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神裔和九州修道人的思考方式都跟卫明夷不同。
毕竟修行者能够照着壁上的功法甚至是一道剑痕参悟多年。
可卫明夷就不一样了,功法她会选择拓下来。要是这玄石大得无法容纳就算了,可一手可握,那她还矜持什么?直接带走才是正经,况且,先前那一块玄石金手指是能吞的,那这一枚,想来也不会例外。金手指会给她带来什么呢?十年功?或者更久?说是十年功,可依照自己的修行速度,十年间可未必能锤炼出那般精纯的法力。
“你——”君无垢直直地看向卫明夷,眼神沉冷。
“吃一堑,再吃一堑。”卫明夷朝着她微笑,在过去之影中那什么九歌不是已经看到她能带走石头了么?唔,也未必,对方只是看着她拿起,或许不认为她有本事将玄石带出。
四家三宗的道人脸色也不大好看,原本参悟是众人都能参悟的,可卫明夷这一手直接将局势破坏。但落在卫明夷手中,总比被神裔取走好。对方一入道宫便冲着不起眼的石块走,或许这就是她的目的。
“道友这样做,未免有些不合适。”十方天宫的陈清君没跟卫明夷打过交道,只听族中道人提起仰春台对十方天宫的干扰与妨碍。
“哪里不合适了?”卫明夷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甚至懒得看陈清君一眼,而是将视线放在了壁画上。与《东君传道歌》给她的内容相似,从遂古之初、天地蒙昧的时代开始,都在歌颂神的功德,只最后神明纪元终结的那一卷,比《东君传道歌》更为详尽。十巫不再是朦胧的存在,她们已经成了那一卷的主角,谱写一段荡气回肠的“伐天”传奇。
钟无池见有人说话,终于按捺不住,谴责道:“你怎么能拿了?”
卫明夷望了她一眼,她能拿走那说明是她的。况且,她本来就是太一的继承者。她道:“你们离我远一些,愚蠢的气息妨碍我呼吸。”
“我也觉得甚是不公呢。”君无垢微笑着开口,她一个眼神都不给壁画,而是挑唆道,“让卫道友将玄石取出来,我等继续共参如何?虽然说此地禁法,但诸位也瞧见了,无害性命的交流,并不会被道宫镇压。”
钟无池有些意动,她看向陈清君,问:“陈道友以为呢?”
陈清君懒得理会钟无池,她不指望乌令仪作什么,定定地望向了云无咎。
巫崇云神色淡然,此刻听了这番对话,面上仅剩的温度散得一干二净,使得整个人显得阴沉肃杀。她将拂尘一振,这名为“随心所欲”的法器竟化成了一柄剑,横在胸前。
别说是世家三宗的道人,就连卫明夷也眼皮微跳,她轻轻抬手按在剑柄上,无声地询问巫崇云,它怎么会变作长剑。
巫崇云淡淡道:“剑器,剑技。”她身中枯荣之毒,元婴被锁。意念在生死之间摇荡,在遇到宿玄镜前,她当然也有自己的活法。为什么答应卫明夷只她们两人来,那是她有把握持一剑却众敌。她的神色寂然,眸光更像是一道冷电,落在了一众人的身上。
“师尊。”卫明夷低喊,拿了玄石她们也可以走,这里没有藏兵台的规矩,不需要打通十层。
巫崇云看向她,面上的冷意消融,唇角挂上了浅淡的弧度,她道:“去吧,去取来光阴中的遗物。”
卫明夷很听话,一点头,她的视线转了下,面上也浮现了一股冷漠庄肃。
乌令仪摇头说:“我们不曾想到,便是无缘。”
云无咎眼神闪烁,她问:“光阴中的遗物,那是什么?”她没对钟无池的建议发表意见,可脚步微动,离乌令仪更近了些。
玉元晦手中扣着三枚铜钱,道法的确无法任意施展,但她还会最古朴的、不涉及法力神通的卜算之法。族中尊长态度暧昧不明,她无需与对方为敌。
“你们——”
这边围绕着古怪的氛围,而那头,卫明夷已将手落在壁画上。那是最后一卷,每个栩栩如生的道人手中都持有一件法器。她指腹轻点,帐幔扬起,明暗在她的指尖交错。数息后,壁画上出现了十道炫目的光芒,与十只蒲团共鸣。道人们再往蒲团上看去,发觉每只蒲团上都躺着一件法器。
不管是什么出身的,在看到法力的瞬间便出了手,可扑到蒲团上的,触碰蒲团的时候,就像是捞一轮水中的月,什么都拿不起来。
“诸位道友与它们无缘呢。”卫明夷笑吟吟道。
“或许只是光阴中折射出来的一道虚影。”陈清君道,可她的视线落在法器上始终不挪开。在她的认知中,太一神宫毕竟是一座神君留下的道宫,不可能来一趟毫无收获。
卫明夷也不确定是否能取到法器,抱着双臂走到了蒲团边,一躬身去触碰法器。只是她跟那几位不同,指尖碰触到了实物,而非是从法器的身上穿渡。卫明夷扬眉,将法器递给巫崇云。仿佛经由她一触碰,这些如镜花水月的虚幻存在便成了实在,巫崇云同样将法器拿住。
在场的众人又是变脸,只一件还好,可当一样样她们碰触不到的,都能被卫明夷拿起——难道说她才是太一神宫选择的人?众人看似还能保持克制,然而实际上熊熊的烈焰在她们的眼中燃烧,如果卫明夷真带走所有法器,势必不管神裔,直接与她动手。胜负难说,可至少要博取一个机会。
“我等共十人来此,原余下的只做卫道友陪衬。”君无垢微笑着说道。
在场十人,十件法器,总不能剩下的什么都没拿到。玄石已落入卫明夷之手,那这些法器呢?她内心渴望的仍旧是玄石,然而想要得到它,就只能期盼着众人一道动手!她与卫明夷打过几次交道,此人与世家三宗关系都不好,想来也不舍手中所得。便算是在这里不见结果,到了净域中,那些存在也未必肯善罢甘休,毕竟,怀璧其罪啊!
卫明夷的确是不想舍,只她一人能碰到,那不就是留给她的么?
可巫崇云开口:“十巫道宝,一人一器,分。”
君无垢与世家三宗的道人都微微变色,卫明夷也用诧异的视线看巫崇云。尽管心中不解,但她仍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她转向众人,寒声道:“我与师尊各得一件,余下交给诸位,道友可有意见?”
世家三宗道人脸上满是惊诧,卫明夷肯将所得分出来,这样再好不过。乌令仪率先道:“多谢道友高义。”
“谢我做甚?”卫明夷笑微微看她,“谢我师尊。”
要是她来主张,恨不得将整个太一神宫端走,不给这些人留下分毫。
“师尊,我们取什么?”内心不舍,可卫明夷既然应了,那就愿意“放”。
巫崇云只取了两物,一名《始之卷》。使用道宝的可以在里头留下一道气意,只要自身法力没有枯竭,就可以借着道宝回到落下气意的那一刹,极为厉害。至于另一样,则名“颠倒乾坤”,是错乱阴阳气机之用,颇为鸡肋。她们既然先取,可以拿余下法器中最好的,可巫崇云没说,卫明夷只得将满腹的疑惑藏住。
余下八件法器都被放回在了蒲团上,道人们见卫明夷已拿走,便找准了自己想要的,想将它收入袖中。然而这一回触碰还是成空。道人微微色变,拿古怪的眼神去看卫明夷。难不成这道宫中的一切,只能由卫无妄继承不成?
卫明夷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做一次好人。从蒲团上捡起法器,递给前方的道人。经由她这一传递,法器才变作了实在。她也不含糊,捡起一件便递出一件。直到面对钟无池的时候,她抬头,对上藏不住自己情绪、显得面庞有些扭曲的纯净派高徒,道:“说谢谢了么?”
钟无池狡辩道:“陈道友也没说。”
陈清君的神色有些恍惚,被钟无池一提,顿时回过神,拿冰冷的眼神去看钟无池。她沉声道:“谢谢。”
而钟无池也不甘不愿道:“谢谢。”
卫明夷啧一声,不想给,但还是依照师尊的吩咐去做了。
到了君无垢跟前——
“道友竟愿意与我做交易么?”君无垢问。她深深地凝视着卫明夷,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这位当年接受了无垢天书,到底有没有被更改了道念?不等卫明夷回答,她又道,“此是道宝,我不要此器,换玄石怎么样?”
卫明夷眯了眯眼。
玄石能够缩短她的修行时间,如果未来她掌握了“洞中一日”,的确会显得这好处很鸡肋,远比不上一件可驱使的道宝。
然而这玄石最终不是给她用的,她那仙工智障得了玄石,应该能更聪明、更智能一点。
她拒绝道:“不换。”
君无垢轻嗤,将法器接了过来。她作势要触碰卫明夷的手,可卫明夷提防她,快速地后撤。而那重新化出的拂尘,更是带着一片雪色的光影如疾电奔来。
君无垢后退了一步,她直勾勾地凝视着卫明夷,道:“卫道友,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卫明夷呵呵冷笑。
这座道宫是最后的存在,法器已经分割完毕,卫明夷懒得与那些人废话,她并不久留,借着器海无涯,和巫崇云一道遁回冲渊宗中。其实那会儿拿了法器她也能直接走,不过师尊说话了,自然就多停留刹那。
“你心中有惑。”巫崇云道。
卫明夷颔首:“是。”她不解道,“我们明明可以都拿走。就算没有法器,那几家也将我们当作眼中钉,何必分给她们呢?”
巫崇云道:“十巫道宝,是太一之遗。你认为它们真的在那座道宫中么?”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师尊的意思是——”
“四家都有镇族之宝,是从太一那继承的,已占四件。在一些无人在意的残典中,还记载了其中被毁去的四件。”虚虚实实,十件法器中只有两样是可用的真实存在,既然余下无用,留给那些人又何妨?
镇族之宝从不轻易示人,因未取出用过,谁知道是真是假?谁知道是过去所得还是今日所有?
“玉元晦拿走的是周天算简,它能推演天数,更契合天演山的道法,所以真正的周天算简,应该早在天演山中了。”卫明夷扬眉道。
“应是如此。”巫崇云道。
“龙象伏生炉应该就在云中境了,那灵山和十方天宫的是什么?”卫明夷又问。
“灵山之宝,名曰‘天规地矩’,用以规正天地。至于十方天宫,就是那一念如意了。”巫崇云说,拂尘扫了扫卫明夷,她没继续说法器,毕竟眼下也不是面对此物的时候,她左手掌心出现了一片绿叶,道,“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
卫明夷:“好哦。”她也需要将那块玄石喂给金手指,看看这回能带来什么变化。只是在分开前,她倏地伸手环住巫崇云的腰,埋在她颈边深吸了一口气。“这闭关或长或短无定数,又有一段时间不见师尊了呢。”
巫崇云轻哼,推了推卫明夷,可没有推动。这都没有回到小院中,四面可能有人来往。她的身体稍微有些绷紧,神识则向外荡开。卫明夷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有些好笑。不过她也多说什么,轻轻地在巫崇云耳垂一舔,察觉到她浑身一激灵,又轻轻地啄着她面颊,直到轻吻落在了唇角,稍一停顿后便逐渐加深。
半晌后,卫明夷才松开巫崇云,替她理了理蹭乱的襟口,先一步道:“我错了。”
巫崇云:“……”这三个字根本就是糊弄她的!-
灵山。
回到族地,乌令仪便将得来的法器给了长老,并说了在太一神宫中的见闻。那祭坛上的化影大约能猜到哪几家,可因回眸的是灵山初代族主,乌令仪便着重说了此事。
乍一看到乌令仪带回的法器,长老们神色各异。只是她们没多说什么,示意乌令仪回去清修后,才道:“这是……天规地矩。”
“假其形而已。”乌危衡脸色沉凝,真正的天规地矩供奉在灵山深处。乌见禅既然离开灵山加入了冲渊宗,以她的性情,日后一切立足点都是冲渊宗,她不会做伤害冲渊宗而利于世家的事。恐怕不仅乌令仪拿到了虚物,那分出去的法器都是假的。
“始祖从未留下与太一散宗相关的话语,如今流传的都是后人制造的‘真相’,看来是跟深处的存在有关了。”
“我们与荒域那边合作,到底是对还是错?”
“真人们已做下决定,更改不了。不如趁着这百年将这边的事定下来吧,下一回便是死生之战了,绝不能有异样的声音出现。”
……
至于这异样,虽然没有挑明,但在座的长老心中都清楚,是冲渊宗。
它不像玉皇宗,它是真正破坏九州秩序的存在-
冲渊宗中。
卫明夷先去了一趟仰春台,将麒麟太一拎了回来。
如今有留章书在,那边的道友们与她们联系很是方便,也不需要小麒麟当传声筒了。
她将玄石取了出来,跟上一枚一样,她怎么看都看不出其中门道。给她一支笔,她能够画出千百块来。但经由金手指消化后就不一样了。卫明夷直勾勾地看着掌心金光萦绕,期待着金手指给出天大的反馈。
这次不需要她敲打,金手指便将那股力量供过来。飘飘然要登仙的熨帖感在四肢百骸间蔓延,眨眼间功行就上涨了一大截——可以说是省掉五十年清修。原本卫明夷不知道自己还要在金丹二重停留多久,但此刻,她觉得自己能尝试闭关冲击三重境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抬起手指戳了戳小麒麟。
第一次将吉祥物变作了会叭叭说话的小机器,那么现在呢?
卫明夷问:“还能记得多少事?”不等小麒麟开口,她又问,“东君的名号抹得不够干净,所以神裔才会有这番变化对么?”
“对。”小麒麟晃了晃脑袋,避开了卫明夷无情的手指。它的语调还是一如往昔,听不出来有多聪明,但至少能提起些过去的事了,“如果神君彻底消亡了,开天骨便只是一副普通的尸骸,神裔不会再生,而那一半也不会有混沌和邪祟。但十巫做得不够彻底,她们仍旧保留着对神君的崇敬,以‘太一’为号。残余的神性没有化散到天地间,生成了我,生成了开天骨中的那一存在。”
“因神性以证得自身存在,就算那些人离散太一,也来不及了。她们可能寄希望于未来,而后来的人的确知道的越来越少,道路越走越偏。”
卫明夷:“……”她不去评论那段过往,只关心眼前之事,她问,“那要怎么解决困境?再来一次诸神之战吗?”
小麒麟:“应该吧?”
卫明夷:“?”都吃了两块玄石了,还是智障吗?
“你的道法能诛杀神裔,能灭开天骨,至于未来……”小麒麟看了卫明夷一眼,很天真地说,“等你修成洞天就有数了。”
要不是怕小麒麟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败坏她的名声和形象,她都想给这“仙工智障”狠狠来上两拳。又问了几个问题,解答了先前的疑惑,卫明夷开始看金手指的面板。
其中净化天轮和器海无涯都产生了些微变化。净化天轮能将犯人暂时提出来,给他们一个以战赎罪的机会。有一部分得推净化天轮推到死,而有几个特别识相的,可以松一松脖子上的车轭。
至于器海无涯,“春秋荒原”正式解锁。
但因它才使用过,想要去春秋荒原还得三年后。
不过,卫明夷还是看了眼介绍,上头只有四个字:天地桎梏。
“什么意思?”卫明夷捡了梨花枝去拨玩尾巴的小麒麟。
小麒麟一团活泼天真,但愚蠢。
它道:“我不知道啊。”
算了,跟仙工智障计较什么。
卫明夷:“……一边玩儿去。”
就在她叉掉金手指面板时,两道刺目的红光忽然间跳出。
纯净派势力声望仇恨。
阴山钟氏势力声望仇恨。
卫明夷:“?”
四百点资历点,卫明夷都不大瞧得上,但好在四点天赋点弥补了这个缺憾。
不过,怎么整个势力跳红了?
她知道这两个势力中个别人特别憎恨她,可个人声望不代表整个宗派或者家族动向,除非从上到下都决议以冲渊宗为敌。
这么巧呢,一起跳红。
那姜果被踢出去后,没被钟氏的人抛弃么?已成了纯净派与盛族沟通的桥梁,双方早就暗度陈仓了?
纯净派中。
钟无池跪坐在宋望明跟前,提起冲渊宗,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仇恨。
这一宗派真人本就厌恶冲渊宗行事,见那带回来的道宝其实是假物,再听了钟无池添油加醋的描述后,更是怒发冲冠。
而宋望明则顺势提出针对冲渊宗的计划,至于缘由,也是现成的,那便是冲渊宗收留了纯净派叛徒明焕斗。
“只我一家,未必能成。”纯净派道人担忧这一点。
宋望明淡然道:“无妨,厌恶冲渊宗的可不少。”
在荒土爆发后,钟氏那边借着姜果与她联络了。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姜果的修为竟然全部都回来了。她本不耐与钟氏往来,但钟氏那边愿意提供九品神砂给她,助力她冲击洞天。可惜啊,东西都凑足了,她也准备迈出那一步了,谁知道消失多年的洞天忽然间回来了,翻手间灭掉了鸿羽丰氏。宋望明既后悔没早动作,也暗暗庆幸,没有动作。要不然纯净派下场跟丰氏是一样的。但也因为如此,她与钟氏道人走得更近了。
对付冲渊宗是先前产生的计划,那位已经证得洞天了,迟早会对纯净派下手。倒不如趁着那位被上头几位真人牵制住的时候动手。要是能够成功,那几家还得感谢她纯净派为她们除掉心腹大患。至于对方会不会保她们——宋望明当然得取到对方承诺后再动手。
阴山钟氏。
与卫无妄有仇的只有族主钟泊黎她们的小家,虽是族主,可族中并非钟泊黎的一言堂,故而在钟如玉出事后,钟氏一直没有发作。可现在,世家已有针对冲渊宗的意思,钟泊黎当然得趁着这个时候报仇。因十方天宫已发话,钟泊黎这回的决议没有遭到任何的阻拦。
“冲渊宗在云中境地界中,如有云中境道人支持,那就更好了。”
可钟氏道人与云中境联系没得到半点回应。
洞天真人消失后,云氏可由族老做主,可现在那位已经回来了,在她作出决定前,云氏谁也不敢擅自决断。
第102章
冲渊宗中。
卫明夷将纯净派和阴山钟氏可能联手袭击她们的事情说了后,便开始闭关冲击金丹三重境。有护山大阵在,洞天都奈何不了她们,何况是纯净派和盛族?不管对方什么时候会来,都不会影响到她的修行。
宿玄镜将这些事情记下。
不过她们现在也无暇理会净域的那帮人。
因洞天和神裔的协议,荒域中驻地都荒废了,其中大部分的的天晶壁垒都被那些人无情地拆卸。神裔虽然不主动去进攻净域,但还是会驱动邪祟化成狂潮,来针对还停留在荒域中的人。无生陆那个方向遭到的袭击最多。因为神裔也是知道,那几处驻地非她们能够拿下。可无生陆那边不一样,是有可能将大阵推破的。
想要减轻无生陆的压力,除了让道人们施援之外,就只能如以前那般建立一道宛如长城般横亘在前方的纯净堡垒了。无生陆那边虽然剩下些宝材,但数额越来越少。宿玄镜她们必须从自己掌控的地方调度,好让纯净堡垒能够维持下去。
原本在无生陆中,有陈氏的天机院,天晶几乎都是那些人锻造的,可那帮人原本就不愿意留在无生陆,随着世家道人的撤离,他们也都跟着走了。目前的天晶主要靠尘不渡母女以及从灵心宗过去的道友炼制,因许多人的功行没到那个地步,压力其实不小。
除了天晶,在壁垒搭建的时候,也会面临重重困难。在彻底落成后,各方还是有缺隙的,神裔和邪祟都会趁着这个时间段来做破坏。冲渊宗以及尚留在荒域中的道人都得去清理邪祟,这么一来,更没有时间管顾净域这边了。
一晃眼便到了八月,卫明夷闭关修行已有大半年。从二重境到三重境,是将金丹化作元婴的过程,但这个元婴也只是个“空壳”,唯有经过内外熬炼,才能真正有神,不过做到了那步,也就等于迈入元婴境了。在修持过程中,每一步都是很重要的,眼前就算气海中的婴儿徒有其形,也不能轻忽。因为它跟未来元婴境三法身的修持挂钩,它若留下瑕疵,就会体现在三重元婴法身上。
在成功化丹成婴后,卫明夷梳理了自身的气机,等到平复下来后,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至此,她已成功入三重境了!这一关比一关费时间,她想修到洞天,得什么时候呢?心想着,卫明夷的视线转到面板上,她的视线扫过已达三十万的资历点,又看了看仅有的一百二十点天赋点。她修持的道法神通已趋近完美,未来不太可能从典籍中扒拉什么学了。这一百多点,只够她从金丹三重境无痛升到元婴,而且还得自己准备宝材。
还得再囤点。
说来师尊在她之前闭关,如今出关了吗?
