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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地产商》古代言情小说_问西来意

    第61章


    修行越到后头,需要的资粮就越多,天道盟控制九州绝大部分资源,直接截断寻常人晋升洞天的要道,哪里还用再掠夺善功?就拿那“九品神砂”来说,如想要更进一步,必须在元婴就用此物修行,不然就算坐在天阶灵脉中,也无法凑足进阶所需的庞大灵机。而天道盟中的九品神砂都是有定数的,四大世家之下,依照等阶和贡献来分配修行资粮。善功当然也可以换,但那数额就更少了。


    巫崇云身上有修持用的九品神砂,那是因为她从灵山走出来的,她不需要遵循任何天道盟制定的规则。


    “总之,善功其实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提前收?反正天道盟那边也不管。”卫明夷“唔”一声,认真地开口道。“太一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处处都是太一?修道万载,用的是前人留下的宝物,修的是前人传下的道法,难道修道人一直在退步?”


    宿玄镜看了卫明夷好几眼,难怪说她是“变数”,这些事情她们从来没想过。


    “师尊?”卫明夷摸着下巴,身体朝着巫崇云歪了歪,她知道掌教她们靠不住,这博闻广识,还得是她不问就不说的师尊。


    “十方天宫的技艺一直是在进步的,功法斗法的威能也在提升。”巫崇云辩驳道。见卫明夷的兴致还是不减,她又道,“天地明志,太一得之,太一是距离‘道’最近的人。功法千变万化,但其中的‘道’可以说是亘古不变,不同的人修行同一功法,从中领悟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所以用前人之典,不等于完全复刻前人之路。道传中有注疏,能更好地参透道册。也有可能……”


    “离道更远。”卫明夷抢答道,譬如纯净派,净世之墨在她们的手里十分邪门了。


    巫崇云颔首。


    “回归正题吧。”宿玄镜道,“扩张还是不扩张?如何扩张?”


    华宵烛瞥了宿玄镜一眼:“师姐,你怎么不算一卦?”


    宿玄镜:“……”静默数息,她从容说,“起卦条件不具备。”


    巫崇云垂眼,淡淡道:“限荒令推行,风波未止。”


    卫明夷总结道:“所以我们要扬帆起航。”顿了顿,她又道,“那善功让人眼馋,等到洞天再去搜罗,可能就来不及了。如果我们也学天道盟,用善功交易呢?”


    “这样做,世家是有可能针对我们动手的。”宿玄镜泼了盆冷水,要知道在荒域流传的种种流言中,最盛的就是仰春台背后有洞天坐镇。这不就说明,仰春台是能够利用善功的么?


    “啊——”卫明夷仰道,靠巫崇云越发近了,就快整个人压到她手臂上。


    巫崇云摆了摆拂尘,稍微推了推卫明夷,可没推动。她扶正卫明夷的意愿也不是很强烈,没推动后便小幅度地往卫明夷那处挪了挪。她道:“更有可能,冷眼看着。”


    “为何?”华宵烛问道。


    巫崇云道:“天道盟不下手,不是不愿,是无从下手。得了善功密钥要现身采神砂,如人露了出来,以世家的实力,是能够将人压下的。”因为一切未知,才觉得心惊恐怖。“况且,他们还不确定,冲渊是否知道善功的秘密呢,毕竟在荒域中善功交易,是很寻常的事。”


    卫明夷说:“总之可以试上一试,为了掩人耳目,采用善功、丹玉并行制度。”


    宿玄镜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已经做好决定了,可以劝但也没什么必要。她又问:“招收道人如何区分呢?”一个人的品行是很难在第一眼就看出来的,她也不能光坐着去推演入门之人的未来。


    “不放在仰春台,不与冲渊本部相接。”卫明夷道,仰春台还是作为“控制中心”存在更好。她会再解锁一个地块,将灵脉提升一些,“至于招收弟子,问心怎么样?”


    建筑商城中有“问心阶”这一用来拷问道心的建筑,起步价是五千资历点,不过升级还是很遵循规矩的,仍旧是升玄阶五百,再升地阶一千,再升天阶,只要两千。依照卫明夷如今的基本“资历点”,可以大手一挥,说“区区几千”了。


    “问心”在各个宗派都很常见,依据种种幻境变化来看道人遇事的反应,一些大的宗派,开山招人的时候可能会设置问心阶,寻找与自身理念契合的弟子。冲渊宗……过去太穷了,山中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宿玄镜琢磨道:“这倒是可以的。”


    “仰春台外的千秋业本就向外兜售丹丸,如果招人,那如何区分他们呢?”华宵烛眉头蹙起,又说,“不能只用善功换丹药吧?”原先冲渊宗只有她跟莫悬霄两人能炼丹,好在隐月门的弟子加入了进来,虽然没法像她们一样,但一些简单的药丸,在回生炉的推动下,有手就能炼制,用卫明夷的话来讲,就是“流水线”。


    可也是荒域那边特殊,道人们对“破秽丹”和“清心丹”“洗心丹”这类简单的丹药需求大,只做买卖,她们有什么,外头的人管不住。可若是针对门人的奖励,就不能如此潦草了。


    “上品丹砂。”宿玄镜缓缓道。冲渊宗中的灵脉是地阶,已开始产“上品丹砂”。这种丹砂是筑基、金丹甚至元婴都能用的资粮,不如九品神砂,但这才是普通修道人的选择。“道经、法器。”不仅是冲渊宗所藏,还有从三城、郭氏那边缴获的,买地之人给的,还有灵心宗炼制的。她们看不上玄阶、黄阶的道册,可对资质寻常,不求上境的人来说,修这种功法入门更快。


    “那边的法器都是天道盟出来的吧?”华宵烛又问。


    “难道九州不准倒卖吗?”卫明夷说。在她们拥有自己的炼器人才前,“倒卖”一下又怎么样?用一下天道盟那边的法器,是天道盟的福气,都没让他们结广告费。


    虽然决定要在荒域招人,但具体章程还得慢慢拟定,譬如哪些东西能换,又是用多少功劳换?这种不像卖地可以卫明夷随时更易,而是需要一套规章才能长久。卫明夷和巫崇云都不大管事,所以这些只能辛苦掌教和辅师了。


    到了十二月,卫明夷从入定中出来。


    她解锁了荒域中一处名为“大泽”的地块,这处没有草药、矿物生长加成,普普通通的,灵脉也没有偏向某一种属性。卫明夷不在意这点,花了五千资历点将灵脉提升到玄阶,又花了五千购买了问心阶放在在山门外。建筑商城中出来的,不管起步价多少,都是黄阶,所幸后续升级价格暂时恒定不变,卫明夷看资历点还有盈余,直接将问心阶拉满,最后剩下一万零一百点资历,先存着。


    虽然冲渊大泽招的人不会跟本部接触,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进来。


    过不了问心阶那就只能抱歉了。


    因是自己用的驻地,里头的邪祟还是得自己处置。冲渊宗一众都在净域中修行,现下得了机会,摩拳擦掌的,很快便将邪祟清理了。看着这画面,卫明夷心中不由想着,以后卖地也可以附带清理邪祟,只是价格稍微得提升些。


    这新地盘是需要人管束的,一开始定下的是谢仙卿。


    可她身上暗伤只恢复了一部分,从郑家出来的时候,正如她自己说得那样,道途其实已经尽了。


    偶尔来几次荒域可以,但要常驻反而不好,因为荒域里头,就算是有灵脉的驻地里,气机也不够纯粹,不如留在冲渊宗本部好。


    就在她们因为坐镇冲渊大泽的人选举棋不定时,风苍苍成功地迈过了那道关隘,晋为金丹道人了。


    得知冲渊大泽后,风苍苍自告奋勇,愿去那边坐镇。


    仰春台,公开亭。


    卫明夷要用广告位,便将其余道人留下的小广告都清理了。


    先是上了一幅荒域的舆图,将仰春台、火行斋、乌有乡等驻地都标注了出来,不过这其实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在图上看更为一目了然。


    这些驻地离无生陆算不上太遥远,仍旧处于荒域的浅层地带。过去道人们在荒域中留下许多个驻地,但邪潮一来,就能冲毁绝大多数。虽然道人们给自己打气,但志气还是亿点点衰落,以为自己在做无用功。然而此刻看到明晰的舆图,像是重新被注入一股精神气,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先不管能不能进去,总之数千年来,第一次在荒域中有了真正的落脚点。


    “冲渊大泽招人?不限出身,不限功行,自认品行端正者皆可来?”有人念出了底下的字。


    “冲渊大泽?嗯?就是冲渊宗吗?”


    “这个时候招人,有些微妙呢。”


    “看起来报名不需要支付丹玉。”


    ……


    仰春台外的道人们不由得议论起来。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的散修是自己选择了自由自在,而有的……要么是瞧不上那些宗门做派,要么就是没人要。


    能在荒域中立足的神秘冲渊宗,如有一个加入的机会放在眼前,还不需要付丹玉,想要找靠山的,哪能不动心思?别说是一些散修,就连世家出身的道人都有些心动。世家如果能将冲渊宗按下去,那他们仍旧信重世家。可实际上,冲渊宗先是在邪潮中经受住了考验,又在天道论魁中夺取了魁首……固然有许多东西仍需世家天道盟,但不得不说,世家在冲渊宗跟前还是有种一败涂地的凄凉感。


    各方势力都关注着仰春台的一举一动,消息才出不久,便送到天道盟的四位廷执手中。


    “仰春台果真开始扩张了。”云无香声音低沉。


    “我要有那手段,我直接将荒域占为己有。”玉之仪笑盈盈道。


    “少说这些无用的废话,接下来该如何做?”乌危夜心情不大好。


    限荒令无法在四大家族中推行下去,三宗那边见状也开始隐匿些东西,导致“公义”无法立稳,底下的那帮人虽然没说什么,可心中还是有埋怨的。要是做得彻底,那大家无怨言,可现在证明,是做不到。这跟过去的一些举措也不一样,关于道途、关乎性命,已经踩到了众人容忍的底线。从不少人选择入荒域就能看出来了。


    仰春台的出现给了他们求生的机会,无生陆不准他们立足,那就去荒域,总不会比传承断绝、身死道消要糟糕了。


    “要么将人全部带进来,要么就让他们滚出去,还能怎么样?”玉之仪凉凉地接腔,她一贯爱说风凉话,余下的三人都懒得搭理她。


    一直耷拉着脑袋的陈是非开口道:“拦不住的。”天道盟无法解决仰春台,同样也没法将前往仰春台的道人截住。就算不顾名声,将所有人都杀掉,可杀得尽么?她想了想又道,“冲渊宗未必什么人都肯要。”


    “同意。”玉之仪看了眼陈是非。


    “有些人心思萌动,无非是限荒令断了他们的后路。”云无香道,“只是收缴,却不给补偿。有些家族或者宗派从荒域中得来道册和法器,将它们当作立身之基。如我等赐下新的道传呢?他们还会选择荒域么?”


    “原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陈是非眉头一拧,冷冷地说道。可不得不承认,云无香的提议的确有用。她又问,“三宗那边呢?”限荒令的推行也能趁机削落一些小宗派,如果也送出道册,那有违初衷。


    “难道眼睁睁看着师徒一脉依附仰春台么?”云无香顿了顿,又道,“先让三宗解决,三宗若不肯赐下道册,那便我们来,也可趁机让那些宗派转为世家。”


    “纯净派不好说,天元宗那边可不会给我们机会。”乌危夜嘲弄道。天元宗中不少人都是从世家出去的,但现在心未必彻底向着世家。她眼神闪了闪,一敲钟磬,“那这件事情就议定了,再来说第二件事情。”


    “冲渊宗招人,不限制出身,意味着我们也能派人前去。”陈是非道。


    乌危夜眉头一拧,有些不耐烦,她道:“底下的执事们去做。”见陈是非沉默不语,她又说了第二件事情,“荒域之中自由交易,或用丹玉,或用功数。如今冲渊大泽开始招揽门徒,也学我辈用善功,诸位怎么说?”


    用善功有两种可能,一是单纯有样学样,毕竟善功在荒域等同于丹玉;二便是各家保持的秘密不再是秘密。冲渊宗背后的洞天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要筹集善功,与各家相争。不管是哪种可能,天道盟都需要提高警惕,毕竟,善功这种东西,是无用之大用。


    陈是非又道:“这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善功涉及洞天层次的力量,在她们成就洞天前,无法明了其中的本质。


    她们还在商议,忽得一道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符诏凭空而落。


    乌危夜一伸手,便接住了那道符诏,她眸光一扫,只一个“放”字,她眉梢一扬,道:“的确不必我等管。”


    天外。


    有一处名曰“上重天”之地,是太一时代的道果境真人用大法力在空间乱流中开辟的。彼时九州尚能承载些道果境的力量,不像后来,一入道果,便需弃九州而去。


    天外奥秘无穷,同样也生长着种种可供修道人服用的妙品资粮,可乱流肆虐,连洞天真人都无法在其中立身,所幸,有上重天在,种种妙品都转化成了可采撷的紫气和神砂。


    但想要进入上重天,除了有洞天的道行,还得有善功化作的密钥。


    而这一密钥历来掌握在四大世家的洞天真人手中,至于玉皇宗的洞天,那是因协议存在,分到她手中的。


    在四位廷执议事的时候,上重天的秘殿中。


    七道庞大的、宛如漩涡般的光影出现在玉璧上。


    “冲渊大泽……也行善功兑换制度么?是那人知道了上重天的秘密?”殿中的洞天虽然不问世事,但许多事情还是知道的。她们与底下的人一般,同样认为冲渊宗中有洞天坐镇,还是那神通特异的存在。


    “非我族中,如何知道?”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那位始终不肯露脸,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成就,又是在哪里成就的。”幽幽的叹气传出。


    “总不会是净域中。”如果在净域里成就洞天,那沛然冲霄的声势是无法避开洞天道人耳目的。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荒域中,而且是在荒域的极深处。毕竟,有这样特异的神通,在荒域深处立身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元婴境,修持的资粮是从哪里来的呢?九品神砂都有定数,查天道盟中的文书,能清晰地看到流向,可以一个个排除。


    除此之外,只有一种可能了。


    那就是截杀旁人所得。


    而千年来,有此锋锐的,她们知道的也只有一个人。


    “云道友,她死了吗?”在片刻的沉寂后,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以洞天的道行是不太关注修为更下之人的,可一来那人杀了太多世家人,二来跟云未央关系匪浅。


    “她一路走来,修的都是纯粹的杀伐剑道。剑上神通,可没有在荒域中辟地的。想要转道重修,可不是什么易事。”


    “我并非问此。”道人又道。


    可云未央不说话了,数息后,连投映在玉璧上的光影都彻底散去。


    “她——”


    “别跟她计较了,又不是一次两次这样,诸位还没习惯吗?”


    一声冷哼响起,发声的道人又道:“收集善功许是无意,但也不能排除她窥见善功的本质。如果她拿了密钥来上重天,正好我等与她会上一会。”


    “我以为不必拦。”


    “附议。”


    “无异议。”-


    仰春台中。


    卫明夷又从浪风雅那得知了天道盟新的政策。


    先前是野蛮收缴,而现在则是愿意付出点道册,供那些不肯毁去自身根基的小家族挑选了,甚至还送出了不少延寿丹。天道盟给出的道册算不上好,甚至比原来的还要差些,但经过前段时间的暴力销毁,小家族们获得这点好处,立马就心满意足了。原先走投无路想要到荒域的,立马开始退缩。


    如果能继续在净域中,留守祖宗基业,那他们是不会选择荒域的。至于转变过程中的牺牲,他们能够接受。


    “有的小族一边拖住天道盟,一边遣人来荒域打探消息,现在不少都回撤了。”卫明夷扬眉,天道盟还是有聪明人的。天道盟愿意做些改变,其实也是一种好事。卫明夷不排斥一个统筹各方的组织,她需要打破束缚自身的枷锁,削去如大山般的等阶,以及抹去那些不人道的邪恶手段。如果天道盟自身有剜去烂肉的意愿,她就不会对天道盟下手。虽然现在看起来可能性很是微弱,但变数还是存在的。


    “会影响到我们招人么?”风苍苍神色担忧。


    巫崇云搭着眼帘,淡淡道:“迈不过问心阶。”


    卫明夷:“……”她琢磨一阵,觉得师尊的话有道理。乌烟瘴气的邪恶修仙界,能有多少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呢?她想了想,对风苍苍道,“苍苍师姐,我们先立个小目标,超过一个,就算成功。”


    风苍苍看着卫明夷欲言又止,一个?这目标会不会太小了?跟她们想要捅破天的野心不匹配呢。


    “师尊。”卫明夷抓着巫崇云的手臂晃了晃。


    巫崇云面无表情地附和:“宁缺毋滥。”


    虽然说一些有意在荒域扎根的小势力退缩,但在冲渊大泽开山门的时候,外头仍旧围拢不少人。其中不仅仅散修,还有师徒一脉和世家出身的道人。有的是无人拘束,而有的则是得到上头的授意,想方设法打入冲渊宗中一探究竟。


    “你们师徒一脉不是最重传承么?怎么能拜两个师门?”


    “师尊是师尊,老师是老师,道友,别挤我可以吗?”


    “怎么没人来?要怎么样才能被选中?”


    “你是不看公告的么?喏,只要爬过那台阶就好了。”


    “不到千阶,那不是手到擒来?”


    在修士们的议论中,一道银光忽地一闪,紧接着是一道悠扬的钟磬声,昭示着选拔的开始。


    道人们迫不及待地往前跑,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茫茫的大雾,笼罩着台阶。


    山门外。


    有一位筑基道人,不管如何挤都进不去山门,他的眉头一拧,眸中不由泛过几丝凶厉。


    暗处。


    卫明夷跟巫崇云坐在云上,悄悄观察着。


    看到那进不来山门的道人,卫明夷先是一愣,紧接着眸光一沉。


    有问心阶在,她设置的条件很宽容,是个人都能来闯一闯。


    而外头这位看着像是人的东西——


    有智识的邪祟!


    第62章


    无生陆已经出现有智识的邪祟了,之后传出的消息寥寥,但卫明夷不认为是个偶然。


    不过这邪祟堂而皇之地来参与她们冲渊宗的门人选拔,还真是有意思。


    尝试了几次入山门失败后,那邪祟先是愤怒,但那勃生的怒意很快又被它压了一下去,它警惕地观望四面,最后下定了决心,扭头准备离去。


    “你去。”巫崇云眸光一冷,她摆了摆拂尘,将它搭在臂弯,并没有动手的打算。筑基期的邪祟,在阵外,并没被阵力压制,刚好用来磨练自身。


    卫明夷一颔首,也没打算让这只有智识的邪祟走脱。


    邪祟发生某种蜕变,与之同行的修道人就危险了。


    卫明夷身一掠,便拦在了邪祟的跟前。


    邪祟抬眸注视着卫明夷,面无表情地询问:“道友为何拦我?我已无意入冲渊大泽,难道这也不行么?”


    卫明夷轻轻哂笑,道:“是无意,还是不能?阁下装人的本事还不够到家。”


    “什么意思?”邪祟一边反问一边后退。


    可卫明夷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让邪祟再活着离开。她这段时间虽然同人碰面议事,但也没有耽搁自己的功行。她依照巫崇云的吩咐将气海重推了一遍,已开始“凝气”,用来寄托丹种的元丹还没凝结成,但修行是有效果的,法力越发圆融浑厚。


    她掌握了法力神通的变化,知道道门真言和净世之墨、六经开卷等都相契合,不过卫明夷还是喜欢“一力降十会”的打法,直接以势压人。她气脉皆通,根基打得稳,一抬手九道金色的法印现出,从各个方向朝着邪祟身上拍去。


    那邪祟神色倏地一变,知道是没办法离开了。它是修道人接受了污秽才化作邪祟了,还保留着修道人的智识和功行,跟那浑浑噩噩的怪物不一样。它抬手一抹,掌中出现了一柄剑,身剑合一,朝着卫明夷所在飙去。


    卫明夷神色从容不变,管你什么神通变化,在绝对的力量前也是翻不出风浪的。一道道印抵在前方,与那剑芒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邪祟的身形不稳,被气流从剑芒中震荡了出来。面对四面八方如星雨落下的道印,邪祟深吸了一口气,一摇身,周身也出现了一柄柄小剑,向着道印所在飙去。


    这剑气是邪祟的精气所寄,只要有一道逃逸出去,邪祟破散的身影就有可能还复回来。卫明夷虽然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神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逸散的剑气逃出去。她啧了一声,法力一转,一柄柄泛着金芒的墨剑出现,如狂风骤雨般朝着四面冲去。


    虽然假借剑形,但这并非是真正的剑式。以墨剑群配合道印,省却了祭炼剑匣的功夫。墨剑无边无际,将前方染成一片墨色。邪祟散出去的剑气在墨色中横冲直撞,撞碎一柄墨剑,又有新的墨剑生出,源源不断。剑气也并非没有损耗,在冲撞几番后,最后自行崩散。


    邪祟的面色变得越发难看,到了筑基阶段虽然能掌握一些神通变化,但其实都不怎么高明。不仅仅是能寻觅到的道书有限,自身精力也不足。为了更快往前走,必定要舍弃一些。他过去修行专注于一剑化三千,还没修到三千归一,虽说这样杀伤力有限,但自身要遁逃,还是很容易的。可现在他却被困在了阵中。他的法力只要无法强横到摧毁墨剑,就难以闯出去。


    心念一转,邪祟又道:“世家如天锁,束缚我等。不管是道册还是丹丸,想要些好的还得等世家下赐。道友帮着那边能有什么好处?过往化作邪祟,是丧失自我意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等转向荒域,能求取道书,也能维持自身。”


    卫明夷平静地看着试图动摇她心神的邪祟,身上的法袍清光一阵,将那游荡的混沌之气震开。这就是道人投向邪祟的缘由了?她不说话,四野的风吹了起来,带来如海浪涌动的哗哗声。豆大的雨点砸落,与那浮荡的墨意融汇到了一处。卫明夷抬手一弹,墨色的水珠便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邪祟胸膛上砸去。邪祟虽然四处躲避,但在风中雨中,哪能彻底避开?不消多时,便被砸成了一滩烂肉。


    解决完邪祟后,卫明夷回到了云头,她对自己的表现有些不满意,按理说应该一套道印直接将那筑基道行的玩意儿带走。


    “如何?”巫崇云问道,虽然是来看道人爬问心阶的,但她的眼神一刻都不曾放在问心阶上,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卫明夷。


    “道门真言能与其它功法配合结成九宫阵,变化虽然多,但总觉得威能不太够。”卫明夷如实说来。


    巫崇云点了点头,她又温声道:“《净世之墨》的运用有些粗浅。”她听说过这一门道法,变化多端,全看修行之人如何取用。


    “只略知皮毛。”卫明夷叹气说,她现在有一百多的天赋点,她考虑过要不要将功法点上去,但最终没下手,万一自己练成了呢?想了想,她一拍脑袋,道,“在学会净世之墨后,我领悟到的神通是‘一画开天’。但冥冥中有个意识告诉我,并非使用的时候。”


    “一画开天地,分阴阳么?”巫崇云眸光闪了闪,“六经开卷……天地六气……”卫明夷的功法是朝着“法道”走的,而后领悟的神通也契合这个大方向。“你的六经开卷还是只读了前两卷么?”


