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昨日离开时, 裴濯本已决意今生今世不再踏入昭宁公主府半步,却今日一大早,他就忽然收到一道口谕, 有宫中内监上门, 奉天子命令,令他将昔年昭宁公主赐赠之物, 尽皆归还给昭宁公主。
天子与昭宁公主姐弟情深, 近年来定将姐姐在婚姻中的不快,都归罪在他裴濯身上, 此举应是想为姐姐出出气,也帮姐姐与他彻底斩断过往。在接旨后, 裴濯便只能收拾昔年萧嬛赐赠之物, 遵天子旨意, 亲自上门来还。
再度来到昭宁公主府时, 裴濯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昨日他几乎一夜未睡, 万般心绪在他心中纠缠不清, 缠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刻他人在公主府大门前等待,那股窒息感似是依然绷紧在他心头,即使清晨空气清新,也无法松快半分。
就似那日在江州,忽然收到阿嬛的和离书时。从三年前,他想要和离而不能时, 他就一直希望阿嬛能够放手,为此他表现地冷漠麻木,为此他常常离京,他希望阿嬛能及早放手, 及早与他斩断这段不该存在的婚姻,及早放下与他之间堪称罪孽的感情。
那三年里,他一直盼着阿嬛的那纸和离书,但等那一天,他忽然真的收到阿嬛的和离书时,理应感到解脱的他,却在那一瞬间,似窒息到无法呼吸。
他望着纸上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等字,心想阿嬛从此欢喜就好了,这是他一直所期望的事,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欢喜,不仅仅是往后余生,从三年前知晓那个秘密开始,他这辈子都沉陷在不可说的痛苦中,此生不可能再拥有一时片刻的欢喜。
那个秘密,从知晓的那一刻起,就似时时刻刻缠勒在他颈间,每当他微生妄念,就会猛地勒紧,窒息地提醒他诸事皆不可为,只能沉默与麻木,独自吞咽苦果,独自承担阿嬛的怨恨。他知道阿嬛这几年恨透了他,但如果怨恨能换来婚姻与情爱的终结,他就必须让阿嬛恨他,阿嬛恨她,永比阿嬛爱他要好上百倍千倍,他与阿嬛之间,不可有男女之爱。
那个秘密,他当永远藏守在心中,若阿嬛也知晓那个秘密,她所承受的痛苦,将远胜于如今百倍千倍。阿嬛已恨了她几年,阿嬛已经走出了痛苦,从终于写下那封和离书起,阿嬛就应已放下了与他的过去,阿嬛已将目光放到别的男子身上,阿嬛有了所喜爱的面首,阿嬛与那面首……成天逍遥快活……
裴濯想他应该欢喜,替阿嬛感到欢喜,他努力如此想,却是无法真正做到。在等待侍从向内通报时,候立在公主府大门外的他,忍不住地心想,阿嬛昨夜与那面首是如何度过,他忍不住地追忆与阿嬛的情浓的那几年,他所曾拥有过的,他不能再拥有的。
裴濯以为阿嬛今日不会见他,以为阿嬛应会派人传话,令他将东西留下、人自离开。因阿嬛早就恨透了他,应这辈子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因阿嬛或许无暇搭理他,阿嬛身边有人侍奉,或许此时仍未早起,仍与她的面首缠绵枕间,就似与他新婚燕尔之时。
却被传入内,且不是去往正堂依礼参见公主殿下,而是被召往阿嬛的寝堂中。那里,也曾是他的寝堂,他与阿嬛的婚房,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身着大红男子婚服,在锦绣华灯下,挟一身淡淡酒气,走向他与阿嬛的洞房时,就像走向明灯璀璨的未来,走向他这一生的欢喜所在,那时的他,是如何地满心憧憬,意气风发,不似此时,步履沉重,双足如灌铅沉沉。
寝堂中桌几陈设布置方位,仍与裴濯记忆中近似,但其中具体物事,却似与过去已大不相同,已被另一个男人所侵染,那搁在几上的一支玉笛,那挂在衣架上的男子襕衫,那垂在榻边的腰间束带,无不正昭示着这一点,昭示着昨夜此地有可能的风月缱绻、男欢女爱。
绣榻帷幕委垂及地,男子与女子的鞋靴交叠地散落在榻边,透过轻纱帘帐,隐约还可见帐中男女身形,见他们亲密地侧躺在一处,身影相叠。仿佛紧勒在颈间的琴弦在这一刻猛然收紧,裴濯喉间剧痛,忽地垂下眼去,他僵身顿在原地片刻,方能忍着痛意开口,向帐中女子躬身行礼,恭声问安并道明来意。
原来是弟弟旨令裴濯归还旧物,而非裴濯一大早发疯跑来这里,也是,依裴濯之心,在终于获得解脱之后,怎可能还想再来昭宁公主府,再面对她萧嬛这个人。萧嬛在听明白事情缘由后,不由心中冷笑一声,却也不知在笑什么,只是静默片刻后,也未令裴濯去别处等待,就令他在此等她梳洗更衣毕,再呈上昔年旧物。
正要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更衣时,萧嬛听身边苏离央请她道:“请殿下允准我伺候梳洗。”萧嬛瞧着苏离温顺的神情,就疼他道:“那就你来伺候吧。”又笑着轻捏了下他的脸颊道:“要是伺候得好,有赏。”
