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VIP]
隔天, 王寂醒来,呆了半晌。
上一回这种体验,还是在玉栖阁醒来。
那日他自榻上起身,得知王琢逃了。即刻遣人去寻, 急火攻心间忽觉天旋地转, 晕了过去。
醒来时, 王栎回禀, 说他高热昏睡三日。当时听闻王琢已被寻回,才觉心里有了着落。
他原是急着去见王琢的, 可彼时前线战事吃紧, 朝堂之上诸般琐事缠身为茧, 竟抽不出半分余暇。
再相见,已是仓皇逃亡的那日。
恍惚回神, 王寂寻回一些实感。
他们失散足足两年半,前夜复又得见。
虽仍能认出王琢, 也熟悉他的性子, 可那副身体却令他陌生。
昨夜青年的力道与精神皆是悍猛无匹, 竟捣得他还算强壮的身骨几乎散架。
榻前备着一盆清水,王寂挪步过去, 将水盆拖至更隐蔽的角落。
寻了个木架,随手搭上件宽大的外袍权作遮挡,这才撩起衣摆, 蹲下身去。就着盆中冷水,清理昨夜留下的残余。
帐门处忽地传来一阵轻响。
王寂心头一跳, 猛然收手, 半蹲半站地僵在那里。回头望去,正望见挑帘而入的王琢。
起也不是, 蹲也不是,饶是他脸皮再厚,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无措来。
王琢见状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越过挂着的长衫,居高临下望向王寂。
这一望,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琢怔了一瞬,连忙背过身去。迟疑道:“你……没事吧?”
王寂丹田提气,强自镇定下来。指尖在水中胡乱搅弄了两下,回道:“无事,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王琢仍是背对着他,将手中的食盒搁在矮案上,“我拿了午膳。你待会儿……弄完,趁热吃吧。”
王寂听着他生硬的语调,忽觉好笑,也没了先前的窘迫。一边继续清理,一边慢条斯理地问:“你不留下来,陪为兄一道用膳么?”
“我还有公务处置,不吃了。”王琢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临近帐门又顿住,叮嘱道:“那水盆……你放在帐外便好,自会有人来收,你莫要出门倒水。”
王寂侧头应了一声。
帐帘落下,王寂悠哉将体内清理妥当,换上干净中衣。
来到案前,打开食盒,见一碟粟米饭与两碟小菜,竟是一荤一素。
乱世军营中,粮草一向短缺,能有口热乎饭食果腹,已属不易,如今菜中竟有荤腥,想必是王琢费心周旋的结果。
王寂缓缓端起碗筷,细嚼慢咽地吃了个干净。
……
中军大帐内,王琢端坐案侧,将拓跋孤辰与众将议论的军情布防、粮草调拨,一一录入军报之中。
诸事商议完毕,众将退了下去。
拓跋孤辰斜倚在虎皮大座上,把玩着手中的短刃,忽地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书的王琢:“你那堂兄,身子如何了?”
王琢答道:“劳将军动问,家兄伤了肺腑,恐怕还需静养些时日。”
拓跋孤辰点了点头:“待他伤势大好,你便带他来见本将。他既与你一同游历四方,想必肚子里的奇闻轶事也不少,定然也是个极会讲故事的妙人吧?”
王琢扯出一抹恭顺笑意:“大人说的是,家兄确有几分口才。”
“甚好。”拓跋孤辰站起身,走到王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你去我帐中吧,上次你讲的南越风物还未讲完,孙云好像很喜欢,你继续讲给他听。”
拓跋孤辰此人极为善妒,养了多个面首,他自己冷落了谁,那是他的事,决不容许旁人多看一眼。尤其是那位孙云,哪怕与人多说两句话,就会被拓跋孤辰整治一通,甚至还斩过几名“觊觎”孙云美色之人。
王琢也怕哪天自己不小心多看孙云两眼,拓跋孤辰一气之下把自己也斩了。
可不管如何,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前路是吉是凶,全看他自己如何应对。
如今,身边却多了个王寂……
那天晚上拓跋孤辰及许多士兵都已经见过王寂,虽然王寂满脸污泥,但也是整齐的一张脸,没有多余疤痕。
所以不能给王寂做道疤痕惹人怀疑,弄巧成拙。
王琢敛去眼底锋芒,躬身应道:“喏,属下收拾停当,就去大人帐中伺候。”
……
王琢提着食盒回到营帐,已是夜深。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王寂身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专注地自我对弈。
听见脚步声,王寂眼皮微掀,唇角自然地勾起:“回来了。”
画面万般和谐,真的好似回到家中一般,王琢抿紧嘴唇,应道:“嗯”。
王寂将棋盘推至一旁,伸手接过王琢递来的食盒。
盖子一掀,里边有香气出来,是一罐炖得软烂的土豆与几张胡饼。
王琢道:“粗茶淡饭。”
王寂接道:“好过饿肚子。”
王琢见王寂吃惯山珍海味,吃起这些东西倒也不挑。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饼,粗粝的食材在他手上,也似乎变得无比美味起来。
第一次进玉栖苑,王寂拈起乳酥,对他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那乳酥的味道,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还有那双手。
现下,王寂的手虽有几处浅淡划痕,却仍然像当年那样好看。右手中指的指环还在,当初那些抓他的人,怕是以为那是不值钱的乌木指环吧。
不是真的懂玉石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那枚指环在强光下会泛出璀璨的莹绿来。
一时又暗自庆幸,王寂不喜黄金,若是纯金指环,恐怕王寂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二人用罢晚膳,王琢从怀中掏出一块灰褐麻布。又寻来几根麻绳,在床榻四周比划了一番,将那块麻布悬挂于棚顶,充作了一顶简易的幔帐。
原先这军帐一掀开帐帘,室内光景便一览无余。如今有了这层幔帐,便可隔绝出一小方私密空间来。
王寂似是对这块粗布很是满意,盘坐榻上,望着他笑。
王琢在王寂的盯视下,默默做完一切,在榻边坐定。
他望着王寂,忽地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王寂微怔,“为何?”
王琢压低声音道:“前方战事吃紧,昆阳戍作为屯垦重镇,迟早会沦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要冲。今日我听前线军报,司马亮已经夺下襄城,集结大军北上,向昆阳戍行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寂脸上,“更何况,拓跋孤辰这人素有龙阳之好。他今日问起你的伤势,若教他见到你的真容,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寂眉头微蹙,“这就是你狠心自毁容貌的缘由?”
王琢摸了摸脸上的疤,嘴角扬起,“这是用树油做的,不是真的。”
王寂瞪大眼睛,忙凑上前去。指尖触摸那道“疤痕”,边缘竟真翘起了边角。
王寂指腹极轻地在翘起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坚硬而粗糙,若非凑近了细看,足可以假乱真。
王寂眸底现出喜色,叹道:“此计甚妙,你竟能想出这种法子。”
王寂曾想过,以王琢容色殊绝,若落在鲜卑兵或乱军之手,必是凶多吉少,轻则被献与权贵折辱,重则充作军营男妓。
他日日悬心,夜不能安,唯恐此类惨事落于王琢身上。
前日见王琢安然无恙,虽面颊留了道深疤,心底竟是庆幸的。有这疤遮了容色,便少了许多觊觎,王琢的人生也能安稳些。
可他又很心疼,不忍问这疤痕由来,想是这一路,王琢定是受了旁人难想的苦楚。
正踌躇着如何启齿询问,王琢却说这疤是假的,简直是意外之喜。
王寂忙又问:“这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王琢说:“幼时爬树,身上经常会沾上树油,沾染一些灰尘就像疤痕一样,黏腻难洗,还可随意塑型。”
王寂叹服道:“原来如此。”
他侧躺在榻上,一手撑着头,笑问:“当如何离开这屯垦营?”
王琢道:“我早有筹谋,哪怕你不来,我也会走,只是你来了,让我的计划提前罢了。”
他看向王寂,“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他能预料王寂的回答,但仍是要征得他的同意,才好一起行事。
王寂用眼尾瞟着他:“自然是要一起的。”
“好。”王琢俯下身,凑到王寂耳边,将计划详细与他讲了。
王寂听后连连颔首,道:“此计甚好,全依你安排。”
末了,王琢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离开之前,我还要帮孙云做些事。”
王寂问:“孙云是谁?”
王琢道:“拓跋孤辰抢来的面首。”
王寂挑眉,“帮他做甚么事?”
王琢道:“只需拟几封书信,然后‘不小心’被人发现即可。”
王寂道:“你为何要帮他冒险?你确认他不会加害于你么?”
王琢答:“应当不会。”
见王寂面露不解,王琢斟酌着隐去了那些腌臜下流的荤话,只简略将拓跋孤辰起疑、欲见王寂真容,最后却被孙云一语挡回去的事说了。
王琢又顺道提起了这半年来在营中的几桩凶险。有几次夜里给拓跋孤辰讲那些塞外奇闻时,说得太顺,险些露了马脚,也都是孙云不动声色地插科打诨,替他遮掩了过去。
王寂听完,神色肃然道:“这样的恩义,理当报答,只是……你与孙云,已暗中通好气了么?”
王琢道:“已经私下讲好了,过两日我就配合他将此事办妥。”
王寂指尖轻叩着膝头,徐徐道了声“好”。静了片刻,他忽然笑问:“那孙云既是个面首,又能将拓跋孤辰迷得神魂颠倒、专宠于他,想必是生得容貌绝丽了?”
王琢正准备整理床铺,随口应道:“还行吧,不丑。”
“只是不丑么……”王寂眼珠转了转,身子压住王琢正在扯动的被褥,问道:“你觉得王寂长相如何?”
王琢手下一顿,目光在王寂脸上匆匆扫过,“你……”
“……也不丑。”
王寂怔了怔,又问:“那你觉得自己长得怎样?”
