腿的关系。


    他不说话,苏百龄也不勉强,两位直坐到灯中油尽火光熄灭。暗夜里,少谷主见他笔直紧绷的坐姿,低低笑了一声。能舍下脸在楚馆挂牌应付女人的萧楚河,竟然不如以前放得开,如此拘谨又要脸的样子,实在有趣。


    两盏茶时间过后,他们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肃冷的风吹过廊下的灯盏,窗户发出轻响。刀剑在夜色中流淌出水样的冷光。


    “何问道行事颇有武夫风采。”苏百龄的声音不紧不慢,“直接干脆,不绕圈子。试探后是误会那就道歉赔礼,真有此事那就以血还血。萧公子,可要小心。”


    萧楚河冷笑,“你觉得我会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


    苏百龄没有回答。房中好似只有他一个。


    狐妖反问完,一展手,砰地一声窗户洞开。冷光刹然扑进来,萧楚河目光一厉。


    客舍内倏忽亮起璀璨的光。


    第72章


    是天下人的法度,还是一人或一家的法度?


    一元宗掌法闻名, 何问道虽直不莽,在自己的地盘试探来客,藏起家学不用, 满院刀剑飞光。


    他派来的人一边打一边喊出典型复仇挑衅台词, “今日我们势必要为无辜惨死的玉溪宫满门讨回公道!”


    而被讨伐的青年公子,蓝衫似水长身玉立,从头到脚笼在微光里,仿佛明月照人。他安静看来的时候,直如蟾宫仙人,缥缈绝尘。


    无论如何,都没有一点妖孽邪祟的气质。弟子们却不敢大意。画皮害人,尚且知道用活色生香挡住骷髅腐朽,艳色淫靡地把受害者迷得昏昏然三魂六魄飞走,何况乎一口气干掉一个小仙门的狐妖,何况乎狐族本来就狡猾还善用魅惑?


    他用着仙姿佚貌,等着人放低戒心什至色令智昏,然后再张开獠牙利爪将其撕成粉碎,何其可怕!众人严阵以待。


    果然, 下一秒, 那男子玉一样的脸露出邪肆一笑。


    一瞬间,他们仿佛不在宗门,而是置身无边风月,心旌摇荡。刀锋淌血的美, 固然危险,却更惊心动魄。


    “玉溪宫算什么?”狐妖说, “程印的狗命,抵得过他犯下的罪孽吗?”


    果然是他!在场的人齐齐握得兵刃嗡鸣, 眼里杀锋毕现。


    “狂妄之徒!”有人冷喝,“是谁给了你大放厥词的胆子!敢在我仙门如此作乱!”


    萧楚河眼波一转,竟轻笑一声。他面无表情之时,容颜不可比拟引人瞻仰,但笑起来却浑如艳鬼勾人,漫天夜幕都似无端璀璨几分。


    “谁给我胆子?”狐妖弹袖,身形鬼魅飘下,“你猜?”他似一道无形无质的幽影,用着眼花缭乱的速度穿行在刺客当中,惊起无数闷哼声和兵刃断裂声。


    “仙门污秽,少谷主不喜,我自当助她激浊扬清……”转瞬之间,一群伪装的找茬客被齐齐放倒,萧楚河如鱼得水,徒手捏住一人脖颈,扬着唇对视对方恐惧的双眼,轻轻道完,“如此,她才能更喜欢我。”


    “不是吗?”


    他这样反问的时候,内心突兀地一突。心跳也奇怪地快了几分。幸而只是一瞬。逢场作戏,萧楚河早捏得精髓,把富婆裙下之臣兼鹰犬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那弟子在死亡的威胁下,终于忍不住弃刀变掌,全力朝对方胸口拍下。


    狐妖的一双眼瞳猛地变成金黄的竖目,狂风大作,他身后升起巨大的黑影。


    无风招展的尾似有遮天蔽地的能量,轻轻一抖,被掐住脖颈的弟子像断翅的鸢重重倒飞开。与此同时,一道浩瀚掌风已然落到萧楚河头顶。


    湖蓝色身影一晃消失,满含杀意的一掌击中地砖,轰!砖石炸开。


    房上,何问道像凭空出现,眼神冷肃。


    狐妖身姿优雅地落在屋檐上,毫无半点吃惊,还彬彬有礼地问候,“何宗主。”


    “我再问你,玉溪宫满门,是否你所为?”


    萧楚河笑,“何宗主果然公正。只是,是与不是,无甚重要。”他顿了顿,又十分挑衅地补了一句,“程印此类,妖族人人杀之而后快,你何宗主门下之人,也不遑多让,杀了便杀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甩袖便快如闪电攻向何问道。他拉的仇恨越多,何问道下手自然越狠,就连苏百龄也背上不清不楚的黑锅。


    何问道哪里是何老九练二娘那些小角色?和叶摇光相比,那也是胜过百倍不止的宗主之身。虽是九尾狐之子,被洗髓炼骨地升级出五条尾巴,想要和何宗主打擂台,还是差了不少。


    但萧楚河前生在阴沟里摸爬滚打,受束于残破身躯空有野望,如今尝过一回将力量握在手中的激越昂扬,慕强好胜的甘美诱惑无可抵挡,何况他本性也是乖张狂妄。当即浑身战意渴血,简直烧灼得心火沸旺!


    一掌对下,翩然入了隔院。何问道事前清理安排,寂静客院里无人吵闹。蓝色身影跌退至廊下,何问道杀意沸然,斩草除根之心强烈无比,眨眼便揉身追击,但离一步之远眼前一花,便被人悄无声息地截住。


    长桑谷少谷主手提一人,也出现在他面前,意味深长,“倘使何宗主的果决能一视同仁,何至如此。”


    这是说他对外和对内双标。但何问道直线钢筋,哪懂多少弯弯绕绕?他听不懂苏百龄的暗示,但不妨碍他察觉她语气里的嘲讽。


    “苏少谷主与这妖孽果真是一伙的?”何问道严厉问询。


    他拿着长辈和一宗之主的威严,但在人间之王眼里实在不够看。何问道的愚孝和优柔,使他终究成为一个不能赢取别人尊重的宗主。苏百龄一扬手将拖着的仿佛死尸的人摔下,笑道,“何宗主可认得是何人?”


    何问道皱眉。


    穿着夜行衣的人个头不小,被苏少谷主仰头丢在旁边,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是自己亲弟何有求养着的贴身侍卫。他把亲弟关了法堂,但那一帮亲信还被养在母亲的后院,老夫人护犊子正变着花样作,以何问道的心慈手软加上死板的孝悌信念,根本不可能派人杀进老母的后院去清算弟弟手下的人。


    此刻看到医谷少谷主拖着人过来,他忍不住心中一跳。


    苏百龄看他面色沉冷,心情颇好地礼问,“何宗主请我作客,看来不是因为尊夫人有恙,此遭原来是鸿门宴?宗主打算趁夜杀了我就此宣布与医仙一脉成为死仇?”


    “此事并不是我所为。”何问道沉声回应,“损人不利己,我没有理由如此。”


    “那是谁派人入夜来杀我?”苏百龄目光流转,笑意锋利如刀。


    何问道沉默许久,几度张口却还是成空。他不会说谎,却又无法给出交代。亲弟竟趁他试探狐妖之事浑水摸鱼派人来害医谷未来继承人,如此枉顾宗门以及血亲的下作,可他毕竟是自己唯一血亲,母亲又爱他如性命眼珠,何问道也无法做出将亲弟交代出去的决定。


    “我虽不能告诉少谷主实情,但必然会再加约束管教好那人。”他只能保证,“请少谷主海涵。”


    清亮的笑声响起。却如万箭攒发刺人见血。


    “何宗主,”苏百龄目光如刀,“我虽杀了练二娘与何老九,但他二人作恶多端丧尽天良,想来你也可以谅解吧?”


    何问道周身气息一紧,“宗门人作孽,自有法度论罪,苏少谷主岂能随意杀人?!”闻听门下人被杀,他显然动了怒。


    如刀锋的冷视之后,苏少谷主对待他的怒意回以直接。她微微一笑,轻屑无比,启唇一字一句,“你所谓的法度……”


    “是天下人的法度,还是只为你一人或一家所有的法度?”


    “可论了该论罪之人?”


    眼神不能使人流血负伤,但刀剑却能。苏百龄那一问,问到了心中有愧的何问道心底,她也并不需要对方辩驳回答,朝他兜头笼下的万道劲气就是最好的敲打。


    长桑谷少谷主天生医脉却不良于行。医谷的弟子学医救人,于杀伐之道根本不通,这也是为什么医修多皮薄脆弱。


    然而苏百龄一动手,何问道竟大吃一惊。她年纪轻轻,又是医谷一脉,怎会如此了不得?


    “你门中之人暗害我,还好意思叫我海涵。倘若你说的法度只能论罪与己无关之人而偏袒私情,算什么法度?”少谷主讽刺睨他,语气偏生还是彬彬有礼地,“你能破例,为何我不能,为何他不能?莫非我医谷继承人的身份还比不得小小一个玉溪宫?”


    狐妖轻飘飘地落在女医仙身后。


    何问道一掌打破流光所化牢笼,脸色瞬间灰败。他所行偏私,德行确然有坏,这样的指责无法辩驳。虽然他本性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但脓疮烂肉长在心上,已经无法挖去。


    他没有再主动出手,似是想用被动的方式缓解自己心中有愧。


    但对方也没有再出手。 “你的弟弟为你可谓竭尽心力,他的好心真是有使不完的劲。”苏百龄赞叹,“单医谷少谷主死在一元宗还不够你头痛,要是能再出点什么事让你原地飞升那才叫绝妙。”


    “何宗主还能如此重情孝义,本少谷主甚是佩服。”她说完,又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医仙做派,“原本说是明日为尊夫人看诊,但既然此夜大家都无心睡眠,不如现在过去看看。”


    “何宗主,不介意带路吧?”


    何问道沉默如木头。自是无法再理直气壮和狐妖死战。但他自持宗门正派身份,又有扶持护佑同门之心,除妖的想法当然不会就此断绝。他又是直线脑筋,有什么说什么,如此尴尬场面,竟然还坚持对苏百龄说,“何某之过,事后自然会一并论罪,但那妖之罪和少谷主的擅为,不能不清。”


    死脑筋如此,确实病的严重。


    “我倒是不介意和何宗主争论是非。”苏百龄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但是尊夫人和宗主的义弟,怕是等不了。”


    何问道愣住,“少谷主什么意思?”莫非是暗中拿住了明耀和晚卿,现在威胁他?


    苏百龄一行人才几个,一元宗的地盘,他们能有这么大本事?


