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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方》古代言情小说_尤四姐

    第31章


    宫掖之中,她好意思这样说,他却不得不忌惮。


    万一被人听见,脸面还要不要!


    他只得顿住步子,浑身透出一种不好相与的味道。郗彩起先追得急,见他站住了,倒有些不敢上前,脚下踟蹰着,慢慢往前蹉,边蹉边道:“郎君怎么转身就走?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前面的人终于转回身来,偲麻披挂在白袍之外,脸色也如孝服一样没有血色。


    他应当很生气,看她的眼神直愣愣地,里头蓄着万丈波澜,只要她不知死活胆敢莽撞,立刻便会让她灭顶。但他有涵养,神情是宁静的,不过颈间的喉结滚动着,似乎要花些力气,才能不令自己失态。


    “我一直以为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拿出耐心来询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郗彩心道答应过的事太多了,不知你说的是哪桩,结合眼下的局势来看,肯定是不见谢桥。但这种承诺,不过是用来应付当时的剑拔弩张。彼此是活人,又沾着亲戚,见人就躲也没有道理。可他居然一本正经相信了,到底是太精明,还是脑袋不清醒?


    左右看了看,零零星星还有宫人往来,这种环境下谈论这个不太好,郗彩便换了个路数,柔声问:“郎君,你吃过暮食了吗?我让郁雾每日准备好汤药,早晚各一次送进宫来。你身子不好,接下来还要忙碌,药可不能停。”


    他不为所动,“宫掖重地,不得喧哗。你先前那些私房话,是用来挟制我的?”


    天地良心,她只想让他别跑而已。


    毕竟这种误会不能过夜,时间拖延得越长,回头越不好交代。自己倒也无所谓,不能把火引到谢桥身上,不管自己想法多复杂,谢桥是无辜的,平白让人承受鄢陵侯的怒气,那也过于冤枉了。


    总之她已经掌握了一套对付杨训行之有效的章程,一味地顺从认错,他会觉得毫无新意。你偶尔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可以委屈而心酸地抱怨,“好啊,你因此羞于见人了,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还说什么至亲夫妻,至亲夫妻却如此疏离。”


    她最擅转移注意力,可惜杨训并不上当,反而抢先把她的路走了,“不是至亲夫妻,可能是远房夫妻吧。”


    郗彩愣住了,痛心疾首,“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吗。”


    无奈他寸步不让,哼道:“自己与人私会,竟说我往你心上扎刀子。我早已三刀六洞了,你视而不见罢了。”


    这叫什么话,她哪里与人私会了!


    郗彩连连叫屈,“请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前头发生的种种,你看见了吗?郡主追着我打,我打不过便逃,恰好谢桥闻讯赶来,他是我表兄,护我周全本是人之常情,这与私会有什么相干!”


    他的脸色愈发不好,“郡主对你无礼,你大可命人来找我。左右那么多人看着,你竟然向他求救,将我置于何地?”


    郗彩觉得他真是蛮不讲理,“那时情况紧急,杨素的拳头都要落到我身上了,我哪里等得及你来救我。你和爹爹都在陪同陛下议事,表兄出面替我解围,我很感激他,否则我现在就该鼻青脸肿地面对你了。”


    她自觉说得很有道理,果然他不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她悚然,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大庭广众之下……你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他别开脸长出了一口气,呼出了满心郁塞,“我不打女人,你不必给我罗织罪名。”


    那就好,自己性命无虞,便有余量尽力周全这件事了,于是她好言道:“郎君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都解释清楚了,不会因此迁怒表兄,对么?”


    他冷笑起来,那笑容像薄薄的刀,一片片飞来,要把人凌迟。


    “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你还有闲情操心别人。怎么,那首颂扬你的诗歌里,要再添上两句吗?”


    郗彩忽然有些惫懒了,窝窝囊囊道:“你若是非要寻我的晦气,就等回家再发作吧。目下正是太后丧期,我不愿意在宫里和你起争执,免得被人看笑话。”


    这时正阳殿内恰好响起了嵚声,预示着最后一轮哭临即将开始。


    郗彩抓紧机会,冲他翻了个漂亮又鲜明的白眼。干着最大胆的事,说着最没底气的话,她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与他相处的。反正他也经得住刺激,几次三番还活得好好的,没有被她气死。


    不能耽搁了,快步往殿前去了,阴了一整天,终于下起雨来。内侍省早已备好了丧棚,在正阳殿外搭出了足以容纳仪仗和百余人跪拜的空间。众人按序跪下去,蒲团不厚,跪得久了膝头生疼。


    匍匐在地,跟随礼赞指引缓缓直起身,在队伍的最前列,她精准分辨出了杨训的背影。


    心下直叹气,从来不将此人放在眼里,无奈他实在太突出,一眼分明。将来他要是不在了,她怕是也能在梦里描摹出他的样子吧!


    不过猜想他目前肯定很不快,心里愤懑,又来不及抒发,还得一板一眼磕头叩拜……此恨绵绵啊!加之天真冷,又下着雨,子时前后是昼夜中最阴寒时,冻得人直要打哆嗦。一片哀哭中,隐约听见低沉的咳嗽声,她忙抬眼朝前望去,果然见杨训吃力地撑在蒲团上,佝偻着身子,人在微微颤动。


    很快两名内侍上前,躬身将他搀扶起来,带进了东边的配殿里。


    郗彩只顾看着,忽然察觉有人唤九郎娘子,扭头一看,是陈国夫人。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去瞧瞧?”


    郗彩迟疑了下,“这不是正哭临吗,中途退场能行吗?”


    陈国夫人嗐了声,“活人要紧,死了的管他做什么。你在这里跪到天亮,太后也不领你的情。”


    这话倒是,但陈国夫人有所不知,其实她宁愿在这里跪着,也不愿意去和杨训周旋。无奈众目睽睽下不能懈怠,毕竟好名声真能当饭吃,将来等她走出鄢陵侯府时,还指着用名声开路呢。


    别犹豫了,赶紧跟上去,提着裙子跑得心急如焚。偏殿里点着暖炉,也燃着香,这里的布置和气味冲淡了外面肃穆的气氛,只见杨训仰在榻上,一副气弱力竭的样子,眼眸微睁着,看见她进来,厌烦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见鬼,弄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似的。好几双眼睛看着,他摆这个臭架子,肯定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


    好在她能屈能伸,不与他一般见识,有礼地向左右侍奉的内侍颔首致意,“辛苦了。这里有我,你们且退下吧。”


    内侍俯首道是,退到门前,还没迈出门槛,又谨慎地让到一旁,腰弓得更低了。


    郗彩肃容敛裙,知道必是天子驾临。可榻上的人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若说他没有察觉,她是绝不相信的。