王琢照旧随口应道:“不丑。”
王寂再次怔住,盯着王琢瞧了半晌,随后朗声大笑起来。
王琢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但这人一直压着被子,让他没办法铺床,就只好先由他笑个痛快。
王寂支着半个身子,笑说:“王琢,你怕不是个脸盲。”
王琢想,自己一点也不脸盲,自己能清楚的分辨每个人身上的每处细节,绝不会错认任何人,尤其是特点鲜明的王寂。
他只是,不那么在意美丑罢了。
这个世道,美丽的东西,反而很难生存。
丑点好;丑点,反而好活;丑点,不会被人当做玩物。
王寂笑够了,又问他:“你就没想过……顺道带孙云一起逃么?”
王琢问:“为何要带他逃?”
王寂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与他没机会深交,对他并不了解,还算不得朋友。”王琢道:“无非他替我解过围,我也暗中替他办了不少事,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他瞧见,王寂虽不再笑了,眉眼却是弯的,眼下还浮着一道浅浅的卧蚕。应当是有些欣喜的。
就是不知,他喜从何来。
逃亡这种身家性命悬于一线的大事,怎能随便跟旁人交底?
孙云绝不会把他的筹划透给自己;他王琢,自然也绝无可能将逃亡计划泄露给孙云半分。
以王寂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这么简单的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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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VIP]
两日后, 王琢照着早前与孙云通气好的内容,提笔拟下了一封暗通曲款的密信。
这信里的字迹、口吻,皆是精心雕琢过的。随后,在最合适的时辰, 被他“不慎”遗落在最合适的角落。
果不其然, 这枚烫手的山芋, 被拓跋孤辰最倚重的心腹亲卫撞见, 转呈了上去。
那日,中军大帐内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惊天咆哮。杯盘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拓跋孤辰怒发冲冠, 险些当场活劈了孙云。
帐外亲兵皆骇得噤若寒蝉, 以为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宠今日必死无疑。
可到了夜半,大帐里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谁也不知孙云在那生死毫厘间, 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狐媚手段或雷霆诡辩。次日清晨,被拖出大帐斩首祭旗的, 并非孙云。
而是那位揭发密信的左膀右臂。
人头落地, 孙云不仅毫发无损, 反而恩宠更隆。
经此一遭,拓跋孤辰亲手折了自己的心腹干将, 营中诸将看在眼里,寒在心头,军心不可避免地生了罅隙。
得知消息时, 王琢正静静研着墨。
他深知孙云这副清瘦皮囊下,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不知孙云布这盘大棋, 究竟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手;但他从心底里佩服孙云的狠绝,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赞赏。
这等借力打力、杀人不见血的做派,确实痛快。
既然要走, 自然不能灰溜溜地走。来日自己挣脱这牢笼时,也是要给这群鲜卑蛮子留下一份“大礼”的。
接下来几日,王琢白日里按部就班地当差,做他那个恭顺谦卑的谢主簿。
到了晚间,便会带回一些硝制好的生皮、粗麻针线以及熬煮过的骨胶。
他与王寂借着烛火,赶制防水的皮囊。再将事先备好的生存所需品,分别塞入皮囊。
到了第七日夜晚,两人用过晚饭。王琢从靴筒里抽出两把匕首,将其中一把递给王寂。
匕首刚刚打造好,还未欠上刀柄,两人便拿出剩余皮革在刀柄处一圈圈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王琢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道:“这是火石袋。里边有燧石、火镰、火绒。”
他将火石袋中的物品平分两份,用油纸包严实,分别塞入两人皮囊。
一切收拾停当。
两人并肩躺在拥挤的榻上,幔帐内久久静谧无声。
“那把长刀,你一直带在身边么?”黑暗中,王寂忽然开口。
“嗯。”王琢望着帐顶,道,“当初在破庙被鲜卑游骑抓住时,刀被他们缴了。后来我做了拓跋孤辰的主簿,便托了那名抓我的什长帮我去寻。颇费了番功夫,在辎重营里替找了回来。”
王琢说完,以为王寂会顺着这话头,问起那日在颖水,究竟是如何同他走散的,又为何没有去寻他。
可王寂没问。
恰好王琢也不知该如何答他。
王寂只是问:“走时,那刀会带着么?”
王琢道:“要带的。”
王寂道:“布衣之身,佩这般长刀,反倒易招祸患。有匕首防身,便足够了。”
王寂说的没错,他想起最初遇见鲜卑什长的时候,若自己未带刀,应当会直接绑了。正因带了把刀,才挨了一脚,差点五脏位移。
但这把刀,他不舍丢下,道:“谨慎些,避开人多的地方,尽量潜行。有刀在手,在遇到小股山匪和逃兵是强力的自保的武器。”
王寂问:“若是入城,遇见官兵搜身,你当如何?”
王琢抿抿嘴,一时无言以对。他问:“那匕首岂不也会被他们搜了去?”
王寂道:“匕首被搜走,倒不可惜。”
王琢忙接道:“可这刀要是随意丢在此处,却很可惜。”
王寂道:“你且先带着吧,我们尽量避开大陆,走小路,若要进城……总有法子带进城去的。”
王琢道:“好。”
听那声音有丝喜悦,王寂侧头见王琢已将刀抱在了怀中。
王琢道:“过几日会有大风。”
王寂知晓时候到了,轻应了声:“嗯”。
王琢又道:“兵营路线你不熟悉,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王寂呼吸微滞,静默片刻,道:“知道了。”
……
三日后夜,大风渐起,屯垦营内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传来。
王琢与王寂二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阴影里,王寂的两名亲随亦在不远处屏息待命。待梆子声落,巡兵转至营帐西侧,王琢抬手比出一记手势,四人便悄无声息地掠出,分两路包向马厩。
马厩旁的值守马倌正蜷在草垛旁打盹,王寂的亲随如影而至,一手捂住其口鼻,一手横刀抹喉,血珠溅在草秆上,马倌一声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四人入了马厩,马群骚动,欲扬蹄低嘶,王琢将浸了温水的麻布,轻轻盖在马头上,低声安抚,几匹良驹便渐渐静了下来。
王寂解下厩中缰绳,分递给众人,众人将布套套在马蹄上,引着马匹缓步而出。
四人来到营中粮囤处,依着王琢的计划,他白日以主簿身份,将硝石、火油藏于粮囤死角,此刻四人分别将其取出,火油泼洒在粟米、麦秸之上,又用火石引燃硝石,火星落处,火油骤燃,腾起数尺高的烈焰。
火舌借着骤起的夜风,迅速舔舐着粮囤,映红了半边夜空。营中兵卒见火光冲天,顿时乱作一团,呼喝声、救火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营门处更是人仰马翻,无人顾及马厩的异动。
“走!”王琢低喝一声,翻身上马。王寂与亲随亦纵身跨马,四骑扬蹄,朝着营南门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接踵而至,两名亲随勒马回身,长刀出鞘,劈向追兵前锋,“大人、公子速走!我二人断后!”
王琢勒马欲一同对抗追兵,却被王寂勒住缰绳,“莫要辜负他们!”
语落,王寂扬鞭狠抽王琢马臀,良驹吃痛,疾驰而去。
二人驱马奔出数十里,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渡口勒住缰绳。
寒波澹澹,渡口空无一人。
他们等了一会,不见亲随赶来,反倒听见一众马蹄声。
不及多想,王琢拽着王寂跃下马背,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凉,扎皮刺骨,二人相偎着贴在岸边土壁之下,萋萋水草恰好掩住身形。屏声敛息间,只听得追兵沿岸搜寻的脚步声、呵斥声、警告声不断。
第33章 第33章[VIP]
那群人搜寻半晌无果, 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去。为求万无一失,二人在水下又等了许久,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攀上岸来, 却见两匹战马已不在了。
二人寻到一处隐蔽的树下暂作歇息, 待喘息稍稍平稳, 王琢道:“他们……怕是不会再赶来了吧。”
王寂垂眸沉默片刻, 低声道:“应是过不来了。”
王琢心头一黯,那两名亲随虽与他言语不多, 却是玉栖苑时随侍王寂的旧人。这次为护他们脱身, 舍身断后, 生死难料,王寂此刻心中定是比他更痛。
只是乱世逃亡, 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容不得他们沉溺悲戚。王寂先敛了心绪, 道:“先看路线, 尽快动身。”
“嗯。”
王琢从怀中掏出羊皮舆图, 王寂指尖点在舆图一处,道:“从汝水南岸折向东南, 经庐江便可抵建康,你当真不与我同归么?”
王琢垂眸望着舆图上的建康二字,道:“不回了, 渡了这条河,你可沿着这条路回建康。”
王寂问:“那你呢?”
王琢点了点舆图某处, 道:“我往西南走。”
王寂缓缓呼出一口气, 目光沉凝地望着王琢,“你是如何忍心连着三次抛下我的?”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 见他面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一股隐隐的哀伤漫了过来。
王琢忙道:“不是。”又毫无底气的续道:“这次……我没有。”
王寂道:“怎么?是嫌我累赘么?”
王琢道:“没!没有。你身份尊贵,不能这样在外面漂泊吃苦。”
王寂说:“你竟如此小瞧于我。”
王琢默不作声,只望着他。那眼神,真的有点小瞧他。
王寂却也不恼,只问道:“此处无渡船,你计划如何去对岸?”
王琢说:“游过去。”
王寂问:“你会泅水?”
王琢道:“会,我生于洛水之畔。”
王琢望向他:“你会么?”