苏离温润一笑,就撩勾起两幅帐帘,再轻轻搂着她的肩背与腰,要将她打横抱起下榻。萧嬛也不动弹,就两手慵懒地轻勾着苏离的脖颈,由着他这般殷勤体贴伺候。
在被苏离抱着下榻、抱往镜台处时,萧嬛眼角余光,可看见裴濯就定身站在不远处,见裴濯像是这室内一件不会言不会动的沉默陈设,表现就同他在过去三年间与她的婚姻中。既如此,萧嬛也只当裴濯是个物件,只将目光放在苏离身上,温柔笑看苏离是如何温柔体贴地伺候她。
裴濯不言不动,仿佛是具无知觉的石雕木像,但目光无可回避,仍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熟悉的寝堂镜台前,衣衫清凉的年轻男子,一副男宠做派,他不急着为他自己穿衣束发,仍那般披散着长发、松敞着轻薄的衣裳,捧着侍女新送进的温水巾盆等物,恭敬柔顺地屈膝半跪在阿嬛身前,轻拧毛巾,为阿嬛净面净手,细细地擦拭过阿嬛的每一根手指。
细心伺候完盥洗后,那名面首再拿起了镜台上一把玉梳,手挽着阿嬛的乌漆长发,动作轻柔小心地为阿嬛仔细梳理,并不时与阿嬛在镜中目光相望而笑,仿若其中有脉脉情意在悠然流淌。
裴濯如受酷刑,他虽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只是两眼看着,却仿佛在承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远胜于体肤之刑,他的心仿佛在受千刀万剐。他想要垂下眼帘,不再多看半分,可却无法做到,他仍是默默无声地看着,不肯低眼,尽管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他仿佛在看曾经的自己,从那个面首身上,亲眼见他与阿嬛的过去,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是他永远无法再回到的过去,却轻易地呈现在他眼前。在这一瞬间,裴濯不知自己心中是感慨居多,还是嫉妒与不甘更多,他似是在嫉妒一个书生、一个面首,或甚是这世间其他任何一个男人,这世间其他所有男人都可亲近阿嬛、爱阿嬛,唯有他裴濯不能。
不仅什么都不能再做,连略微想一想都是滔天的罪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那面首为阿嬛更换衣裳,指端轻抚过阿嬛的腰背双肩,看那面首在镜前为阿嬛梳妆描眉,动作手势似同他新婚时一般笨拙,能写诗作赋却控不好一支细细的眉笔,兀自手颤个不停,惹得阿嬛在镜前轻笑出声。
“你要这样画,叫我怎么出门见人?”仿佛是来自记忆深处的一声,在他与阿嬛成婚的第二日,过了洞房之夜,他真正成为了阿嬛的夫君,他将阿嬛打横抱下榻去,在镜前为他的妻子盥洗更衣、梳妆描眉。
他期盼着画眉之乐,满心欢喜如蜜酿将溢,他想为他的妻子画出世间最美的妆容,但擅长写诗作赋的手,却控不好那一支小小眉笔,惹得公主妻子嗤笑出声,妻子从他手中拿过眉笔,瞧着镜中弯弯曲曲的一道墨色,似是嗔怪他道:“都画成这般了,该罚。”
他含愧忐忑之时,却忽然颊上一软,是妻子忽地轻轻吻上他的面庞,她微仰着脸,笑意盈盈地对他道:“就罚你从此以后日日习练,不得疏忽,每日晨起都为我画眉。”
记忆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皆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地在与此时的字字句句相应时,仿佛万箭齐发,攒在裴濯心头。他的眼前,阿嬛在含笑嗔了那面首一句后,也罚那面首从此为她画眉习练,那面首原本神色忐忑紧张,听得这一句,眸中立浮现起真切的欢喜。
裴濯无法再看、无法再听,那窒息的感觉紧紧地缠绕着他,似若再听看下去,他定会无法自控地失态于此。他微上前半步,道自己需尽早往御史台当值处理公事,恳请公主殿下就在此时收下他所归还的旧物。
夫妻情好的那几年,萧嬛是送了裴濯不少礼物,但那时昭宁公主府是他们夫妻共同的家,她送裴濯的那些礼物,绝大部分就放在公主府里,在初春时她决定与裴濯和离时,应都被管家收拾着送回裴家了。
只是萧嬛那时是将事情全权交给管家处理了,自己并未在旁仔细盯着,也就不知管家具体都送了哪些东西回去,又还有什么礼物是漏网之鱼,迄今还留在裴濯手中。
萧嬛本就嫌裴濯在此站得碍眼,这会儿听裴濯如此说,就令他上前归还旧物,并心想裴濯恐怕不是赶着要去上值,而就是不想和她同处一室,要不是弟弟对裴濯有这道旨意,裴濯定死也不愿意再往她跟前走半步。
当裴濯遵命上前,将携带的长匣打开时,萧嬛见匣内是些玉簪、香囊、环佩等小物件,皆是她婚后送给裴濯的。好似这些小物件,裴濯并未留在公主府中,因而管事没能从裴濯房中收拾出去,这些小礼物,难道裴濯是收放在裴家吗?还是他这几年天南地北地公干时,一直都随身带着?