    天子也不计较,走到榻前慰问:“阿叔,为着太后的事,你日夜操劳,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你原就身上不好,还让你熬到子夜,也是我的疏忽。”复又和郗彩打招呼,“有劳阿婶了,忙前忙后照顾,待事情平定了,我再向阿婶致谢。”


    郗彩忙说不敢,“本就该为陛下效力,何谈辛苦。只是侯爷身子不健朗,哭临时失仪了,我正想向陛下告罪呢,不想陛下亲自来了,实在令我们夫妇惶恐。”


    郗纪元的女儿,定是聪慧能言善道的。也因有她父亲的缘故,天子对她很是和蔼,“阿叔体弱,办完政事又来举哀,本就为难。是我欠思量,应该提前准阿叔不必出席的。就让阿叔在这里歇息吧,回头派太医在外候着,要是缺什么,或是需配什么药,阿婶尽管吩咐。”


    杨训方才弱声应答,艰难地试图撑身,“只是喘症上来了,不留神吸着一口冷风,险些背过气去。请陛下放心,缓过来了,明日的差事照样可以承办。”


    天子赶忙阻止他起身,安抚不迭,“大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零碎小事,就交给旁人吧。阿叔好生颐养身子,我的长辈……越来越少,阿叔是为数不多我尚能依赖的人了,请阿叔保重自己,就算为了侄儿吧。”


    这番话能从一位帝王口中说出来,可见日后必有大作为。郗彩甚是庆幸,爹爹一心拥护的少年不是平庸之辈,除了此刻羽翼未丰,心智上是绝对成熟的。假以时日一成成收回兵力,那么大衰过后,必定会迎来王朝的大盛。


    天子殷切地叮咛一番,杨训有来有往地应承谢恩,等人都散了,他又一声不吭闭上眼,半死不活地躺了回去。


    郗彩坐在榻前看着他,忍不住想叹气,昨晚一夜没睡,今晚不会还要看顾他到天明吧?


    说好了宫中会准备过渡的睡房,她不必再整夜面对他的,为什么情况说变就变,一点转圜的迹象也没有?


    外面的哭临还未结束,一声声催人心肝,郗彩此刻也很想哭,是发自肺腑的想哭。想起她十九年的人生,前十二年整天提心吊胆,唯恐乱军攻城掀翻门阀世家。后六年倒是很太平,偶尔还有显贵人家办春宴,特地具拜帖邀她过府做客。最悲惨,从她出阁那天开始,最初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没什么大不了,谁知嫁的人又病又弱又麻烦,心眼还特别多。及到现在,她有种爬不出沼泽的无力感,看着这张脸会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掐死就好了,恰巧外面正举丧,一切都是现成的。


    “我暂且死不了。”他忽然道,“夫人不要一副丧夫的表情,不吉利。”


    郗彩毫不意外,淡声道:“别说话,累了就睡吧。”


    这下他反而睁开了眼,“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永远闭嘴,看来先前已经商议妥当了。”顿了顿问她,“你身边随侍的婢女叫什么?我若是拷问她,能不能问出些内情来?”


    郗彩悚然,“你要是敢动我身边的人,你就完了。”


    这是冲口而出,最直接的反应,甚至连考虑都来不及,生怕他当真打这个主意。


    这话显然令他措手不及,震惊的眼神难以掩盖,冷笑道:“很好,看来心里果然有鬼。起先是谢怀渡,现在是贴身的婢女,每一个都动不得,要是敢动,你就敢在我药里下毒,是不是?”


    这从何说起啊……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吗,为什么她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预判在了前头?


    虽然都说中了,但她绝不能承认,于是往榻前拽了拽杌子,好言道:“郎君,心思过甚很伤身的。尤其身子不好的人,最忌胡思乱想。我知道你们打仗时讲究兵不厌诈,但如今是居家过日子,你不能把多疑的习惯带回家,更不能用在你的夫人身上……你知道要怎么做人家的夫君吗?”


    这个问题,他好像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脸上露出些许不屑的神情来,调开视线道:“我只知许诺过的事一定要办到,对待枕边人不生二心,是结成夫妇后必要遵循的规矩。”


    郗彩说不对,“最要紧的一条,你没答上来。”


    他耐住了性子向她讨教,“是什么?”


    “信任。”她真切道,“人活于世每日都有新鲜事,事发突然防不胜防也是常有的,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办不到……肯定要应时而动,事急从权,我是活物啊。所以你要信任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为了侯府的安定与发展,你明白吗?”


    她的一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他,试图让他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杨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把他要说的话都流露尽了——你配得上我的信任吗?


    好吧,确实有点配不上,但他如此不遮不掩的质疑,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郗彩有时觉得,自己的好耐性快要用完了。她一直有个愿望,不要戴着温和的面具,和他龇牙咧嘴地大吵一场。告诉他心眼小死得早,看他还敢不敢整天欺负她,和她叫板。


    但她的雄心壮志,每次一见到他就萎靡。因为顾忌得太多,总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下不敢动弹。她只能在有限的余地里和他闹一闹脾气,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且想起爹爹先前的嘱咐,那点刚冒出来的小火苗,又“呲溜”一下熄灭了,只余细细的一丝青烟,眼睫一眨动,就给扇散了。


    真是下不来台,他好像没有回答她的意愿,她尴尬而难过,捺着唇角低下了头。


    可两军对垒就是这样,敌强我弱,敌弱我强。她一出现颓势,他就转过弯来了,破天荒地松了口,“夫人说得有道理,夫妻间本就该互相信任,日后我会自勉,尽量不让你为难。”


    她眼里骤然迸出光来,身子也坐直了,“一言为定。”


    他依旧冷着脸,但还是点点头,“尽力而为。”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这样已经不错了,好歹能让她喘口气。


    然后就到了交互的时候,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垂一扫,暗示她靠近。


    郗彩没有迟疑,挪到他榻沿上,他执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一日没见你,甚是思念。我一直担心你离开我的视线,会做出什么令我意外的事,这种预感,有时的确很灵验。”


    所以嘴上是答应了,心里还在起疑,不牺牲点色相是不行的——他让她靠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郗彩拽了他一下,“你坐起来。”


    他疑惑而戒备地看着她,但仍旧依她所言坐起了身。


    “这里人多眼杂,只能抱一抱。”她偎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耳畔,“我知道郎君想我,最想的就是潦作亲近。”


    可他却僵住了,一动不动。甚至她等不来他的回抱,催促他抬手,能听见他骨骼的榫头发出咯吱的轻响。


    以前都是在床上,或是他躺着,她凑来献献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衣冠整齐地,一本正经地拥抱。


    也许各自都穿着孝服,这种场合下不该过于亲近,但管他呢,这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做什么都没人发现。


    郗彩感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热起来,是那种不正常的热,像发烧一样,领褖向外冒着蓬勃的热气,炙烤了她的脸颊。


    她有些好奇,嘴里说着:“郎君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想抬头看他的脸,又被他压回了肩上。


    “别动。”他说,“我头晕,心口也不舒服……让我靠一会儿。”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绝想不到堂堂的鄢陵侯就因为抱了一下自己的夫人,这刻正面红耳赤,不敢见人。


    她很贴心地抚抚他的背,因衣裳穿得厚实,摸不着脊梁,便换成轻拍,一下下平稳他的心绪,一面体贴道:“太医就在外面候着,我让他进来把个脉吧,总要确认一下没有发烧,才能放心啊。”


    他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重又开口,“你来抱我,总是这样顺理成章,就不会觉得不妥,或是难为情吗?”