被某人小瞧了的王寂笑道:“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行囊,“走吧。”
王琢随他起身,跟在后头,见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涛涛河水,王琢也不再迟疑,紧紧跟上。
王寂果真会水,而且水性很好。但河很宽,水又湍急,二人泅水许久才游到对岸,精疲力尽地倒在岸边。
已然入秋,天气转凉。二人又浑身湿透,风一吹过,皆是冻得浑身起栗。
王寂缓缓起身,说:“需生火烤干衣物,不可染上风寒。”
王琢也挣扎着爬起,见王寂肩头微微耸动,本就苍白的脸,白里透紫,嘴唇发青。
想来他伤势未愈就遭这等奔波劳顿,又是寒水浸泡,又是泅水半晌,耗了大半气力,此时一定又累又冷。
二人不敢耽搁,在林间搜罗来干草枯枝,寻了棵大树背风处。王寂从腰间皮囊摸出火石袋,打了数次都没火星,手一抖,燧石掉落。
“我来吧。”王琢拾起燧石,接过火镰。
他手腕还有力气,两下就擦出火星,干草遇火瞬时腾起暖黄焰光。
火光映照下,王琢脸上那层树油塑的假疤瞧着更为狰狞,因那树油经水浸泡早已起皮,随着风还扑扇扑扇的。王琢也感到脸上又痒又碍事,便抬手一揭,轻易剥落下来,只在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泥和疤痕都不见了,一张俊容豁然显露出来。褪了少年稚气,又未染尽成年的沉敛,乍一看,还是当年的小小王琢,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英俏得让人心荡。
这人是王寂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似要重新认识一下才好。
王寂望着王琢出神的片刻,王琢已然支起木架。
两人将湿衣解下搭在架上,火光烘着。等衣袍半干,就匆匆换上,相偎坐在火边,从皮囊中取出麦饼干粮,分食干净,算是应付了一餐。
王寂凑上前来,双臂拥着王琢,道:“有些冷吧?”
“嗯。”王琢的确很冷,反抱着他,身体相贴互相取暖。
一路奔逃,身心俱疲,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双双阖眼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林间凉意更烈,王琢打了个寒噤。睁眼瞧见王寂已经起身,正蹲在原处生火。
很快,干柴作响,周围暖了起来。
王寂回头见他醒了,道:“河水湍急,不易捉鱼,我去猎些野味来。”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王寂说着已拿起一柄不知何时削好的木矛,窜入密林。
不多时,王寂就拎着一只山鸡折返。
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他从皮囊中摸出一小包盐巴,指尖捻起些许均匀涂抹在鸡身,又寻了根柳枝穿过,架在火上缓缓翻动。
王琢静坐一旁看着他忙完,问他:“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王寂说:“我少年时,常与谢莲偷跑出府打猎,他那时已随舅父游历四方,懂许多求生法子,这烤鸡便是他教我的。”
待鸡肉烤得外皮焦脆,油光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二人分食起来。
王寂吃了一口,自语道:“不及谢莲烤得入味,或许是少了些香料。”
王琢嚼着鲜嫩的鸡肉,含糊应道:“很好吃了。”
王寂漫然道:“乱世之中,能得这种饱食,已是幸事。我原以为这山野间的活物,早该被官兵与流民猎尽了。”
王寂将啃净的鸡骨丢入火中,寻了片干燥的阔叶擦了擦手,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
王琢说:“原本想去易守难攻的巴蜀地界,但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王寂问:“你原想去巴蜀,想必有长远规划罢?”
王琢面上现出一丝赧然,不答话。
王寂发觉他面色不对,微微挑起眼梢,“讲讲看,我不笑你。”
王琢闷头吃鸡,仍是不语。
王寂却不饶他,倾身向前,“你再不讲,我便要亲你了,宝……呜!”
没等那亲昵的称呼说完,王琢已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更甚,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叫了,行吗?”
王寂眼底闪过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王琢似被烫了一下,欲缩回手,却被王寂牢牢攥住,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王琢心魂巨震,慌忙四下望了望,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颚,才将手指抽了出来,皱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么?”
“亲一下罢了。”王寂勾了勾他的下巴,“瞧你脸红的,都做过那种亲密之事,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糟蹋了你呢。”
王寂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王琢被他说得语塞,匆匆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王寂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态自若地望着他:“你莫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我可是被你睡了几回了,你总得对我负责才是。”
“你……”王琢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王寂是怎么做到如此没羞没臊说出这些话的?
王琢默默地啃着鸡肉,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若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这才对嘛。”王寂揽着他的肩头道:“既然你我已绑定在在一处,你的计划总得让我知晓,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王琢道:“我没什么计划,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王寂道:“受制于人?我从前对你不好么?”
王琢忙道:“不是……很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上层者居高临下,层层桎梏,下层者如陷泥沼,身不由己。往后,我不愿再受任何人辖制,不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想自己做主。”
王寂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颔首道:“你这想法甚好,我亦赞同。只是如今乱世,门第已然无甚大用,唯有兵马在握,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王琢道:“我原本也想,如今群雄并起,我为何不可有一席之地?便想先到巴蜀寻个安全的城池落脚,攒够家资,招兵买马,先夺了小城,再逐步壮大,雄踞一方。”
王寂眼睛更亮了些,抚了抚王琢圆圆的脑勺,“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雄心。”
王琢垂着眼,喃喃道:“我说完了,你要笑就笑吧。”
王寂道:“我为何要笑你?你这心思,放在过去或许痴人说梦,可于当今乱世,却大有可为,我是真心觉得好。”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你真这么认为?”
王寂轻笑一声:“我何时哄骗过你?只是……单靠你一己之力积攒家资,怕是耗上一生也难成事。”
“我也知道。”王琢道,“所以我原是打算先寻一位城主依附,积累功勋与人脉,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王寂望他片刻,露出温和之色,“你真的长大了,懂这么多了。”
王琢不自在地问:“你觉得如何?”
王寂道:“此计甚妙。”接着便道:“不如我们改道去豫章吧。”
王琢疑惑:“为何是豫章?”
王寂道:“谢莲在豫章。”
王琢眼睛骤然亮起,“谢莲?他还好么?”
王寂道:“他一切安好,豫章王谢彦是谢莲二叔,我们可以到豫章,联合谢莲一同起事。”
王琢问:“谢莲心在江湖,怎会同你起事?”
王寂道:“天下纷乱,哪有江湖?若想逍遥快活,必得四海承平。何况……他若不想参与也无妨,只需借我们钱帛与兵马即可。”
王琢陷入沉思,半晌无言。
王寂明白王琢在担忧什么。自己曾经禁锢了他那么久,他岂会轻易相信自己?
王寂握住王琢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骨,语气低沉柔和:“往豫章的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若半路改了主意,我们便换条路,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
王琢望着王寂的手,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即便日后自己改变主意,要去别的地方,王寂真的会跟着他么?
王琢觉得,自己没那么珍贵,不值得王寂放弃锦衣玉食,深入北境虎狼之地,九死一生只为寻他。
可王寂就是这样做了。
而且,也寻到了。
就像谢莲说的,王寂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王寂曾经承诺过的,至今也都一一兑现。
即使那张脸看上去奸诈无比,也要相信他一直以来的信誉。不可以貌取人。
王琢眼波微动,望向王寂,轻声道:“吃吧,吃完早早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第34章 第34章[VIP]
次日天未破晓, 两人仔细掩埋了火堆与痕迹,便上了路。
他们顺着山野古道行了一程,路旁荒草间,一块残破的界碑斜倚其间, 上面写着“鲁阳”二字。
再往前, 转过一道山坳, 就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只是这村子死寂得渗人, 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村子显然刚遭过流兵洗劫, 遍地都是残尸, 茅屋大多付之一炬, 余烬中尚冒着缕缕青烟。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一间半塌的草房前, 忽然听到一抹极细的呻|吟。
王琢推开残破的柴门,只见屋内血泊中, 一位老叟正在残喘。
那老人的下半截身子已被利刃截断, 肠肚流了一地, 却一口气吊着,尚未死透。
两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对视一眼。王寂抽出匕首, 走上前去,欲给那老人一个痛快,却被王琢拉住。
“我来吧。”
王琢从他手中接过匕首, 单膝跪地,一手覆上老人失去焦距的双眼, 另一手将匕首送入老人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身下的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不再挣扎。
王琢抽出匕首,寻来一旁破布将他的身体遮盖好。
王寂没说什么,只上前握住王琢的手,将他拉出草房。
两人默然离开村落,继续沿着古道前行。路上,王琢一直沉着脸。
再往前走,连绵的青山渐渐退去,前面出现了一处边镇关隘,隘口设了拒马,有持戈的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王寂瞧了眼王琢,忽地“嗳呀”一声,“我如今是黑户,身上并无符牒过所,怕是过不去这关卡。”
“我有。”王琢从怀中摸出一份在屯垦营中补办的商贾户牒,眼神在王寂身上扫了一圈,“你扮作我的随从。”
王寂闻言,似笑非笑地道:“你瞧我像个随从么?”
王琢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王寂脸上。又将王寂那梳理得还算齐整的发髻揉乱。
端详了片刻,王琢满意地道:“现在像了。”
王寂站在那里由着他折腾,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泥污,道:“灰头土脸,岂不更像流窜的乱民,惹人生疑?”
王琢道:“眼下人人都是灰头土脸,很寻常。”
说着,王琢自己也从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脸上,又觉得不够,索性就地一滚,将粗布衣衫沾满尘土。
翻转间,见王寂正垂首望着他,王琢嘴角微微勾起,忽地探手,攥住王寂的脚踝向前一拉。
王寂猝不及防,栽倒在地。王琢顺势压了上去,将他摁在地里又滚了几圈。
待两人重新起身时,皆是泥猴一般,脏污不堪。
但王琢神色已轻快了许多。
王寂拍打着身上的枯草,目光落在王琢背后长刀上,“刀和匕首如何带进城去?”