    像看穿他在想什么,苏少谷主背手,分外嫌弃,“可不是我。再不过去,你的好弟弟又要送你一份大惊喜了。”


    江晚卿和明耀,那嫂子文学已经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看到一部电视剧,男主角就叫萧楚河,我现在别扭了,思考着是不是要给男主改个名。


    第73章


    自作自受。


    那日,三公子与义兄闹了一场后将名义上的嫂子带回自己的院子。


    十九岁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他不懂内宅妇人的弯弯绕绕,心性中保留着至纯的天真,只想着:既然姐姐在义兄那里无法获得幸福,那自己就站出来为她撑腰。


    江晚卿对丈夫对婆母的失望累积得太多,彼时也心灰意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气之下也跟着弟弟走了。


    不怪她意气用事, 换了再柔弱点的女人, 听到老夫人一口一个贱人与男人不清不楚的污蔑, 恐怕当场愤而自杀。


    两人怀着满腔怒火和委屈。


    明耀忍无可忍, “姐姐何须如此忍耐?别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一家人, 又何必凑上去自取其辱?倘若义兄真的爱重姐姐,怎会任由自己的母亲羞辱践踏妻子?我如今已是大人, 大不了,我们离开一元宗出去,天大地大, 总能找到属于我们的家。”


    江晚卿身心俱疲,垂头不语, 灰败的脸色很是难看。


    明耀看出她并不想现在谈论,而且即便真要与义兄一家缘断,也不是一夕成事,他也不想加重江晚卿的忧思。等贴身照顾姐姐的侍女拿着药进来,便安慰姐姐好好休息,留她自己静想。


    几日间,宗主夫人都留宿在宗主义弟的院子。三公子也知道情理不妥, 为避嫌, 自己晚间并不回家, 白日里从宗外回来陪江晚卿用过三餐。但就算如此,宗门的人也有些闲言碎语。


    堂堂宗主夫人,不待在该在的地方,却跑到三公子的家里,即便宗主对义弟宠爱看重,男女有别,三公子也是个高高大大的俊朗小伙,妇人稍有点自觉,也不该那样。


    好在因为二公子何有求的事抓着大多数的注意力,风言风语没成多大气候。


    小医仙来拜访何宗主的当日,明耀照旧从宗外演武场回家。晚饭也是寻常的一餐。江晚卿心里头乱,又闲着无事,亲自下厨炒了点小菜。


    平平无奇的夜晚,温馨普通的一餐。区别只是侍女燃的香线换了新品。


    苦楚出身的人家对这种讲究本就一窍不通,四时燃用的香变来变去,多年过后,明耀和江晚卿也已经习惯仙家贵门的精致,对里面的门道察觉不出异样。


    两人沉默对坐着,食不知味,各怀心事。并不知道世间有着让人难以想象的龌龊手段。


    自然也不知何有求的胆大包天。


    何二公子找了人知会老母亲,让她第二日一早务必要闹着把何问道带去三公子的院里捉奸。


    老夫人视那乡野穷苦的大儿媳如眼中钉肉中刺,处处为难刻薄,因为小儿子被关,她撒泼撒浑把气使在小贱蹄子身上,不仅骂她勾搭男人不知检点狐狸精骚气,还肆无忌惮地用离火烧她,妄图逼得她出力把心肝宝贝放出来。


    虽则恨不得就趁此灭了离间他们骨肉亲情的贱蹄子,但老夫人自己心里也清楚,江晚卿和三公子明耀之间大抵并没有什么奸情。若是有,天天盯着江晚卿错处的她,还不早派人揪出来赶他们出门?


    何至于只能言语上干巴巴地唾?


    小儿子叫人带话,老夫人一听,立刻懂了那意思。那两人以前有没有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最终要在儿子手里成出首尾。


    老夫人一碗水没端平过,但此时想起大儿子面对自己偶尔露出的痛苦,无端竟有些迟疑。


    来报信的忠卫见她恍惚,立刻上前争取,“老夫人,此时此刻您可不能心软。公子如今关在法堂里不日就要论罪,要是他二人再不断向宗主谗言施压,公子他恐怕……性命有危!”


    “宗主丝毫不顾忌同胞手足之情,对两个外人掏心掏肺,将来咱们宗要落到谁人手里做主?您想想,在娶夫人进门之前,宗主对您孝敬有加,对二公子虽然严苛,但也是真真实实为亲弟着想的,自从那二人来后,一切都变了!明明是野小子一个,竟然和二公子平起平坐,成了我堂堂一元宗的三公子!老宗主可只有两个儿子!”


    “此事虽然对宗主会有打击,但他势必会明白过来,谁才是他真正的一家人,只要将那二人名正言顺赶出去,宗主和二公子还有您的关系假以时日必能修复,您莫非还对那两人于心不忍不成?”


    老夫人的眼神果真变化。提到夺走大儿子的江晚卿和明耀两个,别说盖黑帽,就算亲自动手灭杀也是丝毫没有犹豫。


    “好,你去告诉求儿,让他安心等着。”对大儿子的一点点心痛,哪比得上牢里宝贝疙瘩的痛快?老夫人转瞬间就下了决心。


    上一世的愚孝子何问道,真是惨的不能再惨。亲妈不疼,孽障渣弟,老婆和义弟跟着受虐受苦无辜堕入深渊,他本人最后活生生地气死。


    在人工合成的绿帽子被做出来之前,苏百龄终于戳动愚孝子去关注关注老婆状况。


    等到三公子的院落,何问道果真发现可疑。


    明耀虽然从不摆公子架子,院子里的下人侍卫最少,但再怎么说宗主看重的义弟,挑出来二三十个看顾的人是起码。可他这时夜里过来,门口守夜的,院里巡视的都睡倒在墙根下。


    义弟的房门居然是从外面上锁的。


    明耀这几日夜间都宿在演武场。何问道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三公子的院子,朝南的是他的房间,宗主夫人江晚卿来,住的是朝西的客房。何问道不敢来找妻子辩解求原谅,但私下里却天天派人打听妻子的情况。


    他掀开朝西的房间,里面是空的。一路过来,喊不出半个下人。


    夜里被迷倒的,是可能妨碍事情的侍卫仆婢。而还醒着的,自然是要促成此事的人。见宗主突然来,惊了一跳,因门上的锁,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应声。


    那锁,本是防着三公子和江晚卿还有力气跑出来。是想等着彻底成事,老夫人带人进院再取。


    谁曾想,宗主竟然突然来。


    计划有变,但该走的程序基本到位,即便宗主看出有人暗害,但只要呼上一群人到现场,捉奸,也算成了。如此一想,便有几人悄悄想溜出去找老夫人。但刚到院门口,就被捆成粽子丢到墙下。


    何问道似是感觉出什么,心惊肉跳地扭断房门上的锁,手刚触上门竟然被弹刺了一下。


    屋子还被人下了禁制。可见行事的谨慎细致。


    宗主阴沉着脸一掌击破禁制,掌风过重,两扇门也跟着轰然洞开。


    小医仙领着狐妖,不紧不慢地在他后面,还长长地叹了口气。


    何问道太阳xue鼓痛,即便直莽如他,也察觉出不好。这不好,牵连着他的妻子和义弟。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晕人的香。一漫进鼻端,心智几乎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姓甚名谁,燥意不知不觉地就从腹中生出。一宗之主几步跨进门,绕过屏风,对着放下的床帐,生出几乎吞噬心魂的恐惧。


    床前是两双鞋。


    炉中的香还燃着,在夜里猩红的一点火光,就像妖鬼邪肆的眼睛,桀桀恫吓着可怜的猎物。


    那一瞬间,何问道的心,似千疮百孔的破布,寒风猎猎,只需再一秒,就能分崩离析。


    这样的局,简单至极的低劣下作,却能轻易顺遂,还能因为什么?


    孝义和良善仁心一样,如果是过于安分而丝毫没有防御的东西,总会被人侵犯践踏。


    他的孝义,愚昧不堪。


    苏百龄视而不见何问道的僵硬。萧楚河点指,屋中的灯盏亮起,照见床帘后的影影绰绰。


    何问道陡然转头,目光骇人。


    “苏少谷主。”既有齿恨又有猜疑,更有难堪。饱含复杂情绪的一眼,正正对上苏百龄冷漠的神情。


    “我为什么知道?”她早知道他的疑惑,解释得随意平静,“今日和我一起上门作客的,可是无极宫宫主。叶摇光在仙门做什么生意,还用我讲?”


    “何况你那弟弟的手段并不高明,稍稍留意就能想到。”


    锅分毫不偏地丢给第四十九房。


    她说完也不管何问道信不信,好人做到底,一拂袖,替他撩开了他不敢开的帐子。


    冷风钻进床榻,床帘飘动。何问道瞳孔一缩。


    江晚卿靠床头跪坐着,恍如木头。三公子明耀仰躺在床上,正处昏迷。


    二人倒是衣衫齐整。


    “晚卿!”何问道急切地扶住妻子,“你怎么样?明耀怎么了?”


    江晚卿看也不看他一眼,抬手一巴掌扇过来,“滚!”


    软绵绵无力的一巴掌,却有惊人的效果。何问道仿佛遭受重击,濒死垂头。


    在一耳光之后,江晚卿一扫呆木如同复活,脸上露出厌憎至极的神色,“我没有丝毫对不起你们之处!”


    情绪激动之处,气力不够,急喘一口,“就因为我软弱良善,活该被如此欺辱?!你不配为人夫为人兄!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夫妻二人,一个脸色灰败,一个浑身颤抖。


    苏百龄丝毫不受干扰,探进身,将明耀拖出来摸了摸脉门,云淡风轻,“药性相冲,晕过去而已,没有大碍。”


    江晚卿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复一些情绪,看着明耀眼泪不断滑落。 “苏少谷主。”她咬牙推开何问道,擦了擦脸,眼眶发红,“谢谢你。”


    晚间一顿饭,两人遭了暗算,醒来已经置身房中榻上,江晚卿浑身灵力被封筋骨酥软,明耀倒是留着功力,却几乎已经丧失神智。


    她想不到,何家的人竟能荒唐到如此地步。以明耀端正纯质的心性,若是真蒙受此番龌龊算计对姐姐做了不该的事,等醒来,他还会活得下去?


    要不是贵客的侍女来过一趟,事情会成什么样?爱情里的天真,终于完全死去。


    何问道被家务事缠身,萧楚河看到此时已经没有兴趣,转身就走。


    苏百龄余光扫一眼狐妖的背影,对江氏微微一笑,客气道,“没什么,只是瓶清火丹罢了。”


    还是天冬走一趟送的。


    她温和应对完江晚卿,回过目光冷扫颓废的何问道。


    “何宗主对至亲的宽容恭顺,众人皆知,实乃当时楷模。想必夫人也是一直以此为荣的。我听闻三公子实是你至亲一样的弟弟,今次他虽有冒犯之举,但实属被迫,有何宗主榜样在前,夫人何不轻易把他原谅?毕竟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过。”


    丝毫没有晚辈暗刺长辈的亏心。少谷主阴阳怪气完,还活学活用狐妖的绿茶之术,“我多嘴了,实在抱歉。”


    “本是何宗主与夫人的私事,我为外人,不该僭越,夫人不会怪我一时口快吧?”


    江晚卿勉强一笑,又说了几句谢语。


    苏百龄满意打住表演,一把抓起躺床的三公子,“三公子在这里怕是有些不方便,我便一同带走。二位慢聊。”


    伤口不刮在自己身上,有的人永远不会觉得痛。


    何问道无限容忍生母亲弟,自我感动于没有底线的血脉亲情,立场使然,根本打不醒。


    但老母不容易,妻子义弟就该为此跟着他一起买单吗?他以为自己一人扛完了亲母亲弟的恶毒,以为自己给了妻子义弟安乐平静的港湾,优柔寡断,累己累人。


    自己惯着生母亲弟也罢,旁的人,可没有义务也要跟着无限昏头。


    第74章


    你会改变主意的。


    明耀醒来的时候, 雨声淅沥。


    仆然睁开眼,茫然涣散的视线就凝在青色的帐幔上,脑海里迟钝地闪过一道疑惑:他暂居的怡水居,什么时候换了这么个颜色?昨晚上他怎么回来的?


    摔落的杯盏, 急促的心跳,烈火燎身的暴躁,姐姐惊愕的眼神大声喝止的惊惶……


    思绪猛地闪过一道电光, 浑身血液于一瞬间倒逆。


    其后竟想不出半点画面, 然而何其可怖的情节!三公子猛然翻下床, 动作失措间竟是一跤摔倒在脚踏边, 连滚带爬, 胸口血气翻涌,几乎要喷出血来。


    那个老虔婆!他们竟敢!明三公子双目充红, 怒火中烧。


    他已然明白昨晚上的圈套,天塌地陷,心绪癫狂混乱,既怒又怕,恨不得立刻把那两母子捉来碎尸万段……


    “初次见面, 三公子好生隆重。”


    突然有人笑声婉转, 好以整暇问,“行如此大礼,是为感谢我昨夜救人于水火?”