    郗彩说没有,甚至想不通为什么该有那些感觉,“咱们是夫妻,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了。况且在家穿得单薄,就隔着两层布还缠来缠去呢,现在身上既有夹衣又有孝服……你是不是觉得我穿着孝服情难自禁,不太妥当?”


    情难自禁……好玄妙的说法。她的用词一向精准又居心叵测,他已经习惯了,并且深以为然。


    “没什么不好。”他道,“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守孝的应当是天子,不是你我。”


    这话很无情,即便是事实,但说出来味道就不大对。


    郗彩心里一直记挂的事,正好趁着这刻追问他,“王太尉被关押起来了,过两日陛下会放了他吗?我看他定是痛惜太后才得了失心疯,好像是情有可原的。”


    她的脖颈,总有适合他的位置,他贴着她,闲适地闭着眼,慢吞吞道:“不是痛惜,是惧怕。怕自己前途未卜,怕王家横行洛都的外戚梦破碎。陛下会不会放了他……应当会吧,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这么说来生死难断啊,郗彩茫然睁着眼,听他无关痛痒地让她别过问。


    窗外雨势好像更大了,沙沙地拍打着窗棂。


    他的心跳砸不穿厚重的袍服,但自己能够清晰地感知,迎来了一场失控的骤雨。


    第32章


    “陛下让你在这里歇息,没说让我在这里过夜。”郗彩靠在他肩头道,“人家夫妻都是各归各位,咱们若是坏了体统,不太好吧?”


    杨训不以为意,“人家的郎君也有辅弼之责?人家的郎君身子也不好?”


    “那倒没有。”她诚恳道,“我留下照顾郎君是应当的,就怕旁人背后说闲话。”


    “旁人没那么闲。”他抱够了,缓缓松开手臂,仰回了隐囊上,接下来就是留与不留的较量了,“我病成这样,又能做什么呢。纵然是新婚燕尔,也不会让你在太后大丧时怀上身孕。”


    郗彩心头胡乱蹦跶了一下,“郎君说什么呢!”


    他调开视线,望着案头的灯火笑了笑,“国丧期间怀上孩子的,将来不免都要清算。你我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因此你留在我身边过夜,别人只会言你辛苦,不会有人耻笑。”


    “话虽如此……”郗彩丧气地心想,她是真想一个人住啊,享受一下四仰八叉的猖狂。然而看这态势很难脱身,她开始怀疑,他人前那副难以支撑的样子是装的。可她无法探究,更无法证实,“不愿意”都明晃晃写在脑门上了,他视而不见,她也无计可施。


    “留下吧,我夜里要你照顾。”他淡淡道,“总不能叫个内侍陪在我身边。”


    她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这里离正殿灵堂很近……”他的语调里,隐约透出几分恐惧,“只剩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你能体谅我身弱体虚,阳气不旺的难处吗?”


    郗彩看着他,一点都不相信他。他曾打过无数场丈,见过的死人比她吃过的米都多,他居然说他害怕?如果不是英雄末路,那就是又在装模作样。


    反正是走不脱了,没关系,这才是第一晚。明天他总不能继续称病,把这配殿变成他的别业。


    “我非常体谅郎君。”她拽过锦被给他盖上,“昨晚没能合眼,我真怕你身子撑不住。趁着还有时间,快睡吧,明早五更天,那些法事又该开始了,到时候吵闹得厉害,哪里还睡得着。”


    “只能歇两个时辰。”他往内侧让了让,“上来,把孝服脱了,和衣睡,免得着凉。”


    郗彩应了,把那身偲麻袍子放在一旁,坐上屏榻倒在他身旁,悄声说,“窄得很,比我那张绣床小多了。”


    他没说话,以臂给她当枕头,把她圈在怀里。


    虽然这人讨厌得要死,身上还总有药味,胸膛倒是让人觉得很安心。大概恶人就有这种能力吧,虽有很多死敌,但死敌都没他坏,只要他不去害人,这世界就是安全的。


    随遇而安,是郗彩与生俱来的本事,躺下之前很烦躁很不乐意,躺下之后又觉得好像还可以。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合上眼,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夜他并未麻烦她照顾,反倒是第二天起来发现,她再一次把他的胳膊压得抬不起来了。


    “这可怎么好啊。”她急得替他揉搓,“回头在御前点眼,你一个长辈,像什么样。”


    他却毫不在意,“陛下虽没册立皇后,但后宫有几位夫人,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他比你我懂得多,看一眼便心领神会了。”


    所以脸皮只要够厚,世上就没有人能影响他的心情。郗彩也无话可说了,跟着他一起丢脸就对了。


    宫人将预备好的晨食送进来,赶在举哀之前用过饭,就该出去与众人汇合了。


    杨训先行一步,郗彩还得绾丧髻、簪恶笄,再束上六寸长的总布。这是斩衰期间佩戴的一种丝帛头巾,垂在脑后为饰。国丧不作华丽的装扮,贵妇们也不得用假髻,因此发量稀少的每到这个时候最为苦恼,有的干脆绕起来遮住头顶,免得哭临时被四周侍立的宫人看清。


    当然,郗彩青春年少,发量充盈,大可照着《礼记》上的要求装扮。待把箭笄插好,重新披上丧服,出门的时候发现杨训竟然还未离开,正舒展着眉目,和谢桥说话。


    郗彩心都提起来,不知这奸佞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谢桥是个正直的人,不像他满脑子阴谋诡计,她实在担心谢桥吃亏,可她没有走上前的勇气,还是假装没看见吧,绕开了走比较稳妥。


    贡熙很纳闷,“娘子不去打个圆场?”


    郗彩低着头道:“我去了不是打圆场,是火上浇油。还是别管了,上丧棚底下等着去吧。”


    可惜她的好郎君,根本不给她逃脱的机会,扬声唤夫人,抬手朝她勾了一下。


    又来,呼猫引狗呢。她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扮出笑脸道:“咦,表兄也在这里?郎君叫我,有什么吩咐?”