王琢凝眉四下张望。只见官道远端,有零星百姓推着独轮车缓缓行来。那些难民身后不远处,正行进着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
王琢眼神一亮,朝那方扬了扬下巴。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意一笑:“有了。”
大晋律法,行商之队为保货物周全,可合法招募一定数量的明刀护卫。各方叛军,也大多沿用晋制。
“可要如何同他们搭上线?”王琢思忖道:“商队多有戒心,乱世之中更甚。”
“你且看着,我来应付。”王寂理了理那身泥猴般的衣裳,迎着商队走了过去。
王琢跟在身后不远处,看着王寂与那商队领队攀谈。不过片刻功夫,王寂便招手示意他过去。
原来,这支商队前两日刚在山道上遭了一股蟊贼的劫掠,折了几个护院,眼下正急缺会拳脚的镖师。
二人在领队面前,利落地比划了几招近身搏杀的招式。说彼此不求工钱,只求混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就好。
领队接过王琢递上的户牒,见上面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写着“谢琢、商贾”字样,又见两人身手确实了得,就信了个七八分。
“这位呢?”领队目光转向王寂。
王琢忙道:“这是小人随从。我二人遇了乱兵,他的包袱连同过所在乱战中都丢了,好容易才捡回两条命。”
一套说辞,来来回回地用,王琢已然十分熟稔。
领队道:“随从无妨,没有过所,入城时我们商队出面给你等作保便是。既然入了我队,兵器便统一交由辎重车保管吧。”
二人自是顺手推舟,将长刀与匕首尽数交出。
跟着商队,有了领队的打点作保,隘口的卫兵只草草盘问了两句,核验了王琢的户牒,就痛快地放了行。
入了城镇,那领队一转身,却发现刚招募的落魄主仆已不见了踪影。怀中有些鼓囊,他疑惑地摸了摸,竟多出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
再回头去清点辎重车,那四把长短兵刃,也不知何时被取走了。
……
这镇子虽只是个僻静的边陲小城,可客栈酒肆却是一应俱全。
为避开那支商队,免去不必要的纠葛,两人在逼仄的深巷中七拐八绕,寻了处最不起眼的小驿站落脚。
店小二见两只“泥猴”入门,本想驱赶,却见王琢抛出的一串铜钱,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
“客官,用膳还是住店?”
王琢转头问王寂:“想吃些什么?”
王寂一手支着下巴,泥脸笑得散漫:“你如今可是我的主子,自是你说了算。”
一句“主子”,让王琢蓦地记起当年在玉栖苑里,这人是如何居高临下地逼着自己唤那两字的,又是如何日日甜腻地唤他“宝贝儿”的。
身份说不上倒置,但也让王琢生出几分别扭来。
他跟小二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几个热炒的小菜,转头见王寂望着他笑,脸黢黢的黑,牙晃晃的白。
王琢解释道:“我身上是有些积蓄的,原本是为了一人逃生预备的,大约够半年花销。如今多了一张口,得省着点花。”
王寂仍是笑:“我不挑嘴,也吃的不多。夜里与你同榻而眠,连房钱都省了。况且我这年富力强的身板,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去扛包卖苦力也能赚钱。”
王琢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肩膀,还有那双虽染了黑泥却仍能辨出轮廓手,缓缓道:“没身份的贱民,连做苦力的资格都没有。要么被充作奴隶发卖,要么姿色尚可,送与……”
王琢的话音戛然而止,王寂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他明白王琢后半句的未尽之意——没有户牒和过所的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就如当年金谷园里的“生口”。
“你言之有理。”王寂指节微叩桌面,沉吟道,“但商贾的身份虽比贱籍强些,却也算不得安稳。我看,不如你我二人都在脸上弄道大疤,毁了这副皮相,行事方能少些祸端。”
王琢深以为然。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皮相更是如此。
饱餐一顿后,二人出了驿站。王琢在市集的胭脂摊上买了些寻常发油,又转道去药铺,称了些何首乌与五倍子研磨成的黑褐粉末。
回到客房,王寂看着他摆弄这些东西,不解地问:“买这些作甚?”
王琢一边将粉末倒入小瓷碟,一边道:“调和后涂在脸上,不仅颜色逼真,且水洗不掉。”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罐,里面装的正是他早先在林间收集的胶漆树油,分量足够二人使用。
王寂恍然大悟,连连赞许。
王琢命小二抬了浴桶,备满热水。他对王寂道:“你先洗吧。”
王寂问:“没有换洗的干净衣裳,洗完当如何?”
王琢从床榻上扯下一条薄被,搭在竹木屏风上:“洗完先用这个裹着罢。”
王寂看了看那条被子,心道也是个好法子,便转身去了屏风后。
他擦干身子,裹着那条薄被转出,躺到了榻上。
王琢又命小二换了水,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水声许久不停,迟迟不见王琢出来。
王寂翻了个身,唤了声:“王琢?”
“嗯。”
“在做什么?”
“洗衣裳。”
王寂挑眉:“我的也洗了?”
“洗了。”
王寂问他:“若是半夜遇着突发状况,我们就这般赤条条地跑出去?”
屏风后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我让小二端个火盆来,这就烤干。”
王寂笑道:“善。”
王琢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唤小二要了火盆。
不多时火盆送来,王琢蹲在火盆前将衣衫一件件的烘干。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掀开幔帐,躺到了榻的外侧。
王寂目光在他衣衫上流连,道:“你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王琢闻言转头,瞧见被角下,王寂的脖颈裸露着,向下延伸,隐隐能看到肩膀和锁骨。这才惊觉,王寂正□□地躺在被褥里。
他忙起身要去给他拿衣裳,却被王寂拉住腕子。
王寂手上微微用力,王琢便跌回榻上。
“不必折腾了。”王寂的声音略显低哑,“就这样睡吧。”
那只惯于搅弄风云的手,顺着王琢中衣下摆滑了进去,指腹轻轻抚上那截紧致细腰。
……
……
刚穿好的衣衫很快褪了干净,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王琢觉得自己特地穿上衣服,实在多此一举。
狭窄的床榻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到天光大亮方才彻底停歇。
一夜数次荒唐,二人皆是疲累又餍足,直睡到日上三竿。
王琢唤小二送了热水进房,辅助王寂清理身体,二人又控制不住荒唐一把。
待彻底洗漱穿戴整齐,已过了未时。
十九岁正是血气勃发、筋骨健朗之时,王寂虽也时值盛年,却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纵是钢筋铁骨,也经不住如此无度销磨。
原本王寂的的眉眼就总似睡非睡,如今更是倦怠不堪,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只留一道浅浅细缝,如神佛在俯视众生。
不细看还以为他闭眼吃饭,闭眼走路。
但他行步坐卧间依然稳如泰山,没磕着碰着,更没忽然昏厥。
王琢不禁啧啧称奇,这等鬼魅死撑功夫,真是无人能及。
在驿站休整了一日后,王琢为二人处理好妆容,两个粗布麻衣、褐皮刀疤的落魄商贾,再度上路。
第35章 第35章[VIP]
两人出了驿镇, 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 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 不仅层层盘剥, 更时有劫掠杀戮。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 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 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 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 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 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 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 王寂素来精明, 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 “不好”, 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 “好”, 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 枯藤绊脚。饿了, 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 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 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
王琢拿起兔皮,翻动手腕专注地观察,头也不抬地道:“我那点经历,算不得什么。”
“那我这更算不得什么了。”王寂道,“为心之所向,为意之所期,纵是多些付出,也谈不上辛苦。”
“谈不上辛苦,那应该称它为什么?”王琢一边问着,一边将兔皮边角踩于足下,匕首在火上烤得泛红,利落刮去兔毛,只留一张净生生的皮。
王寂捡过一条兔腿,倚着岩壁咬下一口,道:“甘之如饴。”
王琢抬眼望他,“你所做的一切都甘之如饴么?”
王寂道:“当然,我素来只为自己舒心而活,旁的,与我无干。”
王琢相信王寂的话。
王寂本就有这样的底气,有这样的本事,更有这样的性子,由着心性生活,从无半分勉强。
谢莲曾说,王寂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正是因王寂的点拨,谢莲才抛却俗务,步入江湖,踏遍四方。
而自己,又因谢莲的影响,学着挣脱桎梏,为自己而活。
他与谢莲,都是活在王寂这份随心自在的绵延余韵里。
可这世间,能真正从心而行的又有几人?
多少人活至生命尽头,仍不知自己心之所向,意之所属。
如此说来,自己竟是幸运的,得遇谢莲,得遇王寂,终得遇见了自己。
王琢兀自将兔皮拾掇干净,递过两端给王寂,王寂便顺势攥住。
二人各拿着一角,悬在暗火上烘烤,依着王琢的吩咐反复翻转。
约一刻钟后,王琢出洞寻来数颗青绿色野果,捣烂了敷在皮面,又等了一刻,王寂再次依着王琢要求提着皮料四角烘烤。
等皮料半干,王琢取了叶碟上残留的兔肉油脂,细细抹遍整张皮子,油脂尽数渗进后,王琢留了两块掌心大小的皮料,其余皮料割出层层回字,一抖便成两尺长的皮条。
王寂自始至终在旁看着、搭着手,没有多问,因他知道王琢做事定有他的缘由。
直到王琢将那软薄的鞣皮盖在他的掌心,又用皮条往他手上缠时,王寂才恍然明白这张兔皮与自己有关,他问:“这是……做什么?”
王琢道:“这样就不会伤到手了。”
王寂道:“些许小伤,无妨。”
王琢没劝他,只是坚定地道:“戴着罢。”
王寂微微一怔,应道:“好。”
王寂视线移到王琢手上,见王琢的手已变成麦色,有几道清浅划痕,问道:“你呢?”
王琢道:“我没事,天生的劳动人民。”
王琢将手心展示给王寂看,磨到的地方会成茧,有了茧手就不怕磨,这是寻常人都会发生的变化。
王寂摊开自己的掌心,却仍是软的,哪怕磨红,磨到渗血,也生不出一块茧。
王琢望着那双手,无奈轻叹:“我从未见过不长茧的人……你这身子可真是天生金贵。”
王寂却道:“你这话偏颇,哪有人天生金贵?我只是恰好不生茧罢了,若是生于农家,就可用你这法子,以棉布缠护手掌,照样可以做农桑活计。”
王寂顺势将手中的皮革缠得更紧些,“往后我就戴着它了。”
王琢不与他分辨,只笑了笑,又将他缠好的鞣皮解下,道:“明早再戴,现在睡吧。”
于是,两人和衣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火烤的两人暖融融的。
……
王寂侧着身子,往王琢身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王琢的颈侧。
王琢偏过头来,火光闪动间,王寂半睁半阖的眼凝注着他,鼻尖翕动,唇瓣缓缓擦着他的脸颊和嘴角。
不知是谁先乱了方寸。片刻间,两人拥紧,滚到了一处。
吻到浓时,两人皆是□□。王琢勉强找回了一丝神志,哑声道:“这里没有足够的水,无法清理。”
王寂呼吸急促:“没事,可以……弄在外面。”
王琢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籣声
……
山洞内终于归于平静,王琢头搭在王寂肩头,问他:“疼么?”