    人还没爬得起,猛地抬头,有张冷艳逼人的脸正在旁边有趣地俯视他。那是个陌生的女人,坐在几旁,神情饶有趣味。


    三公子脸又白又青几乎像躺了半天的死人诈尸, 撑手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体微颤,“你是谁?”


    也不等苏百龄回答,忧心姐姐的三公子捏着拳闷头就往外走。少谷主扬眉,啧了一声,一甩手,袖子里的鞭子宛如灵蛇。


    明耀本就在情绪的临界点,勃然大怒,“你找死!”一掌兜下,劲风刮得床幔扭曲。


    “放肆!”斜刺里扑进来两个侍女,也暴怒无比,一个一剑清光,一个抄起茶盘就砸,哐啷乒乓,三公子面如修罗,举掌应付两个女人之间,旁边那不讲武德的女人甩鞭就抽,也不知怎么地,这下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直接就被缠了双脚绊个趔趄,那个提剑的侍女立刻就是一脚,砸盘子的侍女也不客气,三公子在地上跪了个瓷实,兜头还被敲了个包。


    一柄剑横在他脖颈。


    “无礼之徒,亏我们少谷主救了你和你那姐姐!”把盘子敲破的忠心侍女愤愤,“你脑子是不是被药坏了,竟敢对我们少谷主动手!”


    “救……救了我?”暴怒的狮子滞住,眼神呆呆的有些懵,“我昨夜……”


    青檀叹了口气,弯腰收拾,“三公子放心,昨夜并没有什么大坏事发生。何夫人也没事,贵派目下正乱,何夫人嘱咐公子醒后不要乱走,就在此间静等她过来便可。”


    明耀浑身泄力,猛地大喘气。劫后余生只顾着庆幸和后怕,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天冬收了剑,听见鞭子在桌上敲打一声,他才一骨碌爬起,郑重对着坐着的女子一揖,“明耀谢过少谷主。”


    人还是不笨。却带着直惘的天真。别人说两句他竟真的就信了。苏百龄笑了笑。


    一元宗近来出名的访客就是小医仙。虽然医谷少谷主好色如魔生活混乱,但昨夜之事近乎两条性命被救,她对三公子来说形同再生父母,因此明耀谢得分外真诚。


    苏百龄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反问,“打算如何谢?”


    抱剑的侍女斜了他一眼,拭目以待的架势。


    明耀愣住。一元宗三公子的身份,已是打定主意要撂个干净,如此便是一身清爽,恩人的报答……


    “容明耀先处理完私事,再与少谷主商谈。”他老老实实回答。


    “你知道……”小医仙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我最喜欢什么吗?”


    明三公子一个激灵冲到头顶,青春健朗的脸立马红透。他显然没少听苏百龄为祸男修的壮举,羞恼于被调戏的同时又碍于恩情,半天挤出一句,“少谷主……慎言!”


    我是有节操的人!十九岁的大少年就差把拒绝包养几个大字直接写出来贴身上。


    收完碎瓷片的青檀一听,满脸促狭,“什么慎言不慎言,三公子要报恩,须得知投其所好的道理,我们少谷主怕公子没有头绪提示几句,有何不妥?”


    立在苏百龄身侧的天冬把剑换了手,一脸平淡,也添,“我们少谷主这里,只缺尽心尽力的人才。样貌不能太差。”打量他一眼,客观评价,“三公子长得也算标致。”


    人才。


    什么样的人才?长着几分姿色懂专业吃白饭姿势的人才?还尽心、尽力。还标致。


    热气熏脸几乎要跳起来的大少年,“我不……”


    “明耀!”何夫人来得及时。


    三公子一惊,心情跟变天似的立刻又喜又忧又罪疚,简直手足失措,“姐姐……”


    何夫人拉着他上下关怀,泪盈两眼,“好孩子,这趟浑水……已是受够了,明日我们就离开,不管去哪里总是比如今要好。”


    三公子本来还在语无伦次地为昨夜荒唐行径道歉,乍闻此句,惊讶无比,“姐姐愿意离开这里了?”


    江晚卿面色疲乏,眼里却一派沉静,点了点头,明三公子突然又怒,“不对……之前我多番劝姐姐,姐姐总是难以割舍,如今怎么会……莫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即便那老虔婆计划落空,何问道却介怀?是不是何家要撵姐姐?”


    虽然盼着姐姐脱离苦海舍下那不争气的男人,但主动转身和被休弃是两回事,他决不允许何问道如此轻辱江晚卿! “岂有此理,我去……”


    “明耀。”江晚卿拉住他,摇了摇头,很是坚定,“跟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决定的。”在弟弟怀疑的目光中,女子叹了口气,“优柔寡断许久,也是时候结束。若是我早些这样,何至于有昨晚的事情发生?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你也不要再去纠缠。”


    转头又拉他,“要不是苏少谷主,如今不堪设想,明耀,快过来和我一道谢过少谷主。”


    明三公子皱着眉,一打眼,小医仙饶有趣味。


    他又一激灵,有心想和江晚卿通个气,“姐姐……”


    奈何江晚卿满怀感激后怕之情,不住地对苏百龄感恩戴德,还表示要衔环相报,一个劲儿询问可有什么报答的地方。


    明三公子脸色怪异,只觉医谷主仆三人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他生怕人家提个以弟相抵,到时候江晚卿是应还是不应?


    他神色实在精彩,苏百龄三人轻轻一瞥就知道那颅内脑补内容。长桑谷夜生活培养出当世无双的主仆默契,当然也有标新立异的恶趣味。


    苏百龄在江晚卿期待的目光中故意顿了顿,然后视线投向她身旁快憋不住的高大小子,“倒确实有一事夫人能帮得上忙。”


    江晚卿精神一振,“少谷主但说无妨。”


    苏百龄笑意绵绵,依旧盯着明耀,不顾对方头皮发麻几乎要夺路而逃的窘迫,“令弟一表人才……”


    江晚卿怔住。她突然才想起这位年轻漂亮的少谷主于男女之事上有多少丰功伟绩。救命恩人的滤镜斗得被色中恶魔居心不良几个大字打得稀碎,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明耀不行!”


    不行?年纪轻轻火气正壮的年纪,长这么大个,竟然不行?


    长桑谷八卦组小组长青檀侧目,看三公子伟岸挺拔的身材,瞬间就带了颜色眼镜。


    半晌无人出声。江晚卿老母鸡似地想把明耀往身后拨,但义弟却执拗地定住不肯,两个人折腾着,江晚卿既窘迫又认真,“明耀他不适合。”


    “我还未说完,夫人就知道不适合?”苏百龄挑眉。


    总不能直说我弟弟有节操不卖身吧,毕竟是恩人,江晚卿也做不出立刻疾言厉色撕破脸,只能勉励压住不满很有素质地提醒,“听闻少谷主知己遍地,有四十八位公子常伴身侧,风姿各异俱是非凡,明耀从小乡野滚爬既不懂得风雅也不善体贴人,确实没有侍奉少谷主的福分。”


    气氛诡异古怪。宛如逼良为娼的恶棍围着孤立无援的俏娘子。俏娘子的老母亲一脸戒备。


    青檀终于忍不住,低头笑得两肩颤抖。几乎要飚出泪花来。她抹了抹眼角,抬起头,“夫人误会了。”


    江晚卿迟疑,对上苏百龄清明双目。对方脸上玩味有之,唯独没有色欲熏心的浑浊之气。


    苏百龄眉眼冷艳,虽然没有摆各大仙门自诩出身金贵的架子和孤高,但也不是谁都能巴结舔一口的平易近人。撇开名声,医谷少谷主姿容绝世,她那弟弟往其跟前一站,诚如玉雕花月下矗了根黑不溜秋的木杆子,实在是不相称得紧。


    明耀不是不好看,只是相形见绌,差距太大。这位少谷主,眼里哪有一点点对他的色眯眯?


    江晚卿早年游历的阅历一点点复活过来,终于迟钝地回过味,“少谷主?”


    “开个玩笑罢了。”苏百龄抚了抚衣袖,丝毫没有心亏,连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倘若夫人真想报答,离开一元宗之后暂且到长桑谷小住如何?”


    江晚卿又开始怀疑:莫非还是对明耀有算盘?


    “为何?”明耀瞪过来。


    “你说呢?”苏少谷主冷凝的眉眼里没有多少温情,她竟然直接道,“何问道冥顽不化,我若将夫人留在长桑谷,他想要动我的人,会不会要斟酌几分呢?”


    江晚卿和明耀齐齐愣住。他们对视了一眼,恍惚明白几分。


    狐妖和小医仙那色令智昏的传言,在一元宗内人尽皆知。何问道想要揪住狐妖树仙门威名的决心分外坚定,然而苏百龄却毫不委婉地将自己的算盘拖出。


    色的确是色的,只不过色的对象另有其狐。不是明耀。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庆幸义弟没遭觊觎,还是该感叹小医仙这混不吝为美色昏头的劲。


    江晚卿决定实话实说,“我与他从今日起便分道扬镳,既然不再相干,少谷主恐怕无法达成那样的效果,再者,无论如何,我也无法旁观别人对付他,更不愿意自己成为其中的砝码。”


    然而苏百龄却挑眉,分外笃定,“你会改变主意的。”


    “何问道做不出手刃至亲的事。虽然你打算与一元宗恩断义绝,但那些视你们如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倘若不死,绝不会放过你们两人。谁知道流落在外会是什么情景呢?”


    这是事实。何老夫人和何有求的狠心毒辣,要指望何问道拎清决断,江晚卿和他的感情也不至于走到今日。倘若他们能在离开后得到长桑谷的庇佑,确实是好事。


    但江晚卿是至情至性之人。纵使夫妻缘断,她也无法接受自己成为掣肘何问道的弱点。


    她心中想法坚定。苏百龄从椅上站起,看得相依为命的两人面上一愕。


    小医仙并未觉得自己恢复行走吓到消息滞后者有什么了不起。她把鞭子在手中挽了挽递给青檀,施施然背手,略有几分冷意开口,“夫人曾经颠沛流离、见苍生百态,以夫人之见,何为仙门道首?何为仙规法度?世间情义,各有取舍,不过为私为公,等几日,夫人看清楚了,再来告诉我答案。”


    就领着两个侍女直接走了。


    【作者有话说】


    不谈恋爱,b事没有。


    分个手搞了一个多月,后续还有一堆破事,整了老久摆平完。


    第75章


    他是来看病的吗?他是来泡大款的!


    何问道一夜崩溃,精神震荡,脑子里进的水晃掉了半壶,壮士断腕,天刚明便将宗族的长老召齐议事。


    议的是如何处决何有求。清算刻不容缓。


    何问道着人将何有求恶行条条当堂念出后,探身面沉如水,问,“从前我数次容忍姑息,实在大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求所犯其罪难逃,如今我已决心处置他,各位认为如何?”


    长老悉数是他父亲在时培养的旧人或者宗亲,竟当堂争论起来。


    一派义愤填膺,说早就该把那丧心病狂的竖子废了丢进广寒窑里囚禁到死,若是老宗主在世根本容不得他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搞得一元宗乌烟瘴气法度错乱。


    一派却据理力争,拿出骨肉宗亲、嫡系血脉贵族身份和手足同胞的情谊劝服轻判,毕竟尊卑贵贱天已予之,草芥之流何足挂惜 ,不过是几条贱命,怎配得上二公子金尊玉贵去填命?一元宗可是姓何的。


    这样的言论理直气壮出口后,当即让端正板直的长老们破口大骂。


    “昔日老宗主治下,何等严明肃正!什么狗屁尊卑?金尊玉贵的是宗门责任,是弟子守望!暴虐无道如此,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倘若老宗主在世,你看他何有求早几年有命!家门不幸,愚昧妇人蠢孝子孙,迟早亡我何氏!”