萧嬛不由心中又涌起烦躁来,为她在深知裴濯的冷漠无情时,总是不能理解裴濯为何又会有让她难以理解的举动。但当将匣中物事草草扫看了几遍,见匣内并无她赠送裴濯的第一件礼物,一只系玉缀珠的同心结时,萧嬛心中又释然了几分。
她想裴濯在外出公干时,之所以要拿走这些精美小物件,应是为在外风流时,能够随手拿来赏人,而那只同心结之所以不在匣中,应该是早就被裴濯拿来送给他在外相好的外室了。
萧嬛没问裴濯那只同心结究竟被他送给了哪个相好,她提都不想提,以显得自己对旧事记得太清楚,就神色淡淡地将这匣子收下,只当自己并不知其中少了某个物事。
令裴濯将打开的匣子放在镜台上时,萧嬛注意到苏离目光追逐着匣中物事,似是很喜欢那些精美的玉佩、香囊等,就笑问苏离道:“你想要这些吗?你若想要,就都送给你了。”
轻轻一道锦匣,似因女子的这一句话,从而有千斤之重,裴濯双手坠沉着将锦匣放下,见那面首欢喜地拜谢公主殿下,从而就轻易地获得了他所曾经拥有的。裴濯不能再看,他恭声告退离开寝堂,孑然一身地走了出去,却走出老远,仿佛还能听到身后寝堂里轻快的男女调笑声。
唯一伴着他的,只有他藏在衣内心口处的一只同心结。今晨在收到天子的旨意时,他心中明明想的是也好,就将过去彻底了断,断得干干净净。然而,在将旧物一一收进匣中,决心要全数归还时,他却不由地藏匿下那枚同心结,像是想藏匿下曾经少年少女纯真无暇的感情,将那段美好的记忆,悄悄地藏匿在他一个人的心中。
阿嬛并未发觉,阿嬛已经忘了,忘了少女曾在轻摇的花影下,含羞带怯地为他系上同心结,轻易地就将他们的过往,全都送给了一个用来暖榻的面首。
裴濯感觉到自己对那面首似有针对的敌意,他不能将之归咎于嫉妒,因他无权嫉妒,他只能对阿嬛暗中关心,且并非是男女之爱的关心。他希望阿嬛身边有良人相伴,但一个面首,是否对阿嬛怀有真心呢?还是就只是将阿嬛当成可攀附的高枝,对阿嬛虚与委蛇,一心想借着阿嬛往上爬?
不过是些玉佩、香囊等物,就引来那面首的贪婪注视,那面首恐怕是贪财无厌、欲壑难填之人。裴濯想到此处,不由担心起来,他思忖再三,终是决定暗中着手进行调查,想将这面首的来历品性等都调查清楚,以防这人心术不正,不仅只是利用阿嬛获得荣华,将来还可能会伤害到阿嬛。
就从此日起,裴濯洒下耳目,调查有关这面首的所有事情,包括出身来历,如何成为阿嬛的面首等等。手下人动作麻利,没几日就将查到的所有消息,皆汇文呈送到裴濯眼前。
在翻看汇报,得知这个叫苏离的面首,缺了上届春闱,而明年又要参加科考时,裴濯不由地拧起眉头,怀疑这个苏离是为了明年能高中,而在今春特意来当公主的面首,以期借天子姐姐的手,打通与主考官的关系,提早为自己获得金榜题名的名额。
再查下去,当裴濯发现,京中大小药铺并无从苏离手中收购药草的任何记录后,他不得不怀疑,阿嬛在奚春山对苏离的施恩相救,其实是出自苏离之手的一场精心设计。
如此猜想下去,苏离这人城府甚深且野心勃勃,苏离愿为阿嬛暖榻,应并非是出自对阿嬛的真心,而只是为名为利,为了他自己的野心,苏离此人,为达成目的,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留这样一个人在阿嬛身边,裴濯实是寝食难安,他越是不安就越令人深查,而越是深查就越觉忧心忡忡,裴濯甚至派人去到苏离故土青州宣城,令人从当地官吏以及苏离家乡父老口中,探查苏离在故土的为人作风。
裴濯的人到了青州宣城,查到此地确实出过一个名为苏离的举子,但这个苏离虽有文才,年纪轻轻就考有功名,但为人甚是不堪,在故土可说是声名狼藉。飞鸽寄回京中的汇报里,写这苏离在故土曾将家产赌尽,将双亲气死,又曾为钱财诱引富家千金,事后又不肯迎娶,使得富家千金在愤恨之下断绝生念,投河自尽。
裴濯阅见这等汇报,岂不心中忧急如焚,他在收到密信的那天,当场就想快马至昭宁公主府,将关于苏离的所有事情,全都尽快告诉阿嬛,让阿嬛赶紧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将这等心机叵测、无情无义的小人赶离身边,并以设计公主之罪论处。
但裴濯转念又想到,阿嬛已然恨透了他,定不肯相信他所说的话,而那个苏离又善于逢迎、口蜜腹剑,如今很得阿嬛的欢心,若是苏离到时在阿嬛耳边挑唆两句,阿嬛就会以为是他裴濯在故意捏造诽谤,就算他拿出证据,也可能会被阿嬛认定为伪证。
且不似他不便接近阿嬛,那个苏离常伴阿嬛左右,易于蛊惑阿嬛。如果他无法一次就让阿嬛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有那个苏离从中阻扰,恐怕他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必须一击即中,一次就彻底为阿嬛解决苏离此人。裴濯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行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反复思量数日后,最终决定不将此事捅到阿嬛面前,而就悄悄地为阿嬛解决苏离这个祸患,将这苏离秘密按罪论处,永远地替阿嬛解决干净。