王寂道:“无妨。”
王琢问:“你,越疼越舒服么?”
王寂似是被问住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
王琢问:“哪个姿势最舒服?”
王寂望了他一眼,道:“都可以。”
王琢见他眼尾透出的光,竟是难得地清澈一回。
王琢缓声道:“知道了。”
这一次,他们真的睡了。
第36章 第36章[VIP]
次日黎明, 山雾未散。两人借着浓雾的掩护,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方城山隘口。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南阳城外的石桥镇。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走,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女子的尖叫与男人的狂笑。
王琢脚步猛地一顿, 迅速拉着王寂伏低身子, 借着河床边高耸的芦苇丛, 悄悄向前摸去。
透过芦苇的缝隙,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扎着两顶简陋毡帐。
帐外, 三名披甲的鲜卑兵正围坐在一处,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男尸。
不远处, 又有三名胡兵正如拖牲畜般,将衣衫褴褛的汉族女子拽向帐中。
女子们的哭喊在空旷的荒野里犹为凄厉刺耳。
王琢攥紧了刀柄, 手背青筋暴起。曾在鲜卑游骑小队目睹过的惨剧,再次重演。
身侧王寂也是目色冰寒, 没等王琢发言, 已冷声道:“此等兽行, 撞在我王寂眼前,便教他们无一人可活!”
王琢望向王寂, 低声道:“敌众我寡,能应付得来吗?”
王寂道:“自是不可硬拼,需得计较一番。”
二人目光再度落在那些胡兵身上, 三人正忙着拖拽女子,另外三人则围在火堆旁大口饮酒, 长矛长刀随意倚在地上, 全无戒备。
王琢道:“鲜卑游骑小队通常十人为一队,外围设有暗哨。他们现在这样松懈淫乐, 应当是刚劫掠归来,暗哨多半在后方警戒。”
王寂问:“这么说,外围暗哨尚有四人?”
王琢点头,指了指三名围着火堆喝酒的胡兵:“可以先解决这三个,那腰间配着玉带的,是什长。只要他一死,余下的人也就好解决了。”
“好。”王寂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速战速决,帐里三人,交给你。外头这三个,我来料理。”
王琢没料到王寂行事如此奔放,丝毫不顾虑风险。忙攥住他手腕,道:“我们先将暗哨清掉。”
王寂却道:“那几名女子等不了。”
他拍了拍王琢肩膀,鼻腔里发出轻哼,“放心,宰几个醉生梦死的酒囊饭袋,何须费甚气力,莫要小瞧了自己。”
王寂说完便提着匕首躬身向前行去,王琢没办法,只得也跟了上去。
王琢虽然心有顾虑,行动却没有半分迟疑,两人以手势暗通有无,一左一右,分道包抄上去。
王琢绕到帐后,女子凄厉的惨叫与布帛撕裂的声响愈渐清晰。
他从小腿抽出匕首,先将毡布划开一个细洞,向内看去。就见两人背向自己,一人侧对。他心里默默演练一遍行动方案,等那三人将武器丢在一旁,解了裤子,王琢便选了一处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位置,忽地抽出长刀,斩开毡帐,如狸猫般钻入帐中。
“噗嗤!”
王琢长刀横扫,寒芒过处,最外侧一人的头颅瞬间飞起,鲜血喷溅了满帐。
剩下一人大惊失色,慌忙去摸兵刃。王琢刀锋一转,顺势斜劈,直接将第三人的胸膛剖开。
最后一个胡兵裤子还没提起,就抽出长刀,扑向王琢。王琢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擒住他的手腕,右膝猛地顶向对方下阴。那胡兵惨叫一声,弓成虾米,被王琢一刀砍在后颈,头颅应声滚落在地。
转瞬之间,三人尽数毙命。
三名女子惊悸过度,竟连声响也发不出。王琢扯过苫布遮了她们裸|露的身体,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旋即提着滴血的长刀,挑开帐门冲了出去。
帐外的战斗也已到尾声。
王琢冲出时,王寂正反手握着匕首,狠狠钉入最后一人的心脏。
三具尸体,横陈一地。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伏低身形,分头往毡帐外围探去。
所幸四名暗哨各守一方,而且间距较远,二人逐个击破,须臾之间便将四人斩尽杀绝,再折回毡帐聚首。
见了王琢,王寂挑唇轻笑,“如何?往日可是小瞧了自己?”
王寂说的没错,自从洛阳逃难那次之后他就再没实战过,确实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
可王寂又怎能笃定他能对付帐中三人?
瞧出他的疑惑,王寂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男子耽于淫乐时,最是松懈、迟滞,你杀他们,与屠鸡宰羊无异。”
他又补道:“何况你那柄刀,削铁如泥,天下无双。”
他又又道:“……你不会不知吧?”
王寂接连三句话,让王琢语塞。
他确实不知这刀的威力,只觉得用着格外顺畅。
“去挑马。”王大人自然地发号施令。
王琢瞥他一眼,见他正拿着匕首在什长的衣服上拭净血迹,又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掂了掂分量,挂在了腰间。
接着王大人又提起酒壶,嗅了嗅,脸色一喜,饮了几口,大呼“痛快”后,将酒壶也别在了腰间。
王琢没去理会王寂,转身来到三名惊魂未定的女子面前,用刀尖挑断了她们手脚上的绳索。
女子们怔愣半晌,才连连磕头谢恩。
王琢将身旁几具胡兵尸体上的干粮袋扯下来,又将三把长刀归鞘,一并丢到她们面前,声音尽量温和地道:“拿上兵器和吃的,往深山里逃。遇见河流捉鱼吃,遇见走兽用刀砍,近期万万不可靠近有人烟的地方。”
言罢,他去挑了两匹健硕的战马,翻身上鞍。
王寂也跟了过来,跨上马背,二人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字数忒少了,今日双更一下吧。
第37章 第37章[VIP]
王琢与王寂各自乘着战马, 在方城山南麓的古道上疾驰。
来到一处狭长的山谷,周遭地势陡然险峻起来。左侧是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两人忽地勒紧缰绳,马匹扬蹄发出不安的响鼻。
前方谷道转角处, 泥尘漫天。远远传来杂沓的足音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一队人马正从南边奔来。
打头的是几骑高头大马, 马腹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泥与白沫。后面紧跟着十余名步卒, 个个神色仓惶,步履凌乱。
王寂眼神骤凛, 右手悄然握住长刀刀柄, 沉声道:“是晋军甲胄。”
王琢定睛看去, 确实是大晋正规军的札甲制式,只是头盔多已残破, 护心镜上血迹斑驳。
王寂又道:“穿晋军铠甲的人,或可证明他们是汉人, 不能确定他们是朝廷还是某位亲王部曲。”
两人低语间, 双方狭路相逢, 避无可避。
那队溃兵见前方立着两个活人没有任何停滞,直直地迎面奔来。二人紧握手中长刀, 严阵以待。
为首的一名骑将在二人身前猛地勒马,战马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他身后的步卒迅速散开,呈扇形将两人前方的去路彻底封死, 十余杆长枪的枪尖齐齐下压,正规军的冷肃与压抑袭来。
骑将右臂的铠甲被生生劈裂, 渗出的血水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盯着王琢与王寂, 目光在两张糊满油泥的黑脸上扫过。
“何人挡路?”骑将开口问道。
王琢拱手答道:“回军爷,小人是走南阳道上的商贾。途中遭了鲜卑贼人的劫掠, 货物尽失,只抢出这两匹马,正欲往雉县逃命。”
骑将视线落在那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上,面色现出阴霾。
“鲜卑马。”骑将冷冷吐出三个字,视线下移,又在王琢腰间那柄刀鞘古朴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
王琢浑身肌肉绷着,只要对方起了杀心,必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王寂则安静地停在王琢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把马留下。”骑将下令,“人,滚。”
王琢没有半点迟疑,放开缰绳,翻身下马。
王寂也利落地翻身而下。
两名早已疲惫脱力的步卒立刻上前,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那骑将最后看了看两人,猛地一扬马鞭。
“走!”
十几人带着腥风从两人身侧飞奔而去,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谷道的另一端。
等那杂沓的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王琢才将握着刀柄的手松开,掌心已润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王琢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王寂,“这群人逃得这么急,看来南边正打得不可开交。”
王寂低应了一声 “嗯”,“他们身后定有追兵,否则不会如此轻易放咱们走。没了马匹倒也无妨,咱们改走林间小路,反而更易隐蔽行踪。”
王琢抬眼望向山谷外开阔的天光,“再往前走,应该快到雉县地界了。既然官道不好走,不如先去雉县探探风声。”
王寂说:“好。”
两人顺着山野小径,又徒步跋涉了半天。
在日头偏西时,终于远远望见了雉县那段不算高大的城墙。
雉县是南阳郡边缘的小县,地瘠民贫,非兵家要冲,胡汉杂处其间。城门戍守宽弛,一般给钱就可通行。
城门口排着长龙,扶老携幼的流民被守城兵卒驱如豕犬拦在城外,只有持着符牒且能交得出“入城税”的商贾,才能入城。
王琢取出商贾户牒,又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塞进守门兵卒手心。那兵卒颠了颠钱币,打量二人两眼,没有为难,挥手放行。
城里满是牛马粪便的味道。主街上坑洼不平,两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破败摊铺。城很小,唯一一家驿站,却占了不小地界,南来北往的胡汉行旅、三教九流,都杂聚在此。
两人填饱了肚子,要了一间下房,便回房间歇息了。
让小二打来热水,两人将脸上糊的泥灰洗净,揭下了不堪重用的假疤。
王琢见王寂一直用力揉眼,问他:“怎么了?”