    言语中不乏对何有道糊涂包庇的怨怼。


    两派陷入争骂,俨然旗鼓相当。


    戒律条文,宗门准则,大仙门哪个弟子不倒背如流?按规行事,照章处理,多少年来默认,有什么存疑?还有眼前争执,正是骨骼生烂了。


    当年他亲母打死别人赠来的女人,老宗主亲自问明事实来由,何有道当时还在母亲腹中,又因为几乎难产,老宗主无法处置妻子,何老夫人有恃无恐兼娘家底气足,被容忍着还敢反过来叫骂。


    但等她生产完,不仅儿子被抱离,人也立刻被关禁闭,端着底与丈夫叫阵的娘家人也慢慢失势落魄,至此规矩行事再不敢嚣张跋扈。即便如此,老宗主后来数次后悔自己还有偏私不够果决公正。宗主夫人所行有失尚且如此,换了残暴百倍的何有求,怎么可能有机会再三作恶?


    死在亲弟手里的无辜之人,那些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姑娘,真得就低贱如泥不值一提吗?


    何老宗主一死,全盘乱套。


    何问道望着堂中沸腾的叫骂对阵,只觉荒唐。尤其让他不寒而栗的,还有昨晚的事。何其龌龊肮脏的算计!


    他早该果决。烂到骨子的恶毒,血亲道德良善早不在眼中。他还记得父亲去前最后一句,“我儿纯孝正直,是成,也可为败……你记住,万不可心软。一宗之主,万界楷模,当对得起弟子所望,对得起万众归心。”


    悔不该不听父亲之言!今日就做个了断。


    何有求被关着,老夫人也被严加看管起来。


    一元宗的气氛沉重凝滞。而对于虚惊一夜决心恩断义绝的江晚卿和明耀而言,接下来的计划和去向显然更重要。


    不是不想何有求恶有恶报。只是两人都对何家的操守不抱信心,且自己人单力薄,无法跳出去拔刀雪恨。不仅不能,还要逃得远远的只求保命。


    “想必也是草草了之糊糊涂涂应付了。”明耀冷笑,“这般大张旗鼓地召长老不过做做样子,谁不知道有多少老不死和何有求沆瀣一气?只有他们姓何的命是命,别人的是死了都污地的晦气。我这义兄若是干脆的同流合污也就罢了,偏偏对外事事公允不留情面,轮到自家人又一副迫不得已情非所愿的委屈求全,真是可恶至极!”


    助纣为虐的同时又要满脸被逼的痛苦,实在让人犯恶心。


    真是越想越气。


    江晚卿沉默不语,只是收拾行囊的动作顿住一刻,复又恢复自然。


    罢了,过眼云烟,当是梦一场。她转头,“等过晌午,我便去和他将解契书签了,明早一早我们就走,至于苏少谷主那里……”


    江晚卿犹豫,但想起外间的流言,看着弟弟澄澈双目,一咬牙,“晚上我便去找少谷主道别,你留在院里。”


    三公子噌得从凳上弹起,仿佛被刀扎了屁股,站起来又窘迫地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苏百龄,怕倒是不怕,就是毕竟欠人恩情,只能憋屈不放心地问,“姐姐一个人……”


    “苏少谷主应当不是十恶不赦之人。”江晚卿捋了捋思绪,“何况她是客人,看在一元宗的份上,想来不会有什么,我们早早远离是非才是要紧,就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少惹麻烦总是对的。”


    只能这样。


    两个人商量着终究定下章程。白毛狐狸从窗外打眼而过,听了一耳朵,心里暗嗤苏百龄人品人缘,摇着尾巴跳上屋顶。


    一元宗的大人物忙着开会,他早上出门溜了一圈,胆子大得可以,硬是把别人的地盘转个大半,回来在门口化出人形,还没进去,青檀端着茶神秘兮兮,“萧公子!”


    萧楚河侧目,看她漆盘里两个绿瓷盏,一股子不痛快袭上心头。


    但侍女显然注意不到他心情,兴致勃勃开口,“萧公子出去也听说了吗?我听一元宗的弟子说何宗主打算把何二公子废掉修为丢寒窑赎罪百年,那老夫人也要送回祁蒙山看管,何宗主这是要大义灭亲啊。”


    美得天光都失色的萧公子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叶摇光?”


    青檀秒懂,“叶公子是在里面,来找少谷主下棋。”


    狐狸嘴边噙了丝冷笑,也要往里去。侍女脑补了一番正宫逮住插足者来偷房的现场,一低头,跺脚,“哎呀,茶不够,我再去添一盏。”就欢快地掉头跑了。


    萧楚河进去,叶摇光果真在里面,只不过两人没有下棋。苏百龄养的那只鸟在墙角洗脸盆架上贼眉鼠眼地观望。


    无极宗宗主柔弱不能自理地歪在坐榻边,轻轻伸出手来,隔着小几问少谷主,“今日也要麻烦少谷主。”


    苏百龄皱起眉头。


    萧楚河大喇喇走进来坐一边,注意到那盆被摘了花的王莲,勾着唇拿手去碰。王莲哆嗦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颤得厉害。


    他一边漫不经心转着石钵拨弄王莲的叶子,一边斜睨坐榻上的两个,苏百龄也没说什么就伸出两指按在叶摇光脉上。


    那无极宫的病秧子脸色大好,此时更瞬间桃光满面,两只眼睛如同食了X药,含情欲滴盯着苏百龄的脸,浑身洋溢着快来压倒我的春情,连脖子都是红的,简直不把旁边的萧公子当回事。


    春风一度还度上瘾了?萧公子阴暗地想。除了在人间楚馆见过曲意逢迎之徒演出的食髓知味,真是头一回仙门遇到个被睡服的。


    色中恶魔向来乐于表演揩油绝活,叶摇光一个洁身自好的大男人,居然有反过来想揩女色狼的意思。


    萧楚河想到了魔幻二字。


    苏百龄探完脉收回手,“你不必每日找我。”一个向天道借了天命和气运的人,怎么可能病病殃殃?


    但叶摇光却说,“老谷主……那之后我也以为我会好。”不等少谷主说什么,他体贴道,“我不是质疑少谷主,我只是……”


    病弱美男子顿了顿,似是把话在舌尖绕了又绕才出口,“犹恐在梦中。”


    “唯有时时见到少谷主,我才有点踏实感。”


    同病相怜过,苏百龄对他的容忍着实比旁人要多好几分,回得宽容,“随你的便。”


    叶摇光便温温柔柔地笑,对少谷主道谢。


    旁观者清。同是男人,且楚馆里卖笑见过世面还进修语言艺术,萧公子看得清晰。


    叶摇光能搞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毛病好没好?不,他好得很。他不过是借着由头来近距离和富婆培养感情好日后多分两碗软饭!他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透出一股子爬床的骚气,当小白脸当得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简直醉心岗位。


    他是来看病的吗?他是来泡大款的!他居然肖想垂涎苏百龄!太变态了。


    苏百龄一个狼名在外的色中恶魔,谷里养了四十八房外面拈花惹草无数,怎么也算是风月老手,她难道看不出叶摇光脸皮都不要舔上来想泡她?


    见色起意博爱放荡的富婆,必然贪图新鲜心无定数,哪个小白脸敢凑上来争取自我提要求搞僭越,下场自然是被驯服打压到怀疑人生。苏百龄这个眼睛有毛病审美有问题的女人,这么好说话,莫非就好叶摇光这口?新型play ?还是她压根儿没看出,叶摇光看她的眼神,就像野狗垂涎嫩肉,大大不同于她那圈养的四十八房?


    无极宗宗主因为尝到软饭的甜头,把苏百龄看做人形巨补丹但求一睡,毕竟先前一睡他直接原地满血,再睡睡说不定寿长如王八?性命之下,节操分分钟克服。


    就好像他自己,迫于软饭的香甜力量的诱惑,不也能与苏百龄相安无事?


    萧楚河左思右想,脑子里风云暗涌,终究被苏百龄一句话打断,“萧公子,一元宗好玩吗?”


    狐狸把手撤开,抖得筛糠一样的王莲像是要厥过去。


    “一元宗什么样子你不是很清楚,问我干什么?”他凉凉地回。


    毫不客气的语气,苏少谷主却半点不生气,还兴致盎然地说要让他试试新开的方子。青檀的茶姗姗来迟,非常公允地既照顾少谷主的新欢,又体贴到旧爱,一家三个端起茶盏,画面赏心悦目,侍女直叹养眼。


    叶摇光扫了一眼萧楚河,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踹掉妈宝男后,狠狠搞了两个月的钱,终于平息我心中一口恶气,谈什么破对象,单身有钱的日子不香吗?


    正式休假,理理思路继续填坑。


    第76章


    你说,他们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何有求那个蠢货,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出法堂,几人回到栖间堂屏退外人,刚关起门, 何简令怨气沸腾, “枉费一番心思!废物!”


    “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无用。老八你少说几句。”何三面色也不好看,“本是想何有求改天换地,咱们坐收渔翁之利。何问道从位置上下来,一元宗到时候还不是尽我们做主?可惜,虽说我们也暗中帮了不少忙,但烂泥扶不上墙,何有求差太远。但他要是太聪明本事,我们也不好控制。如今何问道要收拾他,元在,你怎么看?”


    在座五人,元在是个外姓人。其余四个同宗连气, 同辈里排行三四五八,虽然出身旁支, 但论起辈份, 还是宗主族叔。


    那元在原来是个散仙游旅,因和前宗主结缘被招揽,一路青云直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闻言露齿一笑,很是平静, “何二公子之过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宗主决定大义灭亲,既在情又在理,我们何必与他作对?倒是那个长桑谷少谷主……”


    其余四人也皱起眉头。元在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的人办事一向沉稳,怎么就突然死得尸骨无存?三魂七魄都找不到一丝。荒山狐族死得七七八八,剩个什么九尾之子,其实空有其名。”


    荒山那点事,仙门远播。九尾狐妖恋爱脑,为旁族哐哐撞墙,自杀式扶贫生出个混种,也就比不能化形的畜牲强点,有点本事的杂毛妖怪都能撕了他,不然当年他娘被围剿追杀,怎么不跳出来暴怒抗争?妖族狂性强,越是血脉强大越不凡,落地就能搞死筑基修士。但当年围堵九尾狐,她身负重伤,怀里揣的杂毛小狐狸连化形都难。


    “既然空有名号,哪来的本事将玉溪宫夷为平地?还大摇大摆跑到我一元宗的地盘。”


    “要么,这次上门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尾血脉,要么……”元在留了个大家都懂的空白。


    “有此等实力的荒山妖狐苟活,我们岂会察觉不到?天罗地网下,有漏网之鱼绝无可能。洗炼血脉的事,医谷的老一辈都做不到,长桑谷的那个丫头居然……老九是死在那只狐狸手里。”何三点头,“看来咱们是被盯上了。她覆灭玉溪宫惹上一元宗,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总不可能又一个恋爱脑,无私帮忙狐族复仇?


    也怪长桑谷除了治毛病收钱,旁的打架圈地抢资源之事一直都被边缘化,现在来个丫头整这么一出,完全想不到医修图什么。


    “听说那只狐狸闯无极宫是原形,有五条尾巴。”一直听着不吭声的老五张嘴,掩不住眼热心急,“荒山狐狸,别说能化形的,就是野毛狐狸,还有几个活口?他生着五尾!必是九尾狐生的那只!”