这日午后,有奉命紧盯各处的手下,来向裴濯禀报消息,道是天子召传昭宁公主入宫,公主殿下的车马已经启程。裴濯再问另一处的消息,得知苏离此刻人在青莲巷小院中,就决定在今日将此事办妥,令这苏离因“意外”身亡。
天子对阿姐感情甚深,既是天子召传,阿嬛今日有可能会留宿宫中,且就算不留在宫中,疼爱弟弟的阿嬛,也会在宫中至少陪伴天子一两个时辰。到时就算有人想通传消息,消息也无法进入宫中,及时传入到阿嬛的耳中。宫内外隔绝的这一两个时辰,足够他对苏离动手了。
今日之事,于裴濯而言,相当于是“先斩而不奏”。如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令阿嬛相信苏离就是意外身亡,自然是最好。但如若阿嬛不信,非要深究追查,甚至就查到他裴濯身上来,那他也不会再做隐瞒。到时阿嬛是信他裴濯的话,还是信苏离此人清清白白,皆由天定,甚若阿嬛欲杀他而为苏离报仇,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携手下快马加鞭赶往青莲巷小院的路上,裴濯在扑面侵灼的初夏热风中,不由地恍惚心想,难道他是期盼这样一个结局吗,就死在阿嬛手中,以了结此生?似死在阿嬛手中,总好过日日夜夜心中饱受折磨,总好过亲眼见阿嬛与别的男子欢好吻抱,甚至生儿育女、恩爱情浓。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可以不再强装冷漠,可以再像从前那样看一眼阿嬛,就似他少年时,在宫宴上望向阿嬛的那一眼,就似他在成亲之夜,走进洞房,挑起阿嬛的新娘盖头时。
在濒死的那一瞬间,他是不是可以再悄悄地爱一瞬间,他就将成为死人,此一生的伦常礼教,将不可再束缚他,就让他再窃今生最后一瞬,悄悄地再爱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
裴濯感觉自己像是有些疯了,却也不知从何而起,是从查知苏离是无情小人时,是亲眼见阿嬛与苏离如何亲密时,还是早从三年前的那一日,他因收拾整理亡父文书遗物,发现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时。
他已混乱地想不清,只知从看到父亲的那封忏悔书后,他就一直在后悔,这几年来,一直被无穷无尽的悔恨所深深折磨。
然而折磨得久了,他的神思似也乱了,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为何而后悔,是后悔没有早些发现父亲的这件遗物,以至与阿嬛相爱成亲,犯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过,而是后悔他发现了这件遗物。
如若他那时,没有因想为亡父整理刊刻文集,而去收拾整理父亲的文书遗物,是否他这一辈子就都不会看到那封忏悔书,也就不会知晓事情的真相,仍可与阿嬛做一世恩爱夫妻,就似他们在定情时对彼此许下的诺言。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可以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裴濯是会想在与阿嬛相识之前,就早早地发现父亲的忏悔书,还是……还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就无知无觉地做个愚夫,与阿嬛相识相爱,与他心爱的妻子白头厮守,终老一生。
从小坚守的儒家礼教,在这样甜美的诱惑前,像是要变得摇摇欲坠,裴濯在马上死死勒紧缰绳,用剧烈的疼痛强逼自己清醒过来。手下奉他命令,先入院击晕其中仆从,裴濯暂在外等待时,望着眼前熟悉的院墙檐瓦,满腔愤恨暂压过心底万般乱思。
这处青莲巷小院,是阿嬛生父母的旧宅,在阿嬛心中意义非凡,曾经裴濯陪阿嬛来过这里,也在此小住过几日,以阿嬛丈夫和亲人的身份。那时的他以为,阿嬛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带别的男子来到这里,怎会想到有朝一日,阿嬛会让一个面首常住于此。
若那面首苏离,对阿嬛是一片真心,能让阿嬛真正高兴起来,也就罢了,偏这苏离是个虚情假意、居心叵测的无耻小人,不仅不配侍奉阿嬛,也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手下出来禀报,院内仆从皆已被击晕控制后,裴濯下马按剑入内,见那个苏离正坐在房外庭中抚琴,明明身边不远处东倒西歪着晕倒的仆从,苏离却面上没有丝毫惊惶之色,手下琴音也依然如悠悠流水,清澈澄静,无波无澜。
裴濯冷眼看着,想这苏离确实极其擅长伪装自己、蛊惑他人,也难怪阿嬛会被这人欺骗。如不是裴濯已将眼前男子查了个彻底,知道这个苏离,其实是个气死双亲、害死闺秀、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他恐怕也会被眼前情景迷惑,以为苏离此人不仅品性清清白白,还自有一番名士风骨,纵是泰山崩于顶,亦能面不改色。
裴濯欲将今日之事做成劫杀,使这苏离在明面上,是因被盗匪破宅入内,才不幸被杀身亡。裴濯也不屑与苏离这等无耻小人多话,只在动手前,将所查到的一应证据,皆抛扔在苏离面前,冷声喝问道:“可有冤了你?!”