卫明夷心想着,从闭关的净室中走了出去。
屋中。
巫崇云斜靠在榻上,手中卷着道册。窗户洞开,随风飘动的梨花宛如飞雪般卷入,落在白发上、肩上,她也浑然不觉。
直至卫明夷喊了声“师尊”,她才将道经往旁边一放,道:“三重境了。”
“那块玄石省却了许多修行时间。”卫明夷道,都不需要巫崇云招手,便褪去了鞋袜爬到榻上。她跪坐在巫崇云跟前,伸手去拂巫崇云身上的梨花。只是梨花落了,她手也不曾挪开,而是撑在了巫崇云身侧,她的身体也不由下倾,好似覆在巫崇云身上。
“师尊洞天了么?”卫明夷又问。
巫崇云斜她一眼,道:“洞天哪是那般好入的?”那片绿叶上承载着的只是先祖留下的道理,她的功行还得靠着自己慢慢地熬炼。在元婴境一停数百年都是常有的事——倒是卫明夷身负天命,或许不需那般漫长的时间。
捉住了拂尘,巫崇云用它推了推悬在自己身上的卫明夷,示意她让开些。她道:“金丹三重,得准备迈入元婴要用的外药了。”
卫明夷噢了一声,非但没有被拂尘推开,反而整个人挂在巫崇云身上。她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在榻上一滚,躺了下来。至于拂尘,啪嗒一声轻响后,被卫明夷无情地扫开。数月不见,想念深入骨髓,卫明夷恋恋不舍地抱着巫崇云,埋在她颈边吸气,右手则是高抬起来,摸索着拆开巫崇云的道冠。
手在如云的发丝间穿梭不定,灼热的呼吸拂在巫崇云的颈边,又慢慢地攀到了面颊上。巫崇云眼睫轻轻颤动,仿佛被风吹动的蝶翼。她无言地凝视着卫明夷,眸中很快便浸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流转间,似是秋水潋滟生波。
卫明夷黏了巫崇云好一阵才肯抬头,但始终抱着不肯撒手。她的视线在巫崇云嫣红饱满的唇上停留片刻,又滑向了那被她拨开的领口,如莹玉般的肌肤上烙着一点红印。卫明夷眼眸幽沉,呼吸不免沉重了几分。还想做些什么,就听得巫崇云轻哼一声,不知道从哪摸来一柄玉如意,抵在了她的下巴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内心深处的热意慢慢地降了下去,卫明夷眼眸一转,乖巧地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才不信她,另一只手将衣襟拢好,至于散乱的头发,则是懒得再去打理。她的眼神中还残存着被卫明夷撩拨出来的风流妩媚之态,只是看了眼天色,她摇头说:“不可。”
卫明夷眨眼。
从巫崇云的身上爬了起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月不见,又是几年。
她反省了一下,一见面就想亲亲抱抱是人之常情,但若是控制不住情动,真拉着师尊翻云覆雨,那也显得她十分猴急,的确很不该。
“近来有发生什么吗?”卫明夷清了清嗓子。
巫崇云道:“纯净派来信要冲渊宗交出明焕斗,阴山钟氏也来追究多年前钟如玉被打伤的事。还有些宗派、世家想要回自己的族地。”
卫明夷“啧”一声,道:“痴人说梦。”
这些事情一看就是自发的,摆明了有世家大族在推动,早不追究、晚不追究,偏要在这个时候来问。至于那些想要回族地的就更可笑了。卫明夷知道有的氏族中有个别人在其它世家当三姓家奴,或许还有个别在荒域中历练,保存些微“火种”,但这一切跟冲渊宗有什么关系?荒土是她们梳理的,邪祟是她们驱逐镇压的,至于生民也是她们救下来的,回收之后,那些土地都是冲渊宗的财产。要能保持好一点的态度,卖给他们的时候还能打个折扣,但对方仍旧做世家的狗,就只能抱歉了,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要真是心心念念祖宗基业,就直接送他们去见祖宗!
另一边。
明焕斗也知道纯净派因自己而针对冲渊宗,认真地思索后,她提议道:“将我送出去。”在她的认知中,祸事等同于她引发的,那当然得由她来平息。
宿玄镜道:“不必。”她看向明焕斗,怕她冲动行事,毕竟卫明夷与她说过饕餮宴,太过耿直的人有可能将事情做坏了。她又说,“你如今是我冲渊宗的人,需听命行事。荒域那边邪潮未曾平息,还得你去帮忙。”
至于纯净派——
对方心中衔恨,迟早要动手的,跟明焕斗其实没关系。
那阴山钟氏就更可笑了,她族中人驱逐、打伤甚至是杀戮宗派的道人时,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么,冲渊宗杀她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纯净派中。
消息已经递出去了,但她们知道冲渊宗是不可能将明焕斗交出来的。如果这样做了,冲渊宗未来休想招揽道人。她们已决定对冲渊宗下手,即使冲渊宗选择不明智的做法,她们也会找到新的理由针对对方。
但让宋望明觉得不快的是,玉皇宗和天元宗那边都不愿意加入,明明她们也曾被冲渊宗的道人轻视羞辱。不仅不与她们站在一条战线,天元宗那边还派了道人来劝解,宋望明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已跟弃徒明焕斗勾结上了。
“这是我自家事,冲渊宗所作所为,我等已不能再忍。”纯净派的长老面对着天元宗道人,说话已有些不客气。
“所以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直接和阴山钟氏那边合作么?”天元宗道人答道。天元宗比较特殊,不少道人是从世家出来的,消息颇为灵通。过去纯净派只是喊口号,不会真的跟世家动手,但现在连口号都不喊了,直接与世家走到了一处,越发可笑了。
宋望明面无表情,何止是她这样说?宗中也有道人提出异议,只不过这几个月,她已经彻底地压下那反对的声音。她看着天元宗来客,淡淡道:“洞天真人们与那边已有协议,可冲渊宗道人却在破坏这难得的和平。我以为有志之士,都无法容忍这一点。冲渊宗是师徒传承的宗派,三宗都有责任正序。玉皇、天元二宗不作为,那就只能我纯净派独自去做。至于阴山钟氏,它与冲渊宗有仇,与我等何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仅此而已。”
“宋掌教心意已决,某不好再劝。”天元宗道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又道,“我宗掌教托我带一句话:‘盼宋掌教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望明心中一冷,漠然道:“贵宗掌教的祝福我收下了。”-
虽然问冲渊宗要公道,可不管是纯净派还是阴山钟氏都没有动手,最先出现麻烦的是芙蓉州,好些个世家的道人一起露脸,要求回到芙蓉州中,声称此间有他们的祖地,是祖祖辈辈开垦苦心经营才成的,没理由被冲渊宗强占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只有三城之地附近安稳些,血阳大州、麟州都有不少人露脸,想要取回自家的祖地。他们字里行间都在谴责冲渊宗的“强盗行为”,说冲渊宗违背九州以往的公约与秩序。
卫明夷听到这些言论只觉得好笑,她们冲渊宗做什么了?只是将过去世家做得事情重新做一遍而已,而且还是超级善良版本的。如不是她们,这边早不知道凋零成什么样子了。
不过,对于冲渊宗净化荒土、斩杀邪祟、收容道人凡人,那帮人则是有另一种说法。在芙蓉州外围不肯放弃的一个自称芙蓉州土著的道人就说:“因洞天真人手段,荒土已经从净域中退去,就算没有冲渊宗净化荒土,那些土地也会恢复如常。”许许多多的人赞同这一说辞,认为没有冲渊宗在,他们此刻已经重返家园,而不是被拦在大阵外。
这帮人在世家的鼓动下,掀起了舆论,恨不得将冲渊宗描述成那极端邪恶的存在。
卫明夷并不在意名声,她始终认为,在这邪恶修仙界,当她可以一拳将所有人都打爆时候,那么反对的人都会站出来拥戴她。
不过,还有比让他们继续吵下去更好的办法。琢磨一阵后,卫明夷说:“他们要祖地,那就卖,将人放进阵中来,到时候进出就由不得他们了。”不能感化的就去见祖宗,可以感化的,或许能化作冲渊宗的一部分。
“血阳大州、芙蓉州都能住人,只要他们自身不介意。”卫明夷又道,“因世家插手,净域这边很少有势力愿意同我们做交易,但荒域那边许多东西都短缺,这些想要回祖地的,就拿东西来换吧。”
外头的道人想的是完好无损地拿回祖地,一听要付出资源,立马就愤怒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道:“冲渊宗还自诩肩扛天下大义,我等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出资粮,真是可笑。”
卫明夷听了道人的话,微微一笑道:“几时说了天下大义,冲渊宗自始至终就是卖地的。”她在荒域卖驻地,在净域卖回收的祖地,哪里有问题?至于祖地的归属,她问道,“千百年前,你族未在此处立身,土地属于谁?世家任意取用宗派祖庭,那我在世家败落后,将此地纳入手中,又有什么问题?”
三宗和世家很要脸,喜欢扯大旗。
没关系,她可以不要啊。
卫明夷负手,眼神睥睨,她道:“要就买。”
外头的道人面色狰狞眼神凶恶,恶声恶气道:“天地才经大劫,我等存身不易,哪来的资源?”
卫明夷扑哧笑了一声,她回想着上辈子看到的“反派言论”,拿挑剔的眼神在几个道人身上转了一圈,鄙夷道:“没钱你来作什么?没钱你去赚,卖你的力气、卖你的道行、卖你的良心。哪来的便宜货,不图上进,光在这发荒唐大梦。”
那道人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他见到的大族子弟或者宗派真传,一个个惯会装模作样,弄一副谪仙气派。但这卫无妄——她、她简直无耻至极!
卫明夷遗憾地看着道人,怎么没有气死呢?她一拂袖,一块招牌落到了阵外。上头是一幅血阳大州和芙蓉州的舆图,昔日各个家族的名号都被彻底抹去了,只留下一串庞大的数额,与一句“不论出身,先到先得”。这分明是要在净域中用仰春台做派,堂而皇之地开始出卖土地!
卫明夷不怕没人来。
世家那边推动纯净派、阴山钟氏对付她,可也不会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两势力的身上,毕竟冲渊宗背后的洞天已经露脸。
世家必定会遣人来打探消息!
而这些探子——最好是一心向着世家。
来撒泼的道人很快就将芙蓉州的事情传了回去,四大世家的数位真人再度聚在一起,其中以云中境道人最少,只一位露脸。
“那冲渊宗所占的土地都是云中境的,难道云氏不在意这点么?”十方天宫的道人不满云中境的沉默。
云中境道人眉头蹙了蹙,族中自然不少道人有异议,可那位没有发话,谁敢随便做主张动手?云氏不会出手,但也不会拦着底下的家族以及域外的世家动手。她淡淡道:“真人的深意,我等哪能明白?”
灵山不想多做争执,云中境道人露脸,就说明是愿意维护秩序的。她开门见山道:“冲渊宗又开始卖地了,所求宝材,不是修行之用,就是用来构建纯净堡垒的。诸位认为如何?能与她们做交易么?”一些家族没有了祖地,那是他们自身气运如此,至于是否覆灭,跟四大世家完全没有关系。她们在意的是,是否要辟一条接近冲渊宗、打探消息的渠道。
“我以为可行。”天演山道人道。荒域中的驻地被抛弃,但迟早都要与那边斗上一场的,纯净堡垒的搭建对她们来说是有极大好处的。她们碍于协议,没法插手纯净堡垒的建设,但要是冲渊宗推动的,就跟她们没关系了。
“那些修道资粮,是助力冲渊宗道人成就么?”十方天宫道人冷声道。
“有那一位在,取得修行资粮不是难事。”乌危衡淡淡地开口,这些其实都要次要的。“真要派人去接触冲渊宗么?那边,或许是冲渊宗定下的秩序。”世家的秩序之下都是累累的骨血,身在囚笼中的无法挣脱。可经过一回荒变,天道盟已经被四家摒弃了。秩序是在重组,最终会是什么样呢?如果她不是灵山的,她必定会去找寻一线挣脱的机会,就算前路是死。
“因不知而可怖,但现在冲渊宗背后是谁,我等已经看清楚了。那位成就了,自然有真人们去看顾,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十方天宫道人说道。如果月无缺还以元婴巅峰的姿态留在九州,对她们来说,反而危害更大。她以纯粹的剑道成就,世家道人皆是淬炼她道法的薪火。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那就交易吧。”乌危衡不再提出异议。
在世家的推动下,就算是没资粮的道人,也有了跟冲渊宗做交易的底气。
卫明夷不在乎那些人身上流露出来的骄横,等搬到了州中,就知道什么叫正义的铁锤了。她看着愿意交易土地的名单,发现有些人是先前没来过这边要地的,这次还是头一回来。虽然口中也嚷嚷着“土地”,但连姓氏都没有改。
找了相关的人一问,才知道这些人有的是走荒时候来过芙蓉州,有的就是芙蓉州道人的亲眷。在思量一段时间后,有八个势力选择孤注一掷,将自身的未来压在冲渊宗的身上,愿意成为冲渊宗的附庸。
这八个势力给卫明夷带来一千六百点资历以及十六点天赋值。
别看资历点只有这么一点,附属势力的资历是能够每月结算的,他们的加入意味着卫明夷每个月可以获得12200的资历!
卫明夷直接将他们都安置了芙蓉州,方便他们让族中的道人去攀爬“问心阶”。
至于那些形迹可疑的,都送到血阳大州去。当初被血阳孙氏毁掉的土地还需他们自己去开垦理顺。
虽然有的是注定标注的敌人,不过在规矩上,冲渊宗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在芙蓉州施行了好些年的善功制度也被搬到血阳大州中,虽然如今没有游荡的邪祟了,但仍旧有许多事情要做。在这边,不管你出身怎么样,只要有劳便有所得。至于原先层层压迫的那些规矩,很抱歉,在血阳大州已经被取缔了。
当然有昔日的人上人不满意这种变化,在过去,依照自身的出身,就算是躺着也能得到天道盟分配的资粮,搬到血阳大州中,处处都是限制,使得他们很不习惯。在这种时候,有的人选择在血阳大州中找乐子,而有的人选择离去。
然而,那在血阳大州中以欺凌其余道人为乐的,转眼间头颅便被悬挂在城墙上。
至于想要离开的,他们惊恐地发现,只要没有取到进出的牌符,不论他们如何努力,都不能从城中出去,顿时一派惶恐。
唯一让他们值得庆幸的是,消息还是能够通传的。
他们也没敢用冲渊宗的留章书,而是仍旧沿用旧日的法门,偷偷地传递着自己的见闻。
不过,也有一部分道人选择了加入留章书。
往常的通讯法符有各种时间、地域上的制约,但留章书不一样,一道符印便能使得化影进入其中,形成一枚名印。只要在留章书中找到道友留下的气意名印,便能够进行各种交流,着实便利。除此之外,还有道人愿意在留章书中解答疑难,这在以往是不可求的事。
留章书是冲渊宗刻意放出去的。
世家大族那边一直不肯炼制类似的法器,就是怕底下的人知道太多。
一旦信息丰富,人就有可能产生些思考。
这是世家不愿意见到的。
而世家不愿做的,冲渊宗偏要放手去做!
第103章
血阳大州中。
有个道人名为观海月,她是跟着世家道人一块来到此处的。在荒变的时候,她流落到了某个宗派,可谁想到,没过多久,那宗派便整个投向当地一个三流世家了。观海月暂时无法挣脱那股束缚,便一直隐忍着,想找到一个恰当的机会。正好那世家中的嫡脉道人不愿意来冲渊宗当卧底,差事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开始还用那家族的姓氏,但到要使用留章书落下自己的名印时,她直接用回了自己的本名。她不打算做世家给她的任务了,来到血阳大州就是为了寻觅自由。至于先前那个宗派,她也没放在心中,她原来只是散修,只与师尊相依为命。可惜,跟恩师走散许多年,不知何处寻觅她的踪迹。
原本观海月只说是使用留章书联系道友,但慢慢的,她发现留章书中有更多的好处。冲渊宗的道人并非高高在上,而是会替人解答修行上的难题。要知道有的东西都只在师门或者家族内部流传,外人不得而知,这些东西能够使道人少走许多年的弯路。观海月自然会去聆听,她发现不只是她,一些小家族的道人,同样如此。哪怕是怀着鬼祟的心思抵达血阳大州的。
听真人讲道是一回事,当观海月看到留章书中一堆姐妹相认时,骤然间灵光迸发。如果师尊也到了留章书中呢?或者有师尊后来认识的道人在呢?她仔细地想了想,最后认真地在留章书中留下一则寻人的消息。
她只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可没想到,不到三天,便有人联系上她了,说知道她的师尊李含光在哪里!
留章书中论道、寻人事不计其数,原本卫明夷也不大关心这个,只要不在留章书中“大声密谋”对付冲渊宗,她就什么都不管。不过观海月寻人的事情她还是留意上了,因为浪风雅那边联系了她。
原来这观海月找寻的师尊不是旁人,而是火行斋中一个颇为强悍的元婴散修。对方是净域荒变的第一年出现的,她修为高超、道法强横,可平日里极少跟人往来,只是借火行斋一块落脚地,顺便赚取修行用的资粮。浪风雅在观察她一阵后,便没再管了。火行斋不同于宗派或者世家掌控的驻地,这边散修来来往往,有的愿意与她交流,而有的孤僻些的,只要无害,她就不会插手太多。
看到留章书的讯息,知道了她还有个徒弟在血阳大州的时候,浪风雅跟卫明夷提了一句。那李道人是元婴,具体多高的道行她看不透,但总不会低于二重境。冲渊宗如今面对一些大敌,如果对方愿意加入宗中,再好不过。
火行斋中。
得了提醒的李含光进入留章书中,找到了自家的徒弟。失散之后,她一度打探这徒儿的消息,可最终一无所获。净域之中寸步难行,她只得到了荒域中来,先提升自己的道行,还不待她离开荒域,火行斋中便传来佳讯。
问了观海月如今的处境后,李含光将那驱使过她的宗门和世家都记在了心中,有些仇必须要报。不过怎么离开荒域,如今是一个难题。原本无生陆是与净域交接的,但随着天地变动,无生陆被斥了出去,成了一座孤岛。新的入口在世家道人的掌控中,对方因与神裔达成了协议,不会放她回到净域。
血阳大州那边,她并不担心冲渊宗会害自己的徒弟,毕竟在荒域中多年,她对冲渊宗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现在不少世家将冲渊宗当作眼中钉,到时候打起来殃及池鱼就不好了。她不知道就算了,然而已经知道观海月下落,便想将她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血阳大州也好,荒域也罢,在她能看顾的地方就好。
李含光原先出身盛族,天赋颇佳,后来离开族中,靠着与人斗战也存下了许多的资粮。几百年中,她也收过几次徒弟,可要么是功行不足最后寿尽,要么就是被她的仇家害了。观海月是她看中的要继承衣钵的弟子,有些事情她不想重复经历。虽然她已在荒域中修到了三重境,但她不会选择直接对抗四大世家,这也就意味着唯一的通道走不通了。
不对,不是唯一的通道。
冲渊宗是净域中的宗派,可其中道人随意地在两地往来,说明她们手中也掌握着一条通道。
或许可以设法接触冲渊宗。
李含光也正是这样去做的。
卫明夷听了浪风雅的描述后,便寻思着将人纳入冲渊宗中来。乍一听李含光的目的,她开玩笑似的说了句:“想要借着冲渊宗的通道穿行,那得成为我宗中人。”
李含光极为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卫明夷一时无言。
李道人在荒域中待了多年,一定知道冲渊大泽招人的消息,可一直没有前去,说明根本没有加入宗派的意愿,可现在竟如此干脆。
不待卫明夷说什么,李含光又道:“要走一趟冲渊大泽的问心阶,对么?”
卫明夷点头说“是”。
李含光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化作一道遁光离开了仰春台。她做事颇为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提了问心阶,立马就到了冲渊大泽。几个时辰后,卫明夷便得到了那边的消息,说李含光已通过了问心阶的考验。
李道友已成了自己人,卫明夷也没必要拿什么条件卡住她,当即顺着她的意愿将人带回到了冲渊宗,也无需她自己飞遁,经由传送阵将她送到了血阳大州去。
卫明夷也不打扰师徒俩叙温情,她还得为接下来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斗战做准备。就算李含光加入,她们的元婴数目也是不能跟盛族那边比的。至于祖师,能来固然好,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祖师身上。一旦洞天层次插手,冲渊宗面临的打击可能会更加的酷烈。
明明神裔才是九州的大敌,可那些人为了维护自身的地位,选择对冲渊宗下手。
或许那就是她们的道限。
总之,敌人都要消灭了才好。
目前净域中的确没了荒土,可净化天轮的约束力还在。
想到了净化天轮,卫明夷眸光倏地一亮。
先前金手指吞了玄石后,净化天轮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她可以尝试着将一些人提出来,要她们为冲渊宗而战。
卫明夷也不怕那些人会背叛冲渊宗,净化天轮的束缚还在呢,一旦违背契约,一身法力都会涌入净化天轮中。
卫明夷立马回到冲渊宗中,将事情跟师尊、掌教她们提了提。
宿玄镜并未反对,她道:“麟州郭道人有改过的诚心,而后来遇到的苏道人、千道人以及任道人,其实都只是被血阳孙氏驱使,逼不得已,未必想跟我们为敌,可以试一试。”
“净化使者”来自各地,都被统一安置在苍梧城的一处牢狱中。卫明夷露脸的时候,耳边回荡着一连串的叫骂声。有的人死也不肯悔改,那就继续推净化天轮吧。她负手前行,一直走到了千绛烟、苏丹阳所在处,才停下了脚步。这两位是元婴真人,来攻打芙蓉州的时候没怎么尽力,连挣扎都放弃了,直接成了冲渊宗的俘虏,劝她们出力的概率还是不小。
“道友过得如何?”卫明夷噙着笑容,扬眉望向千绛烟。
“虽不能掌控自己的法力,但总比随时可能堕入焚金乌中要好。”千绛烟凝视着卫明夷,又问,“道友来此,想必不是为了嘘寒问暖吧?”
“我来给道友一个从无期徒刑变成有期的机会。”卫明夷微微一笑。这些人一直在镇压在狱中,是没有机会得知外间事的。她也不怕对方知道真相,直接告诉她洞天真人已经复还,还与神裔结下了契约。“彼辈勾结神裔,要将我冲渊宗镇杀。为保九州天地,我等需要有志之士,与我们一道对抗将要到来的大敌。”
洞天归来,还与神裔定下百年契约。
千绛烟眼皮子一跳,不好说这件事情是好是坏。
她注视着卫明夷:“卫道友要我们做马前卒,是人手不够了么?”