    “长桑谷的继承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提升了他,所以狐妖对她亦步亦趋。”


    “狐族受天道宠爱,若想夺之不受反噬,灵力越精纯越好,而七百余年前有人族成功以身试验,至今无人超越。倘若他真是九尾狐之后,趁着消息扩散之前……”何四瞧了大家一眼。


    荒山的狐狸为什么会被仙门修士掠夺,外面的散虾只见了歪门邪道,知道秘闻的却心照不宣。


    “恰好是个机会。”元在眯了眯眼。 “正好何问道亲自料理家事无暇他顾,我们下手稳妥一点。”


    “倘若那姓苏的小丫头阻拦,”何五阴险一笑,“一道处理,甩给何问道。一个医谷闹不起风浪,苏济世那老东西多少年没出来见人,恐怕早死得不能再死!等长桑谷和一元宗对上,咱们便再随机应变,想法把何问道的权给销了。”


    何有求和他老娘算是弃子,倘若何二公子能活到亲兄下台,几人也不介意再把他抬出来当个傀儡,若等不到,届时再找个人架上也不迟。


    这般商定好后,只等挨到晚间。


    江晚卿晌午给何问道送去解契书,一番爱恨情仇惨淡落幕。无论怎么挽回告错,裂痕扩散到无法弥补的地步,夫妻情断,两相黯然,那字签上的一刻,何问道连哭都哭不出。


    江晚卿又回去收拾衣物,明三公子也把义兄所赠盘点清楚告人归还。晚间提早吃过饭,江晚卿踩着一院灯火,带着自己山间寻来亲身侍候的几株灵草,走进长桑谷少谷主客居的院落。


    此刻客人们倒是热闹,四个围坐一桌,玩着楚京凡人时兴的叶子牌。青檀照例安排吃喝茶点,布置好就挨着下场的小姐妹助力献智。


    江晚卿提着灵草,温温婉碗。


    几人捏着牌放了,两个侍女先起身,苏百龄心中清楚她的来意,点了点头坐着没动,“何夫人。”叶摇光倒是站起身也跟着问好。


    江晚卿粗粗一扫,另有一个男子侧着脸,神颜惊鸿一瞥,爱答不理的只坐在一边。


    女子想了想,笑道,“此刻我倒不是什么何夫人了。我来和各位辞行。”她一派解脱之色,“少谷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棵灵草是我自己养的,不值什么,我身无长物,仅能以此表达感激,他日若是能有别的用处,我和明耀万不敢推辞,还望少谷主……不要嫌弃。”


    苏百龄点了点桌,站起身,示意青檀去接。 “既已恢复自由,确然不该再以夫人相称。江姑娘,请入室一叙,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青檀接过她手中灵草,江晚卿犹豫一刻,款款随在少谷主身后进门。


    那两个陪着少谷主的男子悠悠然还在院里,情形似乎只是苏百龄私下要与她聊几句,江晚卿心中的紧张缓解几分,又有些许疑惑:这位少谷主,到底有什么需要单独问她的?


    莫不是,还对明耀念念不忘?一念又有些荒诞的忌惮。


    好在苏百龄的第一个问题是,“练二娘此人,江姑娘可熟?”


    “她在我院中照顾过一段时日。”江晚卿斟酌一刻,“做事是很干净利落,不苟言笑,平日里话也不多,我与她所交不深。”这是实话。她本就不喜欢呼奴使婢。而练二娘浑身上下,充斥着仙门做派的生硬和不近人情,面上虽对她这夫人毕恭毕敬,但江晚卿并不能感受到半分真心情义。她供着一个女主人,像供着个牌位,甚至还有些遗憾牌位的用料出身不够上品,进了大宗祠显不出肃重的台面。


    苏百龄点了点头,“练二娘曾来长桑谷医治头疾,江姑娘知道吗?”


    江晚卿点头。


    小医仙恍若随意又多问一句,“那江姑娘可知她为何患有头疾?”


    江晚卿的疑惑愈深。苏少谷主特意叫她进来,全全围着一个练二娘在说,她想了想,还是给出回应,“我不知。除了夫君、明耀还有跟着我的一个小丫头,我与宗内的人都不亲,也几乎不曾关心过其他事。”想来也是讽刺,“除了深居简出,宗内的事……我其实知道的比仆役还少。”


    苏百龄叹了口气。奇异地,江晚卿听出了一种虚耗年华的惋惜。


    “她头疾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长桑谷少谷主与何问道的前夫人对坐,眼睛里流泻出冷凝的意味,“我问你,只是想确认你是否无辜。”


    不该吃的东西?是什么?怎么会还和我有关呢?江晚卿露出探询惊讶的表情。


    “何宗主出了门。”苏百龄突兀地话题一转,“我听说他亲废了亲弟的修为,要看着他关进冰狱,之后还要亲自送何老夫人去祁蒙山。这样看来,最快也要明日中午才能回来。”


    解契书签下,江晚卿便告知昔日爱侣自己的去意。何问道黯然沉默后,只求她能在他处理完家事允他送别。


    很多年前,是他携着她的手,从漂泊不定的外间走进这里。夫妻缘尽,再由他送她跨出山门目送她重回广阔天地。这样的终了,江晚卿接受的平静。


    “少谷主消息灵通。”她答,“确实如此。”


    然而苏百龄又叹了口气。 “你来的不是时候。”她说,话语里有种刀锋般的冷,“何问道不在你来找我,一不小心,怕是回不去。”


    江晚卿一惊,吓得直接捏紧手,“少谷主什么意思?”莫非真的是怀有歹意吗?


    “什么意思……”苏百龄咬了咬几个字,低声一笑。


    她笑声刚落,院外突然传来气势汹汹地冷喝,“那残杀玉溪宫数众弟子的孽畜何在,还不出来受死?!”


    是宗内长老的声音。


    江晚卿惊住,恍然明白自己无知无觉踏进了浑水。


    明显是被找茬的少谷主却分毫不动,任由一元宗的人闯门,她气定神闲地盯着江晚卿,慢悠悠地,“仙龄永驻与天同寿、动天地撼乾坤之能,修士孜孜以求,但多少困厄野望门前难进一步?不甘于缓慢又艰苦的清修、恐惧于时不待我天人五衰之时,强盛譬如银钱,既觉己身欠缺,何不抢夺他人填补?”


    “同族自不能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然贪欲无止境,仙妖虽两别,却可勉力一试……荒山狐族,弱小者,剥皮放血做碗肉汤,十能补得一二,缺憾是小妖身躯力量斑驳,说不清伴生什么毛病。不如制成香……辅以柔弱的凡人与散修如鸡羊配种,仙人种的促成就如鸡羊配种,同源的食补精纯前者太多,至少十能补得四五。”


    “可惜荒山没落,狐族精纯强大者不存,不然哪里这么麻烦曲折?如能吞噬九尾天狐,说不得立地成神。”


    几十年陷进糟心家庭伦理剧的江晚卿瞳孔巨震。偏偏苏百龄还一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语气,“练二娘之流,走的歪路是第一种,但如一元宗长老,怕是不太看得起那两碗荤腥肉汤。”


    “我身边的狐狸,现下是条五尾。”少谷主掀起唇,白森森的牙齿配着那冷艳逼人的脸,莫名有种危险,“九尾的血脉,不正是引人犯罪的滔天富贵吗?”


    “你说,他们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江晚卿骇然面白,想: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第77章


    莫非我也要被迫不得已?


    何问道虽令人诟病,还知道遮掩,半夜乌漆嘛黑带人暗袭。


    没成想,一元宗的老匹夫更嚣张,连待客的脸皮都不要,不等人睡个不省人事,趁着家主不在直接明火执仗。


    用脚指头也知道打什么主意。


    有点良心武德舍不下脸的宗主不在,长桑谷医修又历不善斗殴,上门的还是个大胆光棍,除了只能打但惹人垂涎的妖精,简直是来送菜的!玉溪宫覆灭后,妖狐祸乱的流言正传得火热,仙门多少人想着除害抗敌?诛杀孽畜的口号,好使得比人族清君侧的旗帜还正义,打起来倘若无关人士非要送菜,个中误伤,事急从权,别说何宗主,随便哪个宗主都说不出过分二字。


    两个侍女前去查看,隐约听见毫不客气地嚷嚷声。


    叶摇光仿佛惊吓似的啊了一声,秀气的眉毛皱起,满面忧虑,“一元宗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这么气势汹汹的,不会都冲着萧公子你来的吧?”


    又瞧了瞧门那边, 疑虑不已,“少谷主怎地还不出来?他们该闯进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病弱体虚, 万一打起来, 萧公子这边缺少帮手可会吃亏。”


    这该死的小白脸。满脸不会吧不会吧别人都杀上门了她还不来护你,你还是不是她心头爱!萧楚河气得拂袖冷面迎敌。


    两个丫头怎么挡的住一元宗那些不要脸的老匹夫,狐妖过去时,做饭煮茶有点天赋实际战五渣的青檀早被两个弟子掳了丢路边。天冬的剑已出鞘,却被何五一掌震碎,眼见着下一掌就要劈到她脑袋,萧楚河一闪身才救人一命。


    掌风拂过,天冬出了一身冷汗,侧目,狐妖美的过分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萧楚河一掌对过,闪身提住侍女一甩,将人远远地丢开。


    “三哥,就是他!”何五两眼精光慑人,笑得极为嚣张,“今日我们便除了这孽畜,以正仙门威名!”


    “你们一元宗还要不要脸!”动弹不得的青檀愤怒,“大晚上的以多欺少,乱扣罪名,问过我们少谷主了没?!”


    被抛出战场的天冬条件反射想拔剑,“正是!”话出口她才想起剑已碎断,转目开始找刀。


    “两个小丫头喋喋不休甚是烦人。”何四轻蔑冷笑,“我们不追究姓苏的那丫头吃里扒外勾连外族已是宽容,你那少谷主都老老实实不吭声地缩着,你们跳出来闹什么?放规矩点,便不与你们为难。”


    “拿下他!”何三出口。


    “各位好兴致。”冷不丁地,苏百龄幽幽的声音冒出来,“都凑在我这里,是什么余兴节目么?”


    萧楚河难看的神情缓了缓,啧了一声让开一步。苏百龄一身衣裙白的显眼,笑意盈盈地出现。叶摇光后来一步,也跟着打招呼,“各位长老晚上好啊。”少谷主到场,天冬立刻冲向青檀争分夺秒将人拖回来。


    无极宫的宫主和长桑谷的少谷主两个并肩而立,把狐妖挡得连根狐狸毛都漏不出。感情极好的氛围里,何三眯了眯眼,威胁之意毫不掩饰,“苏少谷主这是打算包庇祸首?”


    苏百龄八风不动,“此话何意?”


    “玉溪宫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众人皆知有九尾妖狐之后作乱屠杀仙门,前些日子无极宫也被破门打入……”


    叶摇光立马跳出来表态,“此事我可以作证,确实有狐族来我无极宫山门,正是萧公子,不过那是他与少谷主来替我解困,与某些人起了点冲突,都是误会。而且我也早为大家调和。”


    无极宫宫主和苏百龄穿一条裤子的舔狗样引得何八唾了一口,“什么误会不误会,玉溪宫上下快百条性命,也是误会?休得狡辩!”


    “苏少谷主怎么说?”何三耐着性子又问。


    苏百龄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一堆人,淡定无比,“玉溪宫之事,怎么会扯上萧公子?”


    “他杀了程印满门,歹毒残忍,其罪当诛!”何八正气凛然嫉恶如仇状。


    少谷主哦了一声,问,“你亲眼所见?”转头对第四十九房叶宫主亲密低问,“我怎么没见到?”叶宫主深意一笑,“我也没见到。”


    “岂有此理……”他两个旁若无人,那老头子当即暴跳如雷要动手,何三打了个手势,凝眼打量苏百龄,冷冰冰道,“看来苏少谷主是打算对这妖狐包庇到底了。”


    萧楚河瞟向她,只见得纤纤背影,惯常不靠谱的女人哂笑一声,公事公办的语气,“看来是没有亲见,也不曾对质核实,人证物证全无,口说无凭,要怎么让人心服口服?”