    卫明夷面色一红,有些赧然。师尊都能自己推演功法了,而她还因看道经晕头转向。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巫崇云:“请师尊教我。”


    “有的东西我无法教你。”巫崇云说,她跟卫明夷的道途不一样,只能指点些共通的东西,至于如何读懂《六经开卷》,几时领悟到妙法,只能看卫明夷自己。“读懂阴经、阳经,对神通的领悟有帮助。”


    卫明夷眨眨眼,说了声好。


    阴经、阳经分别是第五、第六经,这是得将整本《六经开卷》都读透了。对道书的理解一共分四层,分别是入门的略知皮毛,接着是融会贯通,而后登峰造极,最终技进乎道。《六经开卷》是地阶经,提升一层需要十六个天赋点,将功法点满,只需要四十八个,而她现在拥有一百五十五点。


    “师尊,如果没有领悟,会影响结金丹么?”卫明夷斟酌片刻,又问道。


    “不会。”巫崇云搭着眼帘,“但毕竟是道法,有关斗战技巧,越早领悟越好。在大族中,道人们修持是有前人注疏的。”她与大长老一样都修琴道,她完全可以踏着乌危衡的脚印一步一个往前走,但因循前人,非她自己的路数。在筑基时候她花了很多时间去读各式各样的道书,让自己的步调“慢”下来。


    卫明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问心阶没那么快出结果,外头的邪祟也不存在。


    卫明夷听了巫崇云一番话后,心中也有想法。是她硬要拉拽着巫崇云来看冲渊大泽选拔人的,但第一个想走的,依然是她。“师尊——”卫明夷拖曳着语调,将“想离开”写到了脸上。


    巫崇云瞥她,轻哼一声。


    去留都由卫明夷。


    一回冲渊宗,卫明夷就要闭关。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用金手指加点,那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令人沉醉。


    可系统不能无限次地提供天赋点,卫明夷怕自己沉浸在那种飘飘然的轻快里,放弃自己的修行。


    在加点前,她反复叮嘱自己,不要因为能开挂变得“好逸恶劳”。


    金手指是来推动她功行,而不是拖后腿来的。


    道人们需要读许多年、跟人交手无数次才能领悟的道书,在系统里不过是点三次“+”,


    在点到登峰造极的时候,卫明夷发现六气之经她都领悟了,天之四时,风雨明晦阴阳。等最后一次加点,将技能书升到“技进乎道”时,出现了道书上没有的东西——《东君传道歌·天刑》。


    什么东西?看起来还需要再学的样子,但这新的道书后头没有加点的标志了。


    卫明夷心中纳闷,在商店里搜索《东君传道歌》,结果毫无显示。


    在困惑中,卫明夷点开了《东君传道歌》。


    那是一个单独的界面,好似一幅图卷,只点亮了三分之一。


    是金手指中的无敌道书?一共三部分?这么巧,她只学了三部大经,难道都用金手指点到技进乎道?浮现的念头,一瞬间就被卫明夷压下,就算真的将《东君传道歌》补全,她一时间也学不完。


    卫明夷很快便收束四散的思绪,将心思沉淀了下来。


    《东君传道歌》是用道文写就的,诗文记述了一个远古神话故事,数万载前,一位号称“东君”的神明偶然窥见人间的混沌荒芜。祂来到了人间,开天地分阴阳,序四时五节,使得天地适宜人的生存……过程跟卫明夷知道的创世神话无差。


    可她现在是修道人,从修行者的眼光来看这一道书,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创世神话,而是一种天象之变。六经开卷中的“六气”她已经领悟,而这最后显化的经文里,蕴藏着一部威能更为宏大的雷法神通,是谓“天刑”。


    冲渊宗中也藏有《神霄雷法》,不过卫明夷一直没有去学。那“神霄雷”是过去神霄派的传承,只偏重于某一面。卫明夷尝试着在商城输入“雷”字,跳出来的“阴雷”“木雷”“火雷”,千变万化,就是没有“刑雷”。


    天刑在威,引雷一落,只要扛不住的,那就灰飞烟灭。


    都看到它了,那当然是学了!


    可这道法不是枯坐修持就能学会的,得“观象”,观“天雷之象”而行功悟道。这天雷不能是靠大法力拟化出来的雷法,而是要自然落下之雷。在九州雷雨天不少见,可倏然来倏然散,时间短促,不易观雷之象,或许得找到一座雷鸣不止的山——话说九州有这样的地方吧?


    遇事不决,就找师尊。


    卫明夷一出关,问也没问冲渊大泽的事,将感知一放,就找到在崖下水池边的亭子中看道书的巫崇云。


    “这么快?”巫崇云抬眸,有些讶异。


    卫明夷快速地往巫崇云的身侧一落,视线在道书上转一圈便又收回了。她转身注视着巫崇云,手很自然地环上了巫崇云的腰,扬眉笑道:“想师尊了。”


    看到卫明夷后,巫崇云眼中那股倦懒散去,眸色也清亮了几分。她听着卫明夷的话是有些高兴,但最后摇头说:“这样不好。”她不希望卫明夷在修行时候心猿意马,她也不愿成为卫明夷的心障。


    “没落了功行,也没因此打断修行。”卫明夷知道巫崇云的意思,她眨眨眼,又道,“但得一刻闲暇,便想师尊。”


    巫崇云注视着她,没说话。


    卫明夷也习惯她这副模样,解毒前后,有没有大变化都不要紧,什么模样都是她的好师尊。“师尊这几日都在做什么?看道书演道经么?师尊想我了么?”


    一连串的询问话语入耳,巫崇云凝着卫明夷,只看她嘴唇一张一合的,至于问话……数息后才真正地入耳。她低着头,不轻不重地“嗯”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呀?”卫明夷明知故问,她说了这么多,而师尊就用一个字回答三个问题,也太敷衍了吧?


    “看道经。”巫崇云重新回答,她对上卫明夷灼灼灿灿的眸光,犹豫一会儿,又说,“想。”


    她不是笨人,知道卫明夷想听什么。她可以装聋作哑,但赤诚之心,应得到回应。


    她跟卫明夷朝夕相处,除却闭关,少有分离的时刻。


    可能初时还没发觉,但在夜间独坐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空落。


    巫崇云可以很好地驱逐这些情绪,不让它们影响到地法身的修行,但想念是存在的。


    如果哪天……逸散的思绪刹那间如止水,巫崇云不去想那“如果”,同时也按下了涌动的心潮。


    “我就知道。”卫明夷的愉快都写在脸上,她低着头朝着巫崇云跟前蹭了蹭,等巫崇云的手落到她头上轻轻抚摸了两下,她仰头道,“师尊做得很好。”


    巫崇云:“……”她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别扭说,“不需要哄。”


    卫明夷每回都夸她,可只是些不算事的小事而已。


    有必要吗?


    卫明夷噙着笑问她:“真不需要?”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没出声。


    卫明夷面上笑意更甚,她松开巫崇云,拨了两下拂尘,道:“师尊,我有疑惑。”


    巫崇云注视着她:“嗯?”


    卫明夷问道:“师尊听说过‘东君’么?”得在技进乎道后才能读的道册,其人绝不会是简单角色。在图卷中,祂是作为创世神而存在的。但她翻九州修道起源时,看到的都是天地明道,先贤传之。而“先贤”指的就是立宗太一的十巫,为修道者之祖。天地是怎么传道的?到底有没有神人的痕迹呢?


    巫崇云思忖片刻,道:“在百年前,还有一种传说。天地明道,神人传之。十巫得法,立宗太一。”万载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其中伴随着太一分崩离析,世家崛起打压宗派,以及荒域和净域的斗争,许多的道传遗失,谁也不知道最初的人是如何得道的。


    沉默一会儿,巫崇云又正色问:“从何得知?浪风雅?”


    “不是。”卫明夷忙道,“我一出来便来找师尊了。”她想了想,解释说,“在将《六经开卷》读透后,显化了一部《东君传道歌·天刑》。”卫明夷说着,取出了一枚能记录道法的玉简,可不管她如何用法力勾勒,都无法留下一个与《东君传道歌》内容有关的字。


    “经中真经么?”巫崇云用拂尘按住卫明夷的手,道,“有缘者得之。”


    “经中真经?”卫明夷又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作为外来者就这点不好,很多常识她不知道,而师尊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很常见么?”


    巫崇云道:“不常见,大道玄妙不可解,只地阶、天阶有可能经中藏经,或许是前人所留,或者是天机触发。”


    以师尊的天资,是否也窥到一部经中真经呢?卫明夷想了想,没有多问,她苦恼说:“我从中领悟到一门号为‘天刑’的雷法。但学会这门道法得观象,人世间的雷霆停留太短暂,不便参悟。”


    巫崇云不假思索道:“十方天宫有一座万雷山,天雷不休,陈氏道人借此锤炼法器。”


    卫明夷一听是十方天宫的,眉头倏地一蹙,她问:“除此之外呢?”


    “有,但不好。”巫崇云平静地说,既然要“观象”,就得观摩最为合适的天象,况且,她们必须去十方天宫一趟。“你凝结丹种所需的外药有纯阳之精,它生长在天之涯。而天之涯,便是陈氏管控下的千机山。”


    “那就等快要筑基三重境再去。”卫明夷说。师尊之前说了那外药得当场服下,现在还过早。至于“观象”,可以先放一放,她把道册读透再去也不迟。


    “那问心阶上不知怎样了,我想过去看看。”卫明夷又嘟囔了一声。她也没指望巫崇云回答,虽然毒解开了,但师尊对“世情”的倦懒和平淡,似乎永久地留在了身上。


    巫崇云蹙眉,不似提及修行法门那样多话,只说了两个字:“匆匆。”


    道经难解,但师尊之心可参。


    卫明夷立马就明白,师尊怜她负担重。


    左右有风苍苍看着,她不行那不是还有掌教么?的确轮不到她操心,她只是有些微好奇。


    不过这点好奇心跟师尊相比,是可以立刻抛掷的。


    巫崇云问她:“想什么?”


    卫明夷的音调有些含混:“弹琴。”


    巫崇云凝眸看:“你要学?”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开什么玩笑,她顶多对着琴“哞”两声。


    但学琴应该要练指法?师尊亲自教……


    念头翻转只刹那,最后卫明夷用力一点头,拿出为高考拼搏的劲头:“要学!”


    半日后。


    卫明夷双目无神地注视着亭外弹琴的化影,将双手压在弦上。


    她一偏头,就看到香炉边沉心静气推演道经的巫崇云,那句冲到嘴边的哼哼不知不觉散去。


    琴是学不会了。


    瞧着巫崇云全神贯注的模样,她也耐下心来研读道册。


    直到月上中天,花影扶疏。


    “起风了。”卫明夷伸了个懒腰。


    巫崇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道:“风没停过。”-


    飓风平地起,吹过檐下的悬铃,发出一连串吵闹的响声。


    随着一道越来越诡异的枭叫声响起,氛围变得越发凝重可怖。


    鬼祟的幽影来去无形,而处在其中的道人捂着伤口,显然是强弩之末。就在那诡笑着的幽影即将缠上道人的时候,飒一声响,却见一道犀利的剑光撕破浓郁的黑夜,斩在了那幽影的身上。幽影的身躯一僵,在停滞间,剑芒骤然闪现,瞬息将它枭首。


    “筑基道人?只一重境?嗯?不对,是邪祟。”声音落下,持拿着剑的道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皎然的侧脸,露出剑似的锋芒。


    “乌惟白?你怎么来无生陆了?”先前受伤的道人没接腔,而是惊讶地看着她。


    “你能来,我不能来?”乌惟白懒洋洋道。


    “我们不一样。”道人沉默一会儿,才道。


    “不都是宗中真传么?”乌惟白伸手将地上的道人拽了起来。


    “你来是因为天道论魁输了?”道人又说,停顿片刻,她继续说道,“抱歉。”


    三宗其实停留到最后时刻了,不管情况如何,因是乌惟白做主退出来的,最后的罪责她一人承担,几乎所有人都在责怪她。


    “不是因为这个。”乌惟白云淡风轻地说,宗中声音多种多样,天道论魁三宗是败了,但世家不更丢脸么?她只是被关了一段时间的禁闭。至于无生陆,是她自己要来的。她听说卫无妄道友在荒域中镇守,她觉得自身也能行。以她的出身,可以在净域安全之地修行,但她不愿。


    “有智慧的邪祟出现有段时间了,难道还没查清么?十方天宫那处法器还没送过来?如果那邪祟越过无生陆进入净域怎么办?”乌惟白又问了几个问题。


    道人沉默。


    她是三宗出身,可仅有筑基道行,有的东西不是她能说的。


    等卫明夷来到荒域时。


    听到的邪祟祸乱无生陆的事更多了。


    浪风雅有些担忧,生怕邪祟混进火行斋。


    卫明夷很淡定。


    在公开亭广告牌留下一句:护山大阵可阻一切邪祟。


    无生陆那边还没有辨明的办法呀?


    没事,她这儿能辨别呢,不怕道友堕落成邪祟。


    一旦堕落,就进不来了。


    第63章


    不用卫明夷挑明,道人们其实也知道护山大阵的妙用。


    有智识的邪祟逐渐增多,连无生陆都被渗入,何况是荒域中?荒域里的驻地除了仰春台,其余几个都是对外开放,有道人往来的。过去在驻地中停留的,在被污秽侵蚀后,化作了与人不同的存在,但归来时刻被阻在了山门外。起先还会装作平常模样,但几次失败后,便不再压制脾性与恶意了。


    护山大阵让几个驻地中的道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无生陆如果没办法,那他们其实也无能辨别。


    好在护山大阵能够区分敌我。


    有人在庆幸手中有护山大阵,而有人则是万分心热,毕竟借宿某地和自己真正拥有,是不一样的。


    原本以为必须要拿出天阶的宝材来,可公开亭中标示,并不需要如此。冲渊宗自身负担了大半,那么,努力一下,是否就能够得到宝地呢?


    无生陆,天监殿。


    越来越多有智慧的邪祟出现,彻底打碎了众人心中的那点侥幸。不过,四位镇守此地的真人也并非什么都不做,在第一次遇到有智识的邪祟时,便着手推动法器的炼制。


    殿中,四位真人在座。


    可她们并没有出声,随着悠悠的钟磬声响起,法殿开始消隐,一道光芒灼灼的长河出现。而在那望不见尽头的长河中,一道道化影随之出现,鹤鸣花落,琴音濯濯,声色俱是不同。这些化影是四大世家以及部分盛族的主事,俱是九州修道人中的佼佼者。


    天道盟中诸事,大多由推举出来的四位真人处理,但若是碰到极为关键的事,各家真人也会化影出现,列席议事。


    “用来辨别邪祟的法器祭炼完成,名‘辨机知邪’,近日会送达无生陆,悬在城门上。”最先开口的是十方天宫的道人。


    “那在外的道人如何辨认?”又有人询问道。


    “‘辨机知邪’有‘子眼’,无生陆中的天机院会对外出售。”陈氏道人又道。天机院与丹鼎阁一般,是世家的势力,因十方天宫最擅长炼器,里头大多是它家的人。


    “丹鼎阁中也有照心丹将推出。”云中境的道人紧跟上。邪祟与道人服用的丹丸不同,部分丹丸譬如说“破秽丹”,对邪祟都是有害的。云家炼丹道人在破秽丹的基础上,推出照心丹,正可照明邪心。


    其余道人没有开口,这买卖都属于小事,没必要进行深入的讨论。


    安静数息后,天演山道人出声:“已在荒域留下坚不可摧的驻地,是否要将‘纯净堡垒’计划重拿出来?”九州的每一个道人,其实都在“净土计划”中。为了推进净土,数千年来,道人们更换了无数法门,其中有一个废案叫作“纯净堡垒”,要在荒域内部扎根。


    十方天宫的道人已经研究出了一种名为“天晶”的筑造堡垒的材料,但那材料也有个缺陷,无法无限延伸,作为整体的“一”时候,它可以抵御邪祟,但如果是“天晶”拼接成,那块与块之间的缝隙,就是最大破绽,别说是邪潮了,就连一个金丹的邪祟都能攻破。最初的计划是在缝隙处建立坚固的堡垒,这样把缺点藏住。可抵抗邪祟容易,想要在邪潮中存身,难于登天。因而这个计划在提出时候,就形同废弃。


    可现在事情出现了变化,荒域中落下一个又一个驻地,这些驻地邪祟无法侵入,将它们和天晶联合,是能够建成城墙的。只要将圈出来的荒土净化了,无生陆往深处推进的速度就会加快。


    天演山只守天地大势,只要一切对九州净土有益的,就会拿出来。


    “那驻地是从冲渊宗得来了,如果将‘纯净堡垒’计划推动,我等未必能够做主了。”十方天宫的道人第一个提出反对。


    “那陈道友觉得如何做?”玉家道人淡淡地问道,“邪祟已经生变,无生陆无法再保持原有的步调了。”


    “推动净土往前方延伸,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个措施。”灵山的道人淡淡地开口道,“无非是杀而已,只要这边的人足够多,还怕抵不住邪潮么?”


    “人潮抵邪潮?”四位廷执中,玉之仪是第一个开口的,她“啧”了一声,“别最后自己心关过不去,不等邪祟出手,便自己变作了邪祟。”


    “这好说,云中境会提供足数的丹丸。”


    “如此说来,是要将族中的风姿特秀的天骄送来了?”玉之仪兴致勃勃道。要知道守无生陆可是个苦差事,一不小心就死了。很多人来这里是用功数换取修道资粮,但出身好的,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光在家中等着,就能有资粮入口,何必来涉险呢?


    “要来。”乌危夜冷淡地开口,“天地生变,邪祟生出智识不是个例,那么麟州,想来也不是个例。”


    “限荒令不是已经颁布了么?没有荒域的东西在净域,哪还有变?”一位道人心直口快。


    玉之仪抛了抛她的铜钱,呀一声,道:“诸位身上荒域所得的重器,难道已经卸下?”


    长河中的光影一阵摇荡,许久后,才有一道客气的声音传出:“玉真人,我等不似郭氏,能辨邪祟气机。”


    “我也有一法。”陈氏的道人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陈是非开口,只好自己再出声。她道,“‘合荒计划’,诸位以为如何?”


    “反对。”陈家道人话音一落,便有一道冷浸浸的声音响起。


    “合荒计划”并非是陈家道人第一次提出,这是陈氏“补天”一脉中的分支,与云中境那边联合,专门研究如何改造人。万载前,先贤是可以在荒域中自由行走的,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后面修道人越来越难在荒域生存,只能将一切归结于荒域深处的恶变。过去曾有前辈试图调和灵机和混沌,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不过这些前辈的经验,给了十方天宫道人们灵感。


    在陈氏道人的“合荒计划”中,并不需要修混沌功法,只需另外造一颗在荒域中能运转的“混沌之心”。为此,陈氏道人抓了许多邪祟进行研究。经过一次次试验,他们见到了结果。携带着“混沌之心”的道人在荒域中行走,是不惧怕混沌侵袭的。在后续的计划中,混沌之心与本心会逐渐融合,到时候道人就能跟先贤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荒域,也能够组成“军阵”抵御邪潮了,毕竟,荒域中最可怕的,是那无声无息的污秽侵蚀。


    推动“合荒计划”的陈氏道人想得很好,可反对的道人极多,对她们来说,混沌之心如叠合本心,那就是容纳污秽,而“我”则是“非我”了,道人修行如连自我都不存,那一切有什么意义?


    这番言论在陈氏道人看来就是无稽之谈,毕竟“补天术”推行已有许久,有的人浑身血肉换了,有的人金丹、元婴也换了,早就并非先天之我了,那换一颗心,有什么障碍呢?


    这一计划被否决后,陈氏道人也没停下自身的研究,只想着在恰当的时刻,再度提出来。话音一落,反对声起,只能说毫不意外。


    ……


    争论是不会有结果的,乌危夜听得不耐烦了,她弹了弹刀身,一道颇具韵律的声响荡出,长河上的化影争执,倏地一止。“都投票吧。”乌危夜道。


    投票结果很快便出来,没有一个方案能通过。


    乌危夜的面上没有半点异色,这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所以,在大势上,无生陆得维持不变。


    等到长河中的化影一道道消失,乌危夜提着刀霍然起身离开。


    玉之仪嗨一声,撑着案几跳起,朝着乌危夜道:“就不该要此辈来议事,对吧?”


    乌危夜脚步倏地一停,她扭头看玉之仪,眸中寒芒骤现,她道:“净化荒土的法器和丹丸是你能炼还是我能炼?筑成堡垒的天晶又是从哪里来?”就算能够说服代表陈家的陈是非,以她们四人的意志将法旨颁下,但到底多久才能落实,也是个未知数。她们是洞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但这权势并非无止境的。


    乌危夜走近玉之仪,又冷冷地问:“天演山是什么意思?”


    玉之仪丝毫不在意乌危夜眼中的冷芒,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道:“我辈只循天地大势。”四家之中,唯有天演山不去扯十巫的血脉传承。这一族的态度很明显,天道下世家盛则为世家谋,一旦天道有变……那么玉家也会走在变的前头。


    “你不觉得很好么?”玉之仪抬手,铜钱弹到了乌危夜抱在怀中的刀上,当一声响后又收了回来。她对上乌危夜冷浸浸的视线,“冲渊宗出力,我等也出力,这样还能握住点东西。”


    “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天晶’,冲渊宗其实也能够筑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的呢?她们手中的驻地若是无穷尽呢?当所有点连在一起,那会是什么?”


    乌危夜神色倏地一变,良久后,她才道:“就算是洞天的神通,那也是有限制的。”


    玉之仪不以为然道:“我辈焉能知天?”她往后退了一步,作势要转身离去。可肩膀蓦地一沉,是乌危夜将手按了上来。


    玉之仪回头看她,扯了扯稍微有些下滑的衣裳,冲着乌危夜戏谑一笑:“我这道衣可经不起乌道友一撕啊。大庭广众下,是不是难看了些?”


    乌危夜不理会她,她面无表情地收手,道:“你要私下推动‘纯净堡垒’?”


    “不啊。”玉之仪眨了眨眼,“天演山计划,跟我玉之仪有什么关系?”


    乌危夜忍了又忍,最后骂道:“那你说那些做什么?”


    玉之仪笑盈盈道:“因为你想听。”不等乌危夜动手,身形一掠,便快速遁走。要说打斗,就算三个她也都经不住乌危夜砍的。


    天监殿中商议净土计划虽然没结果,但四大家族的真人多少被乌危夜的话触动。往常族中最有可能成就的,只要非自请入无生陆,那都是不让人去的。虽然一开始,就灌输给她们荒域相关的知识,可跟真正接触是两回事。如果净域中再爆发“麟州之变”呢,族中人能够准确应变么?