卫明夷嘿然一笑,她也不怕对方起了讨价还价拿捏冲渊宗的心思。她道:“我只是见诸位心中还有余善,不曾堕落为万恶不赦之辈,像那些东西,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说着,卫明夷朝着某个传出斥骂的方向指了指。别说对方只是元婴,就算是洞天,因契约在身也变得手无缚鸡之力,怕千绛烟看得不够明白,卫明夷直接甩出几道法印,将口出恶言的道人拍到了地上。
千绛烟心中一凛。
阶下囚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急,道友可以慢慢思考。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毕竟净化天轮还需要使者们尽心力呢。”卫明夷悠悠道,直接去了下一处。
有跟千绛烟一般犹豫的,比如跟她相邻的苏丹阳。
也有十分干脆的,譬如麟州郭道人。
还有不等卫明夷提,便主动为冲渊宗做事的——卫明夷没打算喊上金丹道人,但看任天行那般热切,还是给了她机会。
任天行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她的身上已没了焚金乌的束缚,至于这净化天轮,听冲渊宗道友的意思,是有可能摆脱的。
自由就在前方向她招手-
十月的时候,一道闪光倏然间从天宇掠过,虽是转瞬即逝,可还是被冲渊宗一众人注意到了。卫明夷原本在清修,察觉到异状后,从屋中出来,与巫崇云一道前往三城的最东边,注视着某个方向。不多时,护山大阵外的气机猛烈地震荡了起来,紧接着,数架飞舟从虚空中冲了出来,彩绘的涂层依约能看到阴山钟氏的徽号。
在阴山钟氏的飞舟出现后,又有一艘稍微小些的、银白色方舟挤了出来,它上下一色,纤尘不染,正是纯净派一行人搭载的座驾。
“一过数月,冲渊宗始终不肯给我等答复,看来是铁了心要包庇我纯净派的叛徒了,既然如此,我等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银白色舟上浮现了一道化影,面庞恰是卫明夷所熟悉的。当初在荒域中见了这柳雨期柳道人,她还是金丹呢,一摇身竟然成了元婴真人,说话有底气了许多。
“同为师徒一脉,我愿意给诸位道友一次机会。”纯净派道人又说。
卫明夷扬眉问:“放完了?”纯净派这帮人,就会给自己抬身价,明明很缺德,还要将自己放到道德高地,用各种颠倒黑白的言辞来打击其它人。卫明夷可不吃这口,看到纯净派道人,她只有一句话——小嘴巴,快闭上。
“三重境五人,二重境四人。”巫崇云道,至于其它的她没去算。纯净派说得好听,可出动了这么多三重境道人,俨然是抱着将冲渊宗镇灭的念头。
卫明夷眨了眨眼。
冲渊宗这边三重境的战斗力有她师尊,还有新加入的李含光,再就是被镇压在牢狱中的苏氏族主,至少算两个半。至于二重境、一重境的,有新依附她们的势力族主,也有“净化使者”,再加上她们的手中还有道宝,就算正面对战,也未必会输了。
纯净派的高层可谓是倾巢而动,连掌教宋望明都在舟中。她跟盛族不一样,不需要防备着其余势力倾吞她们,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动手,玉皇宗和天元宗会出手保住她们。至于阴山钟氏,防止族中出现意外,留了一个元婴三重境在族地坐镇,要不是在荒变中陨落一个三重境道人,他们的力量可以更强盛。
跟纯净派不同,钟氏道人不提跟冲渊宗的仇恨,而是一抬手,放出了一只奇怪的灰色虫子出来。这虫子原本颇为细小,但一触到气机,躯体立马开始膨胀虚化,顷刻间便成了不见躯干的巨物。只有一张长满了利齿的口器在咔擦咔擦的咬合。这并非真正的虫子,而是钟氏族中供奉的天阶法器,名曰“食机虫”,专门吞噬禁阵上的气机。钟氏使用它毁掉了许多遗迹中的禁制。
钟氏道人已知道了冲渊宗阵势坚不可摧,一开始便不打算用那轰炸的法器。只要将冲渊宗的大阵破坏掉了,那之后的事情也就容易了。在钟氏动手后,宋望明也取出了一件卷轴,这也是一件天阶法器,名曰“圣人立言”,圣人立言则不朽,是能够改变天地的。卷轴中封存着昔日先贤留下的至言,只要将法力一转便能催活。她怕冲渊宗一众不与她们对战,而是在阵破后逃了,便率先催发了一条“网开一面”。
法力一落,四方天地俱被封锁,只有她们所在之处留下了一道“生门”,冲渊宗一众如想走,就只能从她们这儿过,必须与她们斗上一场。
外头的人已经开始针对冲渊宗,但卫明夷、巫崇云她们也没动手,只稍稍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不管是落下的法器还是那什么吞噬阵机的虫子,都无法打坏冲渊宗的阵势,那些人尽管努力去好了。
不过,没有应对不代表着卫明夷她们退缩了,既然对方对她们动手,就得有将性命留下的觉悟。
“我前师尊拿着的法器是圣人立言,为纯净派的传承之器,这法器一经催动,除非是法力余波彻底平息下来,不然是不会停止的。现在被她拨动的那条,应当是‘网开一面’,用来封锁天地。”明焕斗道,她是纯净派出来的,宋望明也曾尽心教导过她,不仅说了纯净派的法器,还道,“宗中只剩两位三重境的道人,应该都来了。”
“不怕有人趁机偷袭么?”卫明夷道。
明焕斗说:“若是涉及生死存亡,三宗便同气连枝。一旦纯净派遇袭,会有人来支援。况且世家那边不会破坏现有的格局,师徒一脉内部的竞争远没有世家酷烈。”
“我还想先拿下纯净派呢。”卫明夷说。纯净派俨然不清楚冲渊宗的实力,封锁就封锁吧,真要离开,完全可以借用传送阵啊。在纯净派攻击她们的时候,可以快速地拿下纯净派宗门,将它们回收。可要是另外两个宗派来支援,那就有些棘手了,会牵制住她们。
明焕斗想了想,说:“也未必。从决定支援到真正来支援,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只要趁这个时候将它拿下就好了。山门阵势,我有办法坏去。”既然加入了冲渊宗,明焕斗便抛去了过往,将自己当作冲渊宗的一份子。况且,卫道友会净世之墨,说明纯净派的正传,其实就在冲渊宗中。
“这边我们来牵制。”宿玄镜道。
“我和师尊,还有明道友去一趟纯净派。”卫明夷道。她现在是金丹三重境,回收效率大大提升,她也是时候去继承净道人留给她的纯净派了!
护山大阵外。
钟氏也没有指望着食机虫能够顷刻间便吞噬掉这座强悍的大阵,而宋望明也不着急,“圣人立言”这一法器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长,在一开始能被破坏掉,但它会越来越不朽,直至变作真正的秩序。她们只要耐心等待着阵势破开的那一刻就好了。
而另一边,卫明夷她们借着传送阵抵达了麟州,再悄无声息地朝着纯净派所在的方向飞掠去。三大宗派都在九州的中部偏东位置,那儿是灵山、云中境、十方天宫三股势力交缠之处。天元宗完全被灵山势力包裹,玉皇宗与三大世家都相邻,而纯净派则要稍南些,西侧是云中境,东侧则是十方天宫。
卫明夷是头一回来这边,但从纯净派出来的明焕斗对附近熟稔得很,不仅知道纯净派的山门阵势变化,还知道一条直入祖师堂的密道。
“此处需用净世之墨开启,至少有千年没被人启动过了。”明焕斗道。与其说净世之墨,不如说是一种契合的道念。历来的纯净派掌教、长老有正道进入祖师堂,也无需借助密道通行。她修行的是度人经,这儿只能等待卫明夷开启。
“纯净派有《净世之墨》和《度人经》两大经,但以《净世之墨》为本,若是能够将直通祖师堂的密道开启,等同于将纯净派一切纳入执掌。”
卫明夷一边听明焕斗说纯净派的事,一边催动净世之墨,将它打入那宛如太极般的凹处,并缓缓推动。千年的石苔随着石门的嗡然颤动和砂石一道抖落,片刻后,一道裂隙缓缓地出现。从这边进入是能够绕过纯净派大阵抵达山门内的。卫明夷一掠过那道缝隙,便督促着系统回收。
如同清风拂过,回收的过程可谓是顺畅无阻,一直到了核心地带,才出现了两个代表着“障碍物”的闪点。
“师尊,还留了两名元婴。”卫明夷立马扭头看巫崇云。
“无妨。”巫崇云温声道。
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纯净派,可当她们出现在祖师堂中时,留守在宗派中的元婴还是被惊动了,眼皮子狠狠一跳,第一时间朝着异常的地方掠取。乍一看到卫明夷她们,两位元婴脸上的惊色更甚,等看到明焕斗时候,更是怒不可遏道:“明焕斗,你怎么能背叛祖师?!”
“我没有背叛祖师。”明焕斗认真地开口道,她在祖师堂中上完香后,又毕恭毕敬地将祖师的牌位请到了她早已经准备好的袋子中。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只是先前不得行。在宗派中的人走了偏道而不自知,她有责任带走祖师们,将纯净派的道念传递下去。
那元婴又问:“你拿了什么?”
明焕斗说:“我已经过问祖师,要她们跟我走的时候,她们没有拒绝。”
纯净派元婴:“?!”牌位还能拒绝她吗?两人哪能看着外人在宗派中肆虐,可她们还没有动手,浑身法力便倏地一滞,仿佛被一股强悍的力量冻结住。
宗派山门祖庭跟世家略有些不同,没有天监令。在这仅剩的两名元婴被制住后,卫明夷顺利地将整个纯净派回收。
一派淡然地看着赶到此处的纯净派门徒,卫明夷取来巫崇云的拂尘一拂,道:“好了,我现在允许诸位道友,去通知宋望明。请告诉她,纯净派编外掌教卫无妄,现已取回山门!”
三城护山大阵外。
宋望明察觉到“圣人立言”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变化,可她始终说不上来。
她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等底下的道人与她低语几句,霎时间面色铁青!
第104章
“宋掌教。”
一身黑红色衫子的钟泊黎朝着脸色青寒的宋望明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意识到事情可能起了些微变化。一连数日过去了,冲渊宗那边的道人只偶尔过来干扰,食机虫的进度比她预期的还要慢,她逐渐有些沉不住气。
“你去问问。”不等宋望明回答,钟泊黎又朝着身侧的人低语道。
此人正是纯净派的姜果,她的道法曾被宋望明废去,可到了阴山钟氏后,钟泊黎替她找来各种天才地宝让她恢复了元婴一重境修为,但代价也是有的,她永远无法再往前一步了,只能在无望中等待寿尽。
因此,她内心深处极为憎恶卫无妄,也痛恨无情下手的宋望明。但无论她怎么说,钟泊黎都不肯替她讨回公道,甚至让她在荒变的时候联系宋望明,为她提供修行用的九品神砂。姜果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不是钟氏的人迈出那一步,但后来看到鸿羽丰氏的下场后,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宋望明只是她用来遮人耳目的,可惜,最后洞天真人归来了。先前的联络也不算白费,至少在对付冲渊宗上,双方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宋真人。”姜果掠向了纯净派所在的飞舟,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语调颇为生硬。
宋望明知道姜果记恨自己,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的。虽说宗中的事情不该让外人知道,但说起来,也不是她一家之事。她道:“明焕斗将冲渊宗道人引入了纯净派中,玉皇、天元二宗还未施援,山门便落入冲渊宗道人执掌。”她是恨不得将冲渊宗镇灭,但纯净派的山门被打开、祖师牌位被带走,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这消息确切吗?”姜果眼皮子一跳,忍不住露出吃惊的神色。她知道明焕斗已加入冲渊宗,但明焕斗就算知道如何坏去纯净派禁阵,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入山门。而一旦有大动静,玉皇宗、天元宗也不会袖手旁观。“明焕斗做不到的。”
宋望明深吸一口气,她道:“或许是通过密道直接通往祖师堂,别忘了,那卫无妄也修行了净世之墨。”如能过去,意味着对方对净世之墨的领悟到了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这等人才为什么要去冲渊宗?如果在她们纯净派,那绝对能将宗派发扬光大。“我已经给玉皇、天元宗道友传讯,可这还不够。”
纯净派山门失陷,传出去就是个大笑话,就算拿下了冲渊宗她也无颜面对祖师,她不能让纯净派败在她的手中。她不回去,那么纯净派另外一位三重境的真人连侍尘也得回去。
姜果早就不在乎纯净派存亡,脸上讶色收敛后,她便回到了钟泊黎的身边与她说纯净派发生的事。钟泊黎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关注的不是纯净派山门存亡,而是另一件事情。她道:“没见对方出来,怎么会在纯净派现身?消息是真是假?”
“不会作假。”宋望明蓦地扭头,她注视着钟泊黎,直接说道,“必定要遣人回去看看,此刻食机虫还未吞下冲渊大阵,许是一个机会。”
钟泊黎眉头拧得更紧,她不希望纯净派的人走,不然压力不就到了钟氏的道人肩上?可要是真不管不顾,宋望明指不定与她翻脸,到时候放弃攻袭冲渊宗就麻烦了。她想了想,说:“冲渊宗道人既然有办法出去,那就有可能在半道对道友进行伏击,道友打算派几个人回去?我钟氏族人也可帮忙。”
“玉皇宗、天元宗道友已答应为我纯净派主张,至少要派两个元婴回去。”宋望明答道,说是两个元婴,可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一重境,她的视线落在连侍尘的身上,显然已下定决心。
钟泊黎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说:“钟九,你跟连真人一道走一趟。若有必要,可再从族中召集人马。”总不好怪纯净派的人没用,连个山门都守不住吧。她眸色暗沉几分,“冲渊宗中许是有传送阵在,道友这法器竟然无法截断那阵机么?”
宋望明道:“寻常传送阵无法突破,除非对方持拿的也是天阶的空间法器。”可这样的法器必定落向仰春台,让冲渊宗道人在九州两域进出无碍,怎么还能指向其余地点?还是说,冲渊宗一个普通的传送阵也是天阶的?寻常力量负担得起么?就算冲渊宗背后是那一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身家,毕竟依照后来调出来的卷宗来看,冲渊宗成立的年数都没破半百!根本不可能拥有那么多的天阶法器。
钟泊黎没有再答话,先前没将这点纳入考量中。至于现在……钟泊黎想了想没多说什么。她们这一战九州世家都在看着,其实没有退路可走。要是连山门大阵都没攻破,那留下来的可就是笑话了。
冲渊宗中。
因有留章书在,宿玄镜她们根本不惧四方气机被锁,在得知卫明夷她们成功拿下纯净派,并且落下了山门大阵后,便开始着手安排人。她知道宋望明不可能置宗派不顾,必定派遣人手回援,而她们则是要在对方回去的路上伏击。至于纯净派那些人的踪迹,则有苍羽宗的道人来捕捉。很快的,苍羽宗那边通过留章书传来了连侍尘、钟九她们的行动轨迹。
“李道友,这一战就看你与徐道友的了。”宿玄镜凝眸望着李含光,这一位加入冲渊宗中,旁人并不知晓。作为三重境的战力,能够打得那边措手不及。
李含光正色应了声:“好。”话音一落,便经由传送阵前往麟州,准备从那儿着手。
至于纯净派中,卫明夷和巫崇云没有久待,花了两万解锁了护山大阵落下后,就算玉皇宗的那位洞天掌教来了也没有用了。她还花了一万资历解锁传送阵,这样她们能通行无忌。至于纯净派那边,得了消息后,大概以为自己跟师尊还在纯净派山门中呢。
等到玉皇宗、天元宗派出支援的道人抵达时,整个纯净派已听不到任何声息了。道人们试图与里头的存在联络,可不管她们如何呼唤,都无法将人从中喊出。
“里头出事了,纯净派的道友们恐怕被擒住。”
“早前便劝她们罢手,偏不听,要去做世家的马前卒。”
“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纯净派覆灭,这样对师徒一脉来说是坏事,只能试试打破这阵势了。”
……
但让玉皇宗、天元宗道人吃惊的是,无论她们如何使力,那阵法都如山岳般巍峨不动,不,大山犹可搬移,这阵法稳如磐石。纯净派的护山大阵固然厉害,可也远不到这种程度,毕竟缺少洞天来梳理阵势气机。
在玉皇宗、天元宗动手的时候,李含光和徐雪英也拦截了连侍尘、钟九两人。因在战中,连侍尘她们传到宋望明她们耳中的消息断断续续的。能跟三重境抗衡的,会是些什么人?宋望明和钟泊黎几乎下意识认为是从纯净派中折返的巫崇云。
“若是能将她牵制在那处,也不算坏事。”钟泊黎的眸光幽邃。
宋望明一点头,她看了眼锲而不舍啃食禁阵的食机虫,又皱眉道:“已过半月,冲渊宗的大阵不损分毫。”自知道纯净派遇袭后,她已无法维持内心的平和了。食机虫号称无阵不食,无机不坏,但在此刻看来是失败的。如果冲渊宗的人一直躲着不出来呢?她心中这样想着,也顺势问出声了。
不等钟泊黎答话,一道犀利的剑芒就从阵中冲了出来,紧接着是浩浩荡荡的水潮。呼吸间,水潮宛如一条巨河倒悬,正是宿玄镜催动了无尽重水。
钟泊黎一见无尽重水,袖中便飙出几道叶子似的法器。它一飞出,便贴在了飞舟的舟底。它们是十方天宫那边赐下的法器,专门用来应对无尽重水。飞舟入水,将顺流而周转,如水上的一叶,轻盈而动。
宿玄镜并不奇怪对方能拿出克制无尽重水的法器来,毕竟准备了这般长的时候,自是尽可能地搜罗针对之物。
钟泊黎凝视着那道剑光,知晓宿玄镜是那位的真传,她不敢轻忽,又放出了北斗云磁来。此物同样是十方天宫专门炼制的,能轻能重,全凭她的意愿浮动。从外头飞来之物,一旦撞入北斗云磁中,就会处处受阻,宛如身陷泥沼中。这法器能够最大限度地用来克制飞剑。
在宿玄镜的身后,从牢狱中暂时出来的苏道人、千道人、郭道人以及宗中原有的元婴们身影一一浮现出来。
“竟然还有一位元婴三重境么?”宋望明眼神沉冷。
“无名无姓之辈,纵然成就了,也没什么好功法。”钟泊黎淡淡地开口。她们这处的三重境还有四人,连侍尘是走了,可她钟氏的三重境还在,除她之外,还有钟无期、钟寒黎。
“不智。”一侧的钟无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能够看出食机虫很难将冲渊宗的阵势吞去,如果这些人一直躲在阵中,她们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现在对方偏自己闯出来了。宗中最为棘手的是叛出灵山的那一位,幸好她此刻并不在,但愿那边能够拖延得久一些。
元婴真人动手,那声势自然是不小。钟泊黎她们这边的打算,是牵制住那三重境的道人,余下的则是快速将功行稍低些的元婴杀死。功行高是她们的优势,那么直接正攻就好了,何况再去绕弯子?钟泊黎眯了眯眼,直接盯上了苏道人。
可局势不如钟泊黎想象的那样顺利,她很快便发现了棘手之处。冲渊宗那处有个元婴境界的炼丹师,修行的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丹法,而是云中境的《冲虚丹经》,虽然地阶,但也是一种上经!只要有她在,冲渊宗的元婴就算是受伤了也会很快就恢复。
“宋掌教。”钟泊黎皱了皱眉,她转头看宋望明。可余下的话还没有说出,她的心中忽地警铃大作,仿佛有一股要将她从世间驱逐的力量朝着她身上压来。她的心头一振,恍惚中似是听到了琴声,明明没有人在抚琴——她依照自身那股预感,朝着某个方向望去,看清了持着拂尘衣袂飘扬的巫崇云,眼皮子狠狠一颤。
不是说这位在连侍尘那边么?一个呼吸间,她原先的对手便错开去,她的对手变成了悄无声息出现的巫崇云。
另一边。
明明看着是她们这处占有优势,可宋望明心中仍旧浮荡着一股不祥的预兆,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她持拿着“圣人立言”,将法力一转,催动其中一道至言——可以为天下式。所谓“天下式”,既是天地万物之标准,当然这并非真正的天规,只是说被它的气机笼罩的道人可以从中学到相应的道法,但会朝着施术者那边转化。对敌人是用来惑心,对于纯净派的道人,则是增强了她们的力量。
巫崇云已经现身,卫明夷自然也回来了。她一露脸,便听见耳畔数道夹杂着愤恨的声音响起,两道身影如急电般朝着她冲来。
“卫道友,我来助你。”明焕斗开口,很主动地迎上了其中一道,尽管对方已迈入了元婴。
卫明夷面对的是另外一个元婴一重境道人,她思考片刻,从记忆的角落中扒拉出了对方的名字——柳雨期。面对这纯净派道人的攻势,卫明夷微微一笑,忽得掏出了纯净派祖师的牌位,往身前化生出的法坛一立。
再给柳雨期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攻击祖师牌位,刹那间色变,只得将攻势尽数收了回去。她用淬毒的视线憎恨地望着卫明夷,痛斥她的无耻。
卫明夷不在乎她的斥骂,她不紧不慢地取出纯净派前三代祖师的牌位,一拂袖祭出灵香,她悠悠道:“第四代编外弟子、纯净派的领路人卫明夷敬告诸位祖师——”这一举措当然不是为了羞辱纯净派的道人,而是有用意的。
纯净派的道法颇为特殊,那“圣人立言”同样是看重道传,不是宋望明是它的御主,而是纯净派掌教这一身份让她暂时拥有了法器,一旦卸下这职责,圣人立言可就不听她的了。现在纯净派山门都没了,那宋望明还算什么掌教?那“圣人立言”落到她卫明夷手中,不是理所当然吗?
卫明夷的祷告是有效的,并非因她取走了纯净派祖师牌位,而是因她回收了纯净派山门,并且学会了净世之墨,等同于新任的掌教。
宋望明那股不祥的预兆最终应验了,“圣人立言”失去了掌控,朝着下方某个方向掠去。宋望明神色骤然变化,为了将“圣人立言”取回来,她甚至不顾眼前的敌手,而是疯了一般朝着卫明夷所在冲去。卫明夷一手抓住那卷轴,一拂袖将宋望明师尊的牌位扔了出去,紧接着遁入迷神洞天中。
跟柳雨期一般,宋望明再怎么样都不敢毁坏她师尊的牌位,不得不收功将牌位截住。这样一停滞,别说是打中卫明夷了,连身后鼓动的法力都来不及应对,仓促间回身,被那漫天砸落的神霄雷打得口吐鲜血。宋望明恨极,净日神光在法力的催动下疯狂地往往外张,好似一轮焚毁一切的大日。这一道法排斥异气,只以自身为极正。然而还没等它落下,净日神光倏然间解化,如风中火焰般,嗤一声熄灭。
宋望明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神色凛然的巫崇云。
而钟泊黎那一处,钟泊黎的攻势已经朝着巫崇云落下了,可等到那奔涌的浪潮散去,钟泊黎眼皮子狂跳不已。巫崇云原先落处,站着的是另一道熟悉身影。
此时,姜果错愕地看着钟泊黎,身躯上出现一道道裂隙。钟泊黎朝着她一伸手,根本来不及救下她,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道法的冲击下化作齑粉被风吹散。钟泊黎恍惚了一瞬,知道是巫崇云的手段。尽管先前取了用来限制琴修的息音石,可根本不起作用,那位甚至都没有拿出琴来,根本道法变了吗?可这怎么可能?