    杨训道:“下月我做寿,因太后新丧,不能大肆操办,届时下拜帖请家里亲戚过府一聚,自家热闹热闹就行了。”


    郗彩脑袋里一片迷茫,压根不记得他的生辰,也没听傅姆说起过。但他既然发了话,领命就是了,遂点头说是,“回去就预备起来。”


    “夫人知道是下月什么时候吗?”他笑着问,笑容像水面上的落花,水流急些就卷走了。


    郗彩茫然胡猜,“初九吧!”


    他的眉慢慢挑起来,“错了,是十六。”


    郗彩忙说对,“我记错了,我才是初九日生人。”


    小肚鸡肠的奸贼,这回显得极为大度,没有任何不悦,反倒笑得很温和。


    “世人都盼遇上一见钟情的人,我却更信日久生情。两个人朝夕相对,慢慢熟悉,待之以真心,何愁换不来真情。你瞧,你把我们的生日弄混了,可我却很高兴。”他说罢,又郑重邀约谢桥,“下月十六,务必赏脸。我还有些不能定夺的事,正好与你商议。”


    谢桥的笑意淡如水,如常保持着体面,应了声好。


    杨训莞尔,“我要去外朝议事,先行一步。”说着极自然地拍拍谢桥的手臂,但抬手“嘶”地吸了口凉气,像被按中了机簧一般。


    来了、来了……郗彩直想翻眼。


    他要展示他的夫妇和谐,还有更绝的,轻声叮嘱她:“和内侍说一声,今晚让他们预备个新枕吧。”


    她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这回他一点不在意她与谢桥独处了,冲谢桥拱了拱手,转身佯佯走远了。


    留下郗彩空前尴尬,他没有说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个缺德鬼,不动声色间把她给坑了,叫谢桥怎么看她?嘴上说着不共戴天,却夜夜交颈而眠,这种情况还有异心,分明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谢桥却是心空如洗,目送他走远,直到人不见了,方才收回视线。


    再看郗彩,她手足无措,想解释一下又好像没有立场,天寒地冻下脸红红的,还是小时候纯真的模样。


    他笑了笑,温声道:“举哀快开始了,我觉得加个垫子,比讨要枕头强。”


    这就是两者巨大的差异啊,姓杨的每天想着磋磨她、和她打擂台,而谢桥什么都替她考虑,连她跪得膝头子疼都知道。


    要是能嫁这样的郎子,这辈子不知该有多幸福。


    所以尴尬的困局,被他一句话就化解了,他虽是个文官,但从来没有在杨训面前低眉顺眼。谢家是乌衣巷中走出来的清贵门户,谢家的子弟傲骨铮铮,不用言辞铿锵,自有春风化雨的力量。


    郗彩舒了口气,含笑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杨训的存在不能隔绝彼此。自小亲近的表兄妹,即便长大了,成家立室了,也依然可以互相关心。


    “下月十六,表兄会来吧?”她很愿意再见到他,但也担心杨训会不会设鸿门宴。如果他为难,这事也不必勉强。


    谢桥没有推脱,“邀帖送到了,就没有不来的道理。”


    郗彩很欢喜,“那我回去,头一个就写你的。”


    谢桥的笑容又深刻了几分,转头提醒她,“舅母进来了,你快过去吧。”


    郗彩回头看,见阿娘正快步从宫门上进来。宫人打着伞,她身上的孝服不合身,偲麻的料子僵硬,把两个袖子撑得老大。


    她赶忙迎上去,听阿娘气喘吁吁嘟囔:“止车门上今日查得严,核对身份消耗了不少时间。可急死我了,唯恐晚了,赶不上晨祭。”


    郗彩安抚道:“还有一盏茶工夫呢。”回头再看谢桥,他已经往官员集结的地方去了。


    郗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作为过来人,多少能窥出些端倪。况且女儿的心思,做娘的哪能不知道,郗彩少时就对表兄很有好感,可惜那时候谢姑父早对谢桥的婚事有了安排,郗家当然不会去蹚浑水,女儿又不是嫁不掉,自有更好的求娶。


    然后运气就很不好,虽然高嫁,但所遇非人。两下里比较,越比较越觉得谢桥好,郗彩又不是个瞎子,分不出好赖话,还分不清好赖人吗!


    只不过终归是无缘了,至少现在是。郗夫人没有说得过于直白,只是随口提醒了下,“这风口浪尖上,事态尚不明朗,不论和谁都要懂得避嫌,知道么?”


    郗彩一点就透,想是自己太不注意了,忙收敛思绪应了声是,“天冷得很,阿娘用过晨食了吗?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官眷与宗室的女眷不一样,她们不必守到子时,一般天刚擦黑就能回家了。不过早晨得早起赶进宫来,人到时,天还没亮呢。


    郗夫人摆手说不必,“我车里放着温炉,在路上随意用了几口,已经吃过了。昨晚你歇在哪里?是一人一间屋子吗?”


    提起这个,就有些伤怀,郗彩把发生的事都和阿娘说了一遍,回身指指东边的配殿,“昨晚歇在那里了,今晚还未可知。如果他不再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我就听从安排,与那些王妃夫人们一样,住到后面阁子里去。”


    郗夫人叹了口气,“他身子不好,也是没有办法,你迁就些吧。”边说边冲她瞪眼,“上回那事,皎皎同我说了,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怎么能如此不计后果!”


    郗彩讪讪地,“这不是来不及同谁商议吗,我自己心里有数,一切都好好的。只是害爹娘为我着急了……爹爹知道了,没有臭骂我吧?”


    郗夫人更无奈了,“你爹爹是个奇人,小事一点就着,大事反倒沉稳得非同凡响。他居然夸你,说你当机立断,有大将之风……老天爷,真是乱了套。敢情为了保住他外甥,他不管女儿的死活了。”


    郗彩听了,很是得意,“我就说爹爹最明白我。阿娘知道古来权谋,或是说干就干,或是隐而不发,没有一个到处商量,还能成大事的。我这样做一劳永逸,不必让太皇太后再去面对杨训,此人无孔不入,万一太皇太后推脱不过被他办成了,那表兄处境就艰难了,处处受人裹挟不说,闹得不好将来还要甥舅反目。”


    那倒是……郗夫人看着她,无可奈何,“你和你爹爹实则一个脾气,天不怕地不怕。我啊,真为你们操碎了心,一个在朝堂上整天得罪人,一个日夜与鄢陵侯相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生出变故来。”


    郗彩宽慰母亲,“我和爹爹向来游刃有余,应付自如,阿娘就放心吧。”


    郗夫人听了表示怀疑,但也无能为力,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时举哀的嵚声响了,众人都聚到丧棚底下,照着原先的位次站好。内外命妇因天子还未迎娶皇后,暂且由后宫位份最高的赵贵嫔带领。