    各族的真人在一番商议后,决定再度进行一次竞逐,从中选拔出可以送往无生陆历练的道人,至于竞逐的地点,当然还是在太上峰的恒宇天境。


    消息传到卫明夷耳中时,卫明夷正在翻看冲渊大泽弟子名录。


    虽然荒域的修道人一窝蜂似的前往问心阶,但真正通过的,只有十二个人,其中三名金丹,九名筑基。登山门的人中,所有怀有异心的探子,全都被淘汰了。


    冲渊大泽接触不到冲渊宗的秘密,但就算没有秘密,也不能让其它势力来闲逛。


    “怎么又要开启恒宇天境了?第二次天道论魁么?可并没有限制修为。”这回四族借着天道盟放出来的公告也只提“斗剑”,至于如何比拼,一字未写。但世家名号摆在那里,报名的人不会少。


    “恒宇天境?”巫崇云眸光幽沉。


    卫明夷掩着唇轻咳一声:“恐怕要换地点了。”她暂时没有用到恒宇天境的地方,但也不能随便给人用了。其实她想着,现开一道门让世家将好东西放进去,再将人都踢出去,只是此法过于缺德,为了维护自己的功德,卫明夷又将念头按了下去。


    巫崇云对恒宇天境以及世家的斗剑兴致不大,她的目光落在冲渊大泽那边送来的名册上,翻了几页后,她的眸光倏地一凝。


    画中人原先是师徒一脉的,名唤周于易。巫崇云没见过她,但听过她的名号。这人原是某个不小的师徒宗派长老,但因为师徒相恋被驱逐出去了,事情还闹到三宗,由三宗裁定。不管是三宗,还是世家,都将之划为“背德的丑事”。但“丑事”也是小事,很快便被人遗忘了。


    师徒……这是丑事吗?


    骤然记起这人这事,巫崇云的心神一震荡。


    在元婴二重境阶段,因地法身修持,心思本就多变,是修行以来最为动荡的时刻。


    一经刺激,过去强压的心思,如海中浪潮,当头拍下。


    几个呼吸后,她才将心绪平复下来。


    卫明夷的心神一直系在巫崇云身上,见她神色一变,立马就问:“师尊,怎么了?”


    “这人——”巫崇云藏住心绪,她快速地往下翻了一页,指了指一幅颓然落拓的画像,“陈氏嫡脉——陈却非。”


    卫明夷“咦”了一声,画像上的人披头散发,一身棕白色的法袍,眼神沧桑,至于上头的名号,非是“陈却非”,而是“尘不渡”。不过都过了问心阶,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眼神凛了凛,卫明夷问:“师尊认识这人?与她有仇?”


    “见过,没仇。”巫崇云蹙眉,这人年龄比她小些,但跟大长老们是同辈。巫崇云见过她几次,知道她颇具炼器的才能,只是怎么出现在了荒域,还一副备受磋磨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巫崇云便将一切抛到脑后,她道,“此人擅长炼器。”


    “嗯?”卫明夷眉梢一扬,她们冲渊宗缺的就是炼器人才。


    弃暗投明,值得鼓励。


    “是不是得问一问为什么来?”卫明夷又道,她的眸光落在那幅画像上,没看多久,眼前倏地一暗,却是巫崇云在摆弄拂尘。卫明夷思绪一岔,视线重新回到巫崇云脸上。


    “你要过去问么?”巫崇云漫不经心地开口。


    跟她不同,卫明夷喜欢热闹,喜欢接触各式各样的人。


    谢仙卿脸上的虫纹她要欣赏,那尘不渡身上的颓丧,也想着去一触么?


    卫明夷眼中有她。


    可人的渴求填不满,那游离在别人身上的视线,竟也让她生出了几分不快。


    但……这是她自己要消化的情绪,是她要跨过的心障。


    心绪翩翩浮动,巫崇云的拂尘抵在卫明夷肩上,稍微将她推远,她云淡风轻道:“你去吧。”


    卫明夷一懵。


    她抓着拂尘,道:“我不去啊。”


    冲渊大泽有风苍苍在呢,她去那做什么?


    巫崇云垂着眼,她低声道:“我不会真阻碍你见你想见的人。”


    拗口的话语在卫明夷脑海中盘桓几圈,才被卫明夷消化理解。有时惜字如金,有时像是绕口令,但总归不是常态。


    语调虽是平和,可卫明夷体察到巫崇云变了情绪。她眨着眼,语调轻快飞扬:“师尊怎这样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漂亮话带来的一抹欣喜在四肢百骸蔓延,可巫崇云没有放任自己的情绪飘荡,被勾起的思绪伴随着某些刺耳的话语,如冷气般在她的心中盘桓,她说了声:“不。”在卫明夷的困惑视线中,她又道,“你是我的……徒儿,可不是我的附庸。你该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取舍以及选择。你还年少,你……”


    巫崇云戛然而止。


    卫明夷伸手捂住巫崇云的唇。


    “师尊心思太重,这样不好。”


    怎么说得她像是离巢的小鸟,要抛弃可怜的空巢师尊,要振翅高飞了一样。


    以前什么都不愿想,可现在却是想太多。


    卫明夷松手后,巫崇云才抬眸说:“是么?”


    “是。”卫明夷一颔首,斩钉截铁地回答。


    巫崇云又不说话了。


    卫明夷不太明白她的低落因何而生,只如往常般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


    巫崇云没有抗拒卫明夷的怀抱,从始至终,她都无法抵抗内心深处那股涌动的依恋和渴求。


    “只是……觉得有些不该。”


    或许是在玉皇宗道人来时种下的,或许是更早。在地法身的影响下变得越发不可控了。


    她抓住了卫明夷的衣袍,逐渐地收拢掌心,将它揉成了一团。


    可片刻后,手指倏地一松,她悄悄地摊开了手掌,感知着风从掌心拂过。


    松开了还能感受风行过。


    可握紧了手,什么都没有了。


    这两百多年她抓到过什么呢?


    幼时,她留不住缠绵病榻的母亲。


    后来,她同样抓不住她眷恋的亲情。


    得到又失去,好像这就是人生于世的本质,那现在得到的,未来也会失掉么?


    就像生荣之后,总是灭枯。


    得与失,生死枯荣轮转,七情复而寂灭……枯荣毒解后,留下了一丝道韵,她闭关后也不曾参透,但现在,隐约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师尊,有什么不痛快吗?”


    卫明夷轻柔的语调传入耳中,巫崇云回神。


    她像是在刹那间走得极远,又在卫明夷的呼唤中还魂。


    枯荣琴禅,寂灭绝身,可作洞天之基……不!


    这是一条洞天之道,但非她所求。


    非她之道,即是魔。


    巫崇云猛地瞪大眼睛,她浑身发冷,如置身于冰窟中。


    她骤然意识到,枯荣之毒是解开了,但魔障永远地留了下来。


    在她以为挣脱束缚,沉浸在无限暖意中,它如毒蛇般阴冷窥视着,伺机咬上自己一口。


    她不会解脱,她只能在闭目塞耳中得到短暂的安宁……吗?


    “卫明夷……”巫崇云抬起头,看着卫明夷容光灿然的脸,有些失神。有那么一瞬间,她萌生了将人推远的冲动。可她咬了咬下唇,将这股冲动按下去了。


    卫明夷对她极好,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是已经敞开心怀了吗?怎么能因为心障,推开她的善意让她受到伤害?但现在这样……是无尽的索取吗?她们是……师徒。可她们之间……像师徒么?甚至都没有过正经的拜师仪式。


    巫崇云不是师徒一脉出身,可也知道真正师徒间相处方式到底怎样。


    她过去不愿细想,只是放任自流。


    一旦深思,眼前便没有瘴云存在,有的东西便不容她装作不知。


    知道以后呢?继续闭眼吗?


    “嘴唇怎么流血了?”卫明夷凝视巫崇云,她的笑容敛起,眉头蹙成了一团。她关怀道,“师尊咬自己干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快,可以咬——可以打我。”


    卫明夷及时改口,可心怦怦乱跳,脸上也无端地涌上了一股热意。


    可失神的巫崇云没仔细听她说话,她又喊了一声“卫明夷”,语调比先前更软,隐约夹杂着几分茫然和委屈。


    “在呢。”卫明夷约束心绪,第一时间回答巫崇云。她明知道那点伤口对修道人来说不算什么,只一念间便能愈合,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触了上去,轻轻地抹去溢出的那一小颗血珠。


    在卫明夷将手退回去的时候,她的手腕倏地被扼住了。


    卫明夷一惊,看向眼神迷蒙的巫崇云。


    巫崇云没有说话,她一低头,含住了卫明夷的食指。


    卫明夷:“?”


    仿佛成百上千的焰火在脑海中轰然炸开,耳畔只留下嗡嗡嗡的响动,以及如同擂鼓的心跳。眼前亦是一团炫目的白芒,等视野逐渐恢复了,巫崇云已抬起头。那被红唇含住的濡湿触感,一点点侵袭感官,直到将其余知觉驱得一丝都不剩。卫明夷的脸红得厉害,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尊?”


    “抱歉。”巫崇云如梦苏醒,她倏地松开卫明夷。想转身,可又怕大幅度的动作破坏了强做的镇定,最后只一拂袖,顿时整个人变得如云雾飘渺。


    她的功行比卫明夷高许多,如不想给卫明夷看到自己,那卫明夷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巫崇云抬起手一碰发烫的面颊,又倏地将手落了回去。


    心脏被种种情绪挤压着,像是要随时爆裂。


    卫明夷浑身僵硬,还没缓过来,就发现她看不清巫崇云的脸了。


    卫明夷:“?”


    卫明夷:“!”


    种种心绪,只化作了一句可怜巴巴的话:“师尊,我看不到你了。”


    巫崇云:“嗯。”


    卫明夷气得往后一仰,“嗯”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师尊那举动,又是什么意思?她非得问个明白。


    可要是师尊随意搪塞呢?一切是自己多想?况且心动了,也不等于能接受,捅破后是更进一步还是师徒情冷?卫明夷想着,心间忽冷忽热。


    她不开口,四面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才又听见巫崇云平静的声音传出:“我有心魔。”


    原本便存在了,在修地法身的时候,经欲望之我一浇,变得更加动荡。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颗心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她看不清巫崇云的面容,可能看到她身影的轮廓。“什么心魔?为什么生出?要怎样除掉?需要长久闭关么?”卫明夷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眼前的云雾散去,卫明夷被巫崇云扶住。


    巫崇云面颊一团嫣红未散尽,她的眸色清凌凌的,像盈盈秋水。


    她只回答了最后一个,说:“不。”


    她会克服。


    第64章


    无论卫明夷怎么问,巫崇云都不肯继续说她的心魔。


    卫明夷的心绪因巫崇云七上八下的,到最后有些生气。


    她其实想要放几句“不管你”之类的狠话,可看着巫崇云的脸,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放任心中小人无能大叫。


    她讨厌装聋作哑的人。


    但……巫崇云除外。


    明月在天,草木影动。


    以前需照顾巫崇云,卫明夷便与她同宿。


    但如今巫崇云恢复了,可谁也没提分开,也便继续同眠。


    这夜,卫明夷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巫崇云眼没睁,只倦倦地说了个“吵”。


    卫明夷:“……”怎么还有心情睡?怎么能睡得着?她磨了磨后槽牙,揽住巫崇云的腰,“师尊当真不肯与我说心魔?”


    巫崇云往卫明夷怀中凑了凑,假装没听见。


    卫明夷叹气。


    一声接一声,在屋中格外清晰。


    巫崇云:“……”她装不下去,只得抬眸,“我会克服。”


    最简单的手段是斩情,她可以闭关将自身情绪一一削落,顺势入枯灭之境,直接借着这个机缘修成地法身,踏入三重境,奠定洞天之基,可她不愿。


    “我不是不信师尊。”卫明夷闷声道,“只是怕师尊郁结于心,师尊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今日的我解决不了,明日之我也能为师尊解决。”


    巫崇云:“你的天地广大——”


    卫明夷打断她:“哎呀,再大,我这小小的筑基再大能大过元婴?”她对上巫崇云的视线,猜到她要说什么,故意轻快道,“就当我图师尊美色,师尊几年前不是这样说过吗?”


    安静数息。


    巫崇云云淡风轻道:“那你多看。”


    小小的试探没出结果,卫明夷也不气馁,她扬眉笑道:“遵命。”


    果然,现在的师尊不会跟当年一般,直接拽着她的手往胸前贴了。


    半晌后,卫明夷猛然回神。


    心魔的事,怎又让师尊绕过去了?


    算了,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巫崇云不想将自己的困境转移到卫明夷的身上。


    卫明夷给她的一直都是毫不迟疑的肯定以及赤忱。


    在灵山时,也没有什么情谊比她炽烈了。


    可她的沉默也给卫明夷带来了烦恼,或许“我有心魔”那四个字都不该说。


    “我——”巫崇云张了张嘴,可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如何继续。


    卫明夷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师尊睡吧,不想说也无妨。”


    巫崇云抿了抿唇。


    卫明夷的体贴让她沉迷,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丝的愧疚。


    她……不该这样禁锢自己。


    “抱歉。”巫崇云开口,她的情绪有些沮丧低落。她轻声道,“过去得到了又失去,好像没什么能够长久。”


    卫明夷垂眼。


    经历巨变从家中脱离出来的人,会有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


    心关的确得靠自己迈过,她能做的就是肯定和陪伴。


    她毫不犹豫道:“我会一直陪着师尊。”


    巫崇云咬了咬唇,她又说了声“抱歉”:“你对我很好,而我没有什么可还报的。”


    从初相识时候,卫明夷就听到这番论调了,果然情绪只是暂时压制,而没能根除。卫明夷很想叹气,可又担心这一声给巫崇云带来心理负担,她道:“师尊教我修行,为我护道,难道不是付出么?”


    巫崇云道:“这是为人师者应该做的。”


    如果只是护道,或许就没有烦恼。


    卫明夷说:“那我做的,也是徒儿该做的。”


    巫崇云停顿片刻,才屏息说:“徒儿……是吗?”哪有师徒同起卧、交颈而眠的。或许一开始只是为照顾她,后来……习惯了么?


    卫明夷:“。”嗯,有亿点过界,但她们师徒怎么样,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她一点头,坚决不收回搂着巫崇云的手,笃定说,“是的。”她又道,“师尊还要护我上洞天呢。”


    巫崇云掩住心思,她接过话茬,认真回答道:“我会的。”


    不管怎样,她都会克定心障,为卫明夷护道的-


    冲渊大泽。


    虽然说那些人过了问心阶,成为大泽的一份子,可背景仍需要调查的。


    就算卫明夷她们不提,风苍苍也会一一过问。


    只隔一日,风苍苍便带着消息到仰春台找卫明夷了。


    十二人过问心阶,有十人出身没什么好说的,但有两人需注意。


    这两人还都是金丹二重修为,在净域也是能被小族供奉的真人了。


    “尘不渡,是十方天宫出来的。”风苍苍最先提起尘不渡,从四大世家中出来的人,不可轻忽。


    卫明夷已经听巫崇云说过了,她看了眼端坐蒲团上一言不发的巫崇云,很快收回视线。她道:“有说为什么背叛世家么?”


    “她原是陈家的嫡脉,炼器天赋很不错。她有个同胞妹妹,因一次事故重伤,根基受损。别说是洞天了,连元婴都成就不了。陈家认为她已是无用之人,便……”风苍苍迟疑了一会儿,才含糊地说,“让她消失了。”


    有的字眼太过残酷,风苍苍不愿意说出口,而卫明夷看她的眼神,就彻底领悟了。有无用之人,但有有用之器,补天术就是十方天宫弄出来的,既然不做“不足”,那就只能“有余”,成为别人利用的“器”了。


    “尘不渡起初不知道妹妹为何失踪,找到了真相后,便崩溃了,无法留在十方天宫。”风苍苍又说。


    “补天术是什么,她身为陈氏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无非是刀砍到了身上知道疼了。”卫明夷轻哼一声,察觉到巫崇云目光落在身上,又改口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跟十方天宫还有什么联系么?”


    “她有一个道侣和女儿还在陈家,不过自十方天宫出来后,就再也没与对方联系过了。”风苍苍道,“她的道侣名陈栖霞,原是玉皇宗的修士,因与她结缘,就退出了宗门,改姓氏加入陈家。至于女儿,是陈家年轻一辈中颇有天赋的陈清和,被陈氏重点培养。”


    卫明夷眉头微蹙,如果没有问心阶拷问这人的道心,她是不会收下关系复杂的麻烦人的,但已过问心阶,说明对冲渊宗是无害的。


    风苍苍又说:“对了,尘不渡还道,她什么都不需要,她立下了道誓,只求有一日能推翻那压在九州道人身上的大山。”


    卫明夷点了点头,说:“留着无妨。”


    风苍苍知道卫明夷修为虽低,但冲渊宗许多事情是她来决定的。她没多说什么,话题很快落到下一个人身上。


    “周于易,她原先是文始宗出身。文始宗依附玉皇宗,宗中有元婴三重境的道人坐镇,实力与二流世家相仿。”


    卫明夷神色没什么变化。


    巫崇云倏地睁眼,下意识地将拂尘一晃。


    卫明夷问:“这是看透了师徒一脉的本质,才叛出宗派的么?”


    “不是。”风苍苍摇头,她斟酌了一会儿,“只因一段情事。”


    “嗯?”卫明夷眸光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她抓住扫在脸上的拂尘,用手掌将它压在腿上,省得再来乱晃。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听到了“周于易”三个字后,她眼皮一跳,想起身离去,可临到头,又将那心思按捺了下来,只面无表情地坐着旁听。


    “她与座下真传相恋,被捅了出去。这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三宗皆以她为耻。玉皇宗裁定她为无德小人,将她逐出了文始宗。”


    “啊?”卫明夷面上露出一抹惊色,邪恶修仙界还讲究师徒背徳?开什么玩笑呢?


    风苍苍又说:“她的徒儿便是指控她的人,因将罪责都推给了她,所以还留在文始宗里。文始宗怕被同道看不起,也不敢慢待她,反而有什么好处都先给了她。”她皱着眉头,不大赞同这种行径。


    卫明夷瞪大了眼睛,这是献祭了一个师尊换取修道资粮吗?她手一松,拂尘便被巫崇云拨回去了。卫明夷蓦地转向巫崇云,见她眉头紧蹙,下意识道:“师尊,这人忘恩负义,是白眼狼。我才不会像她那样!”


    巫崇云:“……”


    风苍苍:“?”视线在巫崇云和卫明夷身上一个来回,她从容地起身,道,“冲渊大泽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了。”也不等卫明夷说什么,一闪身便化作了一道遁光离去。


    卫明夷后知后觉。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要找些话找补。


    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她凝眸望着巫崇云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仿佛刚才的蹙眉,也只是她的幻觉。师尊根本不想知道这些琐事,是被她强行拉过来的,所以——没听见吧?对,就是这样。卫明夷给自己打气,安静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尊刚才入定了么?”


    巫崇云凝视着她:“我听见了。”


    卫明夷:“……”平日惯会装聋作哑,怎这个时候耳聪目明了?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说,我不会背叛师尊。”


    巫崇云云淡风轻:“嗯。”只拂尘摆来摆去,留下了一片雪色的光影。


    卫明夷见她没什么异样,心思又活泛起来。她朝着巫崇云靠了靠,跪坐在蒲团上。她稍微低头,几绺长发便从肩头滑了下去,垂在巫崇云那只覆在膝上的手上。她假装不经意问道:“师徒相恋,师尊家中有么?”


    发丝在手背上轻轻扫动,巫崇云忍着将它攥入掌心的念头,她不动声色道:“世家没有师徒。”


    卫明夷听她一说,面色发红,是她脑中缺根弦了。她又道:“那姐妹?”


    巫崇云没说话,看向卫明夷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卫明夷心一沉,怕被巫崇云当成变.态,忙解释道:“是说后来改姓加入家族的!那不都一家人了么?”


    巫崇云道:“与世家结亲的,全都会改姓。”她看卫明夷歪着头沉思,眉头蹙起,懒懒道,“问这做什么?”


    发散的思维逐渐收拢,卫明夷眨着眼,是啊,世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要问的明明是“师徒”。


    邪恶修仙界就不能邪恶到底么?怎么偏在某些方面讲究起伦理来?


    在卫明夷的沉默中,巫崇云云淡风轻地点破:“你想问周于易?”


    卫明夷脸上扬起笑容,她道:“能过问心阶,说明她无愧于心,无亏于行。”在九州师徒恋如是背德,那做师尊的,得承担更多的道德压力。


    如她和师尊——


    巫崇云垂眼,终于没忍住,抓住了卫明夷垂下的发丝。指尖绕了几圈,才一抽离,那曲起的发丝又重新垂下,在风中微微晃动。


    就像无法定下的人心。


    “师尊?”卫明夷轻轻地问,她那双明光灿然的眼眸中藏着几分期待。


    巫崇云抬眸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心弦又被拨动。数息后,她才轻轻道:“那就够了。”


    简单的四个字让卫明夷浮荡的心定了下来,她张开手圈住巫崇云的腰,凑在她耳畔兴高采烈道:“师尊真好。”


    巫崇云眸光微动,她伸手拍了拍卫明夷绷紧的腰,不经意道:“你很高兴?”


    卫明夷眼神闪烁。


    要是因为师徒关系被卡掉,那不是很绝望?所幸师尊根本没那些观念。


    她“唔”一声,后腰被巫崇云拍几下,有些发软。


    她跪坐,巫崇云盘膝坐,两人中间隔着些距离,上半身探出去便有些悬空。


    卫明夷稍稍膝行向前,碰到了巫崇云的腿。


    可还是没敢直接坐上去,卫明夷松开巫崇云,带着点不舍。


    她坐姿规矩起来,但视线还是很放肆,直勾勾地看巫崇云,她笑微微说:“我是因师尊高兴。”


    巫崇云垂眼:“我没做什么。”


    卫明夷脸上笑容绽放,越发明明灿灿,她轻快道:“师尊是我独一无二的明月,高悬不下。只要师尊看着我,我便满足了。”


    巫崇云:“你——”


    卫明夷意气飞扬:“怎样?我不好吗?”她一低头,将脑袋凑到了巫崇云的跟前。


    对卫明夷这番甜言蜜语,她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念头,心中一片柔软。喜意盈上眉梢,可不比卫明夷的外显,仍旧是一副庄重矜持。巫崇云摸了摸卫明夷的脑袋:“你很好。”


    卫明夷抬眸,清炯的眸子如星光闪烁。她道:“笑颜好看。”


    巫崇云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唇角,等视线与卫明夷对碰,心中浮现一抹莫名的羞恼来。


    她没笑过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扬起拂尘扫卫明夷的脸,不让她凝着自己,轻哼道:“你别管。”


    卫明夷点头:“嗯嗯。”-


    荒域中。


    有智慧的邪祟现身越来越频繁,这多少给道人们带来了些恐慌。


    来到这边,终究是要入里头斩杀邪祟,而不是在驻地中枯坐的。在野外的时候,如遇上了邪祟,分辨不出来怎么办?与之结伴同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这种忧虑最终被天道盟推出来的丹丸和法器压下去了,取而代之地是另一种议论声。


    无它,太贵了。


    无生陆中的商铺只能用善功交易,换来辨别用的丹丸和法器,不知道得斩杀多少邪祟才够。可要是不换,难以保证自己不被邪祟伪装的道人迷惑。


    在这种情况下,囊中羞涩的道人第一个想到了冲渊宗。


    虽然仰春台的“千秋业”只卖丹药,可能弄出“丹药”也不错啊。


    这段时间留在仰春台中的卫明夷,自然也从浪风雅、风苍苍那边得到了消息。


    “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天道盟还非要卖。”卫明夷坐在石头上唏嘘叹气。不远处,巫崇云正在看道书,而那仙工智障小麒麟正朝着她身上爬去。卫明夷眸中掠过一抹危险的光,可小麒麟半点知觉都没有,只顾着上爬。卫明夷冷哼,捡起巫崇云放在一边的拂尘,将小麒麟往下一扫。


    在小麒麟即将四脚朝天跌倒的时候,它被一朵云托住了,还蹬着四蹄高兴地叫了两声。


    卫明夷不理会它,又对着巫崇云说:“尘不渡道友不愧是十方天宫出来的,她在荒域中历练多年,一直跟邪祟打交道。在得知邪祟有可能产生智慧后,她便着手研究法器。先前她一人因资源不够,无法大批量祭炼,现在么,不久后应该能将法器‘破邪’拿出来卖了。只是不知天道盟会是什么反应。”得到消息后,卫明夷还花了一千资历点买了“千秋业·器”摆在仰春台外。


    巫崇云道:“最粗暴的手段是灭去。”


    卫明夷一耸肩:“可他们做不到这点。”


    巫崇云:“控制炼器的材料流出,以及降价。”无生陆的驻地中有十方天宫的道人,只要拿到“破邪”,大概就能摸清需要的材料。虽说无法彻底禁绝炼器材料的流动,但控制大半是没问题的,可前提是,她们只在荒域中做交易。


    卫明夷哼了声道:“无生陆那边若是肯降价,也是有利修道人的。”


    仰春台出现新的售货机,贩卖的还是用于分辨邪祟的法器,天道盟哪有可能不管不顾?拿到了破邪后,天机院的道人第一时间将它拆解研究,分析炼制法器所需的材料。在得出结果后,天机院便与其余商铺联系,将其中几样最为关键的材料扫空了。


    可这一套措施下来,根本没有起效。仰春台那边仍旧为修道人提供更便宜的“破邪”。别说是师徒一脉和散修了,就连世家的也更愿意去仰春台购买“破邪”,天机院和丹鼎阁的利润都受到了损害。


    事情上报给了四位常驻无生陆的真人,可此刻的乌危夜一行人,却没闲心管这些小事。


    各族已经放出消息在恒宇天境中进行一场新的斗剑。因是选拔前往荒域的道人,得在恒宇天境中做些相应的布置,拟化出荒域的环境,以及放置些许蓬莱紫气。可没想到,做准备的时候,四家的真人发觉牌符无法启动!