悠悠琴声“嗡”地一声被中止,一身文人长衫的年轻男子将双手离开琴弦,拿起了那些探查汇报,他静静看了片刻,便微微摇首道:“并未冤我。”淡声说着时,唇际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明明品行卑劣至极,却丝毫不引以为耻,口中说出极无耻的话时,面上还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且为这苏离打造出这副做派的衣饰,皆来自于他裴濯的旧物,曾经阿嬛赠给他的白玉簪,如今在簪在苏离的束发上,曾经阿嬛赠给他的翠玉佩,也悬系在苏离的腰带上。
那日他归还的旧物,皆被阿嬛赏赐给了这个苏离,皆被眼前无耻卑劣的年轻男子穿戴了起来。裴濯看得不禁双目洇起血色,心中恨意愈浓,似不仅仅只是想杀了苏离,还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一剑了结了苏离此人的性命,像着实是便宜他了,这样卑劣无耻的小人,竟敢处心积虑设计阿嬛、接近阿嬛,竟敢为自己骗得了面首的身份,用他那副卑劣肮脏的身体,玷污亲近阿嬛,真是罪大恶极。
不该一剑杀之,而应将这小人曾经亲近阿嬛的体肤,皆一寸寸地剐割下来,剁成肉泥。裴濯从来是翩翩君子,此生还是第一次有这般血腥的念头,他忍不住周身血气上涌,要将眼前之人剁成千段万段。
却在赤红着双目,挥起利剑之时,见冷冽寒光映照下,端坐琴后的苏离竟似唇际笑意更深。虽满心恨意深浓,但这一瞬间,裴濯不由微怔了怔,心中下意识浮起一丝恍惚的迷茫,仿佛自己有可能正置身于一场精心设计、用心险恶的陷阱之中。
因这须臾间的微一怔茫,剑势稍停,剑未刺下时,裴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住手!”是阿嬛的声音,本该在宫中陪伴天子的阿嬛,不知为何,竟忽然来到这里。
萧嬛是在去往宫中的路上,突然收到了消息,有仆从自青莲巷快马赶来通报,说是裴濯裴大人强闯入院,意欲杀害苏公子。
若换了他人,绝不敢不奉诏入宫,就算遇上家破人亡的变故,也必得按时入宫觐见天子,但萧嬛与天子弟弟感情深厚,知道小小一次失约不会有什么事,而青莲巷那里人命关天,就令侍从入宫替她向天子告罪,道自己忽然有事无法入宫相见,改日再进宫看望。
而后,萧嬛就令车马即刻调头,尽快赶往青莲巷中。车马在路上疾驰时,萧嬛心中还有困惑,想会不会是仆从弄错了,认错了人?
她想裴濯这人虽这几年待她冷漠,但在别的人和事上,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做人一直正常得很,怎会突然间就失心疯了,闯到青莲巷小院中去杀人?!裴濯和苏离,以前又不相识,就只在她的公主府里碰面过一两次,且期间还没说过话,两人之间根本什么深仇旧恨可言。
却在赶到青莲巷小院时,满心困惑霎时燃成了滔天的怒火,萧嬛眼见裴濯一手持剑、就要杀死苏离,连忙喝令“住手”,她急忙奔进前去,护在苏离身前,斥令裴濯放下手中长剑。
裴濯却不听令,他紧攥着利剑,目光惊怔地在她与苏离之间游移须臾,似陡然间对某事想明白了些什么,目中霎时寒茫更深,就要再度提剑向苏离刺去,像要不顾一切地就在今日杀死苏离。
情急之下,萧嬛也顾不得其他了,她匆匆扬起手来,就朝裴濯用力掴去。
第19章
“啪”的一声清脆掌掴, 似将院内紧张的气氛都震得碎裂,萧嬛因心中急怒至极,为紧急救人而朝裴濯扇去的这一掌, 几乎拼尽了她全部力气, 令她掌心都不由隐隐生疼,而裴濯不仅被她扇掴得微侧了脸庞, 一边鬓发也因此散乱, 原本整齐的发髻散了一半,垂在了他那已经发红的脸颊一旁。
这一掌掴下, 像不仅拼尽了萧嬛全部力气,也极大地消耗了她的心力, 她的手指都不由在微微颤抖, 满心的急怒似是双刃剑, 在对裴濯肆意发泄之时, 亦默默地刺剐着她的心房。
“……你是在发什么疯?!”因又一次完全无法理解裴濯的行为,如同过去几年里的许多次, 旧日的积怒, 同今日此时的满腔急怒,一同在萧嬛心中爆发开来,令她此时质问的嗓音,在咬牙切齿的同时,亦不由在微微发颤。
“你裴濯要发疯,要死要活, 都到别处去!别来我的地方,别动我的人!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已经不是我的夫君, 有什么资格到这里来,又在这里乱发疯砍人!你给我滚,滚出这里,永远不许再来!”