    白茫茫的一片肃拜下去,“啊”地一嗓子,整齐而有序。然后从高转低,拖出尾韵,歇一歇,又起。


    眼泪是没有的,哭临全靠技巧。毕竟太后的梓宫要摆放七天,王家人起先还真情实感,到后来也麻木了,只管跟着哭临大军嚎啕,干发声,眼角是干的,被西北风吹得发红。


    一场盛大的丧仪,压抑但井然有序,什么时候举哀,什么时候做法事,再到一众人等什么时候用饭歇息,都有一定的章程。


    王公大臣、内外命妇,都木然地被驱动着,不出一点差错。就这么跪拜嚎哭,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渐渐地,天终于黑了,但还有半夜要熬,想起来便觉得无望。


    好在今天摸熟了流程,也找到了能够聚在一起取暖闲谈的地方。又一轮哭祭之后,都去了隔壁的大殿内休整。


    关于故去的人,总有很多可追忆的地方,几位公侯的夫人哀声嗟叹,“想当初主君们随太祖出征,我们这些人就留在昌都固守。距离最近的同城,是陈国大将驻扎的兵营,一旦被前墉策反,昌都转眼就会血流成河。那时太皇太后带人去交涉,太后便领着我们换上男人的着装,站在墙头冒充守城兵卒。前墉先头的队伍抵达时,见我们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不敢随意造次。大军在城墙下盘桓了两日,最后还是退了兵。劫后余生啊,我们运气真好,赌赢了,谁能知道满城老弱,守军只有两千人。”


    大家议起那段岁月,眼泪忽然就决堤了。不光是为往昔的同甘共苦,也是展望前路,不知自己几时也会踏上归途。


    殿里抽泣声一片,连着没有经历过的年轻女郎们,也都低头掖泪。


    陈国夫人叹气,“如今是过上了好日子,谁能想到我们这些人,八九年前的寒冬腊月里,蹲在窝棚底下生火做饭,浆洗衣裳,脑袋天天别在裤腰上。可惜太后,这才安稳了几年,就忽然去了,怎么不令人伤心啊。”


    也有人怅惘,“还有一大挑子事没办完,哪里肯上路。上回还在商议陛下娶亲的事,提及了王家的女儿,一时拿不定主意,说要再行斟酌。如今半路上抛下了,王家这门婚大约是不成了。”


    “由太皇太后做主吧。”


    “太皇太后的上官家,不也有好几位待嫁的女郎吗。”


    关于上官家,郗彩倒是听说过,并未因太皇太后得势就鸡犬升天。上官家的人,依旧担任着最务实与普通的官职,手上没有兵权,朝堂上也没有话语权。永远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无非恩待厚赏,也只是家业兴隆一些,日子过得滋润一些罢了。


    所以郗彩由衷地佩服太皇太后,那是位有大智慧的老太太,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怎么做才能明哲保身,让全族远离灾难。当王家迫不及待试图崛起的时候,上官家的人在编纂修书、在督查水利、在替王朝营建城门。没有人说得出上官家人的错处,就连御史台的那本小册子,也从来没有一个姓上官的记录在上。


    上官家是太平无事的好门户,这点毋庸置疑。但过于平稳,欠缺壮阔,没有势力庞大的后盾,是当不成皇后的。


    郗彩有她自己的见解,但她绝不插嘴,只听她们东拉西扯。


    鲁国夫人打趣起来,“我记得早前还曾说起郗御史家的千金呢,大娘子才貌双绝,险些说合给陛下。”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郗彩的年纪比天子还小一岁。没想到因缘际会下,她成了鄢陵侯的夫人。


    “玩笑了、玩笑了……”郗彩赧然摆手。


    也有人起哄,“郗家不是还有一位二娘子吗,年纪也正相当。”


    郗婋?那个脾气暴躁,发起火来谁都敢揍的丫头?


    郗彩不大敢往下想,暗道还是让爹爹单纯做御史吧,这要是结了亲,天天生死一线。


    陈国夫人发笑,“你们出的什么馊主意,辈分都乱了。九郎娘子是阿婶,妹妹做了侄新妇,到时候怎么办,各论各的?”


    大家光顾着热闹,竟忘了这是什么场合,直到外面铙钹再次响起,才意识到最后一轮举哀要开始了。


    于是肃容出门,在丧棚底下跪好。雨天的潮湿,混合着香火纸钱的味道,把裙摆都晕染了。


    好在每回时间不算太长,跪上一炷香就差不多了。郗彩磕头的时候往前看,从臣僚堆里寻找,居然没发现杨训。这可把她高兴坏了,料想他肯定被什么事绊住了,回不来,也装不成病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到举哀结束,快马加鞭回到指定的居室,今晚就逃出生天了。


    果然运气很好,直到铙钹声结束,众人礼毕,也没有看见杨训的人影。


    郗彩忙拽贡熙,“快走。”


    两个人这回谁也不理,急步赶往瑶华宫,那里有数个小院落,是掖庭宫眷们平时吃斋礼佛用的。


    终于回到指派给她的小院子了,寂静、安稳、与世无争。推门的时候,她简直感动得想哭。


    乘借檐下灯笼的散射光进屋,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郗彩忙于脱下丧服,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听见贡熙“啊”了声,她才回头,只见贡熙举着火折子,冲屏风后直发懵,“主君……您怎么在这里?”


    第33章


    怎么在这里,肯定是不想放过她呀。


    郗彩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没有指望了,累了,同归于尽吧!她甚至开始左顾右盼寻找趁手的工具,孝服上的腰带应该很好用,抽出来,勒死他算了。


    尤其他这副成竹在胸,谁也逃不出他五指山的鬼样子,更令她火冒三丈。细想了想勒死他太便宜他了,要让他死得煎熬一点,做成人彘摆在地中间,看着她和谢桥拜堂成亲吧。


    人人都说鄢陵侯是枭雄,就算如今病了,风骨不减,外面谁见了他,敢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君侯?可为什么她见到的鄢陵侯,并不是别人口中的样子?他简直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神出鬼没,时时刻刻萦绕左右,让你防不胜防。


    给她一些独处的空间,这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她想一个人睡,即便只有两个时辰也好。本以为太后大丧,他总会避忌,毕竟这是在宫中,不是在侯府。岂知他到哪儿都如入无人之境,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命人安排在这里,这里清静,周围没人路过,远离了正阳殿,免得半夜添置灯油的宫人往来,脚步声扰人。”他从屏后的床榻上坐起身,扶了扶额道,“子时了么?我乏累得厉害,先回来睡了一觉,精神果然好了许多。”


    “什么?”郗彩觉得难以置信,“你已经睡过一觉了?”