    “玉溪宫逃脱的弟子传出的消息也会假?苏少谷主,我念你年轻不知轻重,因此好言相劝,望你莫要助纣为虐踏上歧途。”


    “玉溪宫的弟子在哪里?”叶摇光端着老好人的无害好奇开口,“既然事情像长老说的那般肯定,不如把他叫来当面对质,免得误伤无辜,问一句是否亲见萧公子滥杀修士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叶宫主养病多年少经俗务,怕是不懂,此等噬杀暴虐之妖,宁肯错杀一百也不当放过一个!老夫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被人利用,行错事累得先宫主英名也受损!”


    “这就是倚老卖老强多欺少了。”少谷主侧脸对叶宫主解说一句,叶宫主也配合的一点头,“见识了。”


    “放肆!冥顽不明,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何三呵斥。


    萧楚河冷笑一声,“几位这么理直气壮,可得了何宗主指示?”何问道夜袭试探无疾而终,脸皮可不敢厚到这种程度。


    何三眯眼,“宗主事务繁忙抽不开身,我等自是奉他之命除害,孽畜,我劝你束手就擒!”


    “这便是假传圣旨矫诏行事了。”苏少谷主又点评道,叶摇光立刻倒抽一口气,一副见了世面的夸张表情,“开眼界了。”


    姓何的一窝当即破防,“找死!”何三一掌拍来。


    叶摇光正犹豫要不要迎上去来个躺地不起之经典碰瓷,届时拉扯出门际争端热闹热闹,奈何苏少谷主完全不给犹豫的机会,一个闪身就不见了人影。


    嗯?叶宫主迷惑一念,眼前已有湖蓝身影,砰的一声,劲风刮得他两边鬓发直往后扬。定睛一看,原来是萧公子一马当先勇猛抗下了所有。


    “萧公子威武。”叶宫主不吝赞扬,一缩身自然而然随上自己的金主。他很有做人小的自觉,凡事皆以富婆的意愿为行事准则。


    富婆激流倒退,把打手放出去后,本着人文情怀,为他多少争取点余地。眼见其他的老头子和爪牙蠢蠢欲动,苏百龄一甩袖,一派正直,“名门正派以多欺少倚老卖老,传出去恐怕叫人耻笑。”


    “各位不会是打算一起上吧?就算他有嫌疑,何宗主不至于不讲究到如此没有武德。”老匹夫们齐齐一滞,狐妖与何三越斗越狠,一个冲地而起打上房顶。当着带来的二十几个弟子,元在与其他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命弟子们先去助阵。


    哗啦啦少了一堆人,见何五目露凶光摩拳擦掌,少谷主惊讶,“莫非你们劝说不成,打算连我也不放过?”她摸了摸下巴,“到时候推说我一意孤行色令智昏不肯配合,实在迫不得已?看来还真是先斩后奏啊,何问道这宗主当到这个份上,实是悲哀。”


    两个侍女怒目,青檀大骂,“好不要脸的卑鄙无耻!”叶摇光做后知后觉的难以置信,“莫非我也要被迫不得已?”立即做难以承受状,“少谷主,瑶光何其无辜!”他摸了摸脸,看那三人已经起出手势,委屈道,“明明是他们心思叵测意欲杀人灭口!”


    你可真是个磨人的小白莲啊。连天冬都侧目他浑然天成毫无男子气概的演技。


    正要干架,江晚卿却冲了出来,“住手!”


    那四人吃了一惊,何四眉毛拧得要去追赶麻花,“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长桑谷少谷主和无极宫的病痨鬼都还好说,何问道迂腐呆板,为了宗门必然要挺身出去承担,到时他们在暗中引导着来个引咎退位平息那两门仇怨,但若是添上个江晚卿,事情就不那么好办。


    何问道是个情种。他们几个干掉他老婆想脱身还让人心甘情愿出去顶锅,可就不容易。


    江晚卿与何问道解契的事还没有传开,宗门并不知她已经不是宗主夫人,何四几人有点犹豫。


    江晚卿第一次干涉宗门事务,实是暗中远窥良久,几番踌躇天人交战下才冲出来。一方面苏百龄是她姐弟二人的救命恩人,另一方面何四等人分明是私自做主且用心险恶,一旦如愿,付出代价的会是她将将和离的道侣。私情公道,她都该站出来阻拦。


    也许顾忌她这夫人在场,几人会收敛罢手。


    “宗门事务,夫人不该操心。不如我先送夫人回去。”元在冷静开口,琢磨着先引开她把事情办了再说。


    但江晚卿今日不知为何底气十足的样子,“元长老,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万一冤枉了好人如何是好?而且问道不在门中,你们至少也该等宗主回来再行决断。”


    何五耐心告罄,焦躁,“无知妇人懂什么道理!老四老八,不用理他,先料理了这几人去三哥那边!”


    机不可失,事已至此岂有半途而废,这女人唧唧歪歪,实在不行,打晕了丢一边事后洗个脑了事。


    一念至此,何八第一时间抓向江晚卿。


    “谁敢伤我姐姐!”清朗愤怒的声音才落,一个劲装少年已经杀到眼前。


    何八触发了一碰江晚卿就附送明三公子的技能。明三公子忍气吞声的怨怼正憋在心里,眼见一堆老匹夫敢对自己姐姐出手,二话不说就激烈干架。


    他一身修为得何问道亲传,一元宗的掌法使得炉火纯青还兼带用不尽的火气,一脚过去就把何八逼开一边。少年恶狠狠地立在江晚卿身前。


    元在四人对上对方人手越来越多的场面,齐齐黑了脸。


    第78章


    问就是一个字,干。


    一时之间,场面凝滞几秒。


    若用直白的话来形容,就是何四等人对了对眼神:还干吗?


    废话,干!一个江晚卿是打,再加一个明三公子,怎么就打不得? !那长桑谷三人医修出身,显然武力不强,无极宫宫主又是个吊命两百多年的病痨鬼,他们四个一宗长老,难道还干不过? !


    该灭口的灭口, 该打晕洗脑的打晕, 稳住, 我们能赢!势在必得的坚定在四人眼中闪过,一时之间, 光芒大作,掌影笼得灯火都似碎裂成暗淡星点。明三公子最实诚,一切对他姐不好的人都是欠收拾的恶人。他连事情经过都不带询问, 何四几人一动手,他率先把江晚卿推开, 一力冲进重围。


    江晚卿修为不高,看傻弟弟一个人出头,急得冒汗,“苏少谷主,快想想办法!”明耀再是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打得过四个宗门长老。


    天冬二话不说接过苏百龄的佩剑,跳过去助阵。叶摇光赞了一句, “三公子好气魄!瑶光虚长几岁,可不能丢脸地躲着。”一闪身也去帮忙。青檀摸着心口跳得不行的肉,胆战心惊,连连祈祷自己不要拖少主后腿。


    何四拖住明耀,叶摇光分走何五,他初初病愈,内里的灵力没有淤滞阻碍,倒是能应付过来。何八守在何四身边伺机而动预备偷袭明三公子,天冬则紧张地帮忙防守。元在一脸杀意地瞄准了苏少谷主。他并非一元宗出身,后来虽然也习了几分掌法,但拿手的还是自己的路数。


    此人扑过来时,身形快得让人看不清,两管袖中各有一道青光射出,灵动矫捷如蛇,所过之处,阴风浸骨,完全看不出什么门路。


    仿佛闻见什么诡异的味道,苏百龄冷淡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她带着江晚卿和青檀旋身避过一击,青光缠追不舍,元在抽出腰间薄剑,笑吟吟游刃有余,“苏少谷主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狐妖和何三在头顶斗得难舍难分。萧楚河已经化为原形,时不时有弟子被击飞落下,墙破瓦裂的声响络绎不绝。何问道处理家事带走部分长老,剩余的非何四之流即便有所耳闻也不会跳出来伸张正义。


    何三早已用道貌盎然的借口堵了其他人作壁上观。


    苏百龄并不急着下杀手,锋利的视线如化刀剑砍在面前面貌四十余岁的男人身上。


    两道青光撞上来,少谷主拂袖,灵力相撞响如金石,她眉眼一厉,诡异地露出邪肆一笑,“费了半天功夫,总算找到点东西。”扬手便将护着的两人推了出去,白光如流矢倒飞,数十围笼,光阵如球环绕着青檀和江晚卿跃过墙去。


    元在皱眉,两道青光一击回返绕在他身周,温顺驯服,主人竖剑疾喝,“去!”光便呼号而去。


    “没有外人在场,最好不过。”苏百龄笑了笑,两道青光如箭正冲她心门,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味道,但阴冷蚀骨的气息刚触及她身前半步,仿佛被什么更恐怖的野兽张开獠牙咬住,竟然当场静止悬浮。


    手执长剑的元在横剑荡削,苏百龄两根青葱玉指并刺,有形之剑与无形者相碰,哗啦似银瓶乍破,无数粉末纷飞,宛如空中淌出道璀璨银河。


    怎么会? !长意门剑气长存,能做到以气化剑的也不过几人,指尖剑是李修意的绝学!医修怎么会? !愕然的表情尚在脸上,对方第二次并指轻轻一刺,元在直觉不好正欲闪躲,却已经来不及。


    血浆迸溅,于空中洒出不太美好的弧线。男人不可置信地低头,胸前快速浸染开血花,紧接着四肢一沉,无法自控地,扑通一声他当场跪了下去。


    苏百龄右手五指张开,分花拂柳似地优雅,两团漂浮的青色光芒落入她掌心。她漫不经心地一扬左手,长鞭破空而来,信踏两步,鞭柄挑起元在的脸。


    男人嗬嗬吐息,仿佛被什么压住连呼吸都困难。


    “谁教你的御魂之术?”小医仙问。


    元在心惊肉跳,“你……”


    对方轻蔑俯视,冷艳的眉眼此时落在人眼中却如吃人的鬼般可怕。 “天上天下,道不可测,而吾……运筹之。阴阳昏晓,四时岁景,人力仙力,吾……触物演绎。”


    不可抵抗,不可揣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天命浩瀚,威严当是如此。可惜多年式微,轮到她上岗,竟没落到什么都要亲自打听。


    一话落,鞭柄华而无实地一敲,一元宗的长老翻着白眼倒地,脑袋上鸭蛋大的鼓包隆出。那两道青光冉冉升起团成两团,老老实实地浮着不敢妄动。


    苏百龄挽着鞭子在手中敲打一记,倏忽一甩,暴力插入明三公子的战局,鞭尾一扬蛇探刺向偷袭的何八。何四一惊,余光探去,才发现十拿九稳的元在居然没能拿住姓苏的小丫头。不仅如此,对方现在正搅着条鞭子,逗弄似的应付何八。那侍女见主人出手,一跳退开,犹疑不知作用哪里,竟还闲心地只能旁观。


    明明是几个问题不大的小年轻,怎么会到这一步?就连何五也没能把那据说随时都可能找阎王报道的叶摇光搞定。迷惑不安在三人心中愈深。


    头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


    众人身比脑子快,纷纷疾退,下一秒,巨大的狐影砸下来。


    砰!烟尘四起,砖石泥土纷飞。五尾的狐狸竖着金瞳,獠牙翕开,身躯微微匍匐,雪白的毛发熠熠生光,口鼻中却淌着血痕道道,一路蜿蜒而下,把脖下洁白的皮子都染上刺目的颜色。萧楚河做着攻击的姿势,两只前爪像是摁住了什么猎物。


    等灰尘稍许散开,在场的定睛一看,狐妖巨大的爪下按着的,不是何三是谁?


    老匹夫自己就是一行人中最强,还不要脸地带着二十多个弟子围殴萧公子一只,尤其爱趁弟子骚扰之机偷袭暗算,一度把狐妖伤得口鼻流血。等那碍事的弟子耗完,实打实的恶斗才算开始。


    萧楚河狂性大发越战越勇。多次挨打累积的丰富经验和耐摔度终究带来不菲获益。修士的躯体毕竟没那么扛得住,自从被来两下子招呼到肉,老匹夫血条渐渐耗多,掌法再怎么高明,核心力量不够,最后竟然完了犊子。


    狐妖直接将他怼进了深坑,在这历史性的胜利时刻,他忍不住昂首咆哮,声音充斥翻身做狐的畅快得意,身后蓬松威猛的尾巴遮天蔽日。


    画面绝美,叶摇光惊呆,赞叹,“萧公子威猛!”