王寂说:“没事。”
王琢没再多问,从包袱取了两件干净中衣放在榻上,倚在榻边,抽出长刀,用巾帕缓缓擦拭干净,再裹上层层破布,收在枕下。
抬眼时,见王寂坐在木案前,吃着粗茶,一手却不住地抓挠着脸颊。
王琢起身走过去,在王寂面前站定,攥住他不停搔痒的手,瞧见假疤覆盖过的地方,一道红痕从额头顺着眼皮蜿蜒到耳垂,还有数颗细小的红疹凸起,已经被他挠得渗了血丝,透白的眼珠也是通红一片。
“你……”王琢轻叹了口气,“起疹了,别再碰了。”
王寂道:“痒得紧。”说着抬手就往颈间抓去。
王琢随他动作看过去,那衣领下,除了两人缠绵留下的青紫痕迹,竟还有一圈红印。
王琢勾开王寂衣领查看,但凡衣料接缝处,或是针脚粗疏的地方,肌肤都磨得泛了红,起了疹。
王琢既惊讶又无奈,又有些好笑,轻声道:“真是金贵身子。”
“这算不得什么吧?”王寂眼尾斜睨王琢,“你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嫌我麻烦吧?”
王琢鼻腔内发出一声轻哧,再度按住他抓痒的手,道:“我去寻些药来,顺道去街上打探一番,你待在房里不要乱走,记着,不可以再挠了。”
王琢即刻翻出调配好的黑油,抹了一脸,准备出发。
王寂起身道:“我与你一同去。”
王琢道:“你的脸暂时不能再易容了,等疹子好点再说,你先在房中歇息,我去去就回。”
王寂仍攥着他腕子不肯放,王琢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对方脸上,王寂倦懒的双眼,依旧平和舒缓,没有波澜,只是不像往常那样坦然与自己对视,只把视线落在他肩头。
王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王寂手背上,又说了一遍:“我去去就回。”
王寂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了手。
王寂没再说话,只静静立着。
王琢望他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雉县太小了,以王琢的脚力,绕城走一遭只有半刻时辰。
全城只有一家医铺,王琢请大夫诊方后,就去隔壁药肆抓了药,一方调养身子的汤药,一瓶去腐生肌的药膏。
临行前他又多购了几罐,这东西,日后怕要常备着了。
又转到市集买了两罐马油,去布庄扯了数尺棉布,顺带买了剪刀、针线。
一番置办下来,钱袋已见了底。
王琢心底盘算着,是不是该去做劫富济贫的营生了?
半个时辰后,王琢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客栈。
推门进来,王寂已经换好一身干净的中衣,正在榻上盘膝打坐,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王寂即刻睁开眼,笑道:“回来了。”
“嗯。”王琢应道。
王琢将东西放于案几上,自斟了一杯粗茶喝。
又唤小二备了盆热水,王琢洗净灰尘,这才招呼王寂过来。
王寂来到案几前,看着王琢逐一解开包裹,将瓶罐次第铺开。
王寂好奇:“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王琢不自在地先将马油收了起来,只留下几罐药膏,道:“药。”
王寂拿起其中一个小瓦罐,“竟要备这许多么?”
王琢道:“一罐不经用。”他拿起一罐,打开,道:“坐下。”
王寂依言在他身前坐下。
王琢挑出些许药膏,仔细涂在王寂脸上,再让他脱掉上衣,涂在身体各个位置。
王琢看着他的腰际,问:“身下有么?”
王寂道:“好像,没事。”
王琢垂着眼,盖好瓦罐,声音低低的,“睡前,检查一下。”
王寂望着王琢通红的耳朵,笑了笑,“嗯。”
那人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王琢飞速扫了一眼。
王寂那张毫无血色的白皮除了被外物磨触会红,寻常事、寻常言语,从不见他面上半分赧然,多年过去,脸皮仍是比城墙拐弯还厚。
可如此厚的皮,却又如此脆弱不堪,经不得一点风霜,经不得一点撞击和摩擦,轻易就会红透。
王琢没再往下想,转而道:“这城中的物价,方才那小二说,一斗粗粮已经涨到了五百文。城外的兵祸,怕是很快就要波及到这里了。”
王寂敛了悠哉的神色,专注地听他讲话。
“我原计划咱们在雉县休整两日,补足了干粮,便去西边的码头,走水路经西鄂,直下南阳的。如今……”
王寂问:“如今怎样?”
王琢道:“我方才听茶肆的商贾说,去南阳的水路,彻底走不通了。”
王寂眼珠动了动,问:“可是流民帅‘张昌’的部众?”
“正是。”王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张昌’?”
王寂道:“今日在驿站前厅用膳时,听见有食客谈到此人。”
王琢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只顾着吃了,并没留意周遭食客讲了些什么。
王寂不愧是王寂。
王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张昌不知从哪儿招募了几万流民,自称汉军。他们封锁了从雉县去往南阳的水路咽喉。沿途设立了三处水上关卡,河面上拉起了粗如儿臂的铁索。”
“那些茶客说,只要是从北边顺流而下的船只,不论是客船还是商船,一律扣押。没有成车的财宝金银做买路钱,休想渡河。若是强闯,便直接用火箭烧船。”
王寂嗤笑道:“张昌封锁水路,无非是想借着天下大乱,狠狠搜刮一笔世家南渡的浮财罢了。”
王琢道:“如果改道陆路,绕行去南阳宛县,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沿途山高林密,也不知有多少溃兵和山贼。”
王寂道:“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莫若想个法子,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琢没反驳,也没急着答他,只垂眸沉思起来。
王寂也不多言,安静地望着王琢,等他想清楚。
第38章 第38章[VIP]
二人正叙话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王琢去开门,店小二捧着陶盏,将熬好的汤药放在案上。
王寂奇怪:“你竟还备了药汁么?”
王琢道:“医师开了方子, 说你这叫风疹, 我抓来几服药, 让驿站庖厨熬了。”
王寂目光柔和了几分, 温言道:“你有心了。”
没有迟疑,王寂仰头将药喝光。
王琢瞧他眉眼更倦怠了一些, 一边收拾床榻, 一边道:“你先睡吧, 有什么谋划,明日再说。”
王寂应了一声, 爬上床榻,倒头便睡。
隔天早上, 王寂醒时, 枕边已叠着一套崭新棉制衣裳。
抬眼望去, 王琢正坐在案前,用着早膳。
王寂拾起那叠软布摸了摸, 问道:“这是什么?”
王琢没有回头,只答:“贴身穿这个吧。”
王寂不敢置信,“你做的?”
王琢“嗯”了声。
王寂见那衣缝针脚匀净利落, 不由赞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王琢语气淡然:“这很容易,照着旧衣的尺寸裁好、缝合就成。以前做奴才时, 破了衣裳只能自己缝补, 要是缝得慢了,就得在腊月里挨冻。”
王寂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你这手艺,寻常人家的巧媳妇也比不上,何况你还比她们俊俏许多。”
王琢想说: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过去的阴影横亘在那里,终究无法对王寂说些重话。
王寂对他来说,不仅是高不可攀的贵族,从某种意义上讲,此人甚至算得上是将他拉扯长大的半个长辈呢。
虽说他从没将王寂当做值得“尊重”的长辈,但依着伦理纲常,表面上还是要注意些礼教分寸的,不能对他说出太过粗鄙忤逆的话来。
王琢选择不接他话,指着一旁备好的水盆:“去梳洗,趁热吃早点吧。”
他又补了一句:“内里换上新衣裳吧。”
王寂从善如流地起身,就着温水洁了面。
水盆旁边摆着一碟青盐,还有揩齿杨枝。
王寂拾起杨枝嚼开,以盐水漱了口,换好柔软的棉质中衣、长裤,舒适合体。
王寂拿起外衫,发现外衫也已被王琢清洗干净,熨烫妥帖。
王寂望着王琢精瘦的背影,缓步走到案旁落座,端起粥碗。
他吃了几口清粥小菜,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王琢已然吃完最后一口粟馍,一张俊脸还没上妆,干干净净、棱角分明、唇红齿白。
青年吞咽时凸出的喉结在削瘦的颈子上滚动,缓缓转头望向自己时,浓黑厚实的鸦睫扇动着,一双黑亮大眼又纯澈,又凌厉。
那两道目光直直摄人灵台,勾走了王寂的三魂七魄。
王寂忽地放下粥碗,长臂一伸,揽住青年腰身,轻轻一带,便将人拢在怀中。
不由分说地,双唇印了上去。
王寂一边在那唇上辗转吮吸,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长大了,会疼人了。”
王琢被他吻得呼吸紊乱,脑中隐隐发昏,耳边又传来王寂低沉缠腻的嗓音:“这么懂事,就不能让我压上一回么?”
王琢微微一顿,迷乱的眼眸渐渐清明,锁着王寂,“不是不能。”
王寂也是一顿,“当真么?”
“当真。”
王琢如此答着,却忽然将缠在自己上的男人抱起,扭身转了两圈,跌入床榻,被重压在下的王寂闷哼一声。王琢顺势抓着男人后脑的长发,微一施力便迫使他扬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在那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低声道:“可是,你一被我弄疼,就只会咬牙哼哼,你怎么压我?”