    恒宇天境中已没了太一的典籍、法藏,可毕竟是用太一遗迹祭炼的福地,是重中之重。牌符失效,四家还以为是真符被人盗走了,没想到一番查探什么都没发现。最后不得不无奈地上禀,然后得到了一个让众人心中悚然的结果。


    恒宇天境仍旧在太上峰,可就算是洞天,也无法进入其中!


    有人第一时间想到了麟州之变,也有人想到了万载之前太一道人回魂……总之,一件又一件糟糕的事落下,天道盟的意气不似过去那般高昂。


    变局,是盘踞锦绣高台的人最不希望见到的。


    无生陆中,天机院和丹鼎阁,因始终没有得到上头的理会,为了挽救点利润,不得不将售价往下调整。当它处于一个较为合理的范围内,跟世家息息相关的道人只会将它当作首选,很快的,天机院外便重新恢复门庭若市的热闹。


    “仰春台那边呢?是不是卖出的法器少掉了?”询问的道人将仰春台视为竞争对手,得到一个确切答案后,立马得意起来。


    冲渊大泽中。


    原本就一派颓然的尘不渡因为没日没夜炼器,整个人更是清减憔悴。


    靠她一个人炼制所有是不成的,可入冲渊大泽的道人中,除她之外,余下的没有炼器天赋。她一开始还觉得无法提供太多,更不可能让天机院降价。


    谁知道,最后真的做成了!


    “道友可以休息几日了。”风苍苍噙着笑容道。


    尘不渡一点头,又说道:“问心阶常开放么?如果通过的道人里有炼器天赋的,劳烦道友送到我门下。”


    在冲渊大泽是能修行炼器,但这个量……超出她的预计,她需要助手。


    仰春台。


    卫明夷根本不在意那点买卖带来的收益。


    她知道尘不渡一个人炼不成,但没事,有“流水线”大法。


    不重要的部件都送回到净域,让灵心宗的道人来炼制。


    荒域已无大事需要关注,接下来的时间,卫明夷回到冲渊宗中修持。


    只在小麒麟那边传买地消息时候一露脸。


    到了来年二月,解锁了司天台、海运山两处驻地,分别卖给了天演山下盛族司家以及云中境盛族沐氏。


    卖地重要,可自身功行不能落下。


    卫明夷的修为仍旧在二重境,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瓶颈。


    可这事儿急不来,一个小境界,有的人一停好些年呢,她这不算什么。


    巫崇云听她说了修行事,沉吟片刻,道:“过些日子去十方天宫万雷山观象。”


    可还没等她们出发,荒域便出现了一件大事。


    里头出现一个名为“无垢山”的驻地,驻地里的存在到处袭击修道人。


    现在有传言说驻地是冲渊宗卖出去的,里头人行事也得了冲渊宗授意。


    卫明夷:“?”


    她看了眼地图,卖出的驻地里没有叫“无垢山”的啊!


    第65章


    卫明夷怀疑是天道盟或者三宗的诡计。


    虽然在邪潮的冲击下,留在荒域中的驻地会被彻底冲垮,但邪潮并非每时每刻持续的。无生陆那边从没有放弃在荒域中打下钉子,他们在做各式各样的努力。至于修道人,在荒域中历练也需要一方营地,毕竟目前冲渊宗卖出的驻地不能容纳所有人。就算是能出入驻地的,如果走远些来不及回来,那也得需要小营地容身。


    在荒域中出现的“无垢山”就不能是其它势力建立的么?现在又不是邪潮涌动的时候,凭什么将一切推给冲渊宗?


    不等卫明夷去调查什么,浪风雅以及乌有乡的何摇落都来问了。何摇落只是发了道讯息,而浪风雅则亲自来仰春台一趟。这流言一旦传起来就难以遏制了,连火行斋中都出现了议论的声音。浪风雅不信冲渊宗会做这事,她自己前往那无垢山道人出没的地方看了看,的确遭到了袭击,对方看着是道人,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冲渊宗卖出去的驻地已在公开亭公示,无垢山与我等无关。”卫明夷正色道。她懒得去抓传谣言的人,一扬眉说,“并非邪潮汹汹时刻,能在荒域创建驻点的,又不是一家。”


    仰春台的驻地带来的震撼太多,让浪风雅一时间忘记了那些普通的驻地。一提到“驻地”,想到的都是火行斋、广漠之野、长白地丘等地点。浪风雅知道卫明夷不太关心外头的事情,打了个稽首道:“外头有什么消息,我会告知道友的。”


    卫明夷点头说了声谢,只是在浪风雅要离去的时候,又说了句:“会不会是邪祟所创立的呢?”


    浪风雅闻言一凛,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道:“我带了法器过去,并未出现异状,说明碰到的并非是邪祟。”


    一些矛头指向冲渊宗,卫明夷在公开亭贴了解释的话语,至于那些道人信不信——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有求于人。还有些言论,明里暗里指责冲渊宗,想要激她们将无垢山的事情处理了。卫明夷也一概不理,冲渊宗没这个义务。她们是会调查,但那只能是发自本心,而不是被道人们架起来去做。


    无垢山的存在袭击道人,可不分散修还是世家出身。原先只是在无垢山所在,可慢慢的,向着更外头延伸了。天道盟自诩主持无生陆对抗荒域事宜,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天道盟调查过簿册,那个地方并没有世家留下驻地,询问三宗的时候,对方也否认了。这么一来,天道盟更怀疑在他们控制之外的冲渊宗了。


    不过天道盟也没直接上仰春台找卫明夷她们的麻烦,在知道护山大阵无法攻克后,他们的人不会去做无意义的事。况且,也得将证据找到了,才能上仰春台质问冲渊宗。至于无生陆内外流传的谣言,天道盟压根不去管制,任由那些传谣的人挑起一些敌对仰春台的情绪。毕竟,道人们仇恨仰春台,对天道盟是有好处的。


    天道盟这回派遣的是元婴三重境道人,可对方去了好几趟,根本没碰到袭击人的道人,只有一窝蜂涌动的邪祟,至于道人们提出的“无垢山”驻地,更是没有瞧见,像是凭空消失了。反常的事情引起了天道盟的警惕,邪祟们开始变化,谁也不知道具体会朝着哪个方向去。


    仰春台中。


    卫明夷没有插手,但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得知元婴三重境的修士都没能找到那群袭击道人的恶徒,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些东西神出鬼没的,难道是看到三重境的道人太厉害,趋利避害,选择躲起来了?


    “师尊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卫明夷询问巫崇云。这事儿也告诉掌教了,不过净域那边更值得掌教忙碌,也就没来仰春台中。


    巫崇云思忖片刻,摇头说:“不知。”她对上卫明夷的视线,又问,“你想去看?”


    “师尊不是说要出发去十方天宫么?在此之前,最好能将琐事都解决了。”卫明夷如实说道。


    巫崇云道:“未必能解决。”无生陆这边常驻的道人都是有些本事的,连她们都看不出究竟,那她们去了也不一定成功。不过卫明夷说得也不错,总得去看看。


    无垢山的地点在不同人口中是相同的,倒是没传言中神山那般飘忽。


    走出驻地后,四面的混沌之气压来,法袍上清光一转,将它们荡开。


    虽说时常来到荒域,但卫明夷极少离开驻地,暴露在荒野中。以她的境界,随随便便就被道人抓走了,好在有师尊护道。暗中虽然有视线在窥视,但也没能跟随太久。琴音一起,那令人不适的气机,一一溃散了。


    无垢山在荒域的外围,可比卫明夷解锁的任意一个地点都要深入。越往里头走,混沌之气越是浓郁,连邪祟的数目都变多了,境界也更高。其中还有跟修道人相似的邪祟,如不是法器预警,光靠自己的眼睛,根本无法将邪祟辨明。


    “是自己投向邪祟的。”巫崇云的声音冷浸浸的。


    “枷锁太多,可能是欲壑难填,也可能是走投无路。”卫明夷道,但不管怎么样,变成邪祟后,就跟她们彻底不同了。修道人以为维持了理智,但在混沌的侵染下,早就跟怪物无异。


    以卫明夷的功行,只能应付筑基境的邪祟。出现的金丹、元婴邪祟都是巫崇云杀的,琴音一起,邪祟的身形便快速地破散。两人不紧不慢地往里头深入,一直走到道人们说的无垢山所在,放眼看去,别说是山了,连个小土包都不存在,只草木在阴沉的风中摇晃着,发出宛如恶鬼哭号的声响。


    卫明夷眉头微蹙:“果真消失了。”


    巫崇云垂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无垢山”的真相没揭开,但卫明夷也不能一直在这边耗着,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功行更为重要。


    在她准备离开仰春台的时候,天道盟的公告贴出来了,只说是一群胡作非为的歹徒,让道人们自己小心。


    因荒域中重视功数,可以抹消过去的一切罪责,所以有不少在净域中活不下去的、恶贯满盈的邪道来此。起初还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在混沌之气和污秽的侵染下,这群道人极有可能复回原来的可憎面目。他们凑到一起肆意杀戮抢掠,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并且不算稀奇。


    天道盟都这样说了,卫明夷便也没管,只将这件事情按下,为前往十方天宫做准备。


    因观象修行的万雷山以及采药的天之涯都在十方天宫,她不知道这一去得多久。不过数了数,荒域中的驻地已有八处,加上原本就屹立的无生陆,抵御新一轮邪潮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后续想买地,谁让早不来,现在就等着吧。


    这回出行卫明夷不打算坐那不停换乘的传送阵,而是坐飞舟。


    飞舟是借着浪风雅的手从天道盟的天机院中买来的,原先卫明夷不大放心,好在冲渊大泽有尘不渡这么个从陈氏叛出来的炼器大师在。她出手将飞舟重新祭炼,并将天机院留下的标志全部抹除了,还贴心地送了她们舆图以及进出千机山的牌符。卫明夷原想兑一个炼器的建筑安置在冲渊大泽中,不过她身上的资历点不到两万,思忖片刻后又将心思按了下去。接下来的游历是要时间的,依照每月五千多点的速度,等她回来,就真正变成大户了。


    宗中里外的事,从来都不需卫明夷管,手中没什么好交接的,跟道友们一一道别后,还没到二月结束,她便跟巫崇云坐上飞舟出发。


    寻常飞行,法器无需道人操控,卫明夷便与巫崇云一道坐在舱中。


    舱中的陈设清简,香炉袅袅生烟。


    巫崇云坐在蒲团上,拂尘搭在了臂弯,入定似的,没半点声息。


    卫明夷姿态懒散,她左手托腮,手肘压在膝弯,右手去拨弄垂落的拂尘须,时不时屈指一弹。“那万雷山能随意进出么?”她问道。


    “能也不能。”巫崇云没睁眼。


    卫明夷啧一声:“山泽都在十方天宫的掌控下,是吧。”等到了那边,直接将万雷山回收了呢?可转念一想,她是去修行的,如果挑事,反而拖慢了她的升级速度。


    “万雷山上,天雷不休。就算是元婴,在没有护持法器的情况下,也无法在山中常留。”巫崇云从卫明夷的语气中猜出她的心思,凝眸望着她,“你是去观象的,而非用天雷锻身,需要十方天宫特制的御雷法器。”


    “世家都会做些许有利于收拢人心的事,譬如向散修开放些许不那么重要的资源。万雷山是应天机而生,天雷不止不休,开放无损。十方天宫并不禁止道人入内。”


    卫明夷接过话茬:“还可以借着卖法器狠狠捞一把。”但毕竟是人家的技术,只是一种奸商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卫明夷更没有大闹一通的理由。


    “也不知道观象要多久。”卫明夷拖延着语调道。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巫崇云将拂尘一挥。


    卫明夷“啊”了一声,拨弄拂尘的手碰了个空,索性往下一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我在雷中观象,那师尊呢?”上回那什么天道论魁也只是三个月而已。


    巫崇云搭着眼帘:“外头等。”


    “那师尊独自一人会不会无聊了?”卫明夷又问,她一边说话,一边挪着身体,往巫崇云跟前靠了靠。师尊最近杂念多,如果没她哄着师尊,那师尊情绪跌入低谷该怎么办?卫明夷心想着,脑海中浮现一个独自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暗影中的巫崇云,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巫崇云说:“不会。区区数月,眨眼便过了。”


    卫明夷:“……”她都想好怎么提前安抚失落的师尊了,可一个“不会”愣是将她的话语堵了回来。卫明夷腹诽几句,最后选择当没听见。双手都搭在巫崇云的手臂上,眸子如星辰点缀,闪烁着清光,她道,“我会在出关后,第一时间来见师尊。”


    巫崇云眉头微松,搭上手上的力道不重,轻轻一拂便拨开了。可她没动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道:“等你。”


    在不装聋的时候,师尊甚是乖巧可爱。卫明夷思绪浮动,心中热切了起来。她的心跳加快,还没说话,面上便先浮现一团薄红,她佯装自在地询问:“那……师尊几个月的怀抱空落,是不是得提前弥补?”


    巫崇云又抬眸凝视她,只是不说话。


    师尊可能不会承认她的寂寞,就像过去,她不问就不提身上、心中的疼。卫明夷想了想,换了种方式。她道:“师尊抱我一下,好吗?”


    “你好黏人。”巫崇云眸光一撩,轻呵道。


    “嗯嗯。”卫明夷点头,明明最黏人的是师尊,但她要是这样说了,师尊或许就恼了。她松开巫崇云的双臂,眼中满怀期待,“可以吗?”


    巫崇云不答,只是将拂尘放到了一边。她作势要起身,可卫明夷不等她动作,便叉开双腿跪坐在巫崇云的腿上。她双手环着巫崇云的脖颈,眯了眯眼,唇角扬起的笑容里,有得偿所愿的快活。


    如果师尊被吓到将她推开——


    唔,不会的,更亲昵的姿态都有了。


    卫明夷胡思乱想着,她微微低头,原想避开巫崇云的眼神,可目光一落,便停在了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巫崇云没有防备。


    以她的修为就算是大山压来也能保持不动,但在意识到坐在怀中的是卫明夷时,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断了,连身体都轻微地晃了晃。她下意识地圈住了她卫明夷的腰,说了一个“你”字后,又沉默无言。


    她的耳垂微微泛红,在一片静谧中,绯色非但没有遏制,反而愈演愈烈,向着面颊蔓延。


    好像一簇火从腿上烧起,慢慢地烧到了心窝。


    “我重吗?”卫明夷故意问道。起初身体还是紧绷的,在察觉师尊不仅没有推她,甚至还揽住她时,便又松弛了下来。


    她在得寸进尺,师尊没有拒绝。


    巫崇云垂眸,她轻咬着唇,许久后才说:“不重。”


    “那师尊怎么这般僵硬?”卫明夷眨了眨眼,终于轮到她说这句话了。她就说,在这种境况下,谁能保持松弛?


    巫崇云原本便脸上发热,听卫明夷这么一说,热意更甚。她也不抱着卫明夷了,拍着她的腰说:“那你起来!”


    卫明夷:“!”不好,适得其反了。


    她很想装听不见。


    但师尊这个盘膝坐的姿势,被她压着,也是不大舒服的。如果将腿抻直,身后还有个靠背,或许要舒坦些。


    卫明夷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么做什么,思绪一团乱飞,她听话地起身,跪坐在巫崇云的身侧,想替她整理被自己蹭乱的衣领。


    可还没碰到衣裳,手便被拂尘一拨。


    卫明夷一怔,还以为师尊其实是恼怒了,可等看到白发中藏着的一点红时,卫明夷眸光闪了闪,无声地笑了起来。


    巫崇云一抬眸就看到卫明夷在偷笑。


    这下是真恼了,将拂尘往她身上一丢。只一阵光影摇荡,蒲团上便不见她的身影。


    卫明夷:“……”


    师尊先前提到心魔,思虑变重,脾气似乎也变大了。


    她知道人就在飞舟上,但功行高她太多,若是自己不愿出来,她根本找不到。


    卫明夷不笑了,她脸色一垮,捡起了被巫崇云丢下的拂尘,在那白玉似的柄上抚了抚。


    她跪坐在蒲团上,直起身子,右手拿着拂尘,作势要往自己腿上拍。


    都怪这不老实的腿,非要跨坐上去。


    可没等拂尘落下,卫明夷的手腕便被扼住。


    蒲团上的一团光芒萦绕,巫崇云的身影逐渐显化。


    在卫明夷朝她看来时,手指蓦地一松。她只将拂尘拿了回来,瞪了卫明夷一眼:“卫明夷。”


    卫明夷正襟危坐:“徒儿在。”


    这三个字在巫崇云听着也有些刺耳,她抓着拂尘的手蓦地收紧,憋了半天,也只是道:“你好烦。”-


    只要有足够的动能,飞舟行速极快。


    道上也碰到了些修行人,对方看不出这飞舟的来历,原想着打劫,但当巫崇云将元婴气息放出来后,那点小麻烦也消失了。别说是一些流窜四方劫道的散修不敢做什么,就连世家子弟,也没上前。这些人惯来会寻乐子,但也知道哪些是不能得罪了。


    二月底出发,在四月初的时候抵达了万雷山。


    这边是一处适合锻身之地,但因不是唯一,且陈家法器卖得极贵,除了陈氏道人,少有人前来。可若是本家的,另有通道,根本不会跟外来人碰面。故而在卫明夷和巫崇云下了飞舟后,附近一个道人都没瞧见。


    两人都用法器更改了面容,连名号也是胡诌的。守着万雷山的修士是其它氏族改姓加入陈氏的,天赋不算差,但因得罪了人,各种被克扣修道资粮,最后还被发配出来守山。


    大约是跟陈氏不甚亲近,守山人收到足数的丹玉后,也懒得盘问,将法器一送,挥手便放人入山了。


    “这守山人身上一股死气。”卫明夷小声道。金丹道人能有六百的寿数,维持年轻面孔轻而易举,可这守山人垂垂老矣,透露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气息。连卫明夷都能看得出来,如果没有机缘,守山人只能等着寿尽了。


    巫崇云道:“多年与雷气接触,如不是本身修持雷法,则会为雷气所伤。”顿了顿,她又道,“能在这边守山到寿终,或许算幸运了。”


    像尘不渡,她是陈氏嫡脉出身,她的妹妹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被陈氏从世间抹去了。当然,也是因她姐妹缺乏一个强势有话语权的长辈。四大世家中,只陈氏做到这一地步。这一族以炼器为道,“器”之一字用于各处,就连人,也是器。若在灵山,嫡脉就算变作了废人,族中也会想方设法救助,实在没办法,也会将人供起,直到寿尽送去转世。


    卫明夷道:“真是残酷,就没人想着改么?”这为了大道连人性都丧失了。


    “挣扎的人多,做出选择的人少。我亦是盲人。”如果不是乌危衡推了她一把,她会知道什么呢?可能还在以“四绝”之名为荣,可能只将登入“洞天”当作唯一的事。而看见之后呢?她真的开眼了么?她只是对那些事深恶痛绝,她对世间万物,只余一种倦倦。她依然没有主动去改变什么,她只是选择为卫明夷护道。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在轰隆的雷鸣钟很快便散了。


    但知道巫崇云些许过往的卫明夷,知晓她的心事。她一扬眉,意气风发道:“变局已来,大任在我!”