巫崇云没管钟泊黎那边,拂尘朝着宋望明所在的方向一甩。她已到了三重境,像那些藏不住自己根脚的一重境,在一照面就被她捉住了气机,琴令落下,行令、易令一催,她可以随意地与那些人更换位置。她捕捉的时机正好,根本不需她再动手,一些道行不高的便死于自己人的攻击下。
“你、你——”
巫崇云注视着宋望明。与她说了一句话:“你该死。”
那头卫明夷从迷神宫中遁了出来,她手中的“圣人立言”对付起纯净派道人极为有用,尤其是那道“可以为天下式”。除此之外,里头还有两道至言,一为“往者不谏,来者可追”,这法门可以将落到身上的伤害转移到往者之我身上,而且还不会映照到此刻之我身上,可谓是作弊神器。还有一道为“三省吾身”,效果与上一条相似。
一省:吾很好。
二省:吾没错。
三省:吾全对。
三次反省则将法力三转,提升威能,还可以将身上伤痕或者说瑕疵驱逐出去。
圣人立言显然也到了道宝的层次,也正是因为有它在,纯净派才能成为三宗之一。
法器很好,现在是她的了。
宋望明被巫崇云截住,可余下的纯净派道人仍旧想对卫明夷下手,譬如那柳雨期。昔日在荒域中吃的亏,都化作了恨意,想要在这个时候讨回来。
对上卫明夷后,柳雨期用了一个神通“大言欺天”。这一神通,只要自身足够强,就能将对手欺骗过去,让对方认可自己说出的道理。如果自身比对方弱小,那就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比对方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自己。这神通源于净世之墨,柳雨期也不知道是几代祖师创出来的,从一开始的左道,变作了纯净派弟子人人都修的功法,毕竟猛然间爆发的威能还是很强盛的。
卫明夷一看柳雨期气机提升了,眼神也凝重起来,毕竟这位是元婴真人呢。她将“三省吾身”一转,顿时法力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在与柳雨期的攻势对撞时,她瞬间便领悟了那一道法门。卫明夷不由冷冷一笑,好好的净世之墨,偏被对方研究出了些邪门歪道。
大言欺天?
她就看看是不是真能欺过这天!
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雷霆自阴云中露了出来,宛如龙蛇狂舞。
卫明夷的身后出现了太极磨盘,伸手朝着柳雨期一点,那股被“三省吾身”提升后的磅礴法力就朝着柳雨期的身上压去。
因“大言欺天”这一道法极为特殊,柳雨期必须认定自身为强,那么作为强者,她没有退避的道理,只能正面迎对卫明夷落下的攻势。在她的视野中,一黑一白两道气流旋转着,在此间万千闪烁的星辰在黑白二气周转中化作了粉尘飘荡。柳雨期瞳孔骤然一缩,看似漫长,其实只在一刹那,她身上的法力快速被旋动的阴阳磨盘给消去了。
她毕竟是元婴境道人,没在这一击中魂飞魄散,可身上的气息俨然跌落到了低谷。卫明夷捉住时间,上空腾跃的天刑之雷霎时间被她引动,朝着柳雨期身上砸去。柳雨期身形剧烈地摇晃着,最终还是支撑不住,跌跌撞撞走出一道虚影,朝着前方伸手,可还没等人援助她,虚影倏地破散了。
卫明夷一拂袖,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露惊悚的纯净派道人,淡淡道:“纯净派山门已在我手中,祖师牌位也都已从纯净派迁出,诸位道友,还不能做出选择吗?”
纯净派、阴山钟氏毕竟三重境元婴道人数目多,虽暂时没有办法杀死冲渊宗道人,可对方要赢了她们也不容易,场面总体还是胶着着。但在一连斗战了几日后,连侍尘以及钟九败亡的消息传了回来,李含光与徐雪英也从后方围拢了过来,将纯净派、钟氏的道人阻住。
“是那边的意思,她们是一个人都不愿意再派出么?”宋望明的气机比前些时候跌落不少,没了圣人立言,她的战斗力锐减,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在巫崇云的手中。
钟泊黎没有说话。
的确是世家推动了此事,可那边态度很明显,要法器、丹丸可以,要人则是不可能。
那边本来存着借她们之手衡量冲渊宗轻重的念头。
“要退么?”钟氏道人也萌生了退意。
钟泊黎眼神沉暗,她摇了摇头,寒声道:“无处可退,唯有死战。”她可是看到了,纯净派那至上之器已经落入冲渊宗道人手中。
宋望明这个掌教,也真是无用。
上重天中。
“先前那盛族是折损了不少力量,才败于冲渊宗之手。现在纯净派与钟氏联手,怎还不敌?”
“难怪那位这次这么好说话,愿意听我们的不插手。”说话的道人朝着某个方向看了眼,但是很快的,她便发现一些异常。按理说,月无缺现在该在采伐星辰极砂,可现在竟没了踪迹。
“她不在那边,去哪里了?难不成违背了契约出手?”
“云未央呢?她怎么也不见踪迹?”
原本还在静观的洞天道人倏地安坐不下去了。
第105章
如果月无缺刻意隐藏自身气机,想要将她找寻出来颇为费力。
不过,当她动手时,那剑意是藏不住的。洞天真人们只得死死地盯住了净域,生怕月无缺不管不顾。
一段时间后,她们联络上了云未央,不过对方只甩了句“没事”,身影便化散了,众人仍旧难以判断她的踪迹。
此刻的月无缺,不在世家洞天以为的地方。
她在荒域中。
她知道纯净派和钟氏要袭击冲渊宗,但其实并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比旁人更清楚冲渊宗的情况,知道再给这些人一百年也无法打破护山大阵,对方根本无法限制冲渊宗的行动,如果调度得当了,那两方的人将被彻底留下。
这一场斗战不仅净域的势力在关注,就连荒域深处的神裔也在关注。那边的洞天已经知道她的事情,不久前还悄悄地递出了“善意”,很愿意接纳她跟冲渊宗。
月无缺自然是嗤之以鼻。
都不是同一族类,她并没有什么可与神裔说的。
“就算是你我,目前也无法进入深处,得等陈鹫将渡天枝祭炼出来。这边存在着一道界限,一旦越过了,混沌对你我的压制会变得极强。”云未央跟在了月无缺的身后,既是她自身所愿,也是她身为世家之主该做的。她原以为月无缺会杀到净域,没想到她忽地跑到荒域来。怕月无缺不清楚这边的情况,她又淡淡道,“里头有东西,能使得神裔复生。”
“是么?”月无缺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已经趋近那道界限了。净域的道人放弃了经营荒域,而神裔并着保留着识忆的邪祟,则在这边落在一个个宛如星辰般的驻地。她们的存在妨碍到了纯净堡垒的建设——现在无生陆那边已不求超越过去,而是试图恢复旧日的巍峨堡垒。
月无缺无视了路过的一个个阵地,直到抵达无垢山所在。她抬起手中的剑,微风轻拂着她的低马尾,一道光华倏地闪烁起来,一团灿烂炽烈的光芒骤然间浮现,仿佛银河一般悬在半空中。随着她一抬袖,无数道剑光如同坠落的天星,轰击在无垢山的阵势上,霎时间将它摧毁。而里头行动的东西,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在宛如星光般的剑芒下,整个无垢山被狂飙的剑意冲垮,只一道身影仓皇地从中逃了出去。月无缺没有将她杀死,因为深处的神裔洞天已经被惊动,一只手从迷雾中出现,将那仅剩的神裔一拨。
云未央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从月无缺踏入荒域时,她就预感到会发生这一幕。她平静道:“此辈会复来,她们不会死。不过重新生长也需要时间。”但看着闭眼持剑的月无缺,她忽地捕捉到了一缕异样,捉来一道剑意一推演,她的神色倏地一变。眸光炯然如火焰,她只说了一个“你”字,又将那话咽了回去。
“你们是准备撕毁协议么?”荒域深处的洞天怒极,一只手往下一按,那飙扬的滚滚烟尘遮天蔽日,仿佛整个天幕都塌陷了下来。
“我并未动手。”云未央淡淡地应道,至于月无缺,她本身就在协议之外。当初的神裔也没想到净域还有一尊洞天。
月无缺一扬眉,因云未央的话,唇角掀起了一抹嘲讽之色。她一拂袖,不跟神裔说话。那朝着她身上压来的遮天大手也在犀利的剑芒下破散。她转向了其它驻地,所到之处剑气横推,不管是驻地还是成群的邪祟都如烈焰下的雪一般消融。惊动的深处洞天越来越多,那禁锢她的力量越来越强盛,已将她的剑芒挤压成了一线,她也扬唇笑了一声,身化剑芒冲破了神裔的封锁,留下了一句:“当真废物。”
云未央眼皮子一颤,知道月无缺说的是她们这群洞天。
与神裔结盟换取百年和平的协议她也不同意,但被大势裹挟着,不得不点头。
这回月无缺不顾两家协议毁掉了神裔的驻地,既是发自本心,也是向众人表明冲渊宗始终在她们的秩序外。
只是神裔并非没有智识的存在,她们接下来不会撕毁协议攻击净域,而是催促她们这边限制月无缺和冲渊宗,或者说,是尽一切可能将她们从九州抹去。
“你在四面树敌。”云未央沉声道。月无缺的性情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不管不顾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就算天下皆敌也无所谓。
月无缺头也不回,道:“与你何干?”九州并非所有人都愿跟世家一样苟且,只是碍于洞天的脸面,她这是要让人知道,只要她手中剑在,净化荒域的事就会一直持续下去,而不是荒废了。至于世家与冲渊宗为敌,当她与冲渊宗的关系显露后,那些人便是她的大敌。不然钟氏怎么会去袭击冲渊宗?
“你以为你的存在对她们来说是多了一尊洞天助力么?”云未央冷冷地看着月无缺,讥诮道,“她们只会杀死你。”
“哦?”月无缺终于停步,她抬起了剑,压在云未央的颈边。在不灌注法力时,这仅仅是一截普通的枯枝。月无缺没有用眼睛去看云未央,她只是挪动着枯枝,很轻地划拉着。点在云未央下巴上时,她手腕一用力,将云未央下巴往上一挑,玩味似的问道,“那云大真人要如何抉择呢?”
“你放肆!”云未央不喜欢月无缺这种态度,抬起手将枯枝一拨。
月无缺面庞倏地冷了下来,她轻轻启唇,毫不留情道:“滚。”
神裔的确没有冲击净域荒域间的那道屏障,而是前往上重天寻找世家道人谈判。
一众净域洞天静默无言,她们一致认为月无缺会对世家下手,哪知对方选择了杀上荒域。抛开一切来说,她们乐意见到这一幕,可惜跟神裔之间有定约,那“一切”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却的。
“我等虽然与诸位有定约,可那一位并未在契约中,我等也管不着她。”陈鹫冷漠地开口,看向神裔的化影,眼中满是嫌恶。
神裔的脸色也幽沉冷峻,眉心血抹似的竖痕仿佛怒睁的眼。她冷冷一笑道:“诸位是将我等当傻子糊弄么?是不是未来有人破坏协议,来一句‘管不着’‘不属于我们这派’就一了百了了?荒域中那些臭虫,已破坏了双方的契约,只是为了表示缔结和平的诚意,我等不去追究而已。而现在,诸位变本加厉,使得洞天道人侵犯我等地界,一句‘无关’就能将所有责任抛开么?”
不待陈鹫狡辩,她又寒声道:“我们也可以派遣道人去冲击那薄弱的关卡,迈入净域之中。若贵方来问,便说其人为‘叛徒’,只是这么一来,我等签订的盟约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鹫无言。
理论上神裔那边说得也没有错。
“或许贵方认为我等将混沌带走,便可以肆意妄为了?”神裔继续追问,她讥讽一笑,“天地因神君而开辟,我等因神君而存在,九州哪一片土地是神君的力量无法延伸的?诸位既然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想必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说着,神裔抬起手朝着净域某个方向一点。一道灿然的光芒从她指尖生发,瞬息间又温和地像是一阵风。只是风吹过的地方,眨眼便化作了混沌滚荡的荒土。
世家道人神色倏然一变,忙抬手将那异常的混沌镇压了下去。那可是前不久被洞天重新梳理过的土地!所幸那处早就荒芜了,并没有生民留存。再看向神裔时,净域的洞天眼中越发小心警惕,她们忽然间认识到,自身对神裔认知还是太粗浅了,里头的存在并非与她们一个层次吗?不对,若真有这样的手段,神裔早就动手了,那处可能是她们先前埋下的。
那神裔没再动手,她道:“此事诸君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们要什么?”灵山的洞天皱眉询问。
神裔浅浅一笑道:“月无缺的命。”
“洞天岂是那么好杀死的?那位可是剑修,她若想躲藏,谁也追不上她。”灵山道人寒声道。成就了洞天后,自身便是一个天地。她们一众人联手的确可以对付月无缺,但此事不用问都知道,云未央不会参与,甚至会维护月无缺。至于天演山的,态度一直暧昧游离。当然,她们还可以联手神裔,但谁知道神裔最后会怎么样做呢?对神裔来说,她们都是该死的,如果月无缺势盛,对方极有可能撕毁协议,反过来侵吞她们。
“神女也知晓这一点很难办。”神裔眼神闪烁着,又退了一步,道,“既然无法杀死月无缺,那将卫无妄交出来,诸位想必不会再拒绝了吧?此人可是连元婴都没修成呢。”
世家的洞天眼神闪了闪,一个小小的金丹道人值得神裔关注么?对方的身上有什么神异之处?但不管怎么样,总比去对付一个杀性极强的洞天要来得简单。在商议一番后,世家洞天最终应了一个“好”。等到神裔的身影化散后,上重天法殿中静默片刻,才有天演山道人出声说:“理顺的气机仍旧翻作荒土,看来我们的努力是无用的。”
“未必有这样的手段,就算真的有,此刻发现总比百年后才知情好,这一路行不通,那就开展‘洞中天’计划,我等开辟洞天小界,将九州生民容纳进去。”这么一来,只要她们不死,洞天小界就不会破散。
“对方为什么只要卫无妄?这是不是说明此人比一个洞天还要重要?”天演山道人又问。
“可要杀死月无缺,那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是得要极长时间才能达成的事。”
“一个小小的金丹,就算承接天命又能怎么样?只要不对月无缺动手,云未央就不会跳出来捣乱。冲渊宗的护山大阵实在诡异,恰好此刻对方与纯净派、钟氏对战,此人在阵外,我等正好出手拿住她。”
“可这样就破坏了规矩,月无缺要对世家出手,我们也不好说出什么。”
“云未央那边拦她一刹那就够了,祸事是她自己惹出来的,能怨得了谁?”陈鹫冷漠道,她看向一言不发的计道衡,慢条斯理地开口,“计道友,终究是你师徒一脉的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纯净派覆灭么?”
计道衡眼皮子耷拉着,面色平和,可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声,什么脏活累活都她去做,可偏偏反驳不了,拒绝不得。玉皇宗的出路在哪里?不久后,玉皇宗必定会踏上跟纯净派一样的路,可她不想要这种“果”。留在荒域中的人,会是那个变数么?隐晦地朝着荒域计天和所在望了一眼,计道衡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殿中的身影便化散了。
在计道衡动身的刹那,月无缺就知道对方要去做什么。她横剑在手,而云未央一抬手,手中出现了一枚闪烁着金光的宝珠,这是她的本命法器,可以是一枚宝丹,也可以是一柄剑。她是九州一流的炼丹师,但《太清丹经》并非是她唯一修持的功法,她还修行了《太清剑经》。
“神裔那边来人了,要你死,或者送出卫无妄。”云未央道-
三城外。
因知道了自身没有退路,纯净派和钟氏道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钟氏道人尚且能支撑,但宋望明因没了圣人立言,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宋掌教!”钟泊黎眼皮子一颤,有心去帮忙,可这时候缠上来的一股将她缠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望明的身躯破散,如洒落的尘屑般,最终什么都不存。
巫崇云眼神平和,她一拂袖,荡开了周身的异气,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钟道人身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虚空中出现了一股震荡,不只是巫崇云,在场所有人的法力倏地一凝,气机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在她们的视野中,一个身姿飘逸、面容模糊的道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她就像是一轮烈阳,周身的一切都在磅礴的法力中扭曲重组。她微微一抬手,朝着卫明夷身上抓去。
这人是——
洞天!
卫明夷内心深处浮现了一丝警兆,可在法力凝滞的情况下,不管是回到迷神洞天还是遁回到护山大阵中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她身上抓来。
但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卫明夷时,一道湛然明亮的光芒倏地腾跃了出来,霎那间分化成一丝丝的音刃,撞击在手中。可这股力量太过微弱,那只手不曾受到阻碍,继续往前推进。音刃被震散后,又有新的明光出现,它们拦在大手前,可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崩毁,只留下一连串爆碎的光芒。
不过,那只手的主人意识到了些微不对,按理说她已经抓到卫明夷了,可眼下这一小段距离宛如天堑,竟无法跨越。
为了达成目的,计道衡这回是正身下来的,她浑身力量大张着,仿佛要撑开这片天地。她朝着阻碍她的巫崇云看了一眼,对上那双霜寒寂然的眼眸,心中倏地一凛。她身后洞天法相化作了一尊巨大的神尊,手掌一翻,就将玉皇印拍下!
卫明夷虽然法力凝滞,可不知为何,在那股排斥一切、摧毁一切的力量下,她的意识非常的清醒。她看到挡在前方的巫崇云,一声“师尊”脱口而出,紧接着身上传出一道细微的拉扯力量,那股禁制变得微弱些许。卫明夷的头脑极其冷静,尽管内心忧惧到了顶点,她也并未朝着巫崇云奔去,而是借着遁术要回到护山大阵中,她不确定迷神宫是否能够抵抗洞天的力量。
计道衡一看卫明夷挣脱了束缚,眸光倏地一凝,朝着巫崇云身上灌下的力量越发强横。在她的视野中,巫崇云的身躯不停地破散重聚,最后牢牢地站定在那里,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横亘在前方。
巫崇云并非任性行事,她的手中持拿着那件名为“始之卷”的道宝,每一次跟洞天层次的力量碰撞后,她的身影都会破碎,最后借着“始之卷”快速地恢复到最初烙印的状态。在跟洞天对战中,她也是有所得的,她的身上闪烁着灿然的光芒,洞天的道体完美无缺,完全不受她的琴令影响,至少以她如今的道行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气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道法没有用了。天地为琴,万物为弦音,被道法推动的力量如滚滚的浪潮砸在那神尊法相身上,这回不再是瞬间崩散,而是推着那神尊法相往后退了一步。
在巫崇云的感知中,一次次破散复还,仿佛过了许多,可实际上只是一刹那。她的阻拦是成功的,卫明夷已经遁回到了三城大阵中。
而计道衡也就此罢了手,她深深地望了巫崇云一眼,一拂袖身影便化散了。她来此间是为了捉人,既然没能成功,就该走了。至于纯净派和钟氏的成败,这些人自身来担。
阵中的卫明夷惊魂未定,这是头一次感知到真正的洞天力量,在那股伟力的压迫下,法力凝滞了一般。当时就算她身上有道宝,恐怕也无法拨动。她的眼神冷了冷,看着重又去与钟氏道人战斗的巫崇云背影,眼中骤然燃起了烈焰。
“师妹。”莫悬霄的脸色煞白,看着卫明夷,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她用力地咬了咬烟杆,将炼制好的丹丸递给卫明夷。
“我没事。”卫明夷说,她的眼中情绪汹涌,她道,“百年之内,必成洞天!”
天外。
横掠的剑光一闪而过,云未央的一道化影在剑气的冲击下爆散成了一团亮芒。而她的剑也指到了月无缺的眉心,只是,那一寸的距离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
“计道衡失败了。”云未央说。
“鼠目寸光的窝囊废,自以为是,愚蠢至极。”月无缺道。她的发带已被飙扬的剑气割断,长发在罡风中飘扬,遮住了半边面庞。
云未央看不清她的神色,她想看月无缺的眼睛。
可她无法达成目的,只能让旧日的记忆与此刻的人重叠。
月无缺忽然道:“你竟用地法身主导三身。”三我归一,人我执中还是天我执中好,始终没有定论,但以地法身为主驭自身,则是公认的下乘。地我浑浊,以欲为主,乱道法清净,是最容易走偏的。
云未央凝眸看月无缺:“天我无情,人我循世家诸法,唯有地我,才能妄为而少承负。”她若以天我或者人我成就,月无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
月无缺似笑非笑道:“对待狂人,总要宽容些。”她抬手一弹,震开了指着眉心的剑意。这一剑落下无非坏她一道化身,可云未央竟不忍心落剑。
可恨,可悲,可怜!
云未央直白地说:“我是为你如此做的。”
月无缺唇角勾起了笑,她柔声道:“云未央,那你为我一死吧。”心念一转,剑意已发。云未央心中一惊,没想到月无缺毫无预兆便动手,她下意识地往边上闪避,却只听得一道讥讽似的笑,那一剑并非斩在她身上。
而是——
一剑贯穿玉皇顶!
玉皇顶是玉皇宗山门所在,为玉皇山脉的主峰。
一道剑气骤然贯落,不到一息就将玉皇顶上的阵势撕得粉碎。
玉皇宗中坐镇的道人大惊失色,纷纷掠出来迎敌,可就算她们全力施为,也只能将剑气阻上一瞬,最后只眼睁睁看着玉皇顶被剑削成两半。凛冽的剑气残存,山石爆响声连绵不绝。玉皇宗中道人恐惧地看着破碎的道宫,浑身上下打着寒颤。
上重天中的计道衡脸色不太好看。
她知道这是月无缺的报复。
陈鹫虽然不满计道衡空手而归,可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斥责她。“玉皇顶那处我们会帮忙修缮,只是捉那卫无妄,恐怕得另外想办法了。”
计道衡默然无言,心念一转,给玉皇宗中的道人传递了一道符诏,示意她们放宽心。
月无缺这一剑是故意落在玉皇宗的,一来是警告她,二来则是震慑九州师徒一脉的宗派。三宗中,玉皇顶被她一剑削落,纯净派经过此回,就算不覆灭那也无能大局了。那些尚在观望的宗派,除了冲渊宗,又能去哪里?
