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人们总认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实
在看到《深度》那家媒体胡说八道的时候，莱安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他看来，家里那些平时就很喜欢胡思乱想的老头儿们，没准儿会信以为真。
果然，出门的时候，老麦克斯和弗里斯望过来的目光就都很惊疑。
这副很容易被骗的样子，真让人发愁啊！
莱安已经开始考虑给他们多报名参加一些‘防诈骗安全知识’的课程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家里人还停留在半信半疑。
警察局的看守所里，竟然已经有一个被忽悠瘸的了——当事人胡克。
在胡克入狱后，警方其实一直也在追问案件的具体细节。
其中，媒体最为关注的，也正是他们反复追问的，‘你当街枪杀莱安失败的原因’以及‘为什么你枪杀莱安卡比诺失败后，反而回头杀了山姆伯利’？
但这个脑子缺根弦的丈育杀手严重干扰了警方的断案思路。
因为他不肯承认，自己因没给枪上子弹，才造成了这一系列的乌龙，反而一直固执地认为‘山姆给我的枪是坏的’。
可问题在于，山姆已经被这只枪给打死了。
‘枪是坏的’显然不成立。
米利坚向来武德充沛。
当胡克绝口不提子弹的事，咬死‘枪是坏的’这一理由后，所有参与案件的人暂时还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事实的真相——即‘枪里没装子弹’。
或者，有隐隐猜到的，但这理由，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实在是‘拿着枪，却不给枪上子弹’，这事弱智得有点儿超出大家的常识范畴了。
所以，当胡克继续一遍遍地坚持‘枪是坏的’辩解时……
所有人都快被烦死了，认为他在装疯卖傻，以至于在审讯的时候，多次态度恶劣地厉声呵斥，让他说真话。
在这样轮番被否定的情况下……
本就脑子不太行的胡克被整迷糊了，“你们到底想让我交代什么？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这时候，一些蹭热度的媒体跑来监狱里采访他。
胡克稀里糊涂地接触到了《深度》的那篇解析。
——啊！
——原来是这样！
——他给我递纸巾竟然是这么个意思吗？
——他在劝我回头？
——他希望我弃恶从善。
——他真好。
胡克瞬间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我明白了，枪原来真的不是坏的，而是在他递给我纸巾的时候，我身体里的、善良的灵魂苏醒了。”
“不，应该是神在冥冥之中庇佑着我，神派他的使者来唤醒了我的灵魂，同时指引我，指引我不要伤害好人，指引我射杀真正的坏人。”
警方：……好家伙，从狡辩到玄学。
但不管怎么样。
胡克开始闹着要见莱安一面。
恰巧，莱安也想获得他的授权，从他身上取材拍电影。
双方一拍即合，成功会师。
不过，在两人正式见面前……
一位名叫罗伯特的警官还特意走到莱安的面前说：“我知道你，卡比诺家的小子。”
莱安摆出惯常的客气笑容，礼貌回答：“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警官？”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好奇……”
罗伯特认真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是想把他的容貌从此牢牢记在心里，同时，语气复杂地感叹：“我想说，你可真不愧是卢克卡比诺的弟弟啊。”
莱安没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试探地回了一个：“谢谢？”
罗伯特警官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地离开了。
而这份疑惑，直到莱安见到仿佛信了邪/教、一脸狂热、激动的胡克，并听到他那番关于[是神派你来指引我的，你就是神的使者，从今以后，我要向你祈祷，我要向你忏悔，求你，请务必将我的虔诚，传达给神明]的自我洗脑理论后，才明白那位警官的潜在意思。
“真好啊！”
莱安乐观地想：“现在，卢克是圣子，我是神使，我俩现在是一对幸福的神（蟹）之（教）兄弟了。”
好个p！
天杀的！
他明明遵纪守法，什么都没做过。
要知道，本来道上流传的谣言还只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现在好了！
又多了一项——极擅给人洗脑，一张纸巾一条人命……
怎么说呢？
人再厉害，也没办法控制别人怎么想自己。
莱安对此渐渐无力。
不过，事情总算也有好的一面。
当莱安向胡克索要授权的时候……
这位丈育杀手连合同都不看，虔诚地认定‘神使是不会骗我的’，大笔一挥就把名字签了上去，也算目的达成，可喜可贺了。
史大卫导演为他的高效率点了个赞。
不过，在关于电影的具体拍摄上，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些小争议。