    巫崇云嗯了一声,唇角浮现微微的笑,她看向雷霆笼罩的山峰,道:“你去吧。”


    只要她还在,卫明夷前方就不会有跨不过的山,也不会有淌不过的河。


    目送卫明夷身影消失后,巫崇云寻了一处合适的山头打坐清修。到了元婴,再往上走比往昔困难了。她知道元婴三重修三大法身,洞天则是三我归一,但其中到底如何做,还是有些不分明。在灵山时候,有长者指导,而现在,只能靠她自己靠着过往的知识去摸索。


    万雷山里。


    卫明夷将法器布置完毕,也开始观象雷霆。


    在来此前,她已经将道书读透了,为了理解“雷法”,她还翻看了神霄雷法、请教了修持过的掌教。九州的雷法多种多样,有的存想雷神,有的是以符箓为用,还有的以北极为主,存想日月星三光炼成专发雷法的“神气”,再用符印打出雷霆。至于打出的雷霆也分阴阳五行之属,各式各样。


    卫明夷要修行的是《东君传道歌·天刑》中的雷法,其为阴阳相薄,其为天地之刑。观想存思法门都是借“物”,而她修的法道,则是要拟天地之万化,发阴阳之机枢。卫明夷在雷山上一坐就是数月,而在万雷山外,入定的巫崇云倏然睁眼,冷冷地注视着入口处。


    又有人来万雷山中锤炼自身了。


    这原本不算什么,万雷山极大,可以互不妨碍。


    但那人排场极大,有三名护道人,一来便四下飞驰,想要清山。


    入口处,守山道人耷拉着眉眼,对里头发生的事不管不顾。


    “真人,不管管么?”守山人身侧有个年幼的小童,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惶恐。


    守山道人声音苍老:“买卖之外,莫管余事。”


    第66章


    入山的道人骄横,一出手便是惊天响的大霹雳。


    巫崇云不管别人修行,但这些人要是扰乱了卫明夷“观象”,却是她不允许的。


    她心思一动,化作一道遁光,眨眼便到了这群人跟前,冷眼望着他们。


    这群道人俱是身着锦衣,袖口绣着龙形,应当是世家出身。两个元婴,一个金丹三重境,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是个神色骄纵的女子,只筑基修为,想来便是入雷山修持的人。


    那帮道人骤然见到元婴修士出来,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有元婴在这处修持。不过他们的神色倨傲,眉眼间不见半点惧色。毕竟面前的道人面容普通,一身素服,连昭示身份的玉饰和牌符都没有,大约是山野道人。


    为首的道人紧盯着巫崇云,拔高嗓音喝道:“我家娘子要来万雷山清修,道友不妨暂且移步,待我家娘子成就,再入雷山也不迟。”算不得好言,不过对道人来说,没在碰面时候直接动手已经算是客气了。话音才落下,他将牌符一祭,“我乃阴山钟氏出身,不会亏待道友。”


    巫崇云垂眼,阴山钟氏乃十方天宫下属的盛族。可别说是盛族子弟,就算是陈氏的道人想要清山,也得过她这一关。她淡淡道:“万雷山非道友家有。”


    钟道人见巫崇云拒绝,眉头倏地一沉,他道:“我家小娘子成就至多数月,并不妨碍道友修行。嗯?道友身上并无雷气,或者是小辈在此?这更好办,我家拿其余物什来补偿。”他眼神闪烁着,见巫崇云不为所动,最后冷冷一笑,将浑身法力一抬。


    他这一动手,垂首立在他身侧的元婴二重境道人也将法器一催,至于那金丹道人,则是快速带着女人往后方一退。


    “这人什么来历?敢与我家人动手?”那筑基道人眉头一皱,很是不耐烦。为了来万雷山参悟,她做了不少准备,眼下被人阻遏,一股郁气憋在心中难以挥发出来。


    护着她的金丹道人道:“看外貌和衣饰,总不会是名家子,或许是师徒一脉的。”顿了顿,她又道,“在这儿等着就好了,两位真人会收拾她的。”


    来这边的两名钟氏道人,在族中的地位也不凡,天资高,修的也并非是杂七杂八的经书,而是钟氏世传的《御龙经》,只一声高亢的龙吟传出,两位道人身后便出现了姿态不同的龙影,一浑身水汽盈动,另一道则是火焰冲天。龙啸声响,隐隐盖过四面的雷霆。钟氏道人不想在这边耽搁太久,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杀招。


    巫崇云神色平静,拂尘上流光一闪,便化作了一张琴。比起声势磅礴的龙吟,琴音可谓是低沉,只一道响,便见光芒骤然闪烁,那飞到了跟前的龙影瞬间破散。不过龙影是钟氏道人法力所化,被打散后顷刻间就能复还回来。龙带着水火穿梭,而钟氏道人对视一眼,朝着巫崇云用了个擒拿的神通。


    水龙一甩尾巴,刹那间化作肆意汪洋的水域,将天地禁锁。而那条火属的龙身上火光一拔,它的形体消失了,只剩下一只庞大的火焰龙爪,朝着巫崇云身上压去。


    巫崇云垂眼,她昔日修的《天风吹海谱》,着重以势、力压人,如今虽然不用了,但其利处都转到了自行推演的《休琴令》中。《休琴令》乃是无声琴,她还没修到这一境界,不过也不复最初需澎湃音调来攻袭。种种力量与变化只在一道音声中,如对方法力压不过她,又没有护持的法力,那是经不住一击的。


    不过巫崇云并没有祭出杀招,她的内心浮现一抹警兆,猜测对面的道人身上有妨碍她的东西。果然,钟氏道人见龙影已锁住这方天地,将袖子一扬,祭出一件法器来。这法器名曰“一砂无量”,它初时只是一粒尘沙,但一旦沾到敌人的身上,便会化作无量无限增重,而那力量朝着对手身上压去,就算不能将人压死,也能限制行动。不过这法器也有坏处,它是一次性的。是许久前钟氏老祖开炉祭炼的,用到如今,在他手中只余下一粒了。而且这法器发动比较慢,只会因循原来的道路落下。人又不是死的,会到处腾挪,所以这法器只能将人困住的时候用。


    在“一砂无量”被钟氏道人取出时,巫崇云心中了然。那龙爪覆来,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只能没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巫崇云没有动弹,她只是随手一拨琴弦,淡淡地瞥了那功行弱一些的元婴道人一眼。


    轰隆一声爆响,那被钟氏道人弹出去的一砂无量最终轰落在被龙爪困住的人身上。钟氏道人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他一转头,一道琴音响起。视野中一道疾光朝着面门飙飞来。虽然还没看清此刻情况,但钟氏道人本能地祭出一枚牌符,将那疾光挡了挡。疾光倏然一止,但在刹那间,一道更疾的光芒从中飞出,斩在钟氏道人的头顶。


    顿时,钟氏道人的脑袋爆开。


    在他的最后一眼,只看到不远处一道抱琴的身影,且丝毫未被一砂无量阻碍。


    劲风吹拂衣袍,巫崇云一扬袖将血气挥散。那“一砂无量”有些危险,她哪能让东西沾到身影。在东西落来时,她使出了休琴令中的“易位”神通。在元婴二重境后,她推演了休琴令的四式:行、易、止、杀。所谓“行”是操纵之术,而一旦被她操控,那“易”施展起来也轻而易举。琴音轰爆龙影,钟氏道人运转法力将它们复还,而她的术则是在龙影复现时候种下的。


    巫崇云抬眸看向另一位元婴,他的面色惨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身上沾着一粒尘沙,可只是旁人眼中的,实则是无量之重,仿佛整个天地都朝着他压来。他没办法挣脱,看着巫崇云,眼中满是惊惧。他承担不起那重量,意味着他连脚步都无法挪动,只能任人宰割。“你敢——”威胁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在一道琴音中四分五裂。


    解决了钟氏的两名元婴,巫崇云转眼看余下的两人。倒不是这两人不想走,连元婴都无法抵抗,何况是她们?身形被一股力量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


    看到巫崇云视线望来时,那少女面色煞白,哆嗦着唇,对着身侧的金丹道人道:“钟、钟姨。”


    那道人心中也是害怕,勉强地扬起笑容,朝着巫崇云道:“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请道友高抬贵手。道友想要什么,我钟氏都愿意奉上。”她很希望陈氏守山道人来救她,但一开始没动手,怕是此刻,更不是来触这元婴道人的霉头。


    钟氏是盛族,子弟出行便算得罪人也无所谓,因为一旦亮出身份,小家族的人要俯首,至于师徒一脉,也同样不会得罪世家,这人是哪来的煞星?杀气竟然这般重,一言不合就直接将人杀死。道人看着一脸冷漠的巫崇云,不住地说好话。不仅将与她同来的道人斥骂了一顿,也将他们的来意说明白了。


    这筑基道人名唤钟如玉,是钟氏家主钟泊黎的女儿。她也修《御龙经》,龙相千变万化,她不修五行之龙,而是想借着万雷山修成“雷龙之体”。至于清山……那完全是阴山钟氏霸道惯了,其实只要一片地域就足够了。


    “你敢杀我,我、我阿娘不会放过你的。”那钟如玉心中发寒,可嘴上并不愿意服软。


    与她一块的钟道人脸色微变,心中暗骂了一句。她继续露出一副讨好的神色,如对方愿意放过她们最好,不愿意的话,她也能放手做最后一搏。她修持的神通有“腹中剑”,却是要用言语蓄势再伺机发动。


    可任她说得口干舌燥,对面的人都不做理会。她默了默,眼神变得更加可怜。估摸着是能触到对方的距离,在说完最后一句讨饶的话后,她身上法力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向上一拔,口中一吐,却是一团墨色化作了凌厉的飞剑,直刺巫崇云的面门。


    金丹的一击哪能成功?巫崇云避都不避,周身护体罡气一转,便将那墨剑寸寸碾断。她注视着道人,淡淡道:“净世之墨,口蜜腹剑,你是纯净派出身。”


    金丹道人脸色一僵,她的眼神有些闪躲,正色道:“我乃钟氏族人,我——”


    巫崇云轻嗤,到底是纯净派还是世家的,她都不在意。


    金丹道人身侧的钟如玉见巫崇云没痛下杀手,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狐疑道:“你是师徒一脉的?”不等巫崇云回答,她又道,“这样正好,你若是师徒一脉,就更加不能杀我们。我们——”


    “闭嘴!”金丹道人厉声暴喝,第一次对钟如玉露出凶恶之态。钟如玉在族中地位高,骄纵惯了,哪里会惧怕给她护道的人。她不满地瞪了斥责她的道人一眼,又转向巫崇云,冷冷道,“你敢杀我,纯净派也不会放过你的。”


    金丹道人:“……”这一瞬间,她宁愿她们两人俱是被这人打死了。在族中,钟泊黎因钟如玉缺失另一位母亲的关爱,自觉心中有愧,便一直惯着她,哪知最后养出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她心中发寒,生怕某个秘密被人知道。


    实际上巫崇云对她们的来历兴致缺缺。


    她虽然没有灭口,可也没有将来人放走。


    她还不能离开万雷山,也不希望钟氏再有人来骚扰她。


    这两人一来能做人质,二来也能安抚钟氏族中。


    十二月,卫明夷观象成。


    她的身上雷霆缠绕着,连倏然睁开的眼眸中都似是有紫色的雷芒在腾跃,几个呼吸后,那雷霆才渐渐地撤了下去。


    卫明夷扫了眼面板,她的个人资料里出现《东君传道歌·天刑》这一门功法,看来是正式学成了。


    三月到此,这一坐便是大半年。卫明夷心中牵挂着巫崇云,也不在万雷山中耽搁,感知巫崇云的气机,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她飞掠而去。


    只是一近前,便看到盘膝坐着的巫崇云不远处,还有两位道人,其中一人约莫筑基期,看向师尊的视线满是讨好。一声“师尊”卡在嗓子眼,卫明夷脸色一暗,深呼吸一口气后,她才落向巫崇云神色,警惕道:“师尊,这两人是谁?”如师尊说是她新招收的弟子,她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巫崇云抬手将卫明夷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她想也不想道:“恶人。”


    没朝着卫明夷猜测方向去,但结果也不太妙。卫明夷看着两人更不爽快,她忍着动手的念头,又关切地询问:“她们骚扰师尊了?又是哪个势力派来的?”


    钟氏那些人带来的困扰早就散去了,可经卫明夷一问,巫崇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一声。她对解释此事不大热切,眸光在卫明夷身上来回挪动,最后定在脸上,问道:“怎样了?”


    “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我的。”卫明夷带着点小得意,她旁若无人地握住巫崇云的手,在她的掌心随便地划拨了几下,又将话题绕到这俩恶人的身上。


    巫崇云见卫明夷一切都好,便三言两语说了。


    卫明夷扬眉,钟氏?还会纯净派的功法?是纯净派功法满大街了?还是从纯净派叛出去的?若从纯净派叛出去,还能保有功法么?还有这什么钟如玉,她又哪来的底气跟师尊说那些话?卫明夷心思转了转,想到纯净派道人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她忽得绽出一抹笑容:“师尊,我怀疑纯净派与世家道人勾结。她们大概是不肯说的,既然这样,那就——搜魂!”


    巫崇云:“……”她喃了喃唇,到底没说出“做不出”三字。


    钟如玉却是被“搜魂”吓了一跳,搜魂是极为粗暴的手段,修道人识海一旦遭到冲击,就算活着,未来也没有道途可言了。她露出一副害怕的神色,扭头看金丹道人,想要从她的身上汲取点力量。


    金丹道人也被惊了惊,她知道落到敌人手中下场不会好。前段时间她暗中观察着巫崇云,见她一副对万物都不关心的模样,还以为能够逃脱一劫了,但现在又出现一个人,将已冷下去的事,又拨了上来。她是宁死也不肯说的,可钟如玉未必能够抵住恐吓。


    卫明夷眸光一转,倒是没进行“搜魂”。法力运转,一团浓郁的墨色泼洒,化作了一柄柄旋飞的小剑,围绕着钟如玉打转。她微微一笑道:“宗中其实已经知道了,你们还要嘴硬么?那与盛族暗通款曲的真人,已经被拘禁起来了。”


    “净世之墨?!你们是纯净派的?”金丹道人神色骤然一变,她猜测过对方的来历,但怎么都没想到纯净派身上去。


    卫明夷不置可否,她玩着那群墨色的小剑,慢悠悠道:“若想保全性命,你们最好如实说来。”


    钟如玉一听这番对话也有点慌张,她道:“不可能,我出来前还与母亲联系过。”这才过去几月,便被纯净派控制了么?不对,她到万雷山中,这两人早在了,根本就不是为了抓她们来的,明显是在万雷山参悟功法。这般想着,钟如玉又开始后悔自己说得太快,可话一出口,就没有回收的余地了。


    那金丹道人则是一脸灰败,索性一言不发。


    卫明夷啧了一声,一拂袖散去了净世之墨。她早知道纯净派是什么货色,对纯净派中道人和盛族暗通款曲这种事也不感兴趣。但谁让她们冒犯了师尊!不知道礼貌吗?惹得师尊心烦,还迫使师尊为了自保痛下杀手。


    “这人可能是纯净派道人与钟氏道人生的。”卫明夷说。要避人耳目也很简单,直接宣称闭关几年就是。就算不闭关,天天露脸也行。修道人法门多种多样,靠自身分裂诞育后代都可以,两人精气交缠放在体外蕴养也可,未必十月怀胎。


    巫崇云不大关心这些,她注视着卫明夷,道:“想做什么?”


    卫明夷哼了声:“她来我妨碍我们,我只能用一样的手段还报了。”天道盟在各处都有驻地,三宗的虽然少些,但也不是没有。她就是要出了这口恶气!


    巫崇云垂眼。卫明夷虽然完成了观象,可功行还没磨到三重境,就算现在去了千机山,也无法将纯阳之精纳入体内,四处转转也无妨。念头一起,她颔首说了声“好”。


    万雷山不远处便有一座城池,名曰“万雷城”,是三流世家万氏统御之地。万氏治下以小世家为主,但其中也有不少宗派,因三宗在这儿有个驻地,便都依附了三宗。万氏和三宗驻地的道人偶有冲突,可上头没那个赶尽杀绝的意思,万氏也不会主动出击,只会在合适的时候伺机而动。对待外来的修道人,万氏也很客气。如是大族的要供着,是散修则想方设法招到族中来。


    卫明夷没多少跟万氏打交道的心情,飞舟在城上盘桓,一个旋转,直接冲向了三宗的驻地。师徒一脉毕竟势力小,有驻地的地方,三宗有时候会抱团。


    “何方道友?请留步。”驻地中的道人见有陌生飞舟来到,赶忙一纵身上前去阻拦。


    卫明夷从飞舟中跃了出来,她左右手各提一个被巫崇云控制住的人,丢到了驻地宽敞的广场中。她的视线在四面转了一圈,见单一个驻地便珠光宝气,霞光万丈的,胜过以前的冲渊宗太多,心中不由得一嗤。此辈虽然也被世家打压,但手中掌握的好物也是不少的,落魄的,从来都是底下人。


    “足下这是何意?”驻地中的道人面色不善,浑身紧绷着。但一个筑基道人她们不放在眼中,但那飞舟上,有股若隐若现的强大气息,由不得她们忽略。


    “这二位是世家子,可却会纯净派功法。纯净派道友呢?来看看是否是宗中出逃的叛徒。”卫明夷抱着双臂,笑吟吟说道。


    出来拦人的并非纯净派修士,一听是来找纯净派的,脸上神色缓和了许多,她朝着身侧的人说了两句,那人便转身没入驻地深处。不多时,一个身着道装、梳着道髻的道人快速走了出来,身后还坠着几个面色慌张的修士。


    “明师姐,这事我们来处理就好了,您继续闭关修行吧。”


    “是啊,师姐,你又不擅长说话,吃亏了怎么办?”


    ……


    “是我纯净派的叛徒吗?还是偷学了功法?”说话的道人衣摆飘扬,只几步便到了卫明夷的跟前。她朝着卫明夷略略一点头,随即低头看地上的钟如玉,“咦”了一声后,道,“这人与姜真人有几分相似呢?是她女儿么?”


    “师姐你别乱说,姜真人没有道侣,更没有后嗣。”追上来的年少道人认真地开口,她一扯师姐的袖子,没拽动,最后只能蹲下身去,说,“师姐你看错了。”


    卫明夷挑了挑眉,她的视线落在钟氏道人身上,见对方听到“姜真人”三个字的时候,神色出现细微的变化,顿时了然。她其实不知道这人跟姜真人的关系,但不妨碍她胡言乱语。她笑道:“很有意思对吧,纯净派纯净天下,以世家为大敌,竟有长老与世家真人生了个孩子。”


    “的确不对,违背门规。”道人认真一点头,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道,“纯净派明焕斗,道友如何称呼?”


    卫明夷望向她:“在下无名。”顿了顿,又道,“此事道友需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道人附和:“确实。”


    而跟着她来的纯净派小弟子听了这话差点气晕,她道:“根本就没有证据,师姐你怎么就信了?”


    卫明夷慢条斯理道:“这人不是证据么?”


    “你凭什么说这是姜真人生的,姜真人从未有过子嗣,你、你这是——”


    “我这是替天行道,践行纯净派的理念。”卫明夷才没有耐性听她将废话说完,“纯净派指认旁人,向来是让人竭力证明自己的无辜,那么就有请那位姜真人,来证明自己实与此人无关吧。”


    纯净派道人:“……”


    那自称明焕斗的面上并无怒色,抬手又朝着卫明夷一拜:“多谢道友将人送来。”


    卫明夷问她:“只说谢字,道友难道一字价值千金吗?”


    明焕斗蹙眉,道:“抱歉。”紧接着将盛放丹玉的乾坤囊一摘,递给了卫明夷,“此是报酬。”


    一旁道人气得跺脚:“师姐!”


    卫明夷沉默,但精神损失费还是要收的。


    她也没看乾坤囊里装了什么,只心想着,这人不会是个傻子吧。


    卫明夷原是想要大闹一通,但明焕斗这副认真做事的模样,倒是不好发挥了。


    或许不是傻子,是纯净派唯一的脑子。


    她见一旁围观的道人窃窃私语,想必消息很快便能传的四处都知道,也算是达成目的。


    她不久留,化作一道遁光掠回到了舟中。


    “她们没动手,还一反常态赔偿了丹玉。”卫明夷朝着巫崇云道。


    “你有些失望?”巫崇云轻飘飘瞥了卫明夷一眼。


    卫明夷掩唇轻咳一声,有这么明显么?她刚修成,想要大发神威,猛劈三宗驻地和世家族地呢?


    她不提那些扫兴事,又扬着笑脸道:“万雷城中不知有什么好去处?师尊,来都来了,不如游览一番?”掂了掂新得的乾坤囊,又说,“师尊,我来请客。”


    三宗驻地,道人们心也不齐。


    纯净派的笑话很快便传得到处都是。


    万氏的道人自然也乐意看到这种热闹。


    惯来知道纯净派心口不一,如是真的,能做到这份上,也是举世罕有。若是脱离了宗派进入世家不算什么,可仍旧在宗派中坐着,宣扬那种“非我皆浊”的论调,那就很可笑了。


    至于那世家子是盛族钟氏的,但钟氏并非是万氏依附的那家,万氏才懒得管她们死活。


    打压纯净派名声对世家是有好处的,万氏道人毫不犹豫地伸手推了一把,让这事愈演愈烈,并且传出了万雷城。


    与此同时,万氏也将卫明夷她们视为可拉拢的对象,送上了一份帖书。


    舟中,卫明夷捏着金帖,眉头紧皱:“饕餮宴,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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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觉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生活幸福,健康安宁,有数不完的钱。[亲亲]


    第67章


    邪恶修仙界中,世家送来的东西,怎么看都无法跟“正常”两个字挂钩。


    卫明夷不明白,可也没从巫崇云那处得到答案。


    听到“饕餮宴”三个字后,巫崇云一摇头说“不知”。


    “那我们要去么?”卫明夷托腮。


    “看你。”巫崇云道。固然要将心思放在修行上,但凡事讲究张弛有度,在长达近一年的闭关后,稍作放松也无妨。不过这“饕餮宴”,未必真能得到松快。她的目光落在金帖上,一股不祥的预兆陡然应发。依她的修为和身上携带的法器,将卫明夷安然带出不是问题,若能解决什么,也是天作的功德。巫崇云心中思量片刻,也没多提。


    “如不妨碍到师尊,那就去看看。”卫明夷眨了眨眼,世家之中也有可拉拢的,并非谁都是十恶不赦。万一万氏是世家中的清流呢?如果她想错了,与万氏结仇,那也有个回收万雷城的理由。她重复询问几次,从巫崇云那得到“无碍”的答案后,才一抖擞,一脸正气地开口:“我这是巡察九州,不是看热闹。”


    巫崇云扫了她一眼,轻轻一哼。


    三宗驻地。


    纯净派的道人有些慌张。


    外头的流言汹汹,如是真的,那纯净派名声大损,如是假的,闹成这样同样不好看,可能有的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记得纯净派跟盛族勾结的事。


    “师姐,怎么就那样接下了?不应该斥责么?”道人注视着满脸淡定的明焕斗,语气中满是埋怨。


    这位师姐是掌教的关门弟子,只是她行事有些奇怪,在宗中人缘不大好。几位长老也不想将她留在宗中,便送到外面的驻地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别的地方都不去,选择了万雷城。如一直闭关修行那也算好事,偏在关键时刻出来,揽了个麻烦。


    明焕斗掩着唇打了个呵欠,消息她已经递回纯净派了,也不知道宗中长老们会如何处理。她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已经是管住嘴了。”见同门师妹一副不信的模样,她又说,“你知道吗?那钟氏道人虽然改头换面了,但我其实记得她。她修行的净世之墨不是窃来的,而是本来就在姜果真人的门下。”


    “人家说那人会净世之墨就是会了,也没看到她用啊。”纯净派道人听了一半就回话,可等听清楚最后一句时,她蓦地瞪大了眼睛,惊惧不安地望着明焕斗。怎么会这样?憋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叛徒。”


    “这个很难说哎。”明焕斗拂了拂袖子,她又道,“过段时间我要离开一阵,这件事情师妹你来接手,对了,记得做人要诚实。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就算是长老有过,那也得接受惩罚。怕人说我纯净派徇私,我已去信玉皇、天元二宗的道友,以掌教门下的名义,请她们帮忙查找真相。”


    道人遭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听到明焕斗这番话后,更是目瞪口呆看着她,半晌后才挤出来一句:“师姐,你怎么能这样?!”


    同人不同命啊,她可没有一个做掌教的师尊在。如果她得罪了姜真人那一脉,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吗?可继续反驳明焕斗是没用的,这位从来听不进人话。她只能生硬地转话题:“师姐要去哪里?做什么?”


    明焕斗“噢”一声,也没隐瞒,说:“我翻旧日卷宗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宗派,几年前有人失踪,一直没处理。”


    道人:“……都几年前了,还能查出什么?当时似乎是庄师姐在这边坐镇。”这庄师姐,恰好也是姜真人门下。


    “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吗?”明焕斗幽幽地注视着道人。


    道人辩驳道:“我们在这边要做的事情很多,得抓紧时间传道招揽门徒,不能让人都去了世家。”


    明焕斗短促地笑了一声,她道:“别人有难你不帮,别人有事你不理,别人凭什么真心依附你?”