轻轻叹息了一声,计道衡没有再出声,宛如一座死寂的玉雕。
十二月。
纯净派、阴山钟氏的道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只余下钟泊黎战至最后。
可当冲渊宗一行人都盯住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有了机会。
她将身上的力量一放,宛如一团赤日般在半空升起。可紧接着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来,不给她喘息的余地。她身上护持自身的法器、符箓都已经在斗战中破碎,她最后看向巫崇云,道:“你——”
可巫崇云并不想听她说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106章
在钟泊黎的身形崩散后,这一场持续两个月的厮杀终于彻底落幕。
虽然元婴道人足以决定战局,但卷入的道人其实不少,就连只有筑基的,都加入了战斗。也是因冲渊宗中有华宵烛和莫悬霄这两位炼丹师在,虽然许多人受了伤,但毕竟不致命。在无法持续的时候,还能退回到大阵中安心调养,占据主场之变。不过纯净派以及阴山钟氏道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到了最后要么战亡,要么投降。
冲渊宗毕竟不是滥杀的存在,只要没有负隅顽抗的,都留了下来,签订法器,成为光荣的净化使者,至于未来能不能从契约中挣脱,就看这些人的表现了。
纯净派的山门早已经到手,而阴山钟氏那边,冲渊宗也没有趁胜追击。钟氏是十方天宫的盛族,如若深入十方天宫地界,可能麻烦会不小。至于钟氏残存的力量,如想要报仇那尽管来。不过,在这之前,得解决自身群狼环伺的处境,要知道那些世家可是吃人不吐骨头,卫明夷不认为那些存在会放过钟氏。
安排伤员、清点收获、分配战利品等琐事,由掌教料理,卫明夷不大关心。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洞天真人留下的震撼还留存在她的心中,久久不曾磨灭。那股力量太强悍,尽管她身上拥有许多宝物,然而在对方的侵逼下,整个时空都凝滞了,可能连宝物都无法催动。
卫明夷的脸色沉凝如铅铁,巫崇云没有打扰她思考,盘膝坐在榻上,搭在臂弯的拂尘尾微微地摇晃着。与洞天层次的力量对抗一瞬,她的收获也不少。
能成就洞天的都是三法身颇为完备的存在,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万象归一,道法归一,时时刻刻排荡外来的异气侵蚀。她先前休琴令能成功,是因为面对的道人身上多少有缺隙,可等面对完整整体的时候,就难能发挥出休琴令的威能了。
当然,她有最直接的道法碰撞,这种正攻全看法力的强弱和变化,可未来面对比她先成功许多年的洞天,譬如那道蕴藏着万象之变的玉皇印,法力上也未必能够占到便宜。那么,到时候要怎么样找到胜机呢?
巫崇云暗暗思索着,但她知道,有的东西得她成就了洞天才有可能知道答案。外放的心思逐渐地收了回来,她的眉头微微舒展,还没说什么,一双手便环到了她的颈上。她扬眉,眸色像是缓缓溢出的水流,在日光下泛着漾动的微光。
卫明夷一低头,与巫崇云的额头相贴,她叹了一口气,语调是少见的低沉:“难怪都说不成洞天,一切都是虚妄。”
巫崇云说:“不急。”
“哪能不急嘛。”卫明夷嘟囔一声,她的身体软在巫崇云的怀抱中,又说,“遇到危险时候,只能瞪大眼睛像只呆鹅一样看着,实在不是滋味。”在金丹时候肖想洞天,的确是有些好高骛远。卫明夷停了一瞬,语气终于飞扬了起来。她道,“接下来的时间,我要潜心修行!不理外头的纷纷扰扰。”
这次洞天真人降临,不帮纯净派、阴山钟氏,只是为了抓她,这实在是不同寻常。等掌教那边传来消息,就知道缘由。不管怎么说,短时间内,她是不会离开护山大阵了。她道:“幸好先前已经从世家手中换来元婴要用的外药。”
“就算没有,我也会设法替你取来。”巫崇云轻声道。
“知道,师尊最好了。”卫明夷蹭了蹭巫崇云的面颊,才放话要潜心修行呢,可凝视着巫崇云时,又忍不住心猿意马。她的嘴唇落在巫崇云的脖颈上,轻轻地研磨着。
温热的气息在肌肤上挪移,巫崇云心间战栗,呼吸不由得一岔。她手沿着卫明夷脊背上挪,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后颈,可最终没将她提起来,而是忍着那股麻痒,问道:“不是要修行么?”
卫明夷一亲就知道自己完了,根本无法克制。看巫崇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颈侧拉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卫明夷更是按捺不住,追着它游走。好一会儿,她才说:“不妨碍。”
虽然有时候会恼卫明夷,但巫崇云很喜欢跟卫明夷亲近,不管是拥抱还是其它。她没推人,只懒懒地轻哼一声,感受着那股在四肢百骸间游走的熨帖。
卫明夷还是很多话,只是一开始总是温声细语的询问。巫崇云懒得答,她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巫崇云知道她的德行,一旦满足了就容易口吐狂言。她捏着卫明夷的后颈,将她提了提,堵住了卫明夷的唇不让她说话。
这情潮并不汹涌,温温吞吞中,有种细腻和缠绵,到了后头也是回味无穷的余甘。
卫明夷迷迷瞪瞪的,在山风料峭的午后,两人在榻上相拥。
入夜的时候,宿玄镜那边传来了一道消息。
“祖师不久前杀入荒域,破坏了神裔们留下的驻地。神裔向世家的洞天要说法,世家不想破坏与之的协议,接受了神裔的条件,要么是将祖师杀死,要么是将你交出去。”
卫明夷:“……”
显而易见,世家的洞天挑选了她这个软柿子。
只是神裔那边,还没有死心啊?她是什么香饽饽么?
“被洞天盯着,日后倒是真的不好离开山门了。”卫明夷蹙眉说。
“也没什么地方要去的。”巫崇云道,“外药已经备起,功行打磨圆满,便可冲击元婴。”
卫明夷一点头,她的确没什么地方想去,毕竟她也没有遍游河山的闲情逸致,只要能跟师尊在一起,就算一直窝在小院中她也愿意。
只是——
她愤愤不平道:“我觉得那些人太坏。”
巫崇云“嗯”一声:“为你报仇。”
卫明夷又说:“掌教还说了祖师一剑削去了玉皇顶。”
巫崇云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她眼睫颤了颤,还是思考片刻,说道:“这动静应该不小,纯净派山门已落入我们手中,玉皇顶又受剑削之辱……不日后,应当会有寻来的师徒一脉的宗门。”那些小宗派总是在夹缝中生存,不是投靠这家,就是依附那家。冲渊宗出现时候,这些宗派大概就在观望了,只是觉得冲渊宗树敌太多,生怕自身跌入另一个万丈深渊,最后万劫不复。但都走到了这一步,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卫明夷眸光闪烁,她道:“可以接纳它们了。”今非昔比,冲渊宗早就不是原先那个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小宗派了。她心念一动,便在留章书上大肆宣扬近来发生的事情,谁没几个朋友?这一个传一个,总会落到有心人的耳中。
巫崇云猜测得没错,到了一月间,陆续有十二个宗派通过了考验,成为冲渊宗的附属势力。这些宗派有的依附玉皇宗,有的原先依靠纯净派,这会儿下定决心,决定举宗依附冲渊宗。说是“举宗”,其实人也不多,金丹层次的便是那些宗派中坐镇一方的真人,元婴境的更是凤毛麟角。
冲渊宗不会嫌弃对方实力弱,谁都是从弱小走过来的。这些宗派被安置在血阳大州和芙蓉州中。原先宿玄镜想着将人安置在原纯净派山门所在,只是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纯净派的山门,她们还有用。
九州局势瞬息万变,这边罢休了,但不代表着世家道人不会向她们出手。当初只能趁着荒变时候扩张,而现在,她们要光明正大去征伐。冲渊宗在云中境,如果以三城或者拿下的几个州城为中心外扩,那拿下的都是云中境的土地。只是认真思考一番后,宿玄镜没这样选。她知道师尊跟云中境那位洞天牵扯很深,暂时不想跟云中境起大冲突。纯净派的地界与云中境、十方天宫都相邻,正好以纯净派为驻点,向着十方天宫方向缓慢扩张。
纯净派、玉皇宗之败,也被世家的道人看在眼中,这些人最恐惧的还是那削去玉皇顶的一剑,如果落在她们的族地,是否能够抵住?那一位到底有多强悍?她明明成就更晚,真人们还拦不住她吗?或者有其余的考量?
“真人命我等设法将卫无妄拿住。”
“那护山大阵坚不可摧,连食机虫都没有坏去,她躲在里头不出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卫无妄是巫崇云的徒弟,而巫崇云——”十方天宫的道人笑容玩味,视线落在灵山诸位元婴的化影身上。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巫崇云就是乌见禅?灵山四绝,一人叛族,直至如今,灵山都没有正式放出消息,又是在考量什么?还有另外三位,明明是洞天种子,偏要去无生陆那边。
“听人说,那对师徒情深似海,道友若能将乌见禅喊回灵山,那卫无妄或许就会出来了。”陈氏另一位道人补全了这番话。
不仅是世家道人,连灵山的元婴也凝视着大长老乌危衡,等着她拿主意。
乌危衡面无表情道:“她已闯过断情桥,与我灵山没有半点关系。诸位若有成算,尽管去信给她,看她是否回来。”
“冲渊宗坚持抗衡邪祟,对我等来说,其实有好处的。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随时都有可能撕毁协议。我们并不会与那边冰释前嫌,双方都趁着这个机会积蓄力量,等待着来日一战。要是冲渊宗不停扰乱神裔,不正好牵制住她们么?真人们传讯捉拿卫无妄,可也没说时间,拖就是了。”天演山道人皱着眉开口。
“可她们并非专心对付邪祟,而是要坏去九州的规矩。她们不愿意成为我们的一份子,那就只能将异数抹去。”陈道人的声音冷森森的。“纯净派落入她们的手中,她们正以纯净派为基点,攻袭我域中的小族。”
“冲渊宗不是在云中境么?怎么不先打周边?”天演山道人忽然开口,话音一落,就招来了云氏道人的冷眼。
“不仅师徒一脉的宗派投靠她,就连许多小族也蠢蠢欲动。”云氏道人轻飘飘地拽开了话题。她们往常看不见底下的家族,但心中清楚,一旦小族被撬动,那世家统治的根基也会不稳。“在找到对付那禁阵的法门前,是不好直接动手了。或许,我们该设法限制冲渊宗,不是么?”
“不许与冲渊宗联络,不许与冲渊宗做交易,族人若有一人投靠冲渊宗,便以严刑相惩。”
……
世家的规矩不是说说的,在向下传达禁令的时候,也挑出了几个左右摇摆的小族,来了一个“杀鸡儆猴”。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修可以想办法跑,但是拖家带口,生活处处与世家挂钩的,根本无法轻易走脱。他们也不知道来问冲渊宗事的人,是心向冲渊宗,还是世家那边故意派出来的,一个个最后缄默不语,也不敢再有行动。
世家那边知道一味的惩戒未必能降伏人心,也在商议后放松了一些条件,譬如原本只有盛族、四大世家才能拥有的上乘道册、法器,都被拿了出来——当然获得它们的条件是极其严苛的,但多少给了人一些希望。
冲渊宗中,卫明夷听说了这些事情,她知道世家全方面的围攻就要开始了。她笃定道:“那些人怕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掐死冲渊宗这个秩序的破坏者,就算和神裔沆瀣一气,也在所不惜。
“天道盟定下的秩序在荒变时候已坏,不少家族破散,世家需要重新定等。嗯,他们将这件事情拖延到了三年后,认为是对那些家族的恩赐。”卫明夷又说,她只觉得好笑,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主意?天演山的?因等阶与修行资料挂钩,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拼命地往上爬,谁愿意在底下沉沦?但等阶是有道行要求的,人不够怎么办?要么招揽人做自己的好大儿,要么去当别人家的义支。背叛、杀路、算计……还愿意留在世家的,最终只会是群魔乱舞。
鄙夷完世家的道人后,卫明夷又开始琢磨接下来的事。有些东西只能够通过交易获得,商城中则没有那种类型的建筑。要么偷摸交易,要么直接去抢。她想了想,说:“那些人掐断我们的资粮,也等于断了无生陆的后路,那几位大真人没有自己的人脉吗?”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冲渊宗来苦恼。
巫崇云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累累尸骸筑就的繁华高台,一旦崩塌了,便不可遏制了。
无生陆中。
乌危夜的消息也很灵通,得知了净域发生的一切,她的眉头紧锁着,也开始发愁。
她们在这边坐镇,后方的资源已经被截断,多亏冲渊宗的慷慨,被拆去的纯净堡垒已有序地在构建。但纯净堡垒能禁受那些无智的邪祟如潮般的攻击,未必能够抵御道行高深的神裔不住地破坏。这就意味着,那边需要道人的镇守,需要无穷的宝材对天晶进行维护。上一回构建的纯净堡垒已经差不多完整了,可里头对荒土的净化没有彻底完成,纯净堡垒一被损坏,残存着污秽的荒土立即复原。这意味着堡垒的创建不是终点,唯有净化成功,才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
“我得到了消息,说上头神裔现身,使得净域出现些许荒土。而那儿,恰是被洞天真人梳理过的。如果神裔真有这等手段,那事情就变得糟糕了。”玉之仪托腮。
乌危夜眼皮子一跳,玉之仪从天演山那两尊洞天处得来的消息,不可能会错。神裔能随时将净土变作荒土,那意味着净化永远无法完成,她们以为的成功只是无用功。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九州早就变成神裔希望的‘大荒’了。”云无香道,她的眼神有些无奈。被乌危夜强行留在这边,除了炼制丹丸就是炼制丹丸,她的内心深处萦绕着一股极致的疲倦。“只是预先布置好的。”
“自有洞天真人操心,我族洞天一直在定坐,算深处洗身池所在。陈家那位也得将大半心神放在渡天枝的祭炼上,还有祭炼容纳生民的身外天,各有各的事……我们现在该思考的是资源。”玉之仪慢悠悠道,她面上不见半点急色,先是瞥了云无香一眼说,“云中境至今没人来救你,说明你是个没有朋友的人。”
云无香眼皮子一跳,分不清到底玉之仪折磨人还是神裔更胜一筹。她没有朋友?明明玉之仪的人缘最差好不好?在过去,她们几家都是人人争抢来天监殿中,只玉之仪是被天演山道人踢出来的,天演山道人宁愿玉之仪一人占尽好处,也不想看她在天演山中晃悠。
“如果禁令能贯彻彻底,又怎么可能落到这等境地。”乌危夜眸光幽邃,所谓禁令,禁的都是无能、无势之人。无生陆变作了孤岛,她也不是干等着冲渊宗那边提供宝材资源,自己也设法筹集了许多。“我会将名单给她们。”
玉之仪“喔”一声,阴阳怪气说:“这下真成叛徒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乌危夜:“……你闭嘴!”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冲渊宗那边还没去问,无生陆处便将一份可联络、可交易的名单送了过来,上头都是与她们交好的世家道人,不赞同与神裔和谈。
“洪崖雷氏,听起来有些耳熟。”卫明夷仔细回想一阵,眉头一耷拉说,“不就是与血阳孙氏一道在天道论魁耀武扬威的那个?能信任么?”
巫崇云思忖片刻,道:“昔日麟州事变,带走凡人,还落下雷木庇护余下之人的,也是雷氏道人。”麟州后来也恢复了,可始终不见雷氏的道人露脸。荒变之时,雷氏恐怕也有了变化。“我们不必外出,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太重要。”
卫明夷点头说了声“是”。
总要一条条试过去的,十个里面有一个能用的就是好,毕竟九州地大物博,除非将整个九州都回收了,不然总有东西是要靠交易获得的。
交易的事情由掌教她们统筹,接下来的时间,卫明夷如自己许诺的那样,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修行上。除了打坐清修,还得通过斗战提升能力。外头着实是危险,好在冲渊宗中有个天阶的混沌之象,它模拟的是荒域的环境,敌手也是各式各样的邪祟,还映照出了卫明夷昔日遇到敌人的道法。这处的敌人道行始终比历练者高一筹,能压榨出自身的潜力——但要说极限,那是很难抵达的。因为在迈入混沌之象时,历练之人就知道了不是生死绝境。
时间飞逝,眨眼间便过了两年,期间也有十五个势力依附了冲渊宗,师徒一脉居多,还有些许小家族。原先透露出意向的其实更多,然而有中途反悔的,也有来不及遁出的,最终来到冲渊宗只有十五个。
两年的修行让卫明夷的功行增长许多,可距离三重境圆满还有一段距离,除非是得到新的玄石,不然还得靠时间来熬炼。不过,这两年里,她的天赋点和资历点都有了变化,前者因为附属势力的加入,已经涨到了一百六十。至于资历点,更是突破了七十万大关,她现在每个月能获得一万七千六百点资历。再有两年时间,她就能买下下重天或者洞中一日中的一样了。
一开始,卫明夷更在意下重天,毕竟里头有元婴修行必须要用的九品神砂,但祖师的出现弥补了冲渊宗的这个缺点,那么,就该选择“洞中一日”了,这涉及时间的修行神器,或许能够大大缩短她修到洞天的实际时间!
三月春好,烟光可人。
荒域中的纯净堡垒已经构建完成,虽然仍旧需要道人守御,但完整堡垒的存在,多少卸去了肩上的重担。
冲渊宗这边,以纯净派山门为驻地,逐渐地向十方天宫扩张,因卫明夷没有去回收土地,也没落下护山大阵,故而有进有退,但总体来说,是扩张的。
卫明夷暂时不打算继续回收,她的资历点要留在“洞中一日”上。
以冲渊宗目前的地盘,能够容纳自身的附属势力与凡人。
院子中,融融细草上铺了雪色的梨花。
巫崇云坐在石上,花瓣簌簌飞扬,小麒麟在她的手边打滚,时不时还蹭到她的手背。巫崇云随手摸了一把,仰头看从屋中走出来的卫明夷。她的脸上浮现了笑意,日光在她的眉眼间流泻,像是繁华的人间烟火,灼灼灿灿,不容人忽视。
“师尊。”卫明夷面色微红,她矜持地喊了声。
巫崇云不说话,只含笑地看着她。只是指尖轻轻一拨,顿时有一朵云将使劲往她手边蹭的小麒麟托到了一边去。
卫明夷坐到了巫崇云手边:“师尊无聊了么?”
都陪这笨蛋小麒麟玩起来了。
巫崇云温声道:“在等你。”
第107章
巫崇云了解卫明夷的道行,能推算出她出关的日子,便放下了书卷,在院中的梨花树下小坐。
卫明夷一听她的回答就高兴,她的眼眸清炯,唇角挂着的一抹微微的笑意,慢慢地放大了,很快,便乐不可支地倒在巫崇云的怀中。等笑够了,她抬眸看巫崇云,道:“师尊,亲一下。”
巫崇云轻哼一声,微微往前一凑,便在卫明夷唇角落下个很轻的吻。如蜻蜓点水,转瞬便离。卫明夷略有些不满,抓住巫崇云的手臂,不让她退离,直到一个吞没呼吸的缠绵深吻结束,她才抚着巫崇云的唇,说:“距离元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你已经省却不少水磨工夫了。”巫崇云捉住她的手,轻声答道。
卫明夷“哎呀”一声,又说:“想快点成长,这样翻手之中便解决了那些扰人的难题,就能跟师尊一道岁月静好了,到时候我就拽着师尊在屋中——”
拂尘一拨,扫向了卫明夷的脸,巫崇云睨她,问:“你要怎样?”
卫明夷掩唇轻咳,眸中狡黠的光芒一闪而逝,她道:“潜心求问至上道。”
外头纷乱不休,卫明夷只与巫崇云小做温存,便提起了正事。她们这边暗中与人联络,世家那边也不是什么都不做,高强度巡查,还真被他们发现一些东西,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事涉自家人,除了十方天宫,余下的三家处理起来就没有那么果断了,而在迟疑的间隙,那些与乌危夜交好的,直接遁入无生陆,与她一道对付邪祟。而剩下的一些道人,凡事都万千小心,不想彻底将运送资源的路断了。
荒域那边,神裔加大了攻势,天晶筑造的纯净堡垒蒙受了颇大的压力,所幸有好几个元婴三重境坐镇,还算撑得住。
卫明夷在认真思考后,既没有选择去荒域也没有回收打下来地界的打算,她的思绪转到了“器海无涯”上。冷却的时间过了,法器又能够启用了。虽然三条路都是畅通无阻,卫明夷很难不将注意力放在“春秋荒原”上。
她过去询问过春秋荒原的消息,可师尊说不知。连师尊都不知道的东西,难道是洞天层次的存在么?它不在净域,想来也不在荒域中,那是在那个独立的小界中么?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卫明夷没有擅自做决定,而是将事情与巫崇云以及宿玄镜说了。
“你的直觉呢?”宿玄镜沉吟片刻后询问道。器海无涯三年一开,往净域的藏兵台去最是稳当,所有人道行都被压制在金丹,就算世家那边有三重境进去,也奈何不了她们。但“春秋荒原”这么个未知的存在出现,必有天机在。
“春秋荒原更吸引我。”卫明夷不假思索道,她眨了眨眼,又说,“不能保证会遇到什么,但最坏的情况是空手而归,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值得赌一赌。”宿玄镜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果断地开口道。在无碍性命的情况下,顺心而为未必是坏事。
卫明夷应了声“好”。
不过在启程前,宿玄镜还是将此事告知了在天外的月无缺。
月无缺不管她们作甚么,只说了句“天外没有”,就算是洞天层次的存在,也不知道春秋荒原是什么地方。
到底是在天外那连洞天都无法过去的深处,还是跟荒域挂钩,谁也说不清。
可最终,卫明夷还是决定去了。
春秋荒原不限制名额,也没有限制道行,因为一切未知,除了要主持宗中大小事宜的宿玄镜以及尚在闭关的元婴,其余人都一道过去。
到了元婴层次,遇到棘手的事情,还有应变的余地。
在卫明夷选定“春秋荒原”后,器海无涯便只剩下一条通道。起先还似是在廊道上走,可等到一阵光芒出现,往前一迈步,视野中的景致全都变了。一轮惨淡的天日悬在上空,前方是一望无垠的荒原,天尽头,隐约有一株直刺云霄的大树。
卫明夷没有贸然行进,见进来的真人们都在,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地方不会强行将道人分散。
“没有异常。”巫崇云道,在春秋荒原中行走与在净域中无差,至少在目前的感知中,她的法力不受限制。
卫明夷“唔”一声,不知道法器会藏在哪里。她抬眸看向那在尽头的模糊的树,道:“去那边么?”四野荒凉寂静,连风过草地的窸窸窣窣声都没有。除了她们,没有修道人,也没有神裔的气机,看起来是一件好事,可内心深处始终沉淀中一抹难以言喻的、对未知的恐慌。
那一株参天大树是茫茫原野中唯一的标注,随着卫明夷一行人的行进,那一株大树越来越清晰,而形体也越来越小,不再是刺破天幕的高张,仅有三丈高。它的形态很奇异,一半枝繁叶茂,带着生机勃勃的苍翠,另一半则是枯死的,只几片枯叶摇摇欲坠。但不管是哪一部分,枝条上都挂着沉甸甸的金色果实。
卫明夷诧异道:“这是……”
巫崇云道:“六十四枚果实。”
卫明夷问道:“这数字有什么异常么?”她围绕着那一株大树开始观摩,思绪纷纷涌动。这些果实是能让人增长修为的,还是里头俱藏着法器?能摘么?能的话要怎么样摘下来呢?心思浮动间,卫明夷又一抬头,那金色的果实倏然间起了变化,像是一张张似哭似笑的人脸。卫明夷吓了一大跳,蓦地抓住了身侧巫崇云的手,喊了声:“师尊!”这些人脸让她想起了世家的饕餮宴!再朝着果实看去,那些人脸又消失了。
“人脸。”不只是卫明夷看见了,余下的人也发觉了此间的变化,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开始猜测这是世家,还是神裔弄出来的邪术。
因不知道这生死枯荣树有什么玄异手段,众人下意识地退远了些,只用法力化作刀刃,试图摘下一枚果实看看。
但一阵令人牙痒的金铁撞击声荡开,那看似一折就断的枝条,实则坚不可摧,果实像是钉死在上头。
奔涌的法力带来了一阵罡风,虽生死枯荣树不动分毫,但树下的草地被掀开了,露出了一件件半埋在土中的法器。
卫明夷吃惊地看着前方,在她看来,这时候出现一个世家道人或者神裔,都比四面死寂要来得好。那些存在露脸,就说明很有可能是她们的手段。可现在只有冲渊宗的道人,她们在一个连洞天道人都不知晓的春秋荒原里,直面一些奥秘,还理不出半点思绪。
“这些法器都是真实存在的。”说话的道人有些恍惚,不过也没贸然去取法器,还是用法力将这片草地犁得更深。
“兵冢。”巫崇云蹙眉,前方刀剑枪长戟……各式各样,许多法器的形貌她在典籍中看到过。再度抬头看那一株半生半死的树,她低喃道,“六十四……”
“师尊?”卫明夷察觉到巫崇云神态的异样,握住她的手不由收紧,她担忧地望向巫崇云,生怕她被那奇怪的树影响。
“没什么。”巫崇云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她稍稍往前迈了一步,将法力一转,裹起了一柄垂着红缨的银枪。枪尖闪烁着凛凛的寒芒,而枪身上缠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在某部典籍中,这柄枪有个名字,叫“龙魂枪”,是一位已摘取了道果的前辈的本命法器。
“龙魂枪。”徐雪英也认出了这法器,眼皮子狠狠一跳,她的神色凛然,话音落下后,四周有种奇异的安静,直到那龙魂枪毫无预兆地破碎,化作了一连串碎冰似的光芒,她才说,“是……假的吧?”