    他颔首,也没有说旁的,指指桌上的温壶,“给我倒杯水。”


    郗彩的脸快要拉到脚背了,并未照做,只是吩咐贡熙上隔壁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若是觉得撑不住了,明日回去换郁雾来。”


    贡熙道是,侯爷在,不好多逗留,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郗彩的动作,因为绝望比平时慢了好多。她走到桌前,坐下,抬手去执壶,往杯子里慢慢倒了一杯水。


    杨训本以为她会端过来,结果没有。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推到一旁,自己蹬鞋上床躺下了。


    他很不高兴,面色阴沉,“我的水呢?”


    “你的水在桌上,自己去倒。”她扭身背对他,嘀嘀咕咕道,“世上还有你这么不知体贴的人,我已经熬了两天两夜,都快熬成人灯了,你居然还使唤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分明已经听清了,但还是不可置信地追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不累吗?”她气得扭回头道,“我说,虽然我对阁下又敬又爱,言听计从,但我也是有脾气的!郎君你累成这样,回到这里倒头就睡,暮食吃过了吗?饿着肚子的话,存心让我心疼……不行,我得给你弄些吃的去……”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果然大贤之人不走寻常路。在他打算稍作震怒的时候,她居然拐了个大弯,把全盘踹翻了。


    她说干就干,扭身要下床,他到底还是拽住了她,“已经吃过了,不必忙。”


    她“哦”了声,重新倒回去,“那就好,否则我可要责问跟在你身边的人了。”顿了顿道,“那既然吃过了,就接着睡吧,或是你打算表一表对长嫂的哀思,上灵前守上一整夜?”


    “然后回到家,你就可以为我订棺木,预备装裹了,是吗?”


    她冲墙眨巴着眼否认,“胡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我一个妙龄的女郎,过门即丧夫,好名声变成了命硬克夫,崔收又得给我另写诗歌了。”


    “你转过来。”他按捺住情绪道,“背对着我说话,可见对我略有不满。为什么?因为今早我和谢桥说了几句话,让你怀恨在心吗?”


    郗彩只好转过身来,不耐烦全数转化成了亲切的笑,“郎君,我与你开个玩笑,你看你小题大做,居然当真了。”


    有时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她的能力,明明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却能说笑就笑,说谄媚便谄媚。


    然后她眼珠子一转,开始捶打腿,“唉,膝头子跪得打不直了,今天疼了一整天,夫君快给我揉揉。”说着把两条腿送到他面前,凭什么一直是他在颐指气使,她就不能受用受用?


    还好他这回没拿乔,伸手扣住了她的波棱盖。


    “啊!”她叫了声,“你想对我施膑刑?”


    他没有理会她,放轻手势抓放几次,一扣一放间,竟然松泛了许多。然后给她点穴,那穴位初按上去痛得厉害,慢慢缓解下来。实在没想到这奸佞居然还有这等手段,论服侍人,也是手到擒来。


    “郎君以前练过?”她半阖着眼睛问,“手法老道,不像新手。”


    他垂着眼,语调平常,仿佛事不关己,“太祖管教我们,从不鞭打,一味罚跪。触犯了军纪罚跪,打了败仗也要罚跪,我门兄弟经常成排跪在大帐外,跪得久了便摸索出门道,知道怎么按压才能缓解疼痛。”


    郗彩顿时感慨:“原来凤子龙孙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众目睽睽下罚跪不丢人吗?你们怨太祖吗?”


    他缓缓摇头,“我们兄弟九人再如何骁勇,都不及太祖战功彪炳。命你罚跪,是说清了缘由,让你心甘情愿领受。就怕他冷淡,什么都不说,你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错在哪里,那才是最煎熬的。”


    郗彩玩笑着调侃,“将来我若是不理你了,一定和你说清楚原委,不叫郎君想破脑袋。”


    他抬起眼,嗒然望了望她。


    这是什么眼神!她知道,了不起的鄢陵侯不会因此绞尽脑汁,因为他很笃定,她不敢得罪他。如果她哪天学太祖故事,让他自行反省,那肯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眼看天要聊死,还是赶紧睡觉吧。在此之前她得向他表示感激,柔声道:“多谢郎君替我按跷,我现在好多了。刚才我一直在想,人家的郎君必定没有我的郎君温柔体贴,他们又不便和夫人同住。不像郎君在我身边,累得不行了,自有郎君心疼我。”


    她长了一张天底下最会说话的嘴,虽然甜得腻人,无奈他吃这套。


    郗彩想,这回应当可以好好睡个安稳觉了,好话听够了,会让她几分面子吧!思及此,愉快地倒下来,却见他面无表情偏过身,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匣子。


    “这是什么?”她茫茫然。


    他顺手丢到她面前,“自己看,不要多此一问。”


    她只得坐起身,拽过盒子掀盖一看,精美的四色点心撞进眼眶里来,她顿时惊喜不已,“这是给我的吗?捂在枕头底下,还是暖和的!”


    他调开了视线,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议政结束后,陛下赏赐的。御膳房的东西比慈和宫更好,丢了可惜,就带回来给你了。”


    这话说的,和带回来喂狗没什么区别。但郗彩不生气,没有必要因这点细枝末节和自己过不去。寒冬腊月里,强撑着在外行动了一整天,没有什么比夜半回到住所还有口吃的,更令人欢喜了。


    “谢谢郎君。”她捏着点心朝他举了举,待要放进嘴里,没忘记挤兑他一句,“没下毒吧?”


    他想了想,慢吞吞道:“说不准。你若是存疑,就别吃了。”


    可他要收回,她又结实地圈在了怀里,“有毒也认了,这是郎君给我带回来的,若是郎君要我死,我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一面说,一面委屈巴巴将点心塞进了嘴里。


    杨训蹙眉望着她,“你我本不相熟,成亲之后才走得近些。你每常对我说这些掏心挖肺的话,你不觉得别扭吗?”


    郗彩说不觉得,“你不也一样。大家说得好听,多热闹!你总不希望我每日三缄其口,光知道‘郎君辛苦’、‘郎君吃药’,木头一样吧,那多没意思。”


    他好像明白过来了,“看来你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就是为了吸引我。”


    看吧,论起说情话,这大奸佞才是鼻祖。


    郗彩笑着眨眨眼,“可不是吗,郎君是沉稳的人,我要是不主动些,婚后的日子就过成一潭死水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和郎君夫妻恩爱的,我先前说什么来着,有毒也认了,好了,现在轮到郎君表态了。”


    转了一大圈,原来就是套他这句话。他暂且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她就不一样了,没有一日不咬牙切齿盼着他死吧!