    “宗门势力就那些,除了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道人嘟囔了一声,又讲,“师姐,你不要抹黑我们纯净派的名声。”


    “是我抹黑么?”明焕斗注视着道人,笑微微地问。起初道人还敢和她对视,慢慢的,将头低了下去。只是惯来喜欢狡辩:“是那些无知的人不了解我们纯净派的本质。”


    明焕斗不轻不重地说了声:“是吗?”


    那道人有些撑不住,沉默许久后才说:“事关宗中元婴真人,影响了整个纯净派的名声,师姐,你会被责罚的。”


    “我有我的道理,要罚就罚好了。”明焕斗说,反正她被罚的次数也不少-


    事情是卫明夷抖出来的,故而卫明夷对此也稍有关注。


    阴山钟氏那边也到了消息,立马来万雷城中接人,但这万氏毕竟非钟氏下属,想要达成目的得跟万氏上头的家族谈妥。


    至于纯净派——


    怕是打定主意装死到底了,这个宗派上下少有正常人,脸皮都赛城墙厚。


    卫明夷本来是要添把火的,不过“饕餮宴”的时间近了,她的心思也便转挪到这事上。


    饕餮宴并非在万雷城中举办,帖上的地点在城外的一座山峰上。那处有一座断崖,而在半腰,有个山洞孤悬其上。卫明夷跟巫崇云到了后,还在外头观察了一会儿。这洞门高大整洁,颇为气派,并非天然而成,乃道人使用大法力辟出。


    “附近怎么没有人?”卫明夷有些奇怪,总不能只宴请她们吧?而且用得着放在荒郊野岭么?


    巫崇云淡淡道:“兴许不同的帖有不同的入口。”


    卫明夷“喔”一声,将手中的那份帖子往前一递。顿时,洞口一阵红光盈动,那合上的石门顿时变得明亮如晶壁。卫明夷想了想,握住了巫崇云的手。这洞府看着不寻常,要是进入其中与师尊走散那边不妙了。


    巫崇云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没多说什么,只好心情地将拂尘晃了晃。


    两人迈步跨过晶壁,并未产生天旋地转之感,只如寻常入洞中,但脸上出现了一张精巧的面具。卫明夷吓了一跳,还以为脸上长了东西,等发觉面具能随手取下,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山洞里头并无其它道路,只一条甬道通向了深处,石壁上燃烧着幽幽的火烛,下头是关于狩猎的壁画。卫明夷也没仔细看,她朝着巫崇云靠了靠,呼吸都变得轻浅起来。


    约莫走了一刻钟,穿过一个洞口,眼前顿时由暗变明。定睛一看,前方是一望无垠的阔地,数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矗立着,宛如仙宫宝阙,散发着万道霞光。卫明夷眯了眯眼,与巫崇云对视片刻,继续往前,一直到了殿中,才见到了戴着面具的修道人。


    “恭迎佳客。”有个戴着面具的侍者朝着卫明夷她们打了个稽首,将手一展,笑吟吟道,“饕餮宴先是‘行猎’,再来‘味食’,不知道友要去猎场,还是在厅堂中小坐等待?”


    卫明夷眉头微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是接了万氏的帖子来的,可没见到万氏的人。万氏只是三流世家,恐怕没这个手笔,只是中间人么?那背后站着的是谁?上头的盛族?还是说十方天宫?卫明夷心思微动,她不说话,巫崇云更是懒得开口。


    侍者的恭谨姿态没变,又继续道:“猎场上有各种奇珍,但做起来会有些危险。佳客若不想涉险,也能坐在厅堂观看,会有一面玉璧将猎场映照出来。我等也会为佳客奉上酒食。”


    “入厅。”卫明夷道。


    侍者并未多话,一转身在前头引路。卫明夷跟着侍者在廊道上穿梭,走了半刻钟,才到了一处甚是广大的地方。这儿同样是一派仙家气象,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中间是一亩左右的方塘,仿佛一块水晶,莹莹如镜面。池中种植着荷花,嫩红与荷绿交错,在风浪中微微摇曳。偶尔有人来到池边,抬手在那荷叶上一点,便见晶莹水珠滚落在盏中。


    “那是荷叶杯,佳客要饮些么?”侍者噙着笑容问。


    这仙家气象很唬人,但卫明夷内心警惕没少去,哪敢用这边的东西?淡淡地说了声“不用”,便示意侍者继续往前。


    侍者也很知趣,在被拒绝后不再多言。引着卫明夷她们传过花树,进了三层高的小楼。底下坐着不少看不清面貌的修道人,听到脚步声后,朝着她们望来。


    “又来两位道友啊。”


    “不知是何来历?”


    “无妨,都是我辈中人。”


    “来来来,饮酒。”


    ……


    喧哗声入耳,卫明夷眉头一皱。这些人的身上有一股她很不喜欢的秽恶之气。


    侍者的目光在卫明夷和巫崇云身上转了一圈,又笑道:“二位若想自处,也可上楼。”


    卫明夷已是烦了,看巫崇云的眼神,更是不耐。她先问清了楼上楼下之别,得到侍者的回答后,才说:“上楼。”


    侍者微笑:“有些道友不喜欢热闹,不过下头有的,楼上也会有,我们会着人送来。佳客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好。”


    楼上的房间成排,看不到人影,更是听不到声音,想来是通过道术将它们分开。卫明夷入了屋中,仔细地检查一番,等巫崇云说“无碍”了,她才将憋着的一口气吐出,说:“师尊,这里是迷神宫,又叫迷神洞天,师尊听过么?”她不信那些人,在进入洞府的时候,便启用了金手指“回收”功能,当然,里头功行比她高的比比皆是,回收是不成的,不过可以得到些许与之相关的介绍。


    “难道跟恒宇天境那样,是洞天真人用大法力塑造的地点么?”卫明夷摸了摸下巴,又说。


    巫崇云道:“洞天有天然而成,有大法力塑造,还有一种是洞天真人陨落后所生的。”“洞天”之所以叫洞天,便是一身能化一界。身死后如法相没有崩散,那就有可能演化成洞天秘境。秘境里头或许会有传承、法器。


    卫明夷“噢”一声,又问:“这行猎又是怎么回事?”她一探头,耳畔忽得传出一道嘹亮的号角声。紧接着,屋中一块硕大的晶壁上出现了幻影。先是一群不同类属的奇珍异兽在奔腾,而后头则是驾着遁光、持着法器在追逐的修道人。在晶壁的右侧,出现了一个个代号。代号后头还坠着行猎所得的数字。


    “只是那帮人在打猎?”卫明夷嘟囔道,她的眼神中满是狐疑。


    巫崇云眉头微蹙,自踏入这处洞府,她的内心深处便浮现了一抹危兆。虽然处处像天宫,可她非但没能沉浸在仙云中,反倒生出一股厌恶排斥之感。她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可那抹不祥的预兆始终挥之不去。


    正想着,敲门声传出。


    卫明夷神色微凛,她起身开门,却是侍者端着佳肴来了。卫明夷眯着眼,她清晰地听到了腹中咕噜声响起。她的确保有一些人世间的习性,譬如进食。但那是因为她想要那么做,而非是饥饿所使,可现在,她感知到了自身的饿意。


    从侍者手中接过餐盘,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了。卫明夷端着菜肴到了桌边,一边拿筷子一边跟巫崇云说那点异状。她道:“这食物似乎能诱引食欲,有些不对劲。”


    巫崇云点头轻哼,拂尘一卷,便将卫明夷的手拽下。手指一松,筷子啪嗒掉在桌面上,又滑落在地。卫明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寒。她喃了喃唇,朝着巫崇云喊了声“师尊”,又下意识地离这桌饭菜远一点。


    还好有师尊在,如就她自己,兴许就上当了。


    当然如果就她一人,她压根不会出来闯荡。


    卫明夷一动,巫崇云也跟着起身。


    晶壁上传来一阵阵兽吼,声音响彻云霄。可渐渐的,咆哮变得微弱,似是穷途末路之人的哀泣。数息后,晶壁上的画面消失了,最后一幕是满载而归的行猎道人。


    “这地方不对劲。”卫明夷又说,她看向巫崇云,见她整个人的情绪似是很低落,不由得担心起来。她凑近巫崇云,关怀地问道,“师尊,怎么了?”


    巫崇云抿着唇没说话,等卫明夷伸手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更是一颤。


    迷神宫中的怪异的确勾起了“食欲”,但她对那些菜肴没有兴致。因“地法身”的修持是欲我,所以“食欲”也指向了另一端。


    此食非彼食,但都不大好。


    她的眸光微黯,可好在甚能自持。推开了卫明夷后,伸手一拂,拂尘便化作了琴横在膝上。她熟知各大琴谱,也能弹清心静气的降魔大曲。


    守住道心,破妄寻真。


    被推开的卫明夷有些发愣,可等耳畔琴音一起,她像是被真经给超度了,无暇想那杂七杂八的事。她正襟危坐,只眼角的余光朝着桌上那几碟食物落去。可偏是这一眼,看到了一些诡异的东西。盘中不是珍果、不是奇珍,而是鲜血淋漓的血肉肢体。卫明夷心中一凉,用力地揉了揉眼,再看那菜肴的时候,它们又恢复如常了。


    可那口气没能松下去。


    卫明夷尝试着静心,将心神融会到琴音之中。


    然而心静时候,她就看到盘中诡异。而心绪一起伏,那怪相便消失不见。


    迷神宫……迷神宫……一进到其中,是否神志便被怪相所迷?


    卫明夷抿着唇,在商城中搜索能够破妄的神通,她现在有一百出头的天赋点。学一部经应当没问题,就算这回没用到,或许以后就有用了。


    正当卫明夷翻找道册的时候,琴音戛然而止。


    一道琴音化作白芒从楼阁中掠出,与那倏然荡起的血色光芒对撞。紧接着,一道璀璨的光芒如同大日烈芒,将整栋楼台照得雪亮。在赤日烈光中,案几上的酒食褪去了虚幻的模样,变作了鲜血、肢体甚至是头颅。


    “是谁?谁在闹事?”


    “原来是你这金丹小辈?”


    “这酒……不是酒?是血?”


    堂中喧哗声骤然而起。


    卫明夷下意识朝着底下望去,她看到师尊催发了一道琴刃,救下了一个人。


    那人……嗯?怎么会是纯净派的明焕斗?!


    被一群道人围拢在中央的人的确是纯净派的明焕斗,她的面具在刚才的法力震荡中破碎了。她手边紧紧地拽着一个红衫道人,脸上的面具也碎裂了,气息奄奄。她身上一半是火灼的痕迹,而另一半,则是最为严重的伤口,是一道疾光留下的。


    明焕斗不理会落在她身上的仇恨目光,她先朝着楼阁处望了一眼。正是从中荡出的一道琴音省却了她一些功夫,制住了手边的人。但明焕斗怕连累对方,没说“谢”。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被自己提住的人,脸上满是失望。“庄师姐,怎么会是你,怎么能是你!”她一直在调查案卷上的事,最后查到饕餮宴,弄到一张请帖混了进来。她有辨人本事,很快便找上了庄道人,从她的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刚才那道赤日般的光芒是她所发出的神通“净日神光”,这是她修持《度人经》时候所领悟的。神光之下,污秽皆褪。不过以她的法力,神光不能长久持续,只一刹那让真相暴露在人的眼前,那就足够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功行没办法对付参与饕餮宴的道人,她的目的也并非如此。从庄道人的口中,她明白很多人其实并非自愿加入饕餮宴的,只是被表象所迷惑,尝了一口后便没有退路了。她吸了一口气,放声道:“这处都是迷人的幻象,行猎之时狩到的并非妖兽,案上所呈的,也非是奇珍,而是人的血肉!道友们,千万不要堕入陷阱中!”


    堂中道人朝着明焕斗看。


    那庄道人咳出一口鲜血,嘲弄道:“天真。”


    净日神光消失后,那血色的诡相消失不见,殿中又是仙云缭绕、弦乐飘渺,玉盘珍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仿佛一口下去便能将自身道行提升一个层次。座上客人没什么反应,良久后,才传出一道轻笑:“哦?是么?”


    底下的争执入耳,卫明夷脸色凝重,心中道了声“莽人”。


    都是纯净派出来的,就不能中和一下?


    明焕斗见没人对她出手,不信邪,又将净日神光一转,露出厅堂中吃人的真相。


    可没有人站出来,与她站在一边。


    她相信一开始有人是不知道的,人来自各处,但传帖的方式恐怕与万雷城无异,但凡可塑之才都会接到。万雷城就是借着这“饕餮宴”将人绑上贼船。


    宴不是还没正式开始么?


    人群中轻笑的道人走了出来,他路过的地方,修士们不论修为高低,自觉地分开。道人身着月白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饕餮面具。他朝着明焕斗“啧啧”两声,漫不经心道:“道友们,有一头奇珍闯入咱们的宴中了,哪个猎者愿意出手将她拿下呢?”


    并没有幻象笼罩在明焕斗身上,但堂中道人的眼神变了,好像那人话音落下,明焕斗真成了一头可以随意宰杀的异兽。


    这是一场游戏,比起直接杀死明焕斗,这些人俨然更想看到猎物的垂死挣扎。


    元婴道行的没有动手,金丹修士也没有蜂拥而上,只一个志得意满的人跳了出来,抬手便是杀招。


    明焕斗脸色平静,没什么沮丧之色。


    她想做的就去做了,不违本心就是她的道,至于结果,能成最好,不能成,那就独自战到最后一刻。


    一道符箓打入庄道人眉心,明焕斗将她丢在一边。她毕竟是纯净派掌教真传,虽然因不太会说话,没那么被掌教欢喜,但修行资源从来不缺,根底也不差。只过了几招,那自请的道人就被她打死。而围观的道人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大声喝彩。他们是漠然的,根本不在意谁死谁活。


    “师尊,她撑不住。”卫明夷道。她是讨厌纯净派道人没错,但要有正常的,她是可以撇开偏见的。不过那也只能尽力而为,如果师尊因此陷在里头,她是不愿意见到的。她又说,“可以救吗?不能就算了。”


    “救。”巫崇云道。


    她已动了一次手,底下的人目前没有理会,但其实已经有视线落在她们这处了。


    世家——不,不仅是世家,师徒一脉以及散修道人都有在其中的。迷神宫中,根本就是一个魔窟。


    卫明夷点头应了一声,抬手就往下洒雷珠。她现在也不是一穷二白的了,出门当然也会带东西。雷珠是九州最常见的消耗品,只要底下人做了防备,就没法炸死人。不过卫明夷也不指望雷珠能杀人,只用作扰乱秩序的。


    轰爆声连绵不绝,底下果然更加混乱。


    第68章


    隆隆雷鸣在厅中回荡,明焕斗微微仰起头,可视野中出现一片阴影。有道人动手,让一些人认为她有同伴在,攻击变得越发凶猛了。她不在乎,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她肆无忌惮地催发着法力,净日神光扫到之处,幻象破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先前说话的饕餮面具道人唇角的笑容淡去几分,他微微仰起头,不等说什么,便有追随他的人主动出击,运转法力就朝着上头打去。这帮人中有筑基的,可最多的仍旧是金丹。卫明夷才二重境的道行,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因有巫崇云在,她脸上半点不惧,袖中飘出一张金身符来,护持自身后,将法力一转,摧动闪烁着金光的法印往下落。


    斗战极能提升修为,那种无害自身性命,但层次稍微高上自己的最好。卫明夷在底下金丹道人带来的压力中,浑身法力如沸腾。九枚道印旋转不休,带来阵阵轰爆声。当道门真言与天刑结合起来时,便是得雷霆蔓延,霎那封锁四方天地。如卫明夷到了元婴或者更高境界,那九宫雷网一成,无人可逃、无人可抗。


    巫崇云也到了窗畔,自下而上涌来的神通她大半抬手化消,只余下卫明夷能对付的部分,让她对抗化解。她凝眸注视着下方,抬手一拨琴弦。只一道琴音响,底下的道人身形一滞。其中身上有护持法器的,或者已到元婴境的,在一个呼吸后回转过来。可些许道行不济,根本无有可能挣脱,在下一瞬间,琴音映照到心神之中,整个人便轰一声爆散。


    琴音夺人,底下的道人见一个接一个同道身死,顿时陷入恐慌中。而明焕斗那边,终于是有了帮手。一开始,勘破真相的道人的确震怒,心中更倾向明焕斗。但见无人站出来,知道势单力薄没什么好下场,便将那燃烧着的正义抛到九霄云外了。可此刻情景,分明是有一位道行精深的元婴插手,那闯出去的可能性就大很多了。


    “阁下来此,不就是为了寻觅好处么?”带着饕餮面具的道人盯着上方,在种种法力的冲撞下,再坚固的楼台也会被冲碎。四面的梁柱已开裂,身侧浮动的都是家具的碎屑。他的语调平和,可内心深处早将人骂了千遍。


    迷神洞天是他从荒域中得来的,但一百年都没能将它彻底祭炼完全,里头还存在着一股凶猛的力量。他后来请了人推演,知道需要用仪式安抚那蠢蠢欲动的凶物。而每一场饕餮宴,其实都是一场献祭仪式。这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从迷神宫的“行猎”“大宴”壁画上得来的。他的确是主导迷神宫的人,可坏就坏在,仪式一开始便不能停下,而在一切终止前,没人能从迷神宫中走出去。


    巫崇云没理会那道人的声音,琴音一响起,便有一个阻拦在前头的道人失去性命。金丹好对付,元婴略有些棘手,对面神通运转,是能够避开攻袭的。不过巫崇云也不在意,能避一次,不代表回回都能避开,大不了多杀几次而已。


    “这人是谁?道法怎如此强悍?”底下的元婴道人变了脸色。他们并不能集中力量攻袭巫崇云,因为在帮助明焕斗的道人里,也出了个元婴。对方的神通攻击范围极广,虽然不至于将自身轰灭,但那神通一旦落在身上,就会不停地消磨自身灵机,颇为棘手。


    因是生死之争,每个人都不留手。在片刻后,整座楼台终于支撑不住了,在轰爆声中支离破碎。那悬浮的残柱、石块等物,都被法力卷起,化作了武器飙向了四方,最后在如潮法力的碾压下化作齑粉飘散。


    到了这种程度,只有筑基道行的卫明夷难以插手,顶多觑准时机将雷珠洒出去。她的注意力落在系统面板上,回收的进度条一直在推动,所有的力量应当都集中在这处了。迷神宫应当是那饕餮面具的人掌控的,如果不敌,他会将人都送出迷神宫么?系统的能量在扩张,她要是被斥出去,回收是否也能进行呢?可以的话,那对方的逃遁有利于她。


    但饕餮面具的道人没有丝毫逃开的打算,他的视线落在巫崇云的身上,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巫崇云,一拂袖祭出了一件法器。这法器一催动,便洒下大片茫茫的星光,将巫崇云笼罩在其中。此物具有腾挪之用,但凡被光芒罩定,便无法挣脱。至于腾挪到哪里,则是无定之事。


    可当光芒落下时,巫崇云仍旧在场中,而他那处的人则是少了一个。原来是法器发动的霎那,巫崇云与人易位,从容地避了过去。她原不想理会这帮人,只是在此刻,望向道人,道:“十方天宫。”


    道人冷声道:“你既然知晓,就该束手。”他名陈鸿之,是十方天宫出身,虽是二重境修为,但自身斗战能力很一般。好在他身上携带着种种法器,一物不禁用,便换上一物。他见巫崇云仍旧没有屈服的迹象,袖中又飞出一枚巴掌大的印章。此物用来调和天数,一旦局势不利于他,法器便会释放力量将局势扭转过来。但其中有个限度,只要超出调和的范围,法器便会自行崩裂。


    在印章飞出,只一个呼吸,便彻底地破碎了。陈鸿之的脸色微变,能够调和气机最好,如不能,也好让他判断场中的局势。他吃惊于自身判断与印章彰显出来的偏差。这道人的确厉害,但也没彻底压倒他们,毕竟他们的人要多上许多。天数怎判断他必败?


    很快的,陈鸿之就知道缘由了。


    一道歌声忽地响了起来,它飘渺不定,仿佛来自各个方向。起初是童稚小儿清脆的声音,慢慢的,混入了少年、中年以及老年人的语调。它似笑似哭,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仙人骨,仙人骨。磨得仙药成,永世不受轮回苦。


    仙人肉,仙人肉。酒满凌云台,身无忧患承天禄。


    ……”


    明明没有看到唱歌的人,可歌声连续不绝,无孔不入,直接在所有人的心神中回荡。


    卫明夷听着歌声,也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她的目光紧凝着面板上那强大“障碍物”,心中警铃大作。不仅是她,巫崇云心中也浮现几分危兆,她一伸手将卫明夷护在身后,浑身紧绷着。


    歌声一开始只是扰人,但随着一道虚影凭空浮现,歌声中的威能轰然爆发出来。那犹如仙家气象的层层楼阁快速地破碎,连大地都出现了道道裂缝。众人身上的护体罡气仿佛飓风中的火焰,竟也晃动了起来。


    饕餮面具的道人深吸一口气,顾不得针对巫崇云,一抬手打出数道法诀。一枚枚道箓在虚影的周身亮起,仿佛锁链一般将它束缚住。可那虚影不仅没有被压回去,反而向着实处转化。它有了威严的面孔,像是身披甲衣征战四方的神人,一双猛然睁开的眼,燃烧着重重烈焰。


    “怎么会?!”陈鸿之的饕餮面具破碎,也无法维持平静。过去虚影也有挣扎的时候,但道箓一起便能将它降伏。可这次,虚影向着实在转化了,似乎要走到世间来。


    歌声戛然而止。


    并非危险消失了。


    那存在晃了晃手臂,只见闪烁着光芒的道箓如风中火烛,渐次熄灭。砰砰砰数道响声传来,束缚着它的链条彻底崩碎。


    “什么东西?”卫明夷神色悚然,她注视着巨人,没想到巨人也倏地望向她,炯然有神的目光映照在她心中,与此同时,耳畔浮出一道伴随着滚滚雷霆的话语:“你是完人,怎与罪裔为伍?”


    卫明夷没听明白,那声音刹那消失了,仿佛方才的话语只是她的幻觉。


    那头陈鸿之已经扔出了好几样法器,他顾不得什么,朝着后头道:“此是昔日殒身的洞天真人留下的残念,诸位道友,与我一道将它磨灭!”他得到迷神宫后,其实也思考过这点,但一来他自身功行不济,做不到这点。二来他更希望将残念磨得虚弱,到时候将它吞下,一窥入上境之法。毕竟以他的天分,以及身体状况,是没有可能入洞天的。


    他是陈氏族人,但在族中的地位并非因为血脉,而是他为合荒计划的产物。如果合荒计划能推进,他会和一行人一道前往荒域中。可那三家并不许陈氏这么做,他心中颇为郁闷,只能留在净域。迷神宫即是他窥上境的手段,也是他抒发恶意的途径。不过现在命都可能要没了,一切计划都只能作罢。


    庞大的巨人已经在隆隆声中抬步来,它的周身围绕着浓浊的云雾,一巴掌拍下,便有如山岳砸落。身在迷神宫中的道人哪会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一边与之对抗,一边道:“怎么出去?”