巫崇云摇头,她又将兵冢中一把弓卷了起来,这金弓名曰“射日神弓”,传闻中是某位洞天抽蛟龙筋、析白虎骨才打造成的,一旦张弓,箭矢绝无虚发,而那位洞天真人,最终也成功摘取了道果。这张弓跟龙魂枪一样,还未落到巫崇云的手中,便倏地破散了,不留半点痕迹。
“也是假的。”徐雪英道,她的心中萦绕着一股巨大的不安,眼前仿佛有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巫崇云沉思片刻,她往后退了一步,转向其余人道:“道友不妨试一试取物。”
安静数息后,徐雪英道:“我先来。”她的视线在兵冢中流连,最后看中了一根凤羽似的存在,用法力将它一摄。泥尘抖落,凤羽流光溢彩。它没有破散,而是安静地悬浮在徐雪英的跟前,直到徐雪英打出一道法力,它才蓦地发出一道高亢的凤鸣声,化作一只尾羽华丽的禽鸟,在半空中盘桓不已。
“不平之鸣。”巫崇云说出这法器的来历。
紧接着,来自冲渊宗的道人一个个上前试,有的法器很快就破散了,有的则是落到了她们的手中,但不管最终结局怎么样,巫崇云几乎都能说出它们的名号。在场的都是元婴境真人,不会轻易被幻象迷惑,可以确定落入手中法器的真假。
有所得是一件好事,可在春秋荒原中,众人的脸色随着“得到”而变得冷凝沉重。卫明夷也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带起一片如激电掠过的战栗。
终于,巫崇云说出了她的猜测,她道:“万载以来,九州摘取道果飞升之人,应六十四之数。”为什么会有六十四枚果实,为什么果实上会倏然转过人脸,为什么底下的都是道果境真人曾经用过的法器……巫崇云的话给出了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后,平静的春秋荒原起了一阵风,枝叶在风中摩挲,果实摇荡着,种种音声交织在一起,恍惚中,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有许多人凑在一起低语。
众人心中悚然,不由得头皮发麻,面上大骇。求道求的是超脱,洞天是所有人的愿望,但洞天不是终点,摘取道果飞升才是。如果“道果”是以这种方式呈现,那求索的意义是什么?固然可以停在洞天,但就像元婴想要入洞天,洞天也想取得道果,明知能跨过关隘的人少之又少,可道人还是去做了。
“会不会只是一道化影,摘取道果后到底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呢。也许觉得过去的法器已成自身负累了呢?”说话的是梦丹青,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许多法器她都没听过,但飞升的前辈名号还是记在心中的。可随着巫崇云的话语,她的心越来越凉。
巫崇云没有接腔,她望向那一株生死枯荣树,知道一不好,就能摇荡众人的道心。她看向了树下一个日晷似的圆盘,这东西一开始就露脸了,可谁都无法用法力将它摄起。视线转到沉思的卫明夷身上,她轻声问道:“想过去看看么?”
“想。”卫明夷答得很快,她的眼神清亮,内心有一股声音驱动着她向前。
“可能会有危险。”巫崇云说。
“有师尊在呢,师尊会让我陷入险境吗?”卫明夷扬眉笑问。
“不会。”巫崇云不假思索道。
卫明夷想像师尊那样将奇怪的圆盘摄入掌心,可谁知这东西不能轻易挪动。山不就我,就只能是我就山了。卫明夷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圆盘,凝神仔细看。这圆盘有两个凹处,符号是卫明夷熟悉的,一个象天,一个象地。可玄石都已经被金手指吞了,那就只能她来勾画。思忖片刻后,她抬起手,用法力徐徐勾勒。
天地成象,卫明夷恍惚中看到圆盘裂成了两半,她的眼前快速地流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一瞬间,她在想,会不会在一刹那回到了现代社会中,她要是离开了那师尊该怎么办?但很快的,她又想到,她早已经埋入黄土,总不能回去当个黑户。
思绪转动只在刹那间,卫明夷没有看到现代的场景,她只看到黝黑的宇宙中,游动着一只只构造古怪的存在,祂们的触须在拂动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一双双诡异古怪的眼睛倏地朝着她这边望来!跨越时空的对视,带来的是一个深邃恐怖的漩涡,卫明夷猛地惊出一身冷汗,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她往后撤离,跌进一个柔软、温暖又让她心安的怀抱。
卫明夷拽住巫崇云的袖袍,靠着她怀中喊了声“师尊”。
“莫慌。”巫崇云柔声安抚卫明夷,等到她起伏的气息平定了,才温声道,“看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卫明夷说,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黑暗中游动的那种存在,在思绪中一勾勒,便有被对方当作猎物锁定的错觉,如芒刺在背。不待众人询问,她又摇头说,“不是修道人,也不是神裔。”比神裔的气息还要恐怖许多,或许已经超越洞天那个层次。
“上头出现了字迹。”梦丹青倏地开口,她伸手一指圆满,见上头浮现了一枚枚闪烁不定的道文,立马将它们给誊录出来。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圆盘的空间有限,一旦满了,最先出现的道文便会被抹去。
卫明夷听到梦丹青的话语后,也朝着那圆盘望去,看到了几行浮动的字。
“天外不能奔,天锁不可去,天序不可变,我为正序。”
“修得虚妄,算什么道,算什么果?”
“我为天地立法,化善功一部。太一遗宝,善功为钥,以此为酬,希天下有志之人,循我之道。”
……
“这是——”大概是看了更为悚然的东西,面对一行行道文时,卫明夷心中没什么波动。
“或许是道果境真人所留。”巫崇云道,许多东西不清楚,但像“善功”那条,还是能够看明白的,那位真人用自身道行编织了一道法则。
“许多人提到了天外、天锁……是什么意思?”
“或许神裔并非我们大敌,至于天锁……是这一株生死枯荣树?”卫明夷胡乱猜测道。
“那就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事了。”徐雪英说。
卫明夷蹙眉。
春秋荒原此前是锁定状态的,如不是时候,那就一直锁定着,为什么会开启呢?到底有什么是她该知道的?卫明夷又去看那圆盘,可上头的道文消失后,除了知道它叫“清天宝盘”,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不明白,众人只得暂时远离这一株大树,可在茫茫春秋荒原中转了一大圈,也不曾发现什么东西,最后又转了回来。观摩了几日后,卫明夷和道友们商议一阵,决定先从春秋荒原中退出了。或许下次再来,就能看到一些东西了呢。
这回要说收获还是有的,除了那动摇道心的可怖猜测,有不少人都得了契合自身的法器,终归不是白来。
从春秋荒原中退出来后,卫明夷又跟宿玄镜说了发生的事。没有遇到世家也没有遇到神裔,甚至都没有经过一场斗战,就那样将法器拿到了手——唯一的代价,便是自始至终的提心吊胆,以及一股出了春秋荒原都无法抹去的悚然惊惧。
离开冲渊殿的时候,卫明夷看到摇摇晃晃、醉酒似的小麒麟。不是屁颠屁颠去试药,就是偷吃了厨房的灵膳。
但这就是个假货,根本不算真实存在,吃得明白吗?
“春秋荒原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卫明夷不抱期望地询问。
小麒麟摇头晃脑地回答:“知道。”它挣开了卫明夷无情的铁手,藏到了巫崇云的身后。
卫明夷的:“……那先前怎么不说?”打多少有些没必要,好吧,她是不想在师尊跟前露出一副狰狞的丑恶相。
小麒麟:“才知道。”
卫明夷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巫崇云一晃拂尘,安抚了卫明夷,她问道:“明夷她通过清天宝盘看到了什么?”虽然说后头卫明夷恢复如常了,但巫崇云心中萦绕着一丝的担忧。现下小麒麟知晓答案,那她要问的,自然是她最关心的。
小麒麟:“神君。”
卫明夷脸色大变,道:“东君?!”
小麒麟说:“不是。”不等卫明夷松一口气,又道,“域外有无数天界,九州只是其中之一,东君也是神君之一。所有天界都是从混沌中起始的,但最终结果不同。有的走出蒙昧正常发展,摆脱了各种桎梏,有的跟九州一般,不上不下,还有的——”
“怎么样?”卫明夷追问,这仙工智障还学会了卖关子。
小麒麟道:“他们的神君失控了,恶相主导一切,一口吞掉了天界。你看到的扭曲存在,就是失控的神明。”如果九州没有十巫伐天,很可能成为扭曲存在中的一个。
卫明夷嘶了一声:“天锁呢,又是什么?”
“是天地禁锢。它使得域外的存在找不到这边,不会一口将九州吞吃了,但也意味着修道人永远无法超脱,摘取道果后最后会变成天锁上的一枚果实。”小麒麟口齿清晰,清正的眼神中也没了先前的“大智慧”,见卫明夷还是疑惑,它解释说,“是大荒时代留下的天地之限,是修道人的护身符,也是走出蒙昧要打开的枷锁。十巫选择的时机不怎么恰当,最终的处置也很不堪,没能如愿卸去枷锁,走向天外。九州的天地桎梏还在,先前因神君力量撑开了天地,使得道果能在九州留驻。但九州分裂,一荒一净,灵机大损,道果无能停留,只能遁出。可枷锁未破,她们没有出路。”
卫明夷眼前一黑。
这到底是什么死局。
巫崇云问:“天锁是那棵树么?”
小麒麟:“是,它已生死轮转过一回了,处于半生半死的状态,等死透了,天地桎梏就松开了。”它跺了跺脚下将它托起的云,始终稚嫩清脆的语调,“天锁原是大荒秩序,后来飞升的道人留下法则一点点将它重塑了,如今的世家天序逐渐取代了大荒时期的天序,但这本身就是对天锁的消耗,再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就会彻底枯死。”
卫明夷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春秋荒原要在这个时候开了,并非提前,而是为了让她知道对世家动手的后果。最初飞升的道人多为四家之人,她们留下的法则划定了九州天序,好的坏的纠缠在一起,最终使得枯荣树的根系向下落在四大世家,与它们命运相连。神裔还未消失,域外还有虎视眈眈的存在。世家忙着“吃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某种食物。接下来要怎么做呢?难道要为了维持天地桎梏,转而保住四家的秩序么的?
“前人为什么不打破天地桎梏?”卫明夷问,当那些道果境真人留下锁住九州的法则,想必也知道外头存在着什么东西,以及自身最终的结局。她们甘心化作一枚果实,最终走向虚无吗?
小麒麟言简意赅:“会死。”不单单是那些人会死,而是整个九州都成为那一存在的食物。
巫崇云从小麒麟的话语中抓出了重点:“诸天万界之中,有走出蒙昧的,域外的存在并非不可战胜。”
小麒麟:“对。”
卫明夷:“……”哪里对了?昔日的道果境都没法对付那些东西,那洞天更做不到。冲渊宗与世家为敌,所作所为都是打破这道天锁,而世家一崩,天锁自坏,根本没等她们发育好,那些神怪的视线就转来九州,用什么打?用伟大的梦想吗?
卫明夷想到的,巫崇云也想到了。她沉吟片刻,道:“颠倒乾坤可以错乱阴阳气机,或许能够遮掩一二。最好的结果是有人在天锁崩溃时候摘取道果,则有一线转机。”
第108章
摘取道果的希望暂时寄托在祖师身上,但真有那一时刻,成就的人还是越多越好。
卫明夷心情压抑,她哎一声,埋在巫崇云的怀中,将那一口长长的气叹了出来。
“那些道果应该是知道无法超脱,便将所有力量化作了法则笼罩九州,彻底镇住天锁,避开域外存在的觊觎。可内部的腐烂是难以控制的。四大世家影响着天锁,唯有覆灭,天锁才会崩溃,他们没那么容易败落。”卫明夷自言自语,“如果能拉拢几个,也算好事。不行,这件事情得告诉掌教,至于上头怎么选择,看她们的智慧和决断了。”才离开冲渊殿,现在又要过去了。卫明夷很快便从巫崇云的怀抱中出来,只是临走前,在巫崇云的唇角响亮地亲了一口。
巫崇云眼睫轻颤,抬眸望着卫明夷急匆匆的身影,眼底流光微转。
春秋荒原中挖掘出来的真相,关乎整个九州的生死存亡,比神裔能带来的麻烦还要大。虽说是在遥远的未来,可既然知道了,那就要做好准备。卫明夷很希望上头的洞天能够开智,然而心中还清楚,依照那些人过往的表现,期待落空的可能更是极大。
天外。
坐在道宫中清修的月无缺得了宿玄镜的传讯,她知道宗中道人进入春秋荒原的事,但没想到未知之地带来的竟是这样的大麻烦,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洞天之上,便是道果。在太一时代,道果境的真人还能停留在此间,而后头的,飞升到了天外极深处,所谓的“天外”,就是春秋荒原么?一道天锁横亘九州,既将上进的可能封堵了,可又将九州掩藏在至深处,不为那些存在感知。然而天锁总有一日会落下的。要她因天锁放弃打破世家决定的天序,有违她的道心,她根本不愿意去做。
不到取九品神砂的时候,月无缺根本不想去上重天。要与那些人联络也简单,只用照着上重天方向一扬剑,阻碍她的人便出现了。根本不需要耗费言辞,她念头一转,从冲渊宗得来的消息便如画轴般在云未央的眼前呈现。
云未央的注意力一直落在月无缺的身上,对其它事宜她的神色漠不关心,但随着画轴的展开,她朝着上头瞥了一眼,见道果境真人俱是化作生死枯荣树上的果实,顿时神色大变。她的心中陡然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一道道警兆不停地跳跃出刺激着她的心。
“知道为什么深处去不了么?知道为什么这边能找到的星辰极砂数额有限么?”月无缺冷浸浸地开口,她伸手朝着深处一指,“因为都在那边,在那藏着大恐怖的地方,而此间所藏只是不起眼的尘屑而已。”
云未央没说话,她的心念如潮水起伏,在一阵荡漾后又克定了。她开始思考“春秋荒原”的真假,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地方,而昔日的先贤更未留下只言片语。
因星辰极砂不足,洞天的数目是有限额的,自世家执掌九州秩序以来,从未超过“十”这个数目。四大家族中的洞天想要登洞天都很是不易,譬如她成就时,云氏上一位道人就去追逐道果了。上重天中的座次,也像是一个个传递的。只是因为星辰极砂?还是有别的缘由?春秋荒原的存在是真相吗?还是说冲渊宗那边塑造出的一个巨大谎言?
月无缺没有跟云未央深谈的欲望,她只是一拂袖道:“这一切,你们应当知晓。”话音落下,又重新坐回了道宫。而云未央面色变幻不定,许久后,吐出一口浊气。不论如何,都得让那几位知情。
上重天道宫中。
气氛颇为凝固,出现在座上的洞天真人化影宛如漩涡,光流奔涌着,连带着存在都模糊了。
从月无缺成就洞天后,众人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她跟冲渊宗息息相关,而她们,正在联手打破九州的秩序,会带来令人畏惧的结果。
“那位又想做什么?”在云未央的化影映照出来后,询问声也跟着传来。
“放心吧,还未到对我等出剑的时候。”云未央沉声道,“她带来一个消息,诸位可曾听说过春秋荒原?”
“未曾。”
“春秋荒原是我等最终的去处,在那儿存在着一株半生半死的枯荣树,结着累累的果实。”
“什么意思?云道友怎么也学会绕弯子了?”
“我辈摘取道果后,得到的不是超脱,而是成了生死树上的果实,被天地禁锢牢牢地束缚住。”云未央面无表情道。
“不可能。”
“从月无缺那边知道的?她成就不久,能看到的事情会比我们还多么?”
云未央轻嗤,这才哪儿到哪儿?她不顾那些同道的质疑,继续道:“在我们触及不到的深处,有许多供我辈修行的星辰极砂,不过要取得它们,得付出许多代价。譬如跟神君层次的存在做斗争,一个不好,整个九州都会被那等存在吞下去。”
见众人始终是一副听笑话的模样,云未央也不急,她不紧不慢地将天外神怪和天锁的事情都说了。最后道:“想要超脱就得毁去天锁,而天锁一坏,我等成道时曾立誓守护的秩序也不存在了。而且域外还有更为恐怖的东西盯着,诸位,要如何做呢?是逐道?还是守住天序,等待着上限的到来?”
“荒谬。”陈鹫冷漠道,“危言耸听而已。”
玉玄霜忽然道:“天外的存在是神君的恶相,荒域中的开天骨也是恶相。可能不等天锁崩溃,那一荒域深处的存在就直接瓦解了九州。”她们都知道自身跟神裔必有一战,但什么时候动手,又如何动手还未有定数。这百年的契约能维护多久,不单是看她们,还得看神裔那处的态度。
“你们找到开天骨和洗身池了么?”乌紫竹耷拉着眉眼,她是一众人中成道最久、道行最高,也是最趋近道果的,一旦灵山有新的洞天成就,她势必会去追逐道果境。
玉玄霜:“尚未算出。”她们从冲渊宗那边得到消息,知道荒域深处有开天骨和神裔的存在。神裔与修道人不同,她们的族群几乎是恒定的,“死”去的神裔会借着洗身池复生。尽管再复生的神裔没了道行,但她们还保有过去的记忆,而且成长的速度未必如修道人受到天地约束。想要解决神裔,必定要先算定她们藏身之地,算定洗身池。
“一旦与神裔交战,混沌席卷。神裔不会因灵机净化,可我辈修道人却会因混沌堕落。除非有一样法器能将混沌的侵袭化消,不然不利于我们这边。”玉玄霜又说,她朝着陈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炼制法器一直是十方天宫的专长。
“所以呢?诸位的决定是什么?”云未央问道,语调中藏着几分不耐。
“准备未曾做足,百年之约暂时不可坏。”乌紫竹道。过去净域不知道神裔的存在,一切准备都是针对邪祟做的,可神裔毕竟与邪祟不同。而神裔那边不一样,对面从一开始就将她们当作了大敌。荒变那些年,她们与神裔洞天抗衡,知道对方的神通很多是为了限制她们而生的。
乌紫竹没有提“春秋荒原”,而余下的几人保持了沉默。云未央知道,或许是不信,或许觉得那件事情还没到时候,总之接下来的一切是不会有变化的。
很快,冲渊宗中的卫明夷一行人就知道了上面的抉择。
她冷冷一笑,大概猜到那些人的心思,就算信了,也是想着,到时候天锁由她们自己来打开,一切都与冲渊宗无关。
“四大世家不是省油的灯,想要打破天序、解开天锁,还有很长的时间。”宿玄镜眉头微蹙,她的心思很快定了下来,“春秋荒原的事知道归知道,我们目前还是着眼于眼前的事。”
巫崇云淡淡道:“整合宗派势力。”
宿玄镜诧异地看了巫崇云一眼,荒域那边有无生陆那些人在顶着,她们只需要将足数的资源送过去,宗门的重心落在净域这边。过去一直在针对十方天宫行事,对于宗派势力,除非是像纯净派这般不知死活上门挑衅的,都不去管。对方愿意依附冲渊宗就来,若是不愿意,冲渊宗也不去强求。她琢磨片刻,因玉皇宗那位跟世家真人同道,而非选择了她们,在未来的确需要针对宗派行事。“能将师徒一脉收拢,这样也好。”宿玄镜道。
卫明夷眸光微闪,她也没有异议。如果对玉皇、天元宗动手,就意味着要将宗派纳入执掌中,到时候冲渊宗的附属宗派会大大增多,而她每月获得的资历点也会到一个可观的数额。过去非是不想,只是时机不恰当,而现在,是冲渊宗锐意进取的时候了。
“我们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卫明夷道。像先前纯净派、钟氏对她们动手的时候,都会扯大旗。目前的九州还没到“想打你就打你”、连理由都不给的不要脸时刻。世家那边虽然一心想要吞掉宗派,可只要三宗的名目在,宗派之事就是三宗自己的事,跟他们无关。理由到位了,世家那边不好动手。
“先前不是有个小宗门想投靠我们么?它过去是依附玉皇宗的,一直未能成行。既然向我求救,那自然得将它们从苦海中解救出来。”宿玄镜微微一笑道。一般没走成的宗派,都是内部未曾商议定,但没有关系,只要有一个人求援,冲渊宗就能够借着“大义”动手。
接下来就看玉皇宗的反应了,如果她们一直不动,那冲渊宗就一个接一个,将原先附属玉皇宗的宗派都“带”出来。
到了七月的时候,冲渊宗成功地“带”回了两个依附玉皇宗的宗派。这两个宗派过去跟玉皇宗走得极近,双方门徒不少结成了道侣,因此,在议论未来时,有一部分人是倾向玉皇宗的,并不想求变。但也有些道人受够了窝囊气,更欣赏冲渊宗的做派,内部便起了冲突。“求变”的人落入了下风,但当冲渊宗插手后,局势就彻底翻转了。心向玉皇宗的成了阶下囚,而这些人送到玉皇宗的消息,如泥牛入海,消失得彻底。
一巴掌已经打到了脸上,玉皇宗哪会真的无知无觉?只是宗门中的真人还没商议定,故而迟迟不见行动。
“冲渊宗道友有很大的野心,恐怕不只是为了争取那些小宗。纯净派已经被她们吞了,接下来,就得是玉皇、天元二宗了吧?”