大卫导演希望借鉴‘小武’的成功，建议莱安这次亲自扮演主角，饰演‘胡克’，并趁着‘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当街杀人的杀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时，来讲述‘胡克’的成长故事。
他对莱安的演技，大加夸赞，同时认为他在情感上的演绎，有着非常独到的地方，如果这次也能达到小武那样的程度……
毫无疑问，‘胡克’的观影视角，必然也会获得大卖。
但莱安欣然接受主演位置，却对讲述‘胡克’成长故事这个提议不太赞同。
“我讨厌看一部电影，才刚刚开头就能猜到结尾。”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酝酿着一种很奇特的情感，有点儿像突然被点燃了的火，热烈又明亮，“我觉得，大家对新型观影模式的运用有点儿跑偏。”
大卫导演惊奇地挑了一下眉毛，似乎不怎么服气。
他双手环胸，微微侧头，摆出了一副‘听你高见’的傲慢姿态。
莱安没计较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事实上，现在对‘请观众上身’观影模式的运用有些泛滥。”
“比如，您的那部《疯狂的刀》，几乎每个出场超过十分钟到演员，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观影视角，但不应该是这样，电影不该是这样。”
大卫导演不禁皱起眉，露出不解的表情：“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该？”
莱安抬起头，认真地望向他：“导演，你认为什么是电影？”
史大卫导演微微一怔，似乎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迟疑地回答：“在‘请观众上身’这项新技术出现前，统一的定义，大概是一种视听艺术。”
莱安立刻补充：“是视觉语言和听觉语言相互交织构成的叙事艺术。”
他在‘叙事’这里加重了读音，“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当所有角色都开启观影视角、观众一味追求新技术的体验后，整部电影的叙事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当然，这并不绝对。”
“我之前在电影院看了很多部电影，也有将叙事和新技术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影片。”
“可绝大多数，绝大多数影片，包括您的那部《疯狂的刀》，都只顾着蹭新技术的热度，而忽略了整体叙事。”
“这是主次颠倒、本末倒置，重要的应该是电影，而不是技术。”
“哪怕是我扮演了小武，可我仍然想说……”
“小武的观影视角，其实对整部电影并没有什么帮助。”
“住口！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史大卫导演突然激动地插了一句。
然后，面对莱安投过来的诧异视线……
他挠了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咳，小武这个角色原本没什么帮助，但你演的太好了。”
“主角其实没能演出我想要的感觉，但他便宜，没办法。唔，不好意思，跑题了。”
“总之，小武才真正代表了我那部电影的思想和追求。你真的很了不起，莱安，朝闻道……”
“呃，谢谢。”
莱安不太擅长应对正面的夸奖，急忙尴尬地打断他的吟唱。
但被大卫导演这么一打岔，他险些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了，略想了想，才找回思路地继续道：“那个，我不是说，我们要抛弃新技术，非要与大众背道而驰，去搞什么老式电影。”
“我的意思是，新技术和那些发达起来的视觉技术、听觉技术没什么两样。”
“我们没必要将它捧得太高，它不是独立于电影之外的，它应该和别的技术一样，都来为电影服务才行。”
大卫导演呆呆地看着他。
莱安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我说得不对吗？”
“不，对极了。”
大卫导演热烈地鼓掌：“你是个有想法的人，莱安！”
有些事情很简单。
可如果没人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阳光就是照不进来。
大卫导演当即站起身，殷勤主动地去拿来水壶，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去：“说下去，亲爱的，继续说下去。”
莱安笑了笑，接过水杯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没有谦虚，拿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下了几个单词：
流浪儿、混混、囚犯、凶手、傻瓜。
一道长长的下划线。
下划线的下方，是一个标题：《我认识胡克》。
——人们总认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实。
——可却不知道，每个人看到的真实，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