裴濯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命令,他僵身定在原地,尽管持剑的手被她掴垂了下去,但身体却像是凝固的石雕木像,原地生根地无法挪动半步。因她用力扇下的那一掌,裴濯微低着头,散垂的长发半遮着他涨红的脸颊,萧嬛无法看见裴濯此时的神情眸光,就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似是狼狈极了。
是她此前在裴濯身上,从未见过的狼狈。从前不管发生任何事,裴濯都似是片叶不沾身,在与她的那段失败婚姻中,不管她如何冷嘲热讽、如何怨怼怒骂,裴濯都冷得像冰、静得像雪,似完全不会被她的情绪波及,即使有次她怒极时,将一杯茶泼在了裴濯身上,裴濯面上也没有丝毫神色波动,像他的心,这辈子都不会再因她萧嬛起任何波澜。
但裴濯,却见过她是如何狼狈不堪,一次又一次,在那段令她饱受折磨的婚姻中。曾经纯情天真的少女,曾经温柔体贴的妻子,因在情爱与婚姻中受到长久磋磨,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她会大声争吵,她会将话说得尖刻如刀,她会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样,亲自监视丈夫下值后的去向,想知道忽然待她冷漠的丈夫,是不是已经变心,在外有了相好。
那些日子,尽管已经过去了,但萧嬛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昏天黑日,她像是曾长久地陷身在烂泥潭里,脱不了身,而今好不容易下决心走出过去,走出了那个烂泥潭,曾经亲手将她推进烂泥潭里、又弃她于不顾的那个人,又回来做什么?!又来她面前做什么?!
“……滚!”萧嬛只觉唇齿间似已漫起血气,心中亦怒恨烧灼沸腾,她望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无比的男人,似恨不得言语可以化作杀人的尖刀,一刀刀刺在裴濯身上,“再不滚,我就命人杀了你!”
将狠话撂下后,萧嬛就不再多看裴濯半眼,而是转过身去,欲扶起地上的苏离,看看苏离身上有没有受伤。匆忙赶到小院后,萧嬛就见到裴濯欲提剑刺杀苏离的情形,她只顾着急忙上前阻拦,到这会儿还没来得及看地上的苏离人怎么样。
然而她的手臂还没有靠近苏离,一角衣袖就被身后人紧紧牵住,狼狈低首的裴濯没有在她的狠话下离开,而是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对她道:“这个苏离是个心机叵测、人品卑劣的小人,根本不配待在你身边,他蓄意设计接近你,只是为了谋得荣华富贵,他对你没有半点真心!”
萧嬛见裴濯弯了身体,将散落在琴边地上的纸张,都拾了起来,捧递到她面前。“这上面所记的,都有实证,足以证明苏离此人品性卑劣不堪,并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在奚春山上,他是故意设计被你相救,他从一开始,就对你处心积虑,想通过你实现野心,谋得名利地位”,裴濯将所谓的证据往她手中递,请她阅看,在她迟迟不肯接下时,沙哑的嗓音竟似在卑微地恳求,“……求你看看,我求你看一眼……”
无法理解,又是无法理解,就算裴濯手上的证据都是真的,他说的也都是真的,可这些,关他什么事呢?!他不是对她漠不关心吗?那她与他和离之后,和一个品性无暇的君子睡在一起,还是和一个人品卑劣的小人睡在一起,关他裴濯什么事?!
他还是她的夫君时,他都对她的事完全漠不关心,怎么在与她和离之后,却忽然这样热心起来,热心地要帮她探查面首的人品来历,甚至热心地要帮她杀了品性不堪的面首,为此不惜触犯大梁律法?他裴濯,不是一向尊礼重道、谨守礼律吗?!
且裴濯说的,又怎么可能是真的,有关苏离的品性背景,她早在决定收苏离为面首前,就已经派人仔细查过了。苏离的过去、苏离的品行,她不仅从探查结果里,早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这些时日里与苏离的相处中,她也能感觉到苏离对她,有种赤子般的纯澈之心。她和苏离在一起时很开心,远比她在婚姻中被裴濯反复折磨时,要高兴得多。
萧嬛从裴濯手中拿过那些密报,却未看上半眼,而是在裴濯微微亮起眸子时,将那些密报全都扔扬在了风中。“记住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没有资格做这样的事,我的面首是好是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别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驸马,就算还是,你也没有资格来插手过问!”
“你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事”,纸张在风中飘扬如雪,萧嬛讥讽的嗓音亦似冰雪冷寒,“过去几年,你在外逍遥快活时,我有追到地方上过问吗?!过去几年,你在外不知找了多少相好,说不定连秦楼楚馆也去过许多次,我有一个个地派人盯着去查,提着剑上门杀人吗?!”