“她们有那个实力,而且纯净派,那不是自找的吗。”说话的道人声音虚弱,蒲团上坐着的,仿佛一副死寂的躯壳。那一位留下的剑痕还在玉皇顶,不管她们怎么做都没法消去,许多人的心气像是被这一剑给斩尽了。
“我不明白宗主为何那样选择,明明师徒一脉又多了一名洞天……为何还跟世家搅和在一起。”这话说得直白,一旁的人被吓了一跳,用眼神示意她闭嘴,哪知安静不到数息,不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总不能是因为那位骂过玉皇宗吧。”
余下的人没接这一茬,而是将话题带了回去,苦恼道:“接下来怎么办?放任不管吗?冲渊宗会变本加厉的,而且那些小宗派见我们没有行动,也许会自己马不停蹄奔向冲渊宗。”
“我也想去啊。”
“师妹,请你闭嘴。”年长一些的道人狠狠地剜了灭自己志气的道人一眼,“天元宗那边什么态度?”
“一种反常的爽快,说愿意与玉皇宗一道迎敌。”
天元宗在宗派、世家的眼中都是不伦不类的存在,世家无法信重她们,宗门势力也不敢将她们当作自身的臂膀。玉皇宗始终提防着天元宗,而天元宗的行事……也不是玉皇宗能欣赏的,大多数时间做点面子功夫,遇到事情得推诿拉扯一阵,上回去援助纯净派就是这样。
但这次……
“可能是唇亡齿寒吧,冲渊宗可不管那些势力依附玉皇宗还是天元宗,有机会就要照单全收。天元宗跟我们一样急了。”
玉皇宗道人有些惊讶,但也只能这么想。天元宗成立不过千年,积淀比起玉皇宗、纯净派都稍显不足,如果玉皇宗再出事,她们置之不理,那当冲渊宗将矛头指向天元宗的时候,她们怎么办?难道散宗,各回各家吗?
天元宗中。
一位梳着道髻的灰衣道人坐在蒲团上,高脚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投映在山水屏风上,好似暮色下的山岚。
一旁侍立的道人很年轻,她的面上浮现了一抹无措,心中萦绕着一股不安。自听到玉皇宗那处的消息时,她便无法将紧绷的情绪放下了。
“师尊,未来会很动荡吗?”她终于忍不住询问了。
“会。”道人睁开了眼,瞥了她的关门弟子一眼,温声回答道。她便是天元宗的掌教陈微之,虽是十方天宫的嫡支,但打小便追随着初代掌教乌玉溪修行。乌玉溪陨落时,她才迈入元婴境,但因天元宗的特殊,几百年也那样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
“师尊让人送信给玉皇宗,是希望她们快些做出决定吗?可跟冲渊宗抗衡,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年轻道人回答道,她名唤陈玉京,原是十方天宫旁支出身的。在自身天赋显露出来后,没有进入嫡支,而是被天元宗掌教带了回去,追随她修道。
陈微之一颔首:“确实。”
陈玉京面色更是吃惊,她问道:“那师尊这样做……”
陈微之不答,只微微一笑,说:“日后你自会知道。”陈玉京追随她的时间不短,但念头还不够通达透彻,不曾忘记自己最初的来处,有些事情不好教她知情。
有了天元宗的助力,在冲渊宗准备强行带走玉皇宗附属宗派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玉皇宗道人总算是出声了,义正词严地警告,让冲渊宗及时地罢手。
可冲渊宗等待的就是玉皇宗卷进来,哪能就此止步?只是笑微微地回复说:“应宗中道友之请而已。”
冲渊宗不肯退步,玉皇宗为了维护自己仅剩的面子与权威,只能够动手。双方的元婴真人斗上一场,未见结果。可不多时,冲渊宗便显示出了自身的强势,派遣了更多人压了过来,还将那玉皇宗的道人捉走。
纯净派山门驻地,卫明夷、巫崇云一行人已经抵达了。
玉皇宗在纯净派的北面,距离可比从三城出发近多了。两个宗派间夹杂着几座小城,有四流的小世家,也有不起眼的宗派。因大族不怎么管顾这边,这些小势力,往常都在三宗间摆荡。不过现在纯净派由冲渊宗取代了。
“玉皇宗会动手,也一定要动手。”卫明夷说。
三宗在九州的夹缝里生存,没少被人辱骂。其中骂玉皇宗的话,多是“忍气吞声老王八”之流。但再怎么样,它都是师徒一脉的标志。玉皇宗面对世家忍气吞声无碍她发展自身势力,可要是对着同为师徒一脉的宗派低头,那就等同于山崩了。接下来不需要冲渊宗再动手,依附玉皇宗的,都会设法转投到冲渊宗来。
“玉皇宗与天元宗联手很正常,那世家那边呢?”卫明夷琢磨片刻,又问了一声。
宿玄镜道:“暂时没有动静。”但对方也有动手的可能,借口的话,根本不愁想。
巫崇云眸光一闪,道:“天元宗中四脉,对应四大世家,不少人都是从世家出来的。那些人不会以世家的名义动手,可以借着亲朋好友的名号来助战。”
“也是个麻烦。”卫明夷叹气,但很快便振作起来,“来得越多,力量削减得越快!”她们冲渊宗已经壮大了,就算不用那些“净化使者”,也有许多元婴真人可以调动。“会不会有人趁着这时候来捉我?”卫明夷忽又问道,她可没有忘记,自己是被神裔那边盯住的存在。上重天中不要脸的洞天,竟然欺负她这个金丹小辈。
“不用忧心。”宿玄镜一拂袖,一道闪烁着刺目光芒的剑符悬浮在半空。轻轻一点,将剑符推向了卫明夷,“是师尊的无缺剑符。”头一回是不知情,没什么防备,那既然第一次没得手,就别想有第二次机会了。
卫明夷没敢仔细看这枚剑符,快速地将它收了起来。有这道剑符在,她就没什么畏惧的了。眉梢一扬,她扭头看巫崇云,兴奋道:“师尊,我与你并肩作战!”
巫崇云拂了拂卫明夷,算作回答。
不管是被冲渊宗侵夺的宗派还是被掠走的道人,玉皇宗都不可能抛开不管。几日后,便有一道光虹出现在那纯净派山门的外围,玉皇宗的道人身影一个个渐次浮现了出来。她们也算是知道了,冲渊宗的目标就是她们,纯净派原山门处的确坚不可摧,但对方想要玉皇宗,就必须从大阵内迈出来,而这个,就是她们的机会。
“道友何必苦苦相逼呢。”光虹前段的道人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宿玄镜道:“大敌当前,诸位不思进取,反倒来妨碍我等大事。既然诸位选择先‘安内’,那我等只好先一理正序,再去杀灭神裔了。”
玉皇宗的道人心微沉,她们也无话可说了。并非所有人都赞同那一协议的,只是洞天真人的决定,她们也无法干预,更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弃宗派而去。半晌后,玉皇宗道人才道:“纯净派动手非我等之意,她们说的明确,只出于私怨,事后我等也没追究什么。玉皇宗与冲渊宗道友并不相干,是道友们先行出手。”
“玉皇宗为师徒一脉宗主,可身居此位,却从不为宗派牟利,只做世家人的应声虫。若是无能,且退下去。”
玉皇宗道人默了一会儿,没再辩驳什么,为首的道人一拂袖,说了声“请”。一张如绵延江山无穷尽似的画图就展了出来,上头出现一尊尊的玉皇真君行坐图。
“不要看向那幅图。”巫崇云提醒道,“这法器名为‘玉皇真君神意图’,颇为神秘,对着图幅的时间久了,就会自发地朝着玉皇宗的护法神将转化。”
巫崇云的话音才落下,玉皇宗道人袖中又飘出一件法器,此物名曰“千度镜”,一旦祭出,从各个方向角度将玉皇图映照出来,仿佛整个天地都被玉皇真君填塞。它还有一个效用,那就是将落在镜上的力量反照回去,除非那股力量超越了它承载的极限。
第109章
初一动手,便将两件重器祭了出来,可见玉皇宗的道人有着极大的决心。在护山大阵中,道人们可以不受那法器的影响,但想要达成目标,必须从阵中迈出去。冲渊宗中也有些许厉害的法器,但对那两样法器的针对性不强,仍旧得靠她们自身来打破。
“需要一气毁掉千度镜。”巫崇云道。这里头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手段,只要轰落在千度镜上的力量超越它能承载的极限就好了。她们这边可以刹那间让力量同时落下,然而玉皇宗的道人不是木桩,她们也会动用自身的手段来干扰。
“先试一试。”宿玄镜道,她们有护山大阵做依靠,身后是有退路的,一招不通,那就再用其它手段。话音一落,宿玄镜便将剑意催动,而余下的道人也跟着动作。法力在半空中汇聚,仿佛星光大盛,光芒恢弘到了极致。呼吸间,这股力量被道人们同时推了出去。
玉皇宗道人神色微凝,因这股法力不是一碰便停歇的,而是一股接着一股,如潮水般涌动,千度镜将它们反照了回去,自身的光芒越来越盛,而且不停地在震颤,似是要承受不住一般,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坐在光虹上的道人一致抬起手,拿了一个法诀,同样将一股如赤阳般的烈气推了出来,与那煌煌星光对撞。
这一交手,双方的力量进行了无数次对碰,带出了如滚雷般的震响。那面千度镜因玉皇宗道人出手,卸去了身上的压力,在被破坏渗透后,快速地修复,并将轰落的力量反照回去。双方的力量旗鼓相当,一时间谁也压服不了谁。
“天地裂解。”巫崇云眼神微凝,忽得觑准了一个时机。
卫明夷一听到巫崇云的话,也不管自己金丹修为能不能加入这场斗战中,身后黑白二气跳跃了出来,如磨盘般要将激荡的气机磨去。金丹层次的法力的确禁受不住一大股元婴力量的震荡。但要是到了元婴层次,就能在那绚烂的光芒中得刹那存身。
梦丹青根本无需巫崇云提醒,手中的参天金简一转,手提劈岳之笔,借溢海之墨,用“择善而从”这一神通临卫明夷的道法,做“天地裂解”之书。因她只是用神通临出来的道法,并非她自身所悟,其中的变化也非她能掌控,全看卫明夷的领悟程度。她仅仅是将这一复刻的道术提升到了契合她自身的境界,从而快速地将力量推了出去。
在梦丹青施展神通的时刻,巫崇云将“取一而足”祭了出来,把为首的玉皇宗道人身上的神通剥去了一个。这一招使得那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破绽,涌出去的“天地裂解”只能靠千度镜自己扛过。
玉皇宗的道人心中生出警兆,可她们被冲渊宗那边的元婴真人牵制住,腾不出手来对付那骤然间出现的阴阳磨盘。
庞大的气镜悬挂在天幕,周边是被它分散的神通法力,像是流淌的星光。四面逸散的气机碰触到了那旋转的磨盘,头一个被裂解,紧接着,便是镜中的化影。仿佛天地被凝固一般,只剩下阴阳二气在旋转。几个呼吸后,那面千度镜便爆散为一蓬夺目绚烂的尘屑,被风吹散。
卫明夷凝视着前方,如果她的法力提升到元婴,能让天地裂解发出这样的威能么?不,不止。随着道行的增进,她对道的理解也在加深,到时候的天地裂解还能更进一层楼!卫明夷握紧了拳,她的眸光闪烁着,踊跃着一股自信。
光虹上的玉皇宗道人并未受伤,可她们的脸色不好看,在她们的计划中,千度镜配合玉皇图或许能支撑一阵的,至少要支撑到天元宗道友到来。然而现在千度镜被打破了,至于那幅玉皇图,虽然悬在半空,但只要自身无杂念,不往那处看去,是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的。
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玉皇宗道人身形微动,接下来,得轮到她们自己出手了。
打破了千度镜后,冲渊宗的道人更是趁势压上。玉皇宗道人所在的光虹也是一件高渺的法器,它能将玉皇宗道人带出来,也能让失利的道人从上头撤出去,是一件极佳的守御法器。但冲渊宗一行人不在意这点,你退就退,除了玉皇宗又能退到哪里去呢?而玉皇宗,本来就是她们计划拿下的。
这一场斗战持续的时间颇长,只一个玉皇宗,就比纯净派和钟氏加起来还要有手段。冲渊宗也不惧怕,她们的三重境的确不多,但在元婴这一个大境的道人数额上,早已不比这些大宗派差。起初,战斗是在纯净派护山大阵外进行的,可随着光虹的后撤,俨然已到了玉皇宗的地界。
苍羽宗那处的道人潜心观察四方,她们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毕竟天元宗道人还没有来,至于世家的……还是有可能插手捣乱的。
除了苍羽宗道人做侦察,卫明夷也在离开大阵后,催促金手指进行回收。她并不急着见回收的结果,而是靠这个来辨认可能出现的敌人的方位——想要偷袭她们,根本不可能。
“那天元宗道人一直没有出现,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吗?”卫明夷觉得奇怪。开战之前便得到了双方结盟的消息,可天元宗道人始终没有现身,这有些不合常理吧?“师尊知道天元宗掌教么?她是从十方天宫出去的。”
经历了种种,卫明夷对姓陈的十分厌恶。在彻底了解一个人之前,就让她秉持对十方天宫的“刻板印象”好了。
巫崇云想了想,道:“她是那位乌真人的真传,被带到天元宗中,再也没有回去。”在灵山,“乌玉溪”三个字颇为禁忌,长老们提起这位前辈也满是遗憾,不明白她好好的乌家族主不做,非要去天元宗。
“断情桥乌真人啊……”卫明夷眨了眨眼,如果没有断情桥,师尊可能都没有脱离灵山的机会。
“不必想那么多,若是来了,一并斩了就是。”巫崇云一挥拂尘,轻描淡写地说道。
卫明夷她们感到诧异,玉皇宗那边也因天元宗的隐身而不满,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天元宗说与她们结盟,可现在哪有结盟的样子?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毕竟跟世家那边的人待在一块,救是会救的,可在此之前,需要我们去消耗冲渊宗的力量。”玉皇宗道人猜测道。坐山观虎斗,岂不是能得利?要不是局势不对,那边可能坐观她们覆灭,毕竟说白了,她们之间都是有竞争的。
“天元宗那边推说在祭炼一件法器,等炼好了就过来了。”
“好笑,全宗上下一起祭炼么?一个人都派遣不出来了?”玉皇宗道人语带讥讽,“在冲渊宗道人冲上玉皇顶前,她们必须来!”
上重天。
洞天真人无声地看着九州的这场厮杀。
虽然被攻袭的是玉皇宗,可计道衡面上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动作。她心中清楚,只要有月无缺在,她是无法出手的。她们修到洞天,都会遵守一种默契。若她们毫无顾忌动起手,消耗的法力难以修回不说,那崩天裂地的威能,最终使得各族皆无遗类,这断绝的非是一家一宗的道统,而是葬送整个九州的未来。她们道念不同,可皆以九州为根本,不会轻易越过那道界限。况且,世家的洞天,未必会为了玉皇宗硬撼月无缺。她们一直在等待着宗派覆灭,等待着她遵循誓言辟出世家一脉。
“天元宗那边在做什么?怎么不见半点动静?”天演山洞天询问道,天元宗上方出现一道异气,搅乱了天机,不仅无法直视,还不能够靠着道术去推演。也就是说,此刻的天元宗处在洞天真人的视野之外。
“陈道友。”乌玉川看向陈鹫,天元宗掌教可是十方天宫出来的。
陈鹫面色冷沉,她道:“或许得问一问灵山。”
陈微之早就被乌玉溪带走,跟还留在陈氏的嫡脉有着本质的不同。她抬眼看向入定似的的乌紫竹,当初带走陈微之的人,可是这一位的血脉。在陈鹫的注视中,乌紫竹终于睁开了眼,她淡淡道:“除非我等正身落入九州,不然无法抹去天元宗上方的云雾。”
她虽然不像天演山道人那样擅长推演,但与自身相关的东西,却是可以掐算的。悬浮在天元宗上方的法器,出自乌玉溪之手。乌玉溪是她亲女,与她血脉相连,不能轻易掐算。故而乌玉溪身死前用自身血脉为引,打造出了一件能屏蔽洞天感应的法器。
天元宗中。
陈微之负手站在最高处。
她视线所落的地方,是一个地火涌动的深坑,里头有着一个高炉。她的确在“祭炼”法器,但是这薪火和宝材,非是寻常物什,而是从世家来的、要援助玉皇宗的道人。
在另外三个方向,坐落着天元宗另外几位真人,她们正一丝不苟地催动地火天炉,要将那些叫骂的人一一烧炼去。
这些道人无法与外界联络,至于天机——她恩师留下来的法器已将一切都屏蔽去了。天元宗始终在等待那个恰当的时机,要当天地间的变数。不过,她们没想到冲渊宗会横空出世,一切“变数”都应在冲渊宗的身上。
这样也好,总归是在变。
十二月。
雪落玉皇顶,万物萧条,四野雪风飙扬,如野兽的呼号。
冲渊宗道人的锐气就像是那位落在玉皇顶的一剑,携带着不可遏制的威能向着前方冲来。无尽重水茫茫荡荡,虽玉皇宗借助法器将它们尽数腾挪到了它处去,可山门阵势经过一轮轮的摧残,已经变得残败,仿佛一张脆弱的纸。
原本再不济也能支撑一阵,可玉皇顶上那令人丧胆的残余剑气与宿玄镜的剑意共鸣,内外剑气生发,咔擦一声脆响,大阵最终在剑气下破灭。玉皇宗中百千护法神将倏地腾跃出来,可只是瞬息间,便被奔涌的法力大潮撕得粉碎。
元婴层次的道人是不能够低头的,但修为稍微低些的筑基甚至是开脉道人,已抵不住这种攻势,不是投降了就是躲了起来,或者往各个方向溃逃了。这次斗战结束后,就算玉皇宗还在,那也声名扫地,休想做师徒一脉的主。
灿烂的明光在半空中盘旋,仿佛璀璨的烟火,但这其实是道人们的道法在冲撞,每一回闪烁,气意都会磨削些许。其中若有没有拦住的,便像是跃空而来的闪电般,闯荡进来,能在呼吸间镇灭一个元婴真人。
在玉皇宗道人觉得事情已经超出她们掌控时,心中期盼万分的天元宗道友终于要抵达了。
几乎在天元宗道人现身的刹那,卫明夷便通过金手指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但奇怪的是,天元宗的道人身上没有敌意,来的也只有几个人,看着不像是联合了世家真人的援军。
很快,卫明夷就知道原因了。天元宗哪里是来帮助玉皇宗的?那根本是将人往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推去。天元宗道人送来的是破碎的命牌,每一枚都象征一个来此间支援的世家元婴道人。
世家道人毕竟是借着亲故的名义动手的,自然得先跟天元宗道人汇合。可到了天元宗中,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预料之外的死亡。
天元宗不声不响地……倒戈了!
“神裔为我辈大敌,此间事了,我宗掌教与诸真人会前往无生陆,与诸位道友一致对敌。”与卫明夷说清目的后,末了,天元宗道人又补上了这样一句。
天元宗的诚意,冲渊宗当然收下了。
荒域有神裔,域外也存在着更为神秘诡谲的大敌,朋友多总比敌人多好。
可这样的局势,落在玉皇宗道人心中,那就是晴天霹雳了,她们千等万等,最后等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天元宗既然无心对抗冲渊宗,那作甚么欺骗她们,还假意与她们联手?天元宗来的道人摆明了是站在冲渊宗那边,这还有必要再打下去吗?打到了最后,还剩下什么?
“掌教那边呢?如何说,有回应了吗?”玉皇宗真人强打起精神,可面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其实在开打前,便已经在联系掌教,希望得到一张法旨,可不知怎么回事,掌教真人半点声息都没有。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了,难道掌教真人还袖手不管吗?
玉皇宗的真人勉强在支撑,为首的那位直奔高处的法殿,再度沟通宗中的掌教真人。半刻钟后,终于有回应了,桌案上忽然间生出了一道法旨,道人展开一开,神色倏然变化,她抬头,面上露出了一抹恍惚。这道法旨并非是教她们如何对抗冲渊宗的,而是涉及了掌教之位的传继!
成为新任玉皇宗掌教的,不是她们这些人中的某一位,也不是被看作洞天种子、得到宗门培养的季玄贞,而是还留在荒域中、几乎跟玉皇宗断去联系的计天和!掌教真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们去荒域么?计天和是这代弟子中天赋颇好的一位,可跟打通三十六条气脉的季玄贞比起来,也就稍显不足了。明月光满,一侧闪烁的星辰便容易被忽视,于是许多人都忘记了,计天和其实是掌教真人带回来的孩子。
“同为师徒一脉,我冲渊宗愿意给诸位一个机会。”见再度露脸的道人心神恍惚,宿玄镜猜测玉皇宗中有了变故,按住了剑,暂时做出一副和缓的姿态。
“此事得新任掌教真人做主。”玉皇宗真人语气沉重。
“新任?”卫明夷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饶有兴致地看向了玉皇宗道人,心直口快说,“不会是将锅甩给下一代,自己就脱逃了吧?”就像那什么大难临头才传位的皇帝似的。
“新任掌教?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掌教真人留下了一道法旨,要我等奉天和为主。”主事真人也觉得心力交瘁,将计道衡留下的法旨递给了同门看。见她们脸色变幻不定,她又低声说,“人在荒域呢。”
天和……计天和?