    何四三人惊呼,“三哥!”


    狐妖挪爪,深坑里何三抽抽,宛如吃了老鼠药即将害命。


    明三公子揉了揉受伤的肩背,啧了一声,紧接着目光搜寻,无果后大惊,“我姐姐呢?!”


    阿黄飞扑入墙,入眼狐妖凶性正浓的画面,一个颤抖飞速绕路,违心赞叹,“打得好打得妙!主人,我肥来啦!”


    剩下三个气急败坏的还想一雪前耻,刚准备动手,远远地居然传来何问道的冷喝,“住手!”


    一元宗宗主竟然提前回来了。


    江晚卿和青檀跟在他后面进来,明三公子一个急冲奔过去开始嘘寒问暖。


    何问道废亲弟修为的时候,对方叫骂诅咒,种种恶毒之言信手拈来,何有求以为靠着老娘还能翻身,不曾想竟真的被送到冰狱,讽刺的很,混账刹然间开始痛哭流涕幡然悔悟,只求亲哥再给做人机会。何问道铁石心肠果断不理。


    等何有求被绑进去地狱求生,他老娘咆哮狂怒,以为亲子不敢对自己动手,却遭长子一句我若动手有悖人伦而后换了个铁面无私的族老代行,立时涕泪横流哭天抢地,一会儿叫命苦一会儿骂儿子孽障。


    老族老可不买账,早巴不得把这坏门风的老虔婆废了送回娘家祁蒙山去管束,生怕动手晚一秒宗主后悔,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何老夫人那常常用来招呼宗主的金刚功给废了个干净。


    老太婆傻了眼,原来是真要被送回娘家!那还了得!当年她和夫君离心且不依不饶,带得娘家受累,好不容易长子接班她抖擞起来祁蒙山才有点起色,这要是被送回去看管,娘家眼光短浅的只会觉得她连儿子都成仇必定拖累一宗,能给她好日子?


    作威作福惯,如此下场简直比死了难受,寻死觅活之际,长桑谷少谷主身边的灵鸟却飞来报信。何问道听过之后脸色难看至极。


    亲人歹毒刚创得他妻散家破,没成想宗里还有一堆为非作歹的。立马托了族老送老娘,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院外一看,江晚卿都差点被波及,几句话讲完,何问道已是明白,唯一的疑惑在于:斩妖除害本就正义,既然所行为公,为何不事先与他商量?为何不再稳妥全面一点,将事情查清将真正妖孽落实,而要一口论断火急火燎,还上升到要把苏叶两人都一同收割?


    更别提杀了这两人,事后一元宗要面临的麻烦。五位长老,委实不是在做好事。


    江晚卿与他夫妻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为人毋庸置疑。她绝不会说谎。


    何问道喝止了两方。何四三人深知大势已去,只能罢手,琢磨着用什么借口把行径圆过去。


    何三被抬了出来,隐约还剩半口气。但元在那里,却有点麻烦。


    几人众星拱月地围着苏百龄,就连明耀在听完前因后果后都倒向了少谷主,他一靠过去,江晚卿自然也是跟着。食肉放血挖丹剖魂的事说来起初让人甚觉荒谬,但见了何三等人疯狂举措,江晚卿隐约有个念头:苏少谷主,并不是耸人听闻。


    想想她与明耀的遭遇,上位者血亲人伦尚且可以如此恶毒置之,从属者以天下万物为刍狗,又有什么奇怪?


    宗内事宗内论,何问道要把几位长老带走,也要尽快验明萧公子是否玉溪宫的祸首。


    但苏百龄一甩鞭子将元在卷走,几人既有干翻长老的实力,自然不怂至少对外君子的何问道。


    何宗主只好先让人把何三何四几个请走着人看着,独剩自己和两个弟子在此谈判。


    萧楚河咳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扯了把椅子坐下,阴阳怪气,“何宗主有空宽以待自己人,不如多花点时间去打探打探身边人平日里都干着什么营生。说实话,程印那一宫虽不是我杀的,但只是因为别人比我手快而已。”


    何问道皱眉。 “何宗主。”苏百龄开口,“可认得这是何物?”


    两团泛青的光绕着她指尖滴溜溜转,乖顺得如同鹌鹑。


    第79章


    我见,我闻,我想,即我能。


    何问道怕是仙门史上最难宗主。先是老娘亲弟胡作非为,他本清明的名声在仙门开始变得难以言喻。硬着头皮偏私袒护,上演多年一人吃苦受罪委曲求全的自我感动式苦情剧,结果妻子被困在当中日夜煎熬,到头来两情相悦的小家被创散了。于公,他行事有愧不配光明磊落之名,于私,他愚孝不堪不分黑白,对不起亡父妻子,还自以为自己牺牲巨大,不过是老母亲几掌几拳,比得上江晚卿和那些受害者锥心苦痛?


    世上之事十难九全。不如意的同时, 好歹还有宗门事业支撑,浩大一元宗仙门大派, 外人无不赞叹井井有条正道之光,这多少安慰何问道几分。


    没想到,事业也是虚假繁荣。


    他承认自己不如父亲那般善事务, 也没有钻研人心吃透厚黑的本事,但勤能补拙魄气镇场, 风格不同好歹也可以瑕不掩瑜吧?没想到, 底下藏污纳垢能至如此!


    堂堂仙门道首,治下杀人越货挖丹剖魂,哪怕是流放蛮荒之地的罪徒也从未出过这种敲髓吸骨食血啖肉的恶事!何问道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耳听可以作假,修士那眼睛所见却无法。


    但长桑谷少谷主指尖一绕,红唇轻启,破字出口,寒光刺入从元在那里搜缴的两团法器。


    元长老成名多年, 那法器在外示人, 冰寒沁人神出鬼没,是辅助主人降妖除魔的好利器。


    青光如碎冰破镜般裂开,无数不详黑影冲天而起又倒灌而下,翻滚扩散,迫于苏百龄的压制,只能在院中四处冲撞怒号。


    阴风携带着噬人的冷,无数死魂在黑雾中露出真容。死白的面孔扭曲丑陋,青黑的眼瞳里,仇恨如一潭腐肉烂骨的毒水翻滚不休。他们逡巡着,闻见活物的气息试图撕咬,却被修士的灵力震开。


    眨眼之间,院中浓黑如鬼夜,灯火薄命如纸。


    何问道对着面前扑上来的亡魂简直浑身恶寒。第一个袭来的亡魂分明是个修士,口鼻溢出血污,心口处空荡荡的,宛如要爆裂的凸出眼球死死地盯住他,两只手像野兽的爪子恶狠狠抠刺。落后而来的几个,却是半人半狐,头顶竖起的耳朵黑血斑斑,死白的脸上腐烂见骨,血红的眼睛弥漫不死不休的凶性。狐妖底下的躯体,连皮肉都没有,空荡荡褴褛的布裹着白骨。


    迎面的风仿似也弥漫了腐败腥臭。亡魂们带起的气流,撕得修士护体的光罩刺啦作响。


    苏百龄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过去,元在突然从昏迷中清醒几分,低咳一声紧接着因为剧痛倒抽一口气。


    那瞬间,遮天蔽日的无数黑影仿佛闻见什么,纷纷放弃在场的其他人,凄厉呼号着扑过来。淡白的光罩亮起,死魂们近不了元在的身愤怒的咆哮,却不像放弃其他人一般转头退开,反而不要命地撞过来,一个二个仿佛狂犬暴兽,又是咬又是抓,尖刺的声音几欲穿破听者耳膜。


    江晚卿平生不曾见过这等场面,几乎惊呆。明耀紧紧将姐姐护着,抿紧唇,看了元在好几眼。


    原来一元宗长老的法器根本不是什么正当东西。


    何问道眼色沉沉。身前死法不知是何等的惨烈,才能到魂魄也破破烂烂没个全形的地步,已经如此不幸,还要被封印起来御使奴役死也不得解脱。冤有头债有主,死者一得到自由闻见仇人的味道立刻蜂拥扑上,恨不得生食其血肉。


    亡魂们冲撞着嘶吼着,何问道脸色铁青地看着元在,再也说不出宗内事宗内议的话。


    元在黑心丧尽不知干下多少坏事,和他同进同退的其他四人可会毫不知情?宗内,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是道貌盎然,私底下却恶贯满盈?真要说关起门来处理,难道不会暗中袒护相互开脱吗?


    宗主的信誉自然而然已经无法服人。自以为宗门道德水平过硬、如今自信被击碎的何问道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只能徒劳地蠕动嘴皮。


    没有想到,繁荣茂盛的大树,竟然出现腐烂生蛆的征兆,而他们还一直无知无觉。


    沉默如死,徒有百鬼夜行乱葬岗似的背景音环绕。


    苏百龄叹了口气,拂手天上如有银河倒下,星光点点。


    “疾苦之处见此光明,脱离恶道往生净土。”少谷主点指,“天有不足天自补之,各位去罢。”


    奇怪的很。医修救死扶伤,从来限于活物,超度亡魂本来是佛修干的事,苏少谷主是想跨专业兼职吗?喘气的和翘辫子的,怕是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这个少谷主再次让人惊诧。围裹元在的死魂们齐齐一震,尖啸声停止,他们看了看温暖璀璨的光柱,又本能地绕着元在打转,显出明显的犹豫。


    天冬和青檀到底比另几人接受能力强上几分。毕竟老谷主在时常常预防针,做很多决策时也总以少谷主的名义打招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家都认定了少谷主不寻常。


    苏百龄打了个响指,死魂们依依不舍地放弃,扭头慨然冲向光柱。风起风落,无数光如流矢注入云层。在场数人仰头,只见云后盛开微光,闪烁着终究湮灭。


    “何宗主还要坚持这只是一元宗的宗内事务吗?”少谷主问。


    何问道沉默。


    明三公子在一元宗生活多年,一直以为何家人只是虚伪恶毒,万万没想到大宗门能反社会如此,忍不住开口,“我以为徇私枉法蔑视仆役性命自恃出身已经是所有……这些人冠冕堂皇以仙门正义自居,皮子底下实则恶臭腐烂,实在是令人发指!”