    他噙着笑,抬起手,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擦去了碎屑,一面道:“我不爱吃毒,就不表态了。眼下你应当庆幸,我对你足够宽宏大量,能容忍你在睡榻上吃东西。”


    郗彩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关系,掉了沫子掸一下就好,吃完就睡,才是快意的人生啊!”


    所以上了年纪的男人,完全不理解女孩子的喜好,不要那么爱干净,爱干净会丧失一部分快乐。


    反正他听了她的话直皱眉,郗彩看得很不舒心,“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这点心可是你带回来的,你又挑剔我,那我是该吃,还是不该吃?”说着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笑一笑嘛,郎君笑起来年轻十岁,与我正相配。”


    他扭头躲开了这根不安分的手指,“十八岁的郎子,恐怕没我这么有手段,能从大狱里,把你们一家捞出来。坐在大树底下,就别嫌树荫遮蔽了你的光,有得有失的道理,夫人肯定明白。好了,快吃,吃完了好睡觉。”


    其实郗彩纯粹就是眼馋,四个点心看着不多,但也吃不完。两个下肚,她已经撑了,盖上盖子决定明日再战。


    倒水漱口后躺下,一转身,又搂住了杨训,发出一声嗟叹:“什么是畅快的人生?睡前有糕饼,上床有夫君。”


    被她搂着的人一动不动,没有破坏她当下的雅兴。纵然知道她言不由衷,如果他放下糕点转身就走,她应该会更高兴。但为什么要让她独自高兴?分一半给枕边人,才是贤妻的美德。


    这郗家女似乎越来越讨人喜欢,大多时候言语做作,但做作间,偶尔也有几句真心话。


    一夜安睡,第二日起身赶往灵堂,两个人一起出门,甫迈上甬道,就遇见了瑶华宫邻院的陈国夫人。


    陈国夫人起先讶然,但很快便又释然了,“九郎身子还没好利索啊,这两天过于劳累了,真不容易。”


    杨训应景地轻咳了两声,和煦对陈国夫人道:“姑母近来可好?前阵子不豫,如今大安了吗?”


    陈国夫人说:“托你的福,已经好了。上了岁数,不免有些小病小灾,养上几天就稳妥了。”


    杨训复又低了低头,“上回那事,让姑母受惊了。我听闻他们把姑母牵扯其内,心里着急,又不能逾矩办事,害得姑母在那种地方关押了两日。”


    陈国夫人倒是大度得很,“以前比这苦的还有呢,这点算什么。倒是你家娘子,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些风浪,怪不容易的,你可要善待她呀,别再让她受苦了。”


    杨训道是,“谨遵姑母的教诲。”


    陈国夫人又定睛打量了他两眼,“我瞧着,你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几分,人也像是增福了。”


    杨训含笑应承,“是夫人照应得好,每日加餐又加餐,一天要吃四五顿。”


    陈国夫人还是很盼着子侄们长命百岁的,笑着夸赞,“家有贤妻,是大造化。人养得壮实些,身底子好了,何愁那些小毛小病不得根除。”


    大家一路结伴走出甬道,到了开阔处,杨训方才辞过女眷们。


    举哀到了第三天,仪式可就复杂些了,又是僧又是道,木鱼铙钹大清早就敲破了天。


    到了午后,还有引领亡魂过奈何桥的仪式,僧道踏着四方步,后面的孝子贤孙举着白幡亦步亦趋。接下来是焚帛、送广厦车马,金墉城外有一片很大的广场,纸扎的楼阁搭建起来,又一把火烧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抹不去的焦黄。


    说实在话,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了,平常养尊处优的人,经不得几天几夜的轮番折腾。一场国丧,王侯将相们多少得脱一层皮,到了后期,大多是能躲则躲,能偷懒则偷懒,就连天子本人,也是万不得已时,才带领百官出场。


    郗彩一日一日数,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盼,七七斋圆满的日子就在眼前,萎靡了好几天的精神,终于有活过来的指望了。


    这日下半晌,太后的梓宫挪往后山殡宫,连着阴雨好几日,忽然间放晴了。队伍蜿蜒,几百人披麻戴孝跟随棺椁前行,天冷得厉害,但因有日光,哪怕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也还是觉得欣慰。


    九十九人的大抬,稳稳将梓宫停放在宝座上,哀哭、敬香、齐齐叩首。最后一场巨大的告别结束后,只余五六个宫人驻守殡宫,每日负责洒扫和香烛。


    众人有序退到山脚下,有序地登车,返回各家。郗彩坐进车内时,整个人都要瘫下来了,七天没有洗澡,她觉得身上每一寸皮肤都黏腻发痒。再想起杨训,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沧桑的样子,眼下泛着青影,胡子拉杂不修边幅,要不是自己也很狼狈,她真想嘲笑他三天三夜。


    “小彩娘子,要不要拐到东市上买好吃的?”外面驾车的是牵牛,上回救下的烧书小厮。郗家带来的人都知道她的习惯,累坏了,就想办法吃点好的。肚子被填饱了,心情就没那么坏了。


    可今天郗彩完全没有劲儿了,意兴阑珊道:“不吃了,先回去吧,还得预备暮食,等侯爷回家。”


    牵牛应了声是,甩着鞭子把车往王子坊赶。刚下铜驼街,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前站着一名贵妇,衣衫从简,但那张美丽的脸,轻易便能从往来的行人中脱颖而出。远远朝他们的车招手,要见车内人。


    扶车的贡熙在宫里好几天,是认得那妇人的,隔窗向内回禀:“娘子,太尉夫人拦车,可要停下?”


    车里的郗彩忙坐正了身子,料想必定是为王太尉的事。本不想见,但人家就在前路上,又不能绕开了走,只得发话,让牵牛停车。


    打起门帘,她探出了身子,“夫人寻我,有话要交代吗?”


    王夫人上前来,脸上带着近乎哀恳的表情,掖着手道:“请侯夫人恕我唐突。原本这事不该惊动夫人,但我着实走投无路了,才想借夫人之口,向君侯带句话。我家主君那日因太后过世悲伤过度,一下迷了心窍,在灵堂与君侯起了冲突,冒犯了君侯,实在是万死之罪。求君侯看在故去的太后份上,宽宥我家主君这一回。”说着垂泪不止,“太后没了,我们王家也完了,不成气候了。如今一盘散沙,要是主君再被关押,连个话事的人都没有,往后该如何是好呢!侯夫人一向有美名,都说您是大德大善之人,我不敢叨扰君侯,只好来求夫人。求夫人替我们说说情,求君侯饶恕我家主君,将来王家听凭君侯驱策,王家愿意依附君侯,为君侯马前卒。”


    郗彩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人情,但她知道这件事自己做不了主,便委婉道:“我也同情太尉境遇,但我是内宅妇人,从不过问政事,不敢应承夫人的嘱托……”