卫明夷眼神微微闪烁。
师徒一脉其实有许多道人留在火行斋那边,像卫明夷认识的乌惟白、计天和都在其中。
但玉皇宗藏着的天骄不是始终留在宗中并不涉险的季玄贞么?怎么指定了计天和当掌教?那位洞天真人的态度也是奇怪。
不过是计天和就好办了,她留在荒域历练,跟浪道友她们一块行动,说明道念更趋向她们冲渊宗!
上重天中。
天元宗的道人离开宗派后,行止重新落入洞天真人的眼中,一众人没什么神色变化,只陈鹫眼皮子一颤。
“道友不准备做什么吗?玉皇宗要成为冲渊宗附属了。”玉玄霜慢条斯理地开口。
计道衡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玉皇宗几近覆亡,而她全无动作,有违祖师之旨。此刻是她与玉皇宗联系最为微弱的时候,正好斩去那道落在她身上、同时也牢牢困住玉皇宗上下的誓约之锁。她道:“我已传位门人,卸去身上的负担。玉皇宗的未来由她们自身做主,与我再无关系。”她跟玉皇宗关系一断,意味着师徒一脉没有了洞天真人庇护,三宗与世家的契约不再作数,世家可以无所顾忌地动手了。不过,没了她计道衡,还有个更为棘手的月无缺。
迎上了众人吃惊的目光,计道衡又微微一笑:“我遵循誓言,入得世家中,将辟计氏一脉。”在太平之时,计道衡如果选择了开辟自身家族传承,九州将迎来第五个世家,而宗派势力将会彻底消失。但依照现在的局势,计道衡所谓的氏族,只是一个空名而已。她的话音一落,身上闪烁着气意的光芒,仿佛某种东西从她的身上、从玉皇宗的身上剥离了出去。
灵山道人深深地望了计道衡一眼,微笑道:“恭喜计道友,终于成为我辈中人。”
火行斋中。
师徒一脉的道人原先在三宗的广漠之野历练,可随着三宗做主的道人无情地抛弃驻地,余下的人只能换地方落脚。好在火行斋那边的浪风雅道友及时地接纳了她们。时时刻刻跟邪祟厮杀,既是磨砺功行,也在重塑心境,就中辛苦远非过去能比。大多数时候,天晶都有元婴镇守,可要是元婴失利了,或者因别的原因空缺,就得靠金丹道人顶上。在这些年,看过了各种死亡,看到了同道的堕落,同时自己也在生死境上徘徊多回,不管是乌惟白还是计天和,都不复当初的犹疑和稚嫩。
“这神裔看起来无穷无尽,我们或许得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了。”乌惟白盘膝坐着,她左手处放着一柄剑,右手则是拨弄着一瓶丹丸。附和的声音响起,可其中少了一道熟悉的。乌惟白一挑眉,倏地看向了计天和,却见她气机漂浮不定,神色异常。
乌惟白心一沉,心想着,不会是被混沌侵染了吧?虽然有丹丸,但有时候侵蚀无声无息的,一不小心就着道。她忙不迭取出破秽丹,大步走到计天和跟前,还没等她扣住计天和下巴将丹药喂进去,就被计天和身上猛然间暴涨的力量一推,跌了好几步才站稳。
乌惟白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计天和不是中邪了,而是悟道提升了。她嘟囔了一声:“大家一样历练,怎就她突然开悟了。”接着又招呼同道给计天和护法。
计天和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察觉到身上一道桎梏松下了,至于那桎梏为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存在,她是一点都不清楚。她感知到一股纯粹的力量如流淌的春水般泛过了她的气脉,好像是洗去污垢,重塑她的根基。等到将那股力量控制后,她发觉自身的道行往前跃了一步,竟然到了要闭关冲击元婴的地步。计天和心下不安,心神恍惚间似是见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她想喊一声“师尊”,可话到了唇边,又变成了一句带着敬意的掌教真人。可掌教真人没与她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她一推,示意她继续往前。
等到心神挣脱后,天已经大亮了。
对上一双双满是担忧的眼,计天和藏住心中的忧虑,勉强地笑了笑,说:“无事。”
“计道友,你你你、你快看看留章书!”
计天和一怔,如道友所言,将意识转入留章书中,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卫道友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恭喜计道友成为玉皇宗的掌教!”
计天和还以为是玩笑话,她心中发慌,在留章书中转一圈,发觉到处都是她成了玉皇宗掌教的消息。其中还有几条来自玉皇宗中的元婴真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计天和更为慌乱,可周边的人跟她一样茫然。
只乌惟白慢吞吞说着看似不相干的话:“天元宗要举宗来荒域了,我们宗派势力终于走到了一起。”
第110章
玉皇宗的道人尚未给出确切的答案,但至少将武器都放下了。那些真人原想拖到人抵达荒域,等到掌教之位承继完成后再给出结果,可冲渊宗这边并不想给她们这么多时间。有留章书在,联系到计天和轻而易举,如果玉皇宗不给个答案,那还是要继续打下去的。
在荒域中的计天和修为骤然拔升不久,将自身映照到留章书中的玉皇宗真人再度联系了她,在冲渊宗道人的见证下,宣读了计道衡留下的法旨,以及告知了计天和此刻玉皇宗的处境。
自从选择留在荒域,计天和就同玉皇宗中的同门断了联系,她以为自己不再是玉皇宗的人了,哪想到这掌教之位会落到她的头上?宗中有那么多的真人,还有季玄贞师妹呢,宗中不是尽心力培养她吗?计天和告诉自己要平静,可仍旧抑制不住那意乱心慌之感。
她道:“我做不到的,掌教之位能者当之。”
玉皇宗真人耷拉着眉眼,意外归意外,但掌教真人的法旨还是得践行的。她道:“真人选择了你,有她的道理。”
计天和:“我、我——”
“打断一下。”卫明夷看一个掌教之位推来推去,只觉得无趣。她抱着双臂,笑吟吟地凝视着计天和,“今日我们要一个结果,不管是谁做掌教,玉皇宗是要继续战,还是降呢?”
玉皇宗真人的脸色有些难看,计天和浑身一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这掌教之位就是个烫手山芋啊,现在的玉皇宗可以说“大敌当前”,可依照计天和的本心,她并不想跟冲渊宗对上,她对冲渊宗也没有仇恨。看向了几位化影落到留章书中的真人,她们一个个都不言不语,俨然是等待着她来拿决定。
“我不会离开荒域的。”许久之后,计天和说道。就算她真的成了玉皇宗的掌教,她也要留在荒域这边等道友们一同对抗随时可能侵入的神裔与邪祟。
玉皇宗真人眉头一皱,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态。愿意留在荒域的,道念自然跟冲渊宗最为趋近。如果掌教真人都留在荒域,那她们又怎么能在山门中安坐呢?或者这才是那位选择计天和的用意么?“天元宗已经准备出发了,我们也可以来。”一道回答声响起。数息之后,余下的人也都开始附和。
计天和抿唇,她望着那几位真人欲言又止。掌教的法旨必然要贯彻,那她……那她必然要做玉皇宗这个主。眼下的局势对玉皇宗不利,那该怎么办呢?顺从她的心意是么?其实计天和还想考虑一段时间,但看向面上噙着若有若无淡笑的卫明夷,知道这点已不可能做到了。纷乱的心思如潮水涌动,在刹那间又是一收。她眼神清明坚毅起来,下定了决心,道:“我玉皇宗愿意降,如果我真能做主的话。”
玉皇宗真人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计天和,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当它到来时,心中还是有些百味杂陈。
太快了。
但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呢?洞天真人不会插手,再打下去,只是白白牺牲。心绪百转千回,到了最后只能释怀。怅惘地叹了一口气后,玉皇宗真人道:“谨遵掌教真人法旨。”
卫明夷一扬眉,很满意现在这个结果。她看向了计天和,道:“昔日一见道友,我就知道道友会有大造化,是玉皇宗中少有的聪明人。如今一看,我的眼光确实好。道友保玉皇宗千秋基业不堕,是大功臣。”
计天和垂眼,她勉强地笑了下,接着又坚定道:“荒域那边,我们不会后退!”
剩下的事情都让玉皇宗自己跟计天和谈了,卫明夷没什么兴趣听。在玉皇宗投降后,系统的“回收”也有了结果,可惜的是,三宗虽然跟四大世家并称,但最后结算,她的名望等级仍旧处于“名扬四海”阶段,只与盛族势力相当。
拿下了玉皇宗,不等于事情都完了。这宗派里有世家的钉子、有一身反骨的道人,都是需要处理的。还有许多名簿账册,过去那些宗派依附三宗,现在都得归入冲渊宗名下,追随冲渊宗做事。
各个宗派都是独立、互不干涉的,理论上作为盟主只需顾好秩序,不让邪恶滋生就好了。但九州局势岌岌可危,还未到自由发展的太平时。卫明夷她们还是依照原来的框架,让那些宗派归附。她们不跟三宗那般,让小宗派将自身所得上供。但在对抗敌人的时候,这些小宗派必须与她们一道战线。
清理这些名簿不是省力活,因将天元宗、纯净派那边的簿册也取了过来一并核算,发现有许多让人头疼的烂账,其中不少宗派登记信息都很是模糊,只得她们一个个去勘验。在这一过程中,还得防止世家的道人来捣乱。先前就有发生过世家截住小宗派,不让对方依附冲渊宗的事。
等到所有事机勉强理顺,已经是来年三月了,因那几年的荒变以及世家的侵逼,真正存在且归顺的大小宗派势力只剩下两百一十六个,这是以宗中的“筑基道人”为基准核算的,还有许多连筑基道人都没有的宗派没算到其中。
到了这一步,意味着冲渊宗成功地统一了宗派的势力,成为师徒一脉的盟主。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号,对于卫明夷来说,是有实打实好处的。归附的宗派给她带来了许多的天赋点,那非常难存的天赋点,如今已经有五百九十六点了。至于每月的基础资历点,更是一下子跳到了六万一千二!从这一点看,拿下三宗的意义大过了世家!要知道下一个名望等级“名震寰宇”也只是两万点而已。
卫明夷往常没怎么在意附属势力带来的资历和名望,毕竟两百和两点太过稀少,但堆土成山,数额上来了,果真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还有,她的资历点已经超过百万了,这意味着她能买下商城中的贵物!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跟掌教她们商议一番。祖师在上重天中,的确能够采伐九品神砂,可要是那几位拦截她,她行动起来不便呢?修道资粮如果跟不上,那有了洞中一日,也不能发挥出太大的作用。
祖师那边很是爽快,说九品神砂的事情她们不用忧心。
这句话下来,卫明夷的心定了,果断地选择了“洞中一日”。
“洞中一日”并没有等级,不需要资历点升级,它的开启跟万法碑一样,需要大量的九品神砂。这一存在与时间挂钩,在洞中一日,能抵世上一年清修。但这一法器也是有限制的,在洞中一天,在应寿数上是依照一年来算的。每个人在里面修行的时间,不会超过自身的寿数。譬如金丹期寿数是六百,那么金丹最多在洞中待六百日,这六百日中如果没有突破到元婴,那再待下去,时间将会收取报酬,刹那间化作枯骨。
这法器相当于从未来借取时间先用了,而不是平白多出了时间。也就意味着洞中一日并不会适合所有人,因为在它之中,寿命流失是无声而恐怖的。风花雪月与自身无涉,时间像是跳过去,而非是自己经历的,极有可能迷失了自我。唯有潜心向道并且天赋极佳有可能突破自身的,才适合借用“洞中一日”长修。
九州危机四伏,金手指也在赶时间。
“我坐十日,便度十年。感觉上只十天而已,但少去的却是十年。相当于将漫长的时间凝聚在了刹那,剥离了生活中的许多乐趣。”卫明夷跟巫崇云提了洞中一日的限制,她托腮凝视着巫崇云,“如果是真正的十年,我跟师尊能做多少事情呢?”她惊喜于洞中一日的强大,可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大爽快。
“你想岔了。”巫崇云扫了卫明夷一眼,她温声道,“当得道永恒时,时间的尺度没了任何意义。”因为寿命有穷尽,所以计较那一年十年之变。因为贪恋真实,便对刹那消融的时间有了疑虑……那洞中一日考验的,看来还有人的道心。
卫明夷一怔,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随即又说:“就算证得永恒,时间于我还是有意义的,只是它分成了两种,一是师尊不在,一是师尊在我身边。”她抱住巫崇云的腰,扬起了灿烂的笑脸。在修天法身的过程中,师尊的确趋向清静无为,但好在还没滑到无情道,师尊并不拒绝她的亲昵。
不过……
等她修到天法身时,她是不是也跟师尊一样了?到时候克定情欲,在清静中只知道修身养性?卫明夷一想,眉头就皱了起来。她也不隐藏自己的心思,而是对着巫崇云直白地问道:“等我修天法身时,是不是也六根清净了?师尊你惯来淡泊,那不是到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了?”
巫崇云:“?”她困惑地看着卫明夷,有些不解。
卫明夷清了清嗓子,她道:“我是说,等我修天法身时候,是不是会放下跟师尊欢好!”不等巫崇云接腔,她又说,“我才不要!”
巫崇云错愕地看着卫明夷,藏在发丝中的耳垂泛红。她想要抬手遮掩一二,可卫明夷的动作更快,将发丝往后一拨,落下了一个湿热的吻。巫崇云身上、心间都在战栗,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卫明夷又催促说:“师尊,你快想想办法。”
巫崇云抿了抿唇,她轻吸了一口气,说:“彼时无心,则心中无惑也无憾。”
很有道理,但卫明夷不想听。她道:“可现在有。”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她循循善诱:“师尊,我们排个时间表吧。某年某月某日,一道游湖看花;某日云峰对弈、花下听琴;某日缠绵欢好……”
巫崇云自认为很了解卫明夷了,可还是时常因她的奇思妙想而大开眼界。
卫明夷还在说:“师尊内敛,想要了也不会张口,有了这日程表,免去了师尊的为难。师尊觉得怎么样?”
“没有。”巫崇云说,她否定了卫明夷的话语,她没有不肯说。
“师尊不说那就是答应了,我来排,只是师尊,哪个占比多些的?”卫明夷笑吟吟地问着,她这身体支起不久,整个儿又朝着巫崇云怀中倒去了。微微仰起头亲她的下巴,又慢慢地沿着脖颈向下滑。她喜欢听师尊紊乱的呼吸,看她羞涩中带着无措仓皇的可爱模样。
巫崇云不想回答,这都没影的事情呢,就排上了。她眉眼一片绯色,将卫明夷的手一按,瞋她一眼:“我不要,你好烦啊。”
卫明夷眉开眼笑,摩挲着巫崇云的手指,道:“那……师尊先来?”
巫崇云看着她,不说话。
片刻后从乾坤囊中取出了道书。
卫明夷瞄一眼,又是一串新法诀。
她托腮,笑着问:“师尊推演的双修心法,怎么没有图呀?”
巫崇云一怔,很快便明白卫明夷只是借此双修说彼双修,要是有图……光是一想,巫崇云心间便火灼似的,她道:“你别说话。”-
净域中的变动也给荒域带来变局,玉皇、天元二宗道人的到来,减轻了无生陆这边的压力。这两宗中的道人有擅长炼制丹丸的,也有会炼器、会阵法的,各司其职,使得摇摇欲拽的纯净堡垒又坚挺了起来。
除此之外,这两个宗派的库藏也颇为丰厚,虽比不得四大家,但也超越了盛族。冲渊宗没有拿两宗积攒的宝材,但与她们做了约定,需要贡献出一部分给荒域做建设。
这边与神裔对抗的人多了起来,神裔那边自然不愿意。尽管知道那几位洞天无法压制净域的人,但抵抗神裔的势力一个接一个冒出,已超过了容忍的极限。再这样下去,神裔只能认为,净域这边的真人要撕毁百年的和平协议。
上重天中的洞天自然不肯承认,在彻底找到神裔核心所在以及进入荒域深处不被侵害的办法前,她们是不会随意动手的。可想要将神裔安抚下去也不容易,毕竟先前答应神裔的、捉来卫明夷的事,她们也没有做到。
“那边的人,真不是你们派过去的么?”神裔洞天的面容冷漠如霜雪,“既然这么说,总得拿出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我等已经铲除了叛徒,截断了她们的资粮,难道不是一种明证么?”
“还不够。”神裔冷冷道。她们对这些人还是太宽容了,可深处神君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迹象,掠夺来的灵性力量不能满足条件,那完美的载躯更是没能落到她们的手中……要是上一回的侵袭能够成功就好了。可幽罗玄狱中的那几位不仅没有出来,反而消失得彻底。月无缺的剑意能够杀破她们的存在,或许也能杀灭洞天,但此事让九州洞天知道,她们有几成的概率会去针对月无缺?思忖片刻,神裔洞天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她道,“根源在冲渊宗,它是我们的大敌,不是么?”
“冲渊宗我们会对付,不劳诸位操心。”云未央的身影藏在朦胧的云雾中,她向来不管这些事,此刻,冷漠地看向了神裔洞天的化影,又道,“已过了那道分界线,荒域中的事,与我们无关。”她这话说起来不客气,就差跟神裔说,你们也可以悄悄派神裔来净域建立驻地捣乱。
荒域的混沌压制净域道人,净域的灵机也克制着神裔与邪祟,冲渊宗那边有办法在荒域中落下驻地,但神裔是没法做到这一点的,短暂引爆的荒气会被镇压,而大肆开战,此獠亦未完全准备好,不然也不会跟她们建立这鬼契约。
等到神裔的化影消散后,陈鹫看向云未央,蹙眉道:“你这样激她们,或许会采取某种手段。”
云未央不以为然道:“要真有足够的手段,我不说她们就不做了吗?如果能一气拿下九州,此辈定是第一个撕毁协议的。”
“云道友说的也没错。”玉玄霜道,她揉了揉眉心,“那神裔再多来几回,就能推演到她们藏身之处。只是找到了那地,我们该如何过去?”
“我还在祭炼渡天枝,等它完成了,能借此物追到神裔藏身之地。”陈鹫目光凛冽,她道,“此物完成之前,协议不能撕毁。”过去针对邪祟的法器未必能对神裔起效,荒变之时与神裔洞天对抗,才是真正了解了荒域深处,法器需要重祭,百年时间,仍旧觉得太短。她心中也清楚,说是百年,未必真能得百年,所以天演山那姐妹俩推演神裔根脚时,她也得将最为关键的渡天枝炼制出来。
荒域深处。
几度与九州洞天对谈,带回的消息都不太美妙,尽管知道互相敌对,不可能会有好脸色,但对方堂而皇之钻空子,还是让众神裔感到不快。
“为什么?”一人询问,可数双眼睛看向了真正做决策的九歌。从留下荒域中的驻地开始,她们就在退让,现在荒域中的存在非但没有被灭去,反而越来越强盛。只要留下一句背弃的话语,就能绕过盟约,真是可笑。她们知道以目前的力量,没法一气吞下九州,但至少得给那边点颜色看看,不是么?神裔对初民后裔的憎恨并没有因为契约短暂消失,而是随着时间演变得越来越剧烈,她们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激切,她们需要将压抑万年的怒火宣泄出来。
九歌淡淡道:“诸位也知道,法器并未祭炼完全,还不是时候。”上一回荒气入侵九州,吞掉了百万之众,将他们化作了邪祟。这些人的灵性其实不是平白丧失了,而是回到了开天骨中。毕竟,所有灵性力量都来自神君,当它们彻底归复后,神君便能苏醒。可先前的谋划已经落空,她们没有机会掠夺足够的灵性力量。至于净域再度荒土化——那更是需要神君的能力。她们昔日埋下的因,已经全部引爆,可并未带来如意的果。
“什么都不做么?我们不甘心。”神裔又问,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风中回旋不散。
九歌眸色一暗,她道:“既然那边说了荒域中的事情与她们无关,那么,我们直接动手,对方也管不着。”往常只是元婴境的道人和邪祟动手,但现在,洞天层次的力量也该加入战局之中。当然,不是她们,而是邪祟中的洞天。
神裔的攻势猛烈而强势,驻地有护山大阵无碍,但天晶构建的堡垒却很难禁受这样浩荡力量的冲刷,卫明夷得到消息后,纯净堡垒已经被推开了几个缺口。在荒域中的道人才因天元宗、玉皇宗的支援缓过一口气,而现在,压力立马增大了。
“里头洞天动了,但九州的洞天不会动手,因为动乱发生在她们划定的荒域中。”卫明夷的脸色沉凝。
“或许是上头跟神裔又达成什么协议了。”宿玄镜猜测道。在拿下宗派势力后,她们的目标变成了十方天宫。不过在此之前,她们会有一段时间修行,借着洞中一日,尽可能提升自身的道行。此刻还在准备开启洞中一日的九品神砂,荒域中就出现了极大的动荡。
“那些存在无法推到驻地,顶多是纯净堡垒倒塌了,道人们可以撤回到驻地中。”卫明夷皱眉道。但她知道,如果这道防线缺失了,神裔和邪祟们就能在新的门户外排荡,一旦她们想要撕毁协议,可以轻松地从那门户长驱直入。那门户的确有人能镇守,但论经验比不过无生陆,论稳固比不过驻地,前路是可见的黯淡!来自洞天的背刺让卫明夷压下去的怒意,又重新升起。
巫崇云只说了两个字:“修行。”
与此同时,一张轻飘飘的符诏飘落,上头也只有两个风骨棱嶒的字:修行。
上重天中。
众洞天默然地看着荒域那处的变化。
“那位的一道化身提剑去仰春台了。”
“于我等而言,她去那边,并无坏处。”
有荒域的邪祟牵住那位心神,至少不用担心她忽然间提剑杀到上重天来。世家的洞天们既想要月无缺死,可又不愿意与她动手。
“云道友,她未在与神裔的契约中,但你不同。”乌玉川看向云未央,怕她放任自己动荡的心绪,也与神裔出手,那这行动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云未央抚了抚眉心,淡淡道:“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