“而且,我练功晚,筋骨硬,不像你,练过童子功……”王琢两手扣住王寂的双膝,猛地将他双腿折叠压向耳侧,以这样折辱的姿态抵着他,继续道:“你身子这么软,比我更适合这种姿势。”
……
……
一番折腾下来,新衣也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王寂用热水洗干净身体,趴在榻上由着王琢帮他涂抹药膏。
因王琢说,他的屁股是红的。
王寂自己也不知,究竟是骑马磨出来的还是某人凿出来的。
总之火辣辣的。
药膏涂上清凉舒缓,瞬间缓解了疼痛。
王琢在他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在脚底也涂上了药膏。
洗净衣衫,烘干,一件件穿好。
王寂再也不敢去招惹王琢,王琢也很满意,短时间内,世界清净了。
王琢将裁衣剩余的棉布料裁成一摞小帕子,便于取用,塞入行囊,又留了几块让王寂带在身上。
白日王琢又去城里走了一遭,购了两根竹竿,将窄身长刀与匕首分别藏入竹竿中,再由麻绳层层缠紧,当做拐杖。
王琢面对王寂,一瘸一拐演示了一番,“要是再遇隘口盘查,咱们就这样装作瘸腿。”
王寂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赞道:“此计甚妙!”
王琢又购了斗笠两顶、空酒囊十余个、石漆一包、引火艾绒若干,粗麻索两捆。
其中一个酒囊盛满清酒,是专为王寂准备的,王寂见了酒,眉眼弯起。
王琢又添了干粮、火石袋等路上所需补给。
末了,王琢告诉王寂,“钱差不多用光了。”
王寂道:“无妨,将此戒当掉吧。”
王寂去摘那枚墨翠指环,王琢按住他的手,“别当,我们可以打猎,必要时还可以去劫狗官。”
王寂挑起嘴角笑了笑,“方才不过一句戏言。此戒藏有玄机,绝不可当掉。”
王琢问:“什么玄机?”
王寂费力褪下指环,递给王琢。借着案上烛火,指环内翠色莹润,现出雨丝晶光,凑近细看,才能看清内壁镌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还有一行细字:琅琊王寂,字希声。
王寂道:“即便没有户牒、过所,但持有此戒,在关键时刻,可验明正身。譬如,若有一日你我到了豫章城,寻到谢府,那些门仆如何会让一个破落流民面见谢莲?”
王琢道:“谢莲见到这枚指环就知道是你了。”
王寂点头。
王琢再度看了看指环上的小字。
希声。
王寂送他的那把刀上也刻着“希声”。
原来是王寂的表字。
希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之声,反近于无响;至深之道,隐于无名。
这表字与王寂的性情倒有几分暗合,却又不足以表述王寂。
王琢有时不免会想,多数人都可以一两句概括,包括自己。
像王寂这等复杂人物,也是世间罕有。
王琢将指环还给王寂,王寂戴上后,负手而立,道:“乱世之中,钱庄都成了虚设,若是太平日子,持此戒遍行州郡各个钱庄,都能取出钱来。”
要真是那样,王琢一枚铜钱都不会用他的。
甚至可能,不会带着王寂走。
但王寂不会知道他的心思。
王琢没接他的话,问他:“原先,是有两柄刀的,你那柄呢?”
王寂偏头看了看王琢,思索片刻后才道:“留在建康了。”
王琢问:“为什么没带在身上?”
王寂道:“北上凶险,万一弄丢,岂不可惜?”
你也知道北上凶险呢。
王琢轻叹一声,拾起案几上的长刀,抽刀出鞘,看着吞口处镌刻的“希声”二字,问道:“你那把刀上刻的什么字?”
王寂垂眸看着那柄刀,张了张嘴,两个字忽然就鲠在了喉咙里,愣是说不出来。
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两把刀刚铸好,初次见面,就分开了。
两年多来暗无天日的记忆兜头压下,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王琢双眼凝着王寂,将他脸上由白到红,再由红转青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一把刀的名字而已,至于像见了鬼似的么?
王琢却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答。
王寂没让王琢等太久,只缓缓地呼了口气,笑道:“砺之。”
第39章 第39章[VIP]
砺之——是王寂当年为他取的字。
寓意以石磨刃, 以世事磨心、以困厄淬骨,守节不移、精进不休。
他当时懵懂不知深意,但看字面就很喜欢。后来逐渐领悟其中蕴含的道理,已经困于拓跋孤辰帐下。
他的记忆里, 王寂并不是不善表达的人, 该说的不该说的, 王寂从没少讲。
但有些话, 王寂却不会讲,只会默默地做。
也或许, 王寂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 有什么值得拿来讲的。
他若是不问, 王寂怕是永远也不会主动提及。
因为王寂是高贵的,自信的, 充盈的。
他为自己喜欢的事甘之如饴,不会有半点迟疑, 也不会患得患失。
事情发生了, 就是发生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王寂不会问他为什么逃。
更不会主动告知自己,他这两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这样很好, 这才是他心中的王寂。
庆幸的是,他这把“希声”没丢,王寂那把“砺之”也没丢。
王寂从王琢手上接过“希声”刀, 叹道:“可惜那把刀被我留在建康了,不然此时刚好凑成一对。”
“砺之”刀虽然远在建康, 但砺之本人就在你眼前呢。
“不要去管那把刀了。”王琢又从王寂手上取回刀, 送入刀鞘。他自然地握住王寂的手,将人向前一带, 王寂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
王琢道:“你昨日不是说,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么。”
王寂问:“你有法子了?”
“嗯。”王琢道:“按你说的,咱们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寂半阖的眼皮微抬,眼珠也跟着亮了起来,“如何行事?”
王琢一字不落地将这两日想好的筹划告知了王寂。
王寂说:“此计甚好!”
于是,二人合力将刺鼻的石漆倒入十几个空酒囊中。
王寂的脸伤好了,但以防万一,王琢没再让他用那树油做疤了,只将王寂全脸涂黑,戴上斗笠。
王琢自己依旧贴上刀疤,涂黑全脸,再戴好斗笠。
二人将所有行囊准备妥帖,背在身后、负在腰间,拄着拐杖下了楼。
此时正值晌午,驿站大堂混杂着浊酒的发酵味、汗酸气。座中人影杂沓,士农工商、兵卒流民,形形色色,无所不有。
两人皆顶着那张糊满泥灰的黑脸,在这一众同样灰头土脸的食客中,倒是毫不扎眼。
王琢用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两份卤肉,两碗面。
邻桌的几位行脚商,几盏浊酒入喉,高谈阔论起来。
“听说了么?那东海王在邺城称帝了!” 一位着补丁短褐的瘦汉压着声,却故意叫周遭都能听见,“这已是今年里,我听见的第八位天子了。”
“呸!他也敢称帝?” 对面络腮壮汉拍案而起,“不过纠集了几万流民,占据一座土城,就敢称帝!前几日我过了陈留,听闻有一屠户出身的县卒,杀了县丞,招揽了数百徒众,竟要立国号为‘天蓬’,可笑不可笑呢?”
“可笑可笑!”周遭食客纷纷倾身:“那后事如何?”
“称帝第二天,就被他手底下的一个副将斩了!”
众人轰然,壮汉声浪更扬:“这还不算完,那副将转头自己称帝,结果屁股在龙椅上坐了不到满月,又被左右宰了!如今这世道,那龙袍还不如我身上这件破羊皮袄管用,谁穿谁短命!”
大堂里顿时嘘声四起。
“要我说啊,如今这皇帝位子,真是不值钱了。”一个干瘦老头咂了咂嘴,抿了口浊酒,“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司马,明天姓拓跋,后天指不定就姓李姓张了。只要手里有几把破铜烂铁,拢得住几个人,披件黄袍就能登基。”
他眯起眼,仰头看天:“这么看来,老汉我若是哪天运气好,是不是也能过一把做皇帝的瘾?”
周遭一阵哄笑。
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脸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默默吃面。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如做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瘦高个又抛出了新话题,“你们不知,那王氏、谢氏、萧氏……过得才叫神仙日子!”
此话一出,黑脸二人吃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个神仙法?”有人好奇地问。
瘦高个道:“我听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奴说,那王家的后院里,养了三百头羊!那王家的老爷们每天早上起来,啥也不干,就指着羊圈说:‘今儿宰十头!”
“这算什么!”络腮胡汉子不屑地打断他,“我也听说过,那世家老爷后院里的女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到夜里,就排着队挨个去临幸,整晚都不重样!早上,那王府的庖厨里,一顿饭就得蒸出几百个大肉包子,一百多口人,敞着肚皮吃也吃不完!”
“乖乖……几百个大肉包子,那得多少白面和猪肉啊!”
满堂皆倒抽冷气,啧啧称羡。
王琢瞧了瞧身旁的“王家老爷”,问他:“大人每日早上都吃大肉包子么?”
王寂抬起沉重的眼睑,见王琢嘴角挂着隐忍的笑,他忽地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道:“脸盆那么大的肉包,一顿吃仨。”
“噗嗤——”王琢捂住嘴,呛咳起来。
两人用罢午膳,结了账,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客栈。
街巷上,喧嚣渐远。王琢缓缓开口道:“我之前对你说,想去巴蜀攒家资、招兵买马,称霸一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同那些人一样无知?”
王寂闻言,笑道:“你若无知,那陪你起事的王寂,岂非更为无知?”
王琢默然在心里盘算,他的谋划的确不是一时冲动,都是反复思量过的。何况还有王寂肯信他、帮他。
王寂是真正的世家贵族,是曾在大晋朝堂上只手遮天、将无数老谋深算的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中书侍郎。王寂见识过最惨烈的政治斗争,绝不是糊涂的人。
连王寂都觉得他的计划可行,他又何必去怀疑自己?