    “虐杀妖族和修士,还对我无极宫宫主和长桑谷少谷主下狠手,事情可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说不好,玉溪宫的事情也另有隐情。”叶摇光顺势也出声。


    何宗主面色颓然,“我会去信请其他门派宗主,必把此事调查清楚还各位一个公道。我这就去将那几位帮凶一道缉拿,毕竟是在一元宗,元在……”


    苏百龄点了点头,“何宗主不必多虑。”她用鞭子点了点要死不活的元在,很是客气,“我对宗主的处置没有异议,只不过想在你关押此人之前,从他脑子里撬出点东西。”


    “也只是试试,不至于要他的命。”她扬了扬眉。 “等各宫主到来,人证尚在,尽可以再审。”


    既是从脑子里撬出东西,当然只能让人想到搜魂。此术古已有之,施术者有危险不说,还不一定好使。元在重伤,倒是不担心反抗,但灵不灵不好说。何问道心想。


    “嘴可以说谎,但脑子却不会。”苏百龄正色说,“何宗主不会阻拦我吧?此人来历必有问题,最有可能是混进来的祸根。医修悲天悯人,见不得草菅性命丧德之辈,食肉剖丹之事非近来才有,我早已留心,一路正是为此而来。说起来,萧公子一族真是受害者。若是能探出点蛛丝马迹,也是省力些。”


    如此正义凛然,当场镇住何问道。他想,怪不得素来不出家门的医谷少谷主竟然出山了。医修悬壶济世不问纷争,但再怎么明哲保身,若发现仙门有颠覆之险,还是得以身作则地出来运筹。无他,同族兴亡,各界安宁,人人有责。


    一念至此,给人试一试有何妨?何问道点头,“少谷主如此坦诚,我亦非冥顽不化之徒,便依你所言。”


    苏百龄满意点头,指了其他人先去治伤的治伤回避的回避。转头一鞭子绞起元在扯过来,一指破进识海细细查看。


    元在重伤,几乎没有抵御能力。脑子里的东西像被掀了顶的库房,任苏百龄从上看了个清楚。


    探完,她也毫不啰嗦,把人一甩干脆地收手。 “接下来的事,就有劳何宗主。”


    面对何问道问询似的眼神,少谷主两手一摊,半真半假,“所获不多,只看到了些微残影,大约是在人间。恐怕要亲自去找一找,若有线索,我再与宗主联系。”


    何问道也不知信不信。到底只能派人来把元在拖走,又与苏百龄客套。


    苏少谷主也很有耐心地应付,临别之际又开口,“宗主与夫人之事,我已有所耳闻,现下外间并不平坦,我会尽力劝她去我们谷中安置一段时日,但有几句话还是想与宗主说一说。”


    被一个晚辈目睹家事的乱七八糟实属丢脸。但何问道正直心力交瘁已经无心计较,他早前就是吃了不听人良言又优柔寡断的亏,如今被老婆抛弃还处于追妻火葬场的经典心态中,自然没有端什么宗主和长辈的架子,十分平易近人且诚恳地谢过少谷主帮忙,虚心道,“少谷主请言。”


    “宗主恐怕不善揣度人心。”苏百龄懒得绕圈子,“仙门各派,鱼龙混杂,今日之事只是开始,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生死之事,无有君子,请多加小心。”


    何问道性格使然直来直去,又问了很多,因着他是个公德心还过得去的宗主,苏百龄不辞辛苦地挑了些事情讲,有意无意地鼓动他花力气去深挖深测。两人又交谈许久作别。


    一夜过去大半,天边露了鱼肚白,苏百龄终于得空去例行对狐妖的修缮工作。


    美貌的男子擦洗干净又拾掇穿着,一整个让人看着心旷神怡。为天下安奔走义不容辞的少谷主上门,萧公子正不适地按着心口蹙眉。


    小医仙拔出银针,正待一鼓作气,他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有问题?”苏百龄问。


    萧楚河妄图洞穿秘密的观察失败,以一种遇见无解之题的语气开口:“长意门的指尖剑,从没有别的门派修成过。据我所知,李修意没有收过医修弟子,也从未去过长桑谷。”


    “度厄送亡,也不是医修能精通的技艺。佛门圣子也做不到弹指数百上千的枉死厉魂甘心往生。”


    她很强。比上次一指动天雷他以为的强还要强。 ,强,且充满未知,简直像极了捉摸不透的天意。


    “长桑谷谷主历代天生医脉,”萧楚河紧盯她神色试图找出线索,“但并没有这样的异常。”


    原来全看到了。遗憾的是,小医仙并没有要心虚的地方。她神色坦然,既快又准地,把本来可以靠脸吃饭却沦落为流血流汗打手的美人扎了个通透。


    “我见,我闻,我想,即我能。”少谷主风轻云淡,抬目,“怎么?你嫉妒?”


    见了鬼的嫉妒!你既然这么牛逼这么无所不能,每回把我丢出去扛刀抗打,你是何居心? !


    “当然是因为萧公子貌若天仙艳贯古今,若能为我出生入死,传出去,岂不让人艳羡到睡不着觉?”仿佛能听见他心里说些什么,小医仙好心好意地解惑,还感慨道,“经此一役,我也看出萧公子为我尽心尽力的诚心,你放心。”


    “我必不会辜负你。”仿佛一个画大饼只为占便宜的渣男,说完毫无羞赧直接一个执手猛力输出。


    被输出的那位通体一畅如沐春风,闭上嘴默默吃起了软饭。


    她强自是自然。也不看看狗系统那本和反派日日夜夜记录的荒唐剧情到如今已经偏离了多少。


    天命若能重归正途,她只会越来越强。


    第80章


    八卦如脱缰。


    不爱用心眼的何问道用起心眼来表现也是可圈可点。他装作所知不多的模样稳住何四等人,默不作声地派心腹在宗内摸排情况。顺着苏百龄给的线索,果真发现何三带着一批人干着见不得的勾当。


    宗门与宗门之间,各式各样的诱惑和利益,牵系着某些人同流合污。


    元在清醒后第一个迎来审问。吃一堑长一智, 被人背刺太多的何问道把差事交给刑讯堂最擅长撬犯人嘴巴的族老。一番操作下来,元长老熬不住苦,吐露大半。


    他曾是一介凡人,后来被人收下做弟子修了道游猎凡间,捉过妖狐,杀过落单的修士。他们一门有着独特的秘法,能将妖与修士的力量收为己用,靠着洗髓炼骨登天变强引诱无数有志之士加入。


    媲美传销的窝点病毒一般泛滥,狐族与别的小妖也几乎灭种, 人间满足不了大家日益增长的胃口,而妖界又不好打入,于是转头把蛛丝吐进了仙门。


    若是操作得当, 不出个几十年,仙门渐渐被控制转了风向, 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资源?


    等何问道逼问传销头子姓甚名谁、邪教门派家业多大老窝哪处,元在却怎么也吐露不出。


    他倒是豁出去了,满嘴血还敢得意嘲笑,“没用的,就算杀了我你也问不出。”并不是他有多忠心。 “所有人入门之时, 都会被下禁言咒,师门的一切, 半个字都无法泄露。”


    族老又试了几次, 虐得犯人几乎只剩人形, 却还是不行,只能放弃。刑讯室里坐两个时辰还没出来,就有来报:有人试图劫走何四何五等人。


    “水浑,鱼多。”族老一盆水将刑具泼干净,杀气盈满面容,“看来咱们宗内太平太久,有些人都忘了,不忠不义伤天害命之徒,是要祭天的。”


    “眼线都布到老夫这里了!”一把剔肉的刀蹭地被扎进木板。 “赶紧一道收拾了!”


    这边开始忙着料理门户,那边苏百龄一行人已打算离开。明三公子竟然主动找上少谷主,希望能被长桑谷收留一段时日。


    他是一心为江晚卿着想。漂泊无依之人,在外总是吃尽苦头,他们两人单打独斗想要安身势必艰难,江晚卿拥有过的幸福并不多,明耀心痛姐姐,并不想让她去闯不确定的未来。更何况经过何三等人的事情。


    没有宗门庇护,落单的闲散修士落在心怀不轨的某些人眼里直如砧板鱼肉,而个人的力量十分有限,有时并不能完美反抗惨烈的命运。元在那法器里困着的无数修士冤魂就是证据。


    一想到如此,外间自由广阔的天地霎时充斥危机。


    明耀自然不希望江晚卿有任何危险。


    苏百龄曾经向他们递出过橄榄枝,是不错的去路。而且对方惩奸除恶为冤者发声不畏强权,怎会是传言中那种好色如狂无德无能的混不吝?小医仙的形象,比那些道貌岸然之辈高大靠谱太多。


    虽然之前以小人之心揣度对方挺不好意思,但生死事大,明三公子诚恳表示他愿意当个小厮跑腿为长桑谷效力以换医谷对两人的庇护。


    自食其力是不可多得的好品质。苏百龄当场夸少年独立又自强,并毫无为难的应下。


    “我长桑谷百业待兴,正需要像三公子这样的人才。”少谷主亲切微笑,曰,“欢迎之至。”


    以为是少谷主客套的江晚卿很不好意思。天冬和青檀打量着明三公子健壮体格,不约而同露出了迷之微笑。萧公子也忆起久不上线的小绿公子等人,颇有人文情怀地扯了扯嘴角。


    于是便要告别何宗主。痛失老婆和义弟、还要打起精神清理门户的何宗主根本没有时间追妻火葬场,得知江晚卿不会流落漂泊、有了靠谱去处,微微安慰一点。


    想着荡平不定因素还仙门干净天空后,必定要倾尽一切弥补挽回昔日道侣,何宗主讲不出再多的漂亮话,只能又谢了一番苏少谷主,遥望着江晚卿和明耀远去的背影暗暗发誓。


    叶宫主一心一意要挤占第四十九房的位置,回了一趟家门又飞速赶上大部队,生怕晚一秒排位会靠后似的。


    外出许久,少谷主的飞舟终于要回程了。


    霍管事接到消息,立刻精神抖擞地准备迎接。据说少谷主外间寻访一趟,又带回两个风格迥异的美男子,如今大家正在为怎么安排住处而七嘴八舌地辩论。


    有的说自从拂兰香榭住满后旁边的花满楼就投入使用,新来的嘛自然是和萧公子挤一处。有的说萧公子和别的公子大不相同,君不见小粉小紫小绿等人宛如拉磨老驴,而萧公子名义搓碗,却与少谷主同游相伴从不分离,由此可见搓碗只是play一环,他必然正宫!正宫怎么可能和别的妖艳贱货挤做一团?新来的赶紧挪一边儿去,必须滴!


    还有的关注起新人身份,得知一个是无极宫宫主,一个是一元宗宗主义弟,情不自禁拍大腿,“我的乖乖,少谷主口味变了啊!”


    前四十八房兼搓碗狐狸可都是无权无势只能倒贴吃白饭的,这后面俩自带闪光背景,一看就不是小白脸的料啊。这咋搞上的?


    “叶宫主吊命两百多年,说他翘辫子的假消息没有个十回也有八回,他也没来请咱再看过毛病,虽说没亲眼目睹,但状况铁定好不到哪去。据无极宫那边透露的消息,是说咱少谷主前去治病,良药苦口但见效太慢根本来不及,人命关天遂不顾他激烈反抗强行压床上睡了一回,第二天他气也不虚了血也不吐了面色红润有光泽原地能蹦个三千转,自此就爱上了配合少谷主强身健体的滋味儿。”


    “啧啧啧……男人啊,嘴上说不要……”


    “少谷主慷慨仁心,竟然舍得以身做药!救人一命还不得以身相许?是这个理了!”


    “那明三公子又是咋回事?”


    “说来话长。据我那三姑妈的表舅的儿子的远方表弟来信,说这明三公子嘛牛高马大英俊健朗,再加上为人古道热肠侠义滔天,在宗内是人见人夸,何宗主那弟弟大家也知道,特别不是个东西,搅得一家子乌烟瘴气,他自己是个不守男德的摧花变态,就看不惯别人坚守贞操,觉得三公子太干净了不配和他是一家人,于是暗中给人下了那啥啥的药,明三公子险些失足,正撞上少谷主上门作客给了副药,事后三公子非常气愤,扬言与一元宗断绝关系,表示就算做牛做马投奔咱医谷死外面也不会再回去吃他们半碗饭。”


    “啧啧啧……一元宗玩的花啊……”


    “换了我,我也要跑路,堂堂宗主义弟,明明是良家子,偏逼人家跟窑子似的得接客,心理阴影啊。”


    八卦如脱缰野马,放出去后简直收不回。


    霍管事广思集益,最终鸡贼地给两位安排了独立的小院子。人间帝王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呢,这明三公子和叶宫主出身蛮高,可不能跟前面那四十几个丫头命的混为一谈。


    等一行人回到谷中,萧楚河看着花满楼,竟然有种诡异地归属感,但也只维持不到了几刻钟。


    因为后厨的弟子一路吆五喝六地跑来找他,隔着门说话都不带断句停顿,“萧公子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没有你这段时间我们可真难过这锅碗瓢盆都堆满了此时不刷更待何时!”


    快来加入我们为建设新医谷贡献一份力量啊。


    突然想起自己放假外出的洗碗工身份,狐妖整个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