萧嬛还未将心中怒火,全都斥骂出来,就忽地听到裴濯低哑的一声,“我没有”,裴濯眼望着她,目中赤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而唇色发白到在微微颤抖。他唇颤了又颤,像是要接着这句“没有”,再说些什么,却还是选择硬生生咽了下去,而只是哑着嗓子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被不值得的人利用欺骗了,不希望你识人不明……”
这一句话,却霎时挑起了萧嬛心中更深的讥讽,“……识人不明?”她在听到裴濯这句话时,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问眼前的男子道,“裴濯,轮得到你来教我识人不明吗?”
“我是曾识人不明过,我这辈子看得最走眼的一次,就是在你裴濯身上,要早知道你裴濯是怎样的人,我绝不会与你成亲,甚至为了能和你结为夫妻,差点和我弟弟闹翻了。”
萧嬛冷笑道:“欺骗?利用?你裴濯有脸来和我说这种话吗?你难道没有欺骗我吗?你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如今有做到半个字吗?!就算苏离是个品性不堪之人,那又怎样,他能在我有需要的时候,好好陪陪我,哄我高兴,那就足够了,你裴濯是好人,是君子,在外人人交口称赞,可你能让我高兴吗?你能做到吗?!”
裴濯似是无可辩驳,在初夏室外的热意蒸腾下,亦面色苍白得几无血色。萧嬛今日将积攒多年的怒火,一下子全都讽骂了出来,心也像是忽然间全都空了,她望着面前这个曾经说要与她白首偕老的男子,不知怎的,忽然间讽笑着道:“裴濯,你知道你今天来这儿像什么吗?像是正房娘子忽然发现自家夫君有了外室,醋意滔天地上门打杀来了。”
明知裴濯不可能会是这样的心态,萧嬛还是笑着问他道:“你不会真这样想吧?”萧嬛朝裴濯走近了些,几是贴近地凝看着他的面庞,目光与他对视,悠悠笑着道:“……你是这样想吗?你要真是这样想,你告诉我,只要你这样说,我就好好看看你拿来的那些证据,甚至要是你说的话,能哄得我高兴,我就让苏离从此离开,也不是不可能。”
裴濯沉默不语,但目光微微闪烁着,似这对他来说,是某种艰难的抉择时,萧嬛忽然听到一声“殿下”,是原本沉默在她与裴濯身后的苏离,忽地出声唤她,忐忑的神色中亦有一丝担心与委屈。
像是苏离担心她真信了那些所谓的证据,真令他从此离开,萧嬛笑着抚了下苏离的面庞,温声安慰他道:“我逗这位裴大人玩玩罢了,我怎可能为他几句话就不要你。”萧嬛又冷冷瞥了眼裴濯道:“他又怎可能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萧嬛不再与裴濯无谓耗费口舌,就对裴濯撂下最后一句,“滚出这里,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第20章
言罢, 萧嬛就拉着苏离的手,带他向房内走去,令侍从在外收拾烂摊子, 并留下一道吩咐, 道若是裴濯还不肯走,就动武, 就报官, 就上告天子,总之绝不许裴濯在此放肆, 不允许裴濯再踏进此地、伤害苏离分毫。
进了房后,萧嬛“砰”地一声将房门反手关上, 也将那个有裴濯的世界, 用力地拒之门外。她拉着苏离在小榻边坐下, 仔细上下打量苏离, 看苏离身上有没有受伤。
苏离见状连忙宽慰她道:“我没事,公主殿下不必为我担心。”略顿了顿, 又道:“多亏公主殿下赶来, 若不然,苏离今日应已死在裴大人剑下。在奚春山时,殿下就救了苏离一命,在今日,苏离又蒙殿下相救,殿下对苏离的大恩大德, 苏离此生没齿难忘。”说着就站起身来,要恭敬地对她长揖拜谢。
虽不知裴濯到底是在发什么疯,但要不是因为她,苏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裴濯此人, 也就不会今日忽然有此一劫,又何必谢她呢。
萧嬛打断了苏离朝她拜谢的动作,拉着苏离的手,令他再度坐在了她的身边。“不必说谢”,萧嬛握着苏离的指尖,柔声对他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既是我的人,我就会疼你,有我护着,裴濯那厮别想动你分毫。”
柔声安慰苏离时,萧嬛亦感到有股倦怠由心而生,她感觉累倦,身心都是,像是因之前在外叱骂裴濯时,耗费了太多的心力。
然而这种倦累感,又并不会使她感到困倦、想要昏昏欲睡,似是火山剧烈爆发过后,虽地表暂时平息,但仍有炙热的熔岩在她心头嘶嘶地流淌着,时时灼烫着她的心,那些她用力刺向裴濯的尖利言语,在说出口时,亦曾划过她的心房。
萧嬛手搂住苏离的脖颈,轻对他道:“抱着我,抱我到榻上去吧。”似心中的炙流无法释放,似她心中某种郁结无法释然,此前从未与苏离白日行事的萧嬛,在这个下午,迫切地想要将她自己沉浸在欢愉中,她想要得到快乐,想要心中只有快乐,完全被快乐所淹没,淹没到不必再想其他任何事,直到在欢愉的尽头得到真正的疲倦,可以沉入安静的睡眠中。
也许是因有劫后余生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日的苏离,似心中蕴着澎湃的欢喜,也将那些澎湃的欢喜,化作了无穷的热情和活力。从下午到晚间,再到夜半三更,萧嬛与苏离俱像是有些疯了一般,萧嬛肆意放纵自己,苏离似是不知疲倦,有使不完的力气,且他又将那些书读得很好、学得也很好,总是能有花样再挑起萧嬛的兴致,勾缠着她一次次沉入无边的乐海中。
萧嬛此生在此之前,还从未如此放肆地沉浸在欢愉中,就算是在和裴濯新婚燕尔,做恩爱夫妻之时,也没有不管不顾地放肆得这样久过。且曾经她与裴濯,是因情爱而恩爱不休,不似今日她与苏离,她似是不想再思考半点情情爱爱之事,这辈子都不想再为之心苦了,只想随欲之一念随波漂流。
到最后,萧嬛都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她终于令苏离不许再弄,静依在苏离的怀中等待气息渐渐平复下来。长久的厮缠下来,萧嬛倦乏得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看苏离仍似精神,虽然她不许他再弄了,但他像还是意犹未尽,仍紧紧地搂着她,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吻她的鬓发。
“你是不是骗我了?”萧嬛忽地问苏离道,“你真的是来自青州宣城的一个书生吗?”