    “祭祀一旦开始,便不能终止。况且——”陈鸿之说了一半没有继续下去。他说的一切前提是巨人被束缚着,可现在对方都挣脱束缚了,那往日的经验便没有用处了。


    卫明夷脸色凝重:“师尊。”


    巫崇云道:“这迷神宫落在万雷山下。”剧烈的法力波动打散了迷障,她的感知蔓延,不难判断出迷神宫真正的所在。万雷山上雷鸣不止,恐怕陈氏道人也有借着雷威镇压迷神宫的打算。


    卫明夷一听,立马明白过来。她问:“我要如何做?”


    “将万雷山上的雷霆引下来。”巫崇云道,她凝眸看卫明夷,又说,“或者我只带你出去。”


    卫明夷看向那巨人,心中凛然。她问:“如何引下?迷神宫自成天地。”


    巫崇云道:“一画开天。”


    在将《六经开卷》点满后,卫明夷领悟了阴阳变化,对净世之墨中“一画开天”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那一画能开天地列阴阳,但并非她悟了就够了。神通需要法力支撑,她这筑基修为,根本分不开啊。


    巫崇云知道卫明夷的顾虑,她又道:“无妨,你只管去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卫明夷只能够去试一试了。那边巨人虽然被道人缠住,但气机并没有跌落,反倒修道人一个个受伤。卫明夷眼神微凝,她一抬手,运转着“一画开天”神通,朝着上方划了一横。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再厉害的神通都不可能直接跨越几个大境。但在动手的刹那,她感知到了一股推力,仿佛有一股沛然莫测的强大力量借着她的手宣泄了出去。


    卫明夷立马领悟,是师尊在助她!磅礴的法力奔涌,风云骤变。一道墨迹陡然出现在上空,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在那蔓延的磨痕中,阴阳裂解,闪电飙飞腾挪。迷神宫硬是被撕开一道裂口!


    这毕竟不是自家功行,裂口出现后又很快地向内弥合。卫明夷知道机会只在转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催动道法,将万雷山中的天刑之雷引下!


    只见滚滚雷霆荡动,轰鸣不休。原本弥合的裂口,硬是被洪雷撕开。紫色的瑰丽雷光映照天地,道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而那披甲的巨人,也注视着天雷,说出“东君”两个字。它的身躯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随后散作片片金甲,又由实转虚,直至彻底消散。


    卫明夷的面色煞白,她掩着唇咳了一声。


    尽管渡入元婴境界的法力只一瞬,对她的身体来说,多少也有点负担。


    她扭头看巫崇云,却见她抚向琴弦。巨人虽然消失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那些灰头土脸的道人俨然也料到了情势又发生一次转变,不由得警惕地看向巫崇云。


    至于陈鸿之,他的脸色最是阴沉。为了阻住那虚影,他身上的法器在顷刻间消耗了大半,几乎没有护持之物了。不过这也无妨,没了虚影,那祭祀就终止了,他是迷神宫之主,能自由往来!在他准备从迷神宫中遁出去的时候,他的身躯一僵,浑身法力仿佛被禁锢住,连遁法都无法施展。只这一瞬,他便无法再行动了,宛如傀儡一般僵硬在原处。


    而这种障碍物一旦不构成威胁,便没什么能阻碍回收进度。


    卫明夷眼眸炯然发亮,她道:“成了!”迷神宫成功回收,它跟太上峰的恒宇天境不同,是能够随身携带的洞天小界。不过毕竟非洞天自身持有,不能跟无敌的护山大阵比,但毕竟是能藏匿自身的好去处。


    “师尊,我们可以出去了!”卫明夷兴奋道。


    巫崇云看卫明夷神色,便猜到了迷神宫已落入她手中。她吐出一口浊气,藏住自身的异常,朝着卫明夷轻轻嗯一声。


    迷神宫已在手中,那帮道人的进出可就由不得他们了。“为首的是陈氏道人,那余下的呢?”卫明夷沉吟片刻,一扬手打出数道法印,将这些被制住的道人脸上面具打碎。嗯,除了在万雷城中见到过的万氏道人,其余一个都不认识。


    可卫明夷不认得,明焕斗却能喊出一些名号来。明焕斗也是厉害,在众多金丹的围殴下,也没死,这会儿断掉的胳膊还没接回来,就瞪大眼睛道:“李师姐?何道友?赵道友?”


    这饕餮宴,牵扯的何止是世家道人?


    “多谢道友相救。”大吃一惊的明焕斗收拾收拾心情,转头朝着卫明夷她们一拜,不等卫明夷说什么,她将身上的乾坤囊全部取了出来,递给卫明夷,很认真地说道,“谢谢。”


    救命之恩理当还报,卫明夷不跟明焕斗客气,直接将乾坤囊都收起。她注视着明焕斗道:“道友准备如何呢?”


    “恶劣行径,令人不齿,理当奉公!”明焕斗的话掷地有声。


    “这是万雷城,其中还有万氏道人呢。”卫明夷又道,她不信万氏道人不知情。


    “那也得杀。”明焕斗肃声说。


    卫明夷一扬眉,歹竹中竟然出了一根好笋。


    万雷山中。


    那般声势,守山道人哪会不知不觉?可等她入了山中巡查,并未发现异状,只得将疑惑按捺了下去。


    而万雷城中。


    万氏道人发觉几名族子命牌破碎,心中疑惑。可也无暇去追查,因那阴山钟氏、纯净派以及玉皇、天元宗都来人了。原本万氏看笑话似的将事情传出,依照他对纯净派的了解,那帮人会装作无事发生,而钟氏为了来万雷城将人带走,会跟万氏上头的世家做交易,到时候万氏也能从中谋取一点好处,事情就那么含混得过去了。


    可偏偏三宗驻地中有明焕斗在,她用掌教弟子的名义联系玉皇、天元二宗中有点地位的长老。有的事情能够装聋作哑,但有的威胁到了三宗,是绝不能不管不顾。因玉皇、天元两宗插手,纯净派不得不派遣长老来调查真相。这么一来,万氏承担了来自世家和师徒一脉两方的压力。


    三宗驻地中,经过几日的扯皮,事情原要告一段落了。


    纯净派道人不想闹出丑事,不管宗中姜真人是否与盛族勾连,那都是纯净派内部的事。道人这次来,并非为了“真相”,而是要将污点抹去。这道人修行的道法很特殊,被外人称为“颠倒黑白”,但道人自己是不承认的。眼见着她要靠着这一道法说服天元宗、玉皇宗的真人,明焕斗忽得拽着庄道人回来了。


    那投入钟氏的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面貌,尚有说道的余地,但这庄道人可是纯净派姜果的门下,众人都认得。


    纯净派道人心一沉,暗道了声不好。她看着明焕斗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就觉得头疼。纯净派人人都觉得明焕斗混账,可因为她是纯净派中最可能成就洞天的,便一直没有将她逐出去,只能眼不见为净。“明师侄,这是做什么?”纯净派道人笑得很勉强。


    明焕斗将一枚拓有影像的留影石扔了出来,打了个法诀,在众目睽睽下播放起来。她道:“庄师姐与世家道人勾结,行掠卖、杀戮甚至食人事,她已经认罪!依照宗中律令,当诛灭!”


    迷神宫,饕餮宴。


    一场杀人食人的取乐游戏。


    不管是世家还是宗派的放荡儿,都不会明目张胆地宣扬这等行径。像十方天宫的“补天术”,至少也给对面弄个“自愿”来。


    留影石中的东西一放,在场的人看着猎杀游戏,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最可怕的是,那面具打碎后,露出的脸庞中,还有熟人!已不能说是某一家了。


    “我怀疑姜真人也知情。”明焕斗又说。


    纯净派道人差点被她气死,姜果本就有跟盛族勾结的嫌疑,再加上这个罪名……是要姜果死还是要纯净派亡?道人紧抿着唇,很快便做出了决断。牵连太多,姜果不能保了。或者借着她跟钟氏这档子事,将她踢到世家,这样纯净派的名声就能无损。


    天元宗真人看完留影,脸色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道:“请天道盟的道友来。”事关陈氏道人,或许天道盟会压下,但不管怎么样,总要试一试。


    天道盟。


    虽然是在十方天宫的地界,但来此担任执事的,并非都是陈氏势力下的道人,而是四大世家势力交汇相融。这回被惊动的,除了十方天宫的盛族,还有灵山的盛族。原本世家会互相包庇并且一致对外,可在明焕斗扔下一块石碑后,与陈氏道人同行的人,脸色倏然变了。


    石碑是卫明夷给的。


    卫明夷从迷神宫中找到了一份名录,上头记载着来自各个地方的“奇珍”。


    被陈鸿之当作猎物的,岂止是小宗小派的呢?就算大族中,有仇的、有竞争的,陈鸿之也会设法除去。就连自家兄弟都能在上,何况是他人?邪心一生,旁人在他眼中没差别。至于以小势力居多,那是因为对方带来的麻烦小而已。


    “陈道友,这事你十方天宫该给个交代了。”


    陈氏道人心也一沉,她不知道陈鸿之的所作所为,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


    族中的真人未必会保他,毕竟他没能逃出来,还在对手的手里。眼中锋芒一闪,陈氏道人道:“此事与我十方天宫无关,只是陈鸿之个人作为。已知有不少家族涉入其中,我等需禀明四位真人,好去拿人询问。”


    停顿片刻,陈氏道人又问明焕斗:“敢问道友余下的人在何处?”


    明焕斗不知道。


    她依照卫明夷告诉她的,说了三个字:“仰春台。”


    此刻。


    卫明夷和巫崇云还在迷神宫中。


    陈鸿之那行人没死,但与净化天轮签下了协议,锁在迷神宫一处洞窟中。


    至于卫明夷,则跟巫崇云住在法力塑造的、近乎冲渊宗布局的小院里。


    “饕餮宴”之事已告一段落,后续如何处理,不是她能左右的,全看天道盟和三宗的抉择。


    卫明夷不太在意,因为她知道,正义之锤迟早要落下的。


    目前有明焕斗这个正义使者在,卫明夷不用再出面了。


    屋中。


    卫明夷服了丹药后调息,虚弱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她先前感到疲惫的同时,也领悟了一些东西,正好梳理了一番。借来的法力不是她的,不可能领悟元婴层次的力量,她只能理解自己能领悟的部分。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受益匪浅。


    躺着提升的感觉太美妙,她乖巧地跪坐在巫崇云跟前,问道:“师尊,能再来一次醍醐灌顶吗?”


    巫崇云没看她,抬起了拂尘,精准地拂上了卫明夷的脸:“不能。”偶尔为之,做多了会有损道基的。


    第69章


    扫脸的拂尘痒梭梭的,卫明夷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巫崇云没有理会她,手一松,任由拂尘跌落。她不说话,也不睁眼,眉间萦绕着几分倦懒。


    卫明夷察觉到不对,虽然说师尊平日里也懒得理会人,但至少会回应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饕餮宴”?一场斗战的确不易,她已经确认过师尊身上别无伤势,那么这股“低潮”因何而生?


    “师尊怎么了?”卫明夷的神色凝重起来,除了巫崇云,她不想去关心其余事。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在卫明夷的又一次询问中,简单地答了两个字:“无事。”


    卫明夷凑近巫崇云,一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真的?”


    巫崇云身体倏地一僵,几个呼吸后才放松了下来,轻轻地“嗯”了声。


    卫明夷直勾勾地注视巫崇云,眼眸一瞬不眨,自然也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她心一沉,暗道了一声不好。难道师尊将伤痕遮掩了,现在被她碰触到,身体才微微颤抖?毕竟她的确认也只能是问,而不能看到衣下。卫明夷咬了咬唇,她面上浮现几分忧虑之色,脑袋朝着巫崇云的肩颈拱了拱,又问:“师尊是不是受伤了?”


    她凑得近,一说话便有一股热气在耳畔颈边吹拂。巫崇云耳垂泛红,她的身体又是一颤。抬起手推了推卫明夷,带着几分惊惶地问:“你做什么?”


    “饕餮宴”虽然已经了结,但先前被引起的异常“食欲”没有散去。原本是能靠着琴音克定的,然而变数发生,不得不先清理那一帮人。只是这么一来,修持“地法身”过程中,欲望之我对本心的侵蚀愈演愈烈。


    通常道人们修持地法身,有人选择一劳永逸将情志削落,也有人选择就彻底放纵,毕竟欲望之我,也是我的一部分,等欲望之我修成,地法身便修成了,便能迈入元婴三重境了。除了这两种法门,还有便是“持中”,用水磨工夫去降伏心火。它虽然慢,但却是最稳妥的。既不会彻底落入“忘情”境,也不会掉到纵情境。在过去,巫崇云认为自己是无欲求的,没想过自己会被“地法身”阻住。


    卫明夷不知道巫崇云在想些什么,她反握住巫崇云推她的手。


    巫崇云心思纷乱,卡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受伤,只是……只是修持时候有个障碍在。”


    “这样么?”卫明夷只信了一半,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便顺着巫崇云的话往下说,“那不如暂时一放?到时候拿起就想到解法了呢?”


    不等巫崇云回答,卫明夷又道:“是原先的心魔么?”灵山一事留痕,无非是漂泊的不定根感,或是无法再信人。卫明夷不能回到过去陪伴巫崇云度过那一劫,但她能许出自己的未来。她抱住巫崇云的手臂,眸光盈盈如天星。“师尊,不要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巫崇云抿了抿唇。


    心魔时刻都在荡动,眼前所生的障碍已非前些时候那个。


    她凝眸看卫明夷,心想到,永远有多远呢?又是怎么样的陪伴呢?


    巫崇云的沉默让卫明夷心中有点发慌,但她没有丧气。她松开巫崇云的手,见她眉眼间笼着一股怅惘,便站起身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她绕到了巫崇云的身后跪坐着,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抵着巫崇云的肩,道:“师尊怎么不将心神一放?”一直紧绷着,应当不是什么好事么?


    巫崇云搭着眼帘,她的目光下垂,落在卫明夷的手上。犹豫片刻,她还是将手覆了上去。屋中安静,只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显眼。巫崇云低喃道:“心猿意马,难以安住。”就算能系住,她这稍微一放,又能怎样做呢?旧日的亲昵,已显得有些不够了。


    迷神宫中。


    卫明夷在修行,而巫崇云在炼心。


    外头的万雷城,在明焕斗说出“仰春台”三个字的时候变得更乱了。


    在“仰春台”卷入后,便不单是世家和三宗的事情了,想要私底下解决,怕是不可能了。


    天道盟无生陆驻地。


    四位真人得到讯息后,脸色沉得厉害。目前没见荒域中爆发“饕餮宴”的议论。或许不是仰春台那边好心,而是对方等待着恰当的时机再放出来,如此能对天道盟进行打击。有仰春台在,这事儿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过去那般含混,落人口实。


    “陈道友怎么说?”


    陈是非沉默一会儿,道:“当诛。”停顿数息,她又漠然道,“我会传讯十方天宫,让人约束族中桀骜的子弟。”


    “还有一些人参与过饕餮宴,只是这回并未被擒住。此辈也该料理。”乌危夜寒声道。虽以十方天宫下辖的世家道人为主,但也掺杂着其它大族出身的,如她们不下令,只靠着留守在万雷城的天道盟执事去做,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


    “附议。”


    四人很快便通过这一决议,不过在身影即将离开天监殿的时候,玉之仪忽然轻笑一声。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道:“有一件事情诸位是不是忘记议论了?那迷神宫……唔,是陈道友从荒域中得到的吧?限荒令已下,怎他手中还有啊?”


    “你天演山也没料理干净。”陈是非眉头一蹙,她注视着玉之仪,又道,“迷神宫饕餮宴是恶事,但终究与荒土化的麟州不一样。”


    “有道理。”玉之仪附和陈是非的话,她一展笑颜,又道,“那留在迷神宫中的残魂如何说?它对应的是哪位上古时代的洞天,诸位心中有数么?”万载之中,有摘取道果离去的,也有身死的。以前的事情不知道,只能确认这迷神洞天不属于四大家族中身殁的洞天。是太一道人?还是太一之前?


    “许多典籍名册消失,我辈如何能辨得清?”陈是非深深地看了玉之仪一眼,“玉道友,还是以推演荒域之变为重。”


    玉之仪没再反驳,她将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弹起,接住的时候,爽快地说了声:“行。”天数不可逆,未来的局势越来越动荡,这迷神宫或许是一个预兆。但道友们不想听,那她就不说。


    纯净派中。


    长老姜果在洞府中清坐,她的眉头紧皱着,虽然已经提点过前往万雷城的人,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她不由怪起钟氏的人来,怎么这样不小心,撞到别人手中?而且还被看破跟纯净派有关?钟氏不是盛族么?便只有这点本事?


    她知道,掌教不会真让她担上与盛族勾结的罪名,毕竟这对纯净派名声是极大的破坏。如她是金丹,可能早就被宗门舍出去了,可她已经到了元婴。为了与世家以及其它宗派抗衡,每一个元婴道人都是珍贵的。


    起伏的心绪被她用自我宽慰的话语按了下去,忽然间,她察觉到一阵法力涌动,忙站起身来。再抬起头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虚幻不定的身影,正是纯净派中很少露脸的掌教真人宋望明。


    “掌教。”姜果朝着宋望明打了个稽首。


    宋望明深深地望了姜果一眼。


    她已经收到从万雷城传回的消息了,那钟氏小儿的确是姜果与钟氏族主钟泊黎诞育。其实替姜果掩住这点也无妨,偏偏姜果的弟子卷入“饕餮宴”中。不管姜果是否知情,如今在万雷城中掀起的声音便是她姜果授意。要只是这件事情,将姜果同门人切割也无妨,可当两件事情叠合在一起,宋望明知道没有再遮护姜果的必要了。身为纯净派的掌教,对“三人成虎”再清楚不过。维护姜果只是为了纯净派的名声,可当姜果成了拖累时,那何必再维护她呢?


    “你与钟泊黎——”


    姜果一听宋望明的语气,就知道对方得知真相了。她本来也没想瞒过掌教真人,她从容不迫道:“都是一段旧事,我与她多年没有联系,便连那个孩子——”辩驳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宋望明已经上前来,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奔涌的法力如狂潮,姜果根本未作防备,被那冲击力一撞,顿时呕出了鲜血来。


    “你与钟泊黎有情,我成全你。”宋望明收回手,她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说完也不看姜果,猛地一甩袖子,朝着外头道,“将人送到阴山钟氏去。对了,把焕斗喊回来。”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有一半是她这好弟子的功劳。她在宗中会惹事,妨碍纯净派对某些事情的处置,但到了外头,那招惹麻烦的本领更上一层楼。


    天道盟如执意推动一件事情,那效率还是极高的。但凡跟“饕餮宴”有关的道人,管你什么出身,一律使人擒抓了。除此之外,还在各处张贴与之相关的公告,严禁道人做“饕餮宴”这类的事。


    卫明夷看到后,啧了一声。天道盟那些“灰产”都会讲“自愿”,就算是掳掠来的,也会用契约做包装。其中有多少迫不得已,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以卫明夷的角度来看,某些事情跟“饕餮宴”是无差的。只是一个还要遮羞布,另一个则是毫无拘束地放纵。不管怎么说,天道盟明面上是打击邪道行为的,还稍微有点下限。


    至于纯净派——


    卫明夷抱着看乐子的心情打听一番,那姜真人的确跟盛族钟氏有勾结,纯净派掌教直接将人开除“门派籍”,废去功体送到阴山钟氏。至于那庄道人……她是姜果的徒弟,会加入“饕餮宴”,那是被姜果以及盛族道人诱引的,她纯净派清清白白,不染尘埃。


    卫明夷啧一声。


    倒是敢舍了,要是哪天纯净派掌教妨碍到“名声”,是不是也要发配给盛族?


    四月。


    卫明夷终于在气海中凝结出了一枚元丹,这意味着她终于成功迈入筑基三重境中。这一阶段,除却自身修持法力,最重要的便是“凝丹种”,靠着外药和内炼给元丹注神,让它有神、有生机起来。


    这是她穿越到九州的第七年,从开脉修到了筑基三重境,已经超过世间绝大多数人。她不会在筑基三重境停留几十年吧?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自称“十年金丹”了?师尊都用了将近五十年才功成呢!卫明夷心中得意,转向巫崇云的时候眉飞色舞:“十年内修成大道金丹,除了我还有谁?!”


    巫崇云眉头微蹙,在她看来这个速度的确有些快了。十年内入金丹的人其实也存在的,一种是借助了外力,购入金丹;另一种便是根基很薄的,金丹便是极限。毕竟筑基乃筑实基础,气海越宽广,所用的时间也就越多。但她检查了卫明夷的功行,并没有缺漏,只能将之归于天赋。毕竟,卫明夷身上还有其余玄异,为天道眷顾,自是与旁人不同。


    巫崇云道:“我们去天之涯。”原本来到十方天宫地界,便是要将观象和采药一道完成了。时间比她预计得要短些,这样也好,早些结束,也能早点回到冲渊宗。


    天之涯即千机山。


    此处山高入云,是传闻中与天交汇的地方。


    它的气象特殊,是没有暗夜的长昼,每时每刻都有日光照耀。因而在山中生长着许多阳性矿石与草药。但其中最有用的便是“纯阳之精”。碍于此物得随取随用的特性,炼器道人不得不在山上铸造着许多炼器的高炉。


    千机山是陈氏的重地,并不像万雷山随便任人往来。最初时候巫崇云和卫明夷都想着用其余法门混进去,但在出发前,尘不渡给了她们一枚进出千机山的牌符,以及一幅千机山的炼炉、洞府分布舆图。


    陈氏族人何其多,这些人有自己来山中采石、采药的,也有的会给好友行方便,故而此地只认牌符不认人,巫崇云和卫明夷纵着飞舟,毫无滞碍地进入千机山中。要千机山有什么不好,便是飞舟无法顺畅行进。有些矿石带有扰乱的特质,飞舟很容易迷失方向。


    “纯阳之精要在午时采药最好,那得等到明日了。”卫明夷道,“师尊,我们寻个地方休憩。”因炼器道人时常在山中一待就是数月,陈氏为了方便族人,在千机山中开凿了数百个洞府。只要是空缺的,投入足数的丹玉便能启门。


    迷神宫作为身外洞天,也能让她们藏身,但要是“大变活人”被人瞧见了,难保被盯上。不如“入乡随俗”,就住在陈氏开凿的洞府中。顺便也看看是否有前人留下的修行心得与要略。反正现在的她根本就不缺丹玉。


    巫崇云没什么异议,她晃了晃拂尘,跟着卫明夷在山道上走。既然要取纯阳之精,那找寻的洞府自然也以靠近纯阳之精诞生地最好,便于看顾。


    入了一处洞府中,卫明夷先是四处检查了下,万一陈氏变态,监控每一座洞府呢?巫崇云平静地看着卫明夷上蹿下跳,等她最后来问了,才道:“没有。”顿了顿,又说,“不放心的话,怎不去身外天?”