他只是见识不如王寂深远,学识不及他深厚罢了。但他会一直学习着、成长着。
何况,他原本并不执着于建立一方政权。当初生出这个念头,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那时念头很简单:想要自由,不任人宰割,就得自己做主。
如果这世间没有门阀高低,没有兵戈相争,他宁愿做个耕夫,守几亩薄田,做自己想做的事,安稳一生,就足够了。
只是如今四海鼎沸,烽烟遍地,想求个“偏安一隅”,难如登天。也只能随着心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
夜半时分,两人来到了雉县城外的白河渡口。
河面上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王琢摸上一艘小乌篷船,一刀割断了缆绳。
王寂则迅速将那些装满石漆的酒囊用麻绳串联起来,绑在船尾的暗水处。
二人划着桨,借着星光辨别着水路方向,小船如一片落叶顺流而下,隐入茫茫夜色。
黎明时分,小船顺水漂流,前方河面陡然收窄,隐隐可见横亘在江面上的粗大铁索,以及两岸高耸的箭塔。
“到博望了。”王寂道。
两人跳下水,扶着船底,控制小船穿过一横排装着倒刺的木桩。岸上的流民军立刻举起火把,大声呵斥着谁敢闯关。
见没人答应,岸上有人喊道:“快!放箭!”
一阵乱射后,小船仍是没有动静,听岸上有人道:“这么多箭,船上的人早就成刺猬了吧。”
“一条破渔船而已,不用管它。”
“睡了睡了。”
水下两人竹竿撑着水底暗礁,小船借巧劲,顺流从两根铁索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离岸足够远后,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小船,将船上的箭矢拨开,丢到河里,躺在船上歇息,任由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王寂道:“下一关瓦店。应当还要一个时辰,你先睡会,到了叫你。”
王琢道:“我不困,你睡吧。”
王寂道:“我也不困。”
王寂忽地坐起,在船篷里摸出渔网,道:“会撒网捉鱼么?”
王琢撑起半截身子,看他整理渔网,“没做过,你会么?”
王寂道:“不会,试试看。”
王寂站在船边,抱着渔网撒了下去。
王寂拽着渔网,过了会,说:“渔网沉了。”
见他要收网,王琢忙道:“再等等吧。”
王寂停了收网的动作,又过了会,王琢说:“可以收了。”
二人合力将网收了上来,闻到了浓重的鱼腥味。
王寂喜道:“真的有鱼!”
借着河水的微光,可以大概看出一些轮廓,几条小臂大的鱼在网里蹦。
王寂一边将鱼装进鱼篓,一边道:“你方才还说自己不会捕鱼呢。”
王琢道:“真不会,只是记起,幼年时听闻的一些捕捞技巧。”
王寂想起王琢生于洛水河畔,有这些记忆确实寻常。
一个鱼篓塞不下捕捞上来的鱼,王寂提议道:“不如……咱们先靠岸烤鱼,吃完再去闯关?”
王琢想了想,他原本也不急着赶路,只因定下一个行进路线,就奔着那个目标走罢了。
如果是他自己,可能只会躺在船上直挺挺地看着星空顺流而下,因多了个王寂,才会发生撒网捕鱼,又忽然要靠岸烤鱼这种莫名怪事。
贵族果然很会寻欢么?还是只有王寂这样?
王寂见他只望着自己不语,正色道:“天凉了,你我浑身湿透,刚好靠岸将衣衫烤干,不然一个时辰才到瓦店,若是感染风寒,岂不得不偿失?”
他又道:“咱们在岸边湍流可是摸不到这样又大又肥的鱼呢。”
王寂说最后一句话时,明显口舌不太利落,仿佛有口水流出来了。
王琢忽然想起过去,王寂每每来到玉栖苑,膳房都会准备鱼荟、鱼汤。莫非王寂偏爱吃鱼?
话说回来,鱼肉的确鲜美非常。王琢被王寂说得也有些口舌生津,胃袋发出咕噜声响。
王琢即刻道:“好,靠岸吧。”
第40章 第40章[VIP]
两人奋力摇橹, 不多时就来到一侧岸边,点燃火绒,升起火堆,一边烤鱼, 一边烤干了衣裳。
打捞上来的鱼被二人吃掉大半, 鲜美的味道让人餍足, 久久回味。
王寂叹息道:“若是天下太平, 我愿做个渔夫。”
当真是爱吃鱼了……过去倒没听他说想做屠户或是农夫。
王琢侧头望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在附近寻来几片宽大叶子, 层叠铺在鱼篓底部, 将鱼篓灌满河水。
王寂凑过来瞧了瞧,见鱼儿在鱼篓里挣扎了起来, 惊讶道:“这个法子好,鱼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总会有新鲜鱼吃了。”
王琢道:“这样也活不太久, 需得尽快食用, 不然不新鲜了。”
王寂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缓缓凝住。王琢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 问他:“怎么了?”
王寂勾起唇角,道:“只是想到一些事。”
王琢问:“什么事?”
王寂道:“我的决定是对的。”
王琢问:“什么决定?”
王寂语调郑重:“任何决定。”
他一手拢着王琢的腰,又叹息道:“我王寂定是天选之子, 才有这样的好命。”
“琅琊王寂自然是天选之子,无人可及的矜贵。”王琢拉下他的手, 反扣住, 又提起鱼篓,“登船吧, 得趁夜过了瓦店。”
王寂说:“好。”
上船后,二人躺在甲板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王寂忽地问:“要做吗?”
王琢怔了一下,转头望着王寂,“在船上?”
“嗯。”
王琢讶然,终于忍不住说他:“你为什么……总是语出惊人?马上到瓦店了,命悬一线的时刻你竟能生出这种心情?”
王寂却道:“谁也不知下一刻的生死,若是死前还能与你欢爱一回,我死而无憾。”
王琢抿紧嘴唇,对他这番咂舌言论,无话可说。
王寂伸手抚向王琢胸口,“不想试试,在船上做是什么滋味么?”
会是什么滋味呢?
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无限的期待。
新鲜、刺激。
像酒一样让人上瘾,像火一样将人烧烬。
王寂手肘撑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王琢的领口,用他惯会蛊惑人心的声调道:“我今天很不一样,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王寂。不想看么?”
王琢深吸了几口气,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先办完正事,再找个安全的地方……看吧。”
王寂道,“来得及,眼下,这也算得正事。”
说着,王寂转过身,背对着王琢,缓缓褪下了衣衫,露出苍白的肩颈,他侧着头,眼角余光斜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琢睁大眼睛,额头顿时冒出细汗,不知这男人又搞什么名堂。
虽说王寂平日里也常常主动,使尽各种撩拨伎俩,但都是以攻城略地的姿态,想要让自己在他身下蛰伏,从没用这过这种温软刁钻的手段。
他莫非是要学勾栏的狐媚手段来勾引自己?
王琢打了个冷颤,连忙拾起衣裳给他披好,“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愣了一愣,“怎么不适合?”
王琢道:“我不习惯你这样,很怪。”
被当场否定的王寂并不恼,拉过王琢的手,附在胸膛上,那右胸的触感坚实细腻,却有一道曾被利刃刺穿过的粗粝疤痕。
王寂身体后倾,靠在王琢身前,微微仰头,鼻尖擦着王琢侧颈,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琢望着王寂卖力的模样,倏忽想起,王寂向来纵情声色,五石散和酒谁劝也没戒掉。如今这男人上了头,用嘴劝是劝不住的。
只有一个办法让他明白,他真的不适合这样……
而且,他也完全不需要这样。
……
……
到达瓦店前,两人恰好结束了战斗。
就着河水清理干净后,王寂歪在船篷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船外的王琢。
王琢坐在船头,遥望远山近水,遥望天幕星空,觉得整个世界澄澈又清净。
回头看了一眼王寂,王琢十分温和地问:“要么先靠岸,找个安全的地方歇息,隔日再过瓦店?”
王寂发出又破又哑的声音:“不用,无妨。”
王琢笑道:“待会还要下水,你有力气游么?”
王寂不假思索地答:“有。”
可他仍旧瘫在那里,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丑时已过了,再加上刚刚折腾了一通,王琢也是一样困倦疲累。
不再与王寂分说,王琢摇橹来到一侧岸边,生好了火,两人靠着火光,和衣睡了一宿。
在岸边修整一日,将鱼篓里的鱼吃了干净,到临近傍晚,两人起身上路。
瓦店水栅栏前停满了被扣押的商船。流民军正一箱箱地往岸上搬运着搜刮来的财物。
王琢将小船混入那些被扣押的船队之中,与王寂交换了眼神,两人趁着守卫盘查前船的空隙,悄无声息地钻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水中,王琢咬着匕首,潜游至那些装满粮草和财帛的敌军大船底部。
王寂紧随其后,靠近另一艘大船,缓缓冒出头来。
二人分别将先前准备好的石漆酒囊一个个割破,将刺鼻的黑色液体洒在几艘大船底部及铁索相连的木桩上。
随后,各自摸出火石袋,燧石与火镰一擦,火星四溅,将点燃的艾绒掷向船舶。
石漆遇火即燃,火舌顺着船帮扶摇直上,瞬间吞噬了整艘粮船。火势借着江风,迅速向周围的船只蔓延。
“走水了!粮船走水了!”
瓦店关卡顿时乱作一团,流民军顾不得盘查过往船只,纷纷提着水桶去救火。那些被扣押的商船见状,也纷纷斩断缆绳,趁乱四散奔逃。
王琢与王寂趁着这冲天的火光与混乱,重新爬上他们那艘小船,混在逃亡的船队中,冲破了已被烧红的第二道铁索。
最后一道关卡,因为瓦店的大火,守军早已被抽调去救火,防线形同虚设。
两人顺利过了第三关,随手夺了张昌的一艘货船,货船里是各色常用布匹,还有毛毡、毛皮。
船上有几个流民军被二人打昏,捆在一处,从他们身上摸出几袋铜钱。
王琢只拣了几串铜钱揣入怀中,余下的留在几人身上。
王寂望着他,双眼弯起,唇角微扬:“换作旁人,早将财物搜刮干净,顺带杀人灭口了。”
王琢道:“他们若醒后拔刀相向,我自不会手下留情。”
王寂道:“既如此,我这便解了绳索,将他们叫醒?”
王琢斜睨他一眼,不予理会。
他知道王寂自然不会真那样做,只是因为长了一张嘴罢了。
船上尚有干粮与一应物资,二人清点妥当,将行囊尽数塞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