苏离似瞬间身体微僵,他微顿在她颊边须臾,缓缓抬起眸子看她时,边温柔地为她拨开湿散的额发,边轻轻地问她道:“……殿下为何忽然这样问我?殿下是相信白天裴大人说的那些话吗?”
萧嬛懒懒抬指,轻轻点了下苏离的鼻尖,“你不会其实并不是人,而是奚春山里的一只狐狸精吧?我自以为捡了个书生回来,却其实是捡了只别有用心的男狐狸精回来,你这只男狐狸精,是故意昏倒在溪边,想诱惑人类女子、勾引人类女子,从而采阴补阳助长修为,我要是一直留你在身边,你不会最后将我吸干了吧?”
苏离在她的话中笑了起来,原本微凝的眉宇,似薄冰忽被阳光晒化,忍笑得眉眼弯弯。萧嬛在和苏离开了这个玩笑后,又微板起脸,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爆栗,轻斥他道:“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提起裴濯,权当裴濯这人已经死了,死透了。”
苏离连忙应下,他轻捉住她给他爆栗的那只手,轻轻地吻她的指尖时,唇际犹有笑意弯浮着,似实在难以压抑心中的欢喜。
萧嬛似被苏离的笑意感染了,在瞧着苏离这般时,也不由地弯起了唇角。她感觉自己今年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找了苏离这么个面首,来陪伴怡情、舒缓身心。她在好好夸了苏离几句后,忍不住感叹道:“要是早知道有人陪伴伺候会这样舒坦,我前几年何必自苦成那般。”
苏离似因听她的话,也有些感慨,“要是我能早些遇见殿下,早些到殿下身边来伺候就好了。”
算时间,其实三年前苏离就已经人在京中,而那时候,也正是她和裴濯忽然感情生变的时候。虽然从时间上来说正是凑巧,但当时萧嬛还没有对裴濯死心绝望,就是苏离长成天仙一样找上门来自荐枕席,她也不会接受的,必得要耗上几年,将心中对裴濯的爱都耗尽了,才会懂得不必自苦。
但萧嬛这会儿也没对苏离这么说,而是笑抚着他的脸颊道:“是啊,要能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她笑着哄苏离道:“要是我这会儿能回到三年前,我一定会派人翻遍京城,将你给找出来,让你做我的面首。若是那样,我对你又没有救命之恩,你愿意到我身边来伺候我吗?”
“愿意”,苏离立即就答道,“能到殿下身边伺候,是我的福气。”
萧嬛见苏离这样可心,愈发笑了,“你这样说,要叫我越发遗憾没有早些遇见你了。”又笑叹着道:“你这样好,倒叫我想多找几个面首了,要是他们人人都似你这样,我或许能过的更加高兴,而且你明年就要春闱了,到下半年应将心思全都放在科举功课上,到时候你无暇到我身边来,可有人替你来陪伴伺候。”
却见苏离不说话了,方才欢喜的笑意也似僵凝在了他的唇边。萧嬛本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见苏离这般,忍不住地想逗逗他,就故意问他道:“怎么,难道你以为我这辈子会就只有你一个面首吗?”
苏离仍不说话,但将唇抿得紧紧的,帷帐灯影下眉眼也似变得漆浓。像不仅仅只是不快委屈,还有些别的什么,是她从未在苏离身上见过的气质。萧嬛正欲细看时,忽然间眼前灯影一晃,她还懵懵地不知发生了什么,想要开口问话时,就忽然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眼前烛影摇红,仿佛帐顶的金银绣线都肆意无序地缭乱盘旋起来,静得很,唯能听见苏离的轻微动作声时,像一切感官都像被无限放大。萧嬛神思迷乱至极,像跌进了百花缭乱的云端中,她此生还未有过这般经历,神思昏昏摇摇之时,隐约听到苏离的声音道:“殿下若找新面首,能似我令殿下这样快乐吗?”又轻央道:“殿下就只要我一个人好不好?”
萧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听苏离在拥着她时,似是忍不住衔着欢喜喟叹了一声,“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