    卫明夷噎了噎,提到迷神宫,她隐约觉得自己遗忘了些什么,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能作罢。模糊的思绪转瞬便消,她托腮说:“不一样呢。”洞府约莫一亩地大小,可颇为清简,除了石桌石凳石床以及壁上镶嵌的照明之用的明珠,其它什么都没有。抓住了拂尘,手指从中穿过,卫明夷又说,“师尊,修行上还有难处在么?”这几个月,她清心修持,师尊也当在降伏心火吧?她都闯过了一个境关,师尊也应该度过难关才是。


    巫崇云瞥着她的小动作,不让她去梳拂尘了。换了只手将拂尘一甩,她懒懒道:“小卫真人难道要教我么?”


    卫明夷挺直身体,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架势:“师尊请说,我认真听。”耳畔传来巫崇云一声轻笑,卫明夷的身体又软塌了下去,她松弛地抻了抻腿,伸了个懒腰,突发奇想道,“师尊,那我以后也要度心魔劫么?”她修行到了现在,似乎没出现心魔关呢!


    巫崇云垂眼,心魔劫其实贯穿修行始终,就算是降伏欲望之我,在未来也可能因杂念而再度升起。若心如琉璃,纯洁无垢,自然也不会有心魔关。巫崇云缓声道:“它多因欲望而生。”求不得,怨憎会,种种内魔,变化万千。


    “啊?”卫明夷一仰头,她道,“那我是重.欲之人,会有很多心魔劫才是。”


    巫崇云眼皮子一颤,她抬眸看了卫明夷一眼,重复道:“你……重.欲?”


    “我什么都想要,人在筑基就肖想洞天。得了一样就想更多,我……”原本想要侃侃而谈的卫明夷在看到巫崇云有些奇怪的神色后,话语倏地一止。仿佛一串电流急闪而过,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倏地一红,紧接着,心中又浮现了一个古怪又带着不可思议的念头,师尊想岔了?师尊怎么可能想岔?“我……不是……”还没想清楚,狡辩的话便出口了,可说了半截,又不知道自己应该狡辩什么。


    “你想要,你得到,便不成障碍。”巫崇云回神,面上浮现了一抹薄红。所幸此刻的卫明夷没在看她,几个呼吸后,就能平复下来。


    卫明夷嘟囔:“可要是得不到的,会变得无法突破的难关吗?那我还能十年金丹吗?”


    巫崇云眉头一蹙,她抬了抬拂尘,将卫明夷低垂的脑袋抬起,她问:“你想要什么?”她自己有心火要降伏,却不希望卫明夷走她的路。如果可以,她愿意替卫明夷将想要之物尽数取来,不留半点缺憾。


    这一挑让卫明夷有些猝不及防,毕竟师尊在恢复后,便没再有这样的举动。她仰起头,对上了巫崇云郑重的视线,面上的红晕散开,仿佛一抹桃花色,并且愈演愈烈。


    巫崇云怕卫明夷身陷心魔劫,只心急一挑。看着卫明夷的脸色,也回味过来。她倒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卫明夷忽地笑了一声,伸手抓住了拂尘柄,甚至指腹擦着她的指尖轻轻撩过。


    “师尊会为我取到吗?”卫明夷心中涌出一股冲动,但转瞬间便被她按了下去。她松开拂尘,神色和语调俱是矜持克制。


    巫崇云眼睫轻颤,扫下一小团暗影。小小的拂尘仿佛千钧重,有些拿不稳。那抹触感消散了,可心思仿佛停留在前一刻。半晌后,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回神,道:“会。”


    卫明夷又问:“什么都可以?”


    “对。”巫崇云毫不迟疑地一点头,但不知怎地,她想到玉皇宗那些人。道侣不行……但如果未来卫明夷非常渴求呢?能拒绝么?巫崇云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但不快的事浮现,多少让她的心绪变得低落,连带着眉眼间,都笼上了倦倦之意。


    卫明夷叹气,还是没能将话说得太露骨,她将巫崇云揽入怀中:“我只想要师尊呢。”


    巫崇云眯了眯眼,额头碰了碰卫明夷的侧脸,她说:“我在。”顿了顿,又道,“这并非求不得。”


    “现在如此,可谁知道以后啊?”卫明夷眨了眨眼,张嘴就来,“万一灵山来人,喊师尊一声姐姐或者妹妹,要师尊一力将灵山挑起呢?万一师尊的旧友突发恶疾,来跟师尊陈说仰慕之情呢?万一……反正有很多个万一,我才筑基,我怕我留不住师尊呢。”


    “你……担心这些吗?”巫崇云抬眸,她有些吃惊。在卫明夷身上,她很少看到种种忧虑。


    卫明夷其实不大忧虑,护山大阵能阻拦外头的人,也能锁住里边的。可师尊问了,她当然要借机谋取一个承诺。她用力一点头,理直气壮说:“是,我很担心。”


    巫崇云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为你护道。”


    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卫明夷窃喜,可这话不够圆满。卫明夷压下了翘起的唇角,她故作不安地的询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需要护道人呢?师尊会离我而去吗?”


    巫崇云犹豫片刻,轻声道:“你要便留。”


    得到承诺,可卫明夷心中却浮现一缕不合时宜的怅惘。她思考一阵,找到了根由。她叹息一声:“重点不在我如何,而是看师尊自己怎样想。”


    巫崇云不太懂,她蹙眉道:“你若厌烦我,那我怎样想重要吗?”就像在灵山,那些人要欺骗她、驱逐她,还要杀她,她怎么想有用么?


    卫明夷:“……”心中的小人儿一跺脚,恨恨地“哎呀”一声。她道:“师尊,你不能只往坏处想。再来,往好处说。”


    师尊就不能跟明媚的五月天一样灿烂吗?


    巫崇云眉头如云卷舒,她想了想,说:“你若爱我,那我——”


    还没说完,她就瞪大了双眼,吞下剩余的半截话。


    第70章


    卫明夷从容地等待着,前面的一番话语其实已让她舒适而满足。她以为自己能猜到巫崇云要说什么,可等到那半截话入耳时,她平静的内心猛然间刮起一阵迅猛的风暴。她知道巫崇云是被她哄着说出来的,但无法抵御“爱你”两个字带来的刺激,整个人不由得战栗起来。


    她还想在巫崇云的身上看到与自己相仿佛的情绪,于是,她朝着巫崇云的脸凝望去,陡然发现宛如云山相隔,朦胧的雾色涌动,将巫崇云整个人笼罩了。


    卫明夷:“……”神经的震颤在这一刻停滞了一下,卫明夷拿出莫大的定力,佯装无事般说:“师尊的法力怎么失控了?”


    还有,师尊剩下的话怎么不说了?


    云雾深处无消息。


    人在天之涯,真要咫尺天涯么?


    卫明夷都想扒拉商城学一勘破一切虚妄的神通,但……她还有更为便捷的办法。卫明夷作势起身,碰一声撞到石凳上。她也不喊疼,只装模作样地嘶一声。果然下一刻,她便被巫崇云扶住了。


    “怎样了?”


    卫明夷伸手将巫崇云往怀中一带,紧紧地揽住她,假装委屈道:“师尊先前便道不会离开我,可没多久后,我就看不到师尊。师尊不是答应了我,要形影不离吗?”


    “我没有说。”巫崇云道,“我未离开。”


    有道理,但卫明夷才不听:“师尊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巫崇云一僵。


    她当然知道没说完,可情绪被打断了,要她如何继续说?她默了一会儿,才道:“未来无定数,一切都说不好。现在提了也只是一场虚妄……”话说了一半,巫崇云自己先恼了,“卫明夷,你好烦啊。”


    她其实并不喜欢那种破灭的结局。


    不要提,不要想,不要说。


    卫明夷见她这般模样,知道话题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不过能得到一个承诺,听师尊亲口说“爱”,便足够了。她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将话题转移到天之涯采药上。


    巫崇云:“……”心中百种情绪交集,隐约还夹杂着一股失落。心烦意乱之际,巫崇云本来不想搭理卫明夷,可在听到卫明夷那刻意拖长语调的“师尊”后,还是没忍住。只是在答话的时候,将拂尘甩到卫明夷的脸上,算是小小地发泄情绪。


    洞中时间易过,转眼间便到了第二天。


    纯阳之精在午时采用最好,可真不能临到午时才出发。山中陈氏修道人出没,如看好的点位被人占去了,便不美妙了。好在临到午时,这边都没有人来。卫明夷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跟巫崇云打声招呼后,便掠向了纯阳之精游动的地方。


    这纯阳之精本无声色,不过到了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刻,会幻化出七彩的光华,还伴随着汩汩的水流声。此刻采气是最佳的。这种异象持续一刻钟,涌动的是纯阳之精最精华的部分。卫明夷想要结丹完美,最好一丝都不漏,将它完全纳入体内。当然,只靠那一点是不够的,巫崇云替她计算过,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采足。


    一开始,卫明夷还想着,能不能每日采撷精华的部分。可惜这纯阳之精也得讲究“一气”,今日所采与明日所采略微不同,到时候入药可能互相冲撞起来,这便是来自天地的约束了,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数。


    卫明夷全神贯注地采修行所需之药,不远处,巫崇云盘膝坐在石上,一柄拂尘搭在臂弯。倏然间,她抬眸望向天际,一道遁光以极快的速度掠向了此间。最后有三个人从中走出,急急忙忙地朝着纯阳之精处赶。


    巫崇云眉头微蹙,采药与观象一般,都不能有人相扰。她抿了抿唇,将拂尘一扫,顿时一道流光腾跃,截住三名道人的脚步。


    三人一个筑基,两个金丹,并没有注意到刻意收敛声息的巫崇云,直到阻碍出现。为首的那位道人青年模样,他眉头猛地一皱,视线针似的刺向巫崇云:“前辈这是何意?”


    巫崇云淡淡道:“此处有人。”


    道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赶时间,这儿的纯阳之精是最近的。如去往下一处,可能就错过最合用的阶段。可要是跟对面动手,他没有把握。眼神在两位追随者身上打转,见两人都一摇头,只得按下心中的烦躁,道了声“走”。


    巫崇云甩了甩拂尘,对方既然主动退却,那她便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她不知道,那道人在遁走后,去了下一个地点,也碰了一鼻子的灰。原本便错过最佳时间了,等他找到地方,开炉炼制器胎后,只两个呼吸,器胎便化作了灰烬。


    器胎是道人为自身结丹准备的,原先已挑好了有纯阳之精、炼器高炉的地点,谁知道,时辰将近的时候,嫡支来人了。他不敢跟嫡支争抢,只得换一处。此刻,随着炼器的失败。他心中的不畅顿时攀升到了极点。他需要为器胎不成寻个理由,不然影响日后的功行,思来想去,他将目光锁定了巫崇云。


    因为在山中打转,除了巫崇云外,他见到的都是陈氏族子。至于巫崇云……陌生的面庞,想来是某位的亲友,既然这样,便没有什么顾忌。


    以道人与其追随者的道行,当然对付不了元婴真人。不过道人也没打算靠那俩追随者,他有个很疼爱他的长辈,一定愿意替他出头。说来先前因陈鸿之闹出了大事,族中特别在意元婴修士的行踪,不许胡乱同人斗杀。好在他那长辈才从外地回来,不曾回到十方天宫,如此一来,可免去其余长老的问询。


    因十方天宫的禁令,再加上千机山为重地,道人也不能在这处生事。他先是给自家长辈传讯,紧接着又让两位随从去暗中盯梢。


    金丹期的窥视逃不开巫崇云的感知,只是因卫明夷还在里头采纯阳之精,巫崇云不便去料理。一个时辰眨眼便过,沐浴在纯阳之精中的卫明夷从采药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纯阳之精是好物,不过她的感知告诉她,再继续下去也没有益处了。她也不犹豫,当即顺从了心中所想,从中遁了出来。


    “让师尊久等了!”卫明夷眼眸闪烁着灼然的明光。其实这次采药只是将炼金丹的外药寄存在躯体中,还没到炼药的时候,对功行是没有提升的。但毕竟是往前微微迈了一步,卫明夷总有股一巴掌拍碎山岳的豪情。


    “不久。”巫崇云摇头,她注视着卫明夷,低声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谁?”卫明夷一凛,心头顿时警觉起来,难道牌符出问题了。


    巫崇云想了想,跟她说了先前的事。


    卫明夷一听,只金丹和筑基,悬着的心先落了下来,但很快,她又蹙眉道:“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么?敢动手说明有别的倚仗。这儿毕竟是陈氏的地盘,或许喊了元婴来。”


    巫崇云又问她:“你准备如何?”如果卫明夷想走,她也能用身上的法符带人出去,甩开追踪。再者,不出千机山,也能遁入身外天迷神宫中。


    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盯上她!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过跟元婴斗法,靠的是师尊,得将师尊自身状况放在第一位。心思一转,卫明夷问道:“师尊怎样了?”


    巫崇云道:“无碍。”在修持地法身中,欲我时常上浮,但这本来就是修行的一环,除非彻底失控,不然不会影响她的功行。她凝眸望着卫明夷,“在你成就洞天之道上,任何障碍,我都会替你扫开。”那道人出身品行以及功数都不重要,但凡有阻道之仇,一律除了就是。


    纯阳之精已到手,两人便不在千机山中停留。虽牌符来自陈氏出身的尘不渡,可谁知道那个道人是不是有别的法门,能够利用山中禁制对付她们?两人一离开,那盯梢的道人一边给陈道人传讯,一边追赶了上去,直到抵达一处海域。


    盯梢道人是靠法器遮蔽自身的,可他们的功行不足,早就被巫崇云看出破绽。巫崇云和卫明夷停下来的时候,两人心中警铃大作,然而根本没来得及离开,身上便传出一道锐利的疼痛。一低头,发现头颅已经跟身躯分开了。从躯壳中逃出来的元灵想躲藏,可根本没飞多远,便在一道琴音中化作点点荧光消失。


    那头陈道人第一时间得知两位追随者死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过这时候他等待的长辈到来了,问了事情首尾后,说了声“不急”,又让道人取出那两人碎裂的命牌来。她身上有一件法器,能够借此定踪。只打了数道法诀,一道轻烟便在前头浮现。说了声“走”后,便将脸上重又浮现喜色的后辈裹起。


    等陈氏的元婴真人追来,巫崇云和卫明夷已去了海上一座杳无人烟的孤岛,在这边动起手来,不怕打坏什么。


    那元婴真人颇为护短,看着巫崇云二人,便面无表情道:“阁下毕竟是客,也太不给主人家脸面了吧。”


    巫崇云懒得理会陈氏道人,她从世家出来,对世家道人的行事准则最为清楚不过。因一切都是靠宗族堆起来的,就算是自家人不是,面对外人时,这帮人也只会对外人动手。她注视着陈道人,指尖按在琴弦上,只轻轻一拨,便荡出一道琴音。


    陈氏道人也是元婴二重境道行,她修行的是天阶的《补天心经》,走得是“补天”那一路数。她是炼器师,但在修行过程中,也领悟到属于自身的神通。与巫崇云一照面,她便将一个名为“照心指缺”的神通用了出来。


    这一神通在她手中,主要是用来看自身祭炼的法器有什么破绽。但不仅仅如此用途,在斗战的时候,会随着她与敌人气机交融,逐渐指出对方的心缺。只要窥见心缺,不管她之后发动什么样的攻袭,都会转落在对方的心缺上。而她自身的气机也会因为寻觅出心缺而逐步走高,甚至达到元婴这一大境的顶点。至于对方,因被神通罩定,便不能降伏心缺,只能顶着缺陷与她对敌。


    但凡被她抓到“心缺”的,都会死在她的手中。她一路走到现在,并非只在炼器室中度过,也是拥有一定攻伐手段的。至于没有心缺的,她至今没有见过。


    虽然猜测对方只是寻常出身的野道人,但陈道人也没有小瞧对手。除了运转神通,她将一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也用了出来。这符箓得洞天真人法力浇灌,只要它不破灭,那别人的攻击是落不到她身上的。


    它是陈道人离开十方天宫前,由族中洞天赐下。符箓是为了保陈道人能够在幽罗玄狱中行走。也正是因为此,符箓已非圆满状态,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彻底耗尽。


    深深望了巫崇云一眼,陈氏道人又放出了一个高大的傀儡甲人,她自身也催动法力,顷刻间便让天穹上布满了熊熊燃烧的火。


    巫崇云与陈道人对视,十方天宫的道人就麻烦在不仅能用自身神通,还有使用各种各样的法器相辅佐。法器可能无法一一针对,但相应的道法,灵山中研究过的,也知道克制的法门。此刻燃烧的是一种虚妄之火,介于存在与虚幻之间,一旦认为是真的,就会变成心火,难以拔除。至于应对的方式也很简单,直接当它不存在不要去抵抗就是了。


    巫崇云一拨弦,将目光落在那傀儡甲人身上。傀儡也是需要道人用法力去操控,才能发挥出完美的功效。但终究比自身比拼节省法力。巫崇云知道对面是想借此消耗她的力量,她也不跟傀儡甲人对战,袖中飘出一道禁符,直接将傀儡甲人定住。禁符是乌见青所画,针对的就是十方天宫的甲人。化去禁符也简单,直接用法力催动,大力挣开束缚,只是陈道人是否会这样做呢?


    巫崇云并不等着陈道人出招,她瞥了那张悬浮的法符一眼,知道有这东西在,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吞下,只有将符箓上的气机消耗完才成。巫崇云仍旧不挥霍自身的法力,又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叠剑符来。旧人旧物,原本都被她封存。可并不是将一切往记忆深处一沉就好了,她还是得睁开眼面对的。


    修行要财,在世家的秩序下,一个出身普通的人注定没有好的道册,也没有可用的符箓、法器。陈道人在看到对方甩出一叠剑符时,神色微微一变。这不像是没家底的,可此人面庞陌生,会是哪个势力的呢?陈道人思绪一转,但很快将杂念抛到耳后,已经动手了,再去思考这些已没有意义了。


    在巫崇云和陈氏真人动手的时候,卫明夷也将目光锁定了那丑陋的陈道人。对方修的道术中有“擒龙手”,恰是冲渊宗中有的。卫明夷没练,但知道这功法是怎么一回事。擒龙手如果修到极深处,只要双方动手气意交接,便能直接将人擒拿住。不过面前这筑基道人,明显修不到那地步。她轻松一遁,便闪开了。


    金丹道行的她没什么把握,但都是筑基的,她还会怕了不成?她注视着陈道人,冷冷地哼了声,一抬手便是九道连绵而出的道印。在将雷霆灌入道印中,其威能变得更强大,所到之处,霹雳响声不绝。


    陈道人看到道印上雷霆滚荡,知道自己不能硬接。他指尖弹出一片如碧叶似的法器,自身一转,向着没有雷霆道印出没的地方遁去。原本留在原处,让法器护持自身还好,可纵身一遁,那看似在别处的雷霆道印忽然间出现在他眼前,至于原先那处,只一道残响。陈道人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奇门?”他匆匆忙忙召唤法器来遮蔽自身,只见雷光奔涌,隆隆声势不休。他因法器庇护没受伤,但这么一来,他自身的斗战节奏就更乱了。


    卫明夷气海深广,她并不吝惜自身的法力。见陈道人仓促迎战,便快速催动道印,如冰雹似的砸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陈氏道人脸色铁青,起初还想着等对方力竭。但护持自身的宝叶不住摇荡,像要被雷霆道印打成齑粉。他得分出许多的法力催动,就无暇还手了。可一直挨打也不是事。他努力地调整自身气息,在道印稍微停歇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了一抹寒光,正想寻隙出击。但忽然间,一道墨痕一闪而逝,那护身的法器被打成了两半。道人眼皮子一跳,宝衣上光华一震,挡住了大半雷霆,他顿时运起遁法掠走。


    卫明夷这一停歇,不是气力不继。是她在察觉那护持法器气机到了最弱的时候,能够用“一画开天”破开。她的确做成功了,可惜陈道人身上还有护持之物,那雷霆道印没将他打得魂飞魄散。遗憾归遗憾,卫明夷没乱了自身阵脚。她看向了惊疑不定的陈道人,风雨雷霆,俱是一并压下。


    陈道人惊疑不定,他觉得自身想错了,这人不是没有来历的野道人。可他不会后悔,也没有其余退路了。他现在不求建功,只要等着元婴那边决出胜负就好了。他咬了咬牙,将一件耗费许多心力才得手的法器祭了出来。这法器也是困人用的,但比他的擒龙手高明多了,可惜他还没彻底地祭炼完全。法器光芒一放,顿时朝着卫明夷冲去。眼见着光芒将对方罩定,陈道人脸上出现一抹喜色。


    然而等到白芒散去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法器中锁着一道模糊的人形,但旋即化作了一片浓墨,根本就不是本人。不远处,卫明夷朝着陈道人一挑眉,抬手就送了他九道道印。陈道人躲闪不及,身上护持的法器已经耗尽力量,被法印砸得口吐鲜血。


    卫明夷不给陈道人再起来的机会,耳畔风声呼啸,豆大的雨点砸落。原本纯净的雨帘中渐渐地渗入了墨色。一滴滴看着与寻常雨滴不同的水珠出现,它们裹挟着雷霆,如一柄呼啸的长刀,朝着陈道人的身上横扫。


    那头陈氏元婴眼皮子狂跳,她身侧那一枚符箓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她朝着卫明夷怒喝了一声“住手”,想要救下后辈。可巫崇云哪会让她对卫明夷出手,琴音变得高亢起来,一道法力涟漪以她为中心,携带着倾天之力像四面荡开。陈氏元婴如硬吃这一招,过后没有翻身机会。她只得回身抵抗。可如此一来,那陈道人直接被卫明夷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连元灵都没有逃脱。


    “你的对手是我。”巫崇云注视着前方的人。


    陈道人心中衔恨,她怒瞪着巫崇云,在知道对方是琴修的时候,她还祭出了一枚“息音石”。这是十方天宫为灵山的琴绝准备的,可最后琴绝不知所踪,石头便留了下来。她庆幸自己带上克制琴音的息音石,没想到这石块几乎不起作用。对方的琴只偶尔发出一道高亢的音声,但大多时候趋近了“无声”。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若对方修到这种地步,那息音石是不起效的。


    好在事情也没有彻底变得糟糕,陈道人一开始运转的“照心指缺”神通,经过一次次气机交接,已运转到了顶点。陈道人双眸赤红,她抬起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她的额头出现了第三只眼,直指敌人的“心缺”。


    神通发动只一瞬,陈道人额上第三眼弥合,她注视着巫崇云,忽地大笑起来,道:“心魔劫中,不克欲我。”她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又说,“你师徒一脉,尽出逆伦之事,好一个师徒互相亲爱。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下到无间地狱做一对苦命鸳鸯!只是你一往情深,不知你的徒弟是否愿意成就你的欲望,与你在欲.海沉沦。”


    巫崇云脸色一寒,她瞪着陈道人怒声道:“你住口!”


    天风吹起白发,遮住双眼,巫崇云没去看底下卫明夷的脸色。她的唇角紧抿着,五指扣在了弦上。琴音再度响起,变得格外激切。那原本用来克定琴音的息音石剧烈震颤,最后在砰一声响中化作了齑粉。


    陈道人神色倏然变化,她失声道:“怎会,你——”


    巫崇云冷冷地看着。


    琴音无空响,琴令无空落。


    就算闭耳不闻音声,音声也在。


    陈道人与她气机交接,才能运转神通。


    而在这个过程中,琴令也在深种。


    她猛地一拂袖。


    杀令一出,陈道人身上顿时出现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