    她话还没说完,王夫人便转身从车内捧出一个螺钿匣子来,不由分说放置进了她车厢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权当给君侯压惊。那日外子过于鲁莽,冲撞了君侯,是我们的不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向君侯表达歉意,此举虽俗不可耐,但却是我的真心,只求夫人收下,容我稍稍宽怀。”


    郗彩自然推辞不迭,“不不,我自当替夫人把话带到,但这个就不必了,请夫人收回去,我断不能收。”


    王夫人摆手,人一面往后退,一面合什求拜,“我绝无冒犯的意思,请夫人体谅我救夫心切。”


    郗彩再要下车追赶,她已经疾步登车,在窗口连连拱手,“劳烦夫人,托赖托赖了。”


    王家的马车一溜烟跑出去老远,留下郗彩捧着匣子,不知如何是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便耽搁,她重又坐回了车内。


    打开匣子看,满匣的珠翠首饰,还有大块的金子,放在腿上沉甸甸地。东西是好东西,富贵迷人眼,但也是烫手的山芋,扔了不好,不扔又不好。


    回到家,什么也顾不上干,对着匣子直发愣。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托腮,心道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感觉,只要发难,和人过不去,人家为了赎人,自有大箱的金银珠宝送上门。


    好容易等到天黑,杨训终于回来了,进门一句话都没说便去洗漱,收拾了好久方才出来,见她还坐在那里,满脸嫌弃地问:“你不换身衣裳吗?头发都打绺了。”


    郗彩不理会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太尉夫人半道上拦车,送了这箱东西。我要还她,她放下便走,我追都追不上。过会儿就让人送还王家吧,放在这里不是办法。”


    他垂眼扫了扫,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送珠宝首饰,从中挑出一条金镶红宝的璎珞,戴在她脖子上。


    欣赏了半晌,唇角挑出一丝笑意,“俗是真俗,好看也是真好看。”


    第34章


    郗彩老大的不痛快,“郎君要夸便夸,欲扬先抑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俗了?”


    他调开了视线,“我是说这红宝的璎珞,不是说你,夫人别想多了。”


    郗彩暗暗撇嘴,把项链取下来,放回了匣子里,“王夫人是为了求你网开一面,才送了这些东西。不管陛下如何处置太尉,我们都得把东西还回去。”


    杨训转身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反正陛下早晚会放人,我们接受酬谢也没什么,算是给了王夫人一颗定心丸吃,不好吗?”


    郗彩可是正直清廉的郗家人,当即便说不好,“无功不受禄,哪怕王太尉明日就出狱,咱们也不能见钱眼开,留下这盒东西。”


    他目光微沉,“你可看仔细了,这不是一盒糕点,是一盒珠宝。普通官员就算攒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攒起这么多,你就不心动吗?”


    郗彩说心动啊,“很想据为己有,但是不能够。万一王家一封弹劾奏疏送到陛下面前,说你仗势欺人,讹诈同僚,你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且这一身病骨,投入大狱的话,怕是不消两天就死了……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后悔,果真还是太善良了,脑子里那根时时想害他的弦儿没绷紧,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他的眼里却露出了一点笑意,“夫人果然还是为我着想,我何其欣慰啊。”


    郗彩越想越后悔,恨不得问他能不能反悔。


    有时是真恨自己那不拐弯的脑子,成亲那晚她想了很多妙招,诸如败坏他的仕途,引他露出破绽供爹爹弹劾等,结果闹了这么久,一事无成,遇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还不小心错过了。


    一蹶不振,她趴在月牙桌上,拿手指扒拉一下垂挂在盒外的珍珠,“真大,真圆呀!”


    杨训在一旁看了半天,“这样吧,我们把这条珠链留下,其余的送回去,就算领了王夫人的情,给她一点王崇竣能够放出来的念想。”


    郗彩瞥了瞥他,指尖往上一挑,把那串珍珠挑回了盒子里,“大利当前尚且不为所动,何况这等蝇头小利。”边说边站起身,叫来了婢女,上耳房洗澡去了。


    因为实在不可再看了,知道不能要,但你无法否认它诱人。嫁给杨训之后,她终于有机会见识到了何为行贿,要不是立场够坚定,真会被带到沟里去。


    果然爹爹是个清正的好官,早前也听说有人往家里送金银,被严词拒绝了。如今在朝堂上腰杆子挺得笔直,骂天骂地都不带害怕的,就是因为有底气。


    郗彩闭上眼睛,缓缓沉进水里,温热的水,冲刷掉了满身的疲惫。就是洗头比较麻烦,洗完包裹得花好大的工夫,光是吸水的巾帕就得连换十几条,到最后也只弄得半干。


    所以今晚用饭就有些随意了,两个人都披散着头发,一人偎一只熏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说:“那盒东西,已经差人送回王家了。”


    郗彩点了点头,“送回去好,谁知道一夜之间会生出多少事来。不过王太尉的罪过应当不算重吧,够不上杀头流放,倘或在狱中出事,定会有人弹劾郎君,说你排除异己,痛下杀手……那毕竟是天子的亲娘舅啊。”


    杨训神情平淡,因熏笼温暖,加上进食补充了元气,人虽惫懒,但气色很好。


    他往她碗盏内布菜,低垂的眼睫盖住了眼里的光,自言自语般推演,“王崇竣在狱中出事,幕后黑手除了我,不作第二人想。人人都是这样认为……那么现在王崇竣若当真一死,肯定是有人想陷害我,我能否用这样的论证,向陛下喊冤?”


    郗彩一时答不上来,这狗东西,居然动了这个心思。那她刚才那些话,算不算给了他启发?会不会被打成共犯?


    她忙闷头吃饭,“不说了、不说了……菜都凉了。”


    他一哂,“也罢,朝中局势诡谲,你是妇道人家,不该掺和进来。其实你在闺阁里,应当听过我的坏名声,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你不必因为知道了某些内情,而感到惶恐与自责。”


    也就是说爹爹追着他弹劾没错,这人确实为揽权,坏事做尽。


    “我走到今天,没有回头路了。”他牵着袖子优雅地夹菜,曼声道,“卸下军权之日,就是我的死期。虽然我恶疾缠身,也许活不了多久,但我也想得个善终,不愿意像我两位兄长一样,落得惨死的下场。”


    他的这番剖白来得没头没脑,郗彩看着他,忖度着以他们之间的交情,这些话是她能听的吗?


    他今晚乐于倾诉,抬了抬眼,忽而一笑,“尤其我娶了夫人,世上幸福的事占了一样,便贪生怕死了……你大约不能明白我的感受。”


    也许是各有立场吧,但不能改变他不停吞并,不停壮大,危及皇权的事实。


    天下要安定,君是君,臣是臣,半点不能混淆。该放权时他没有自觉自愿地放手,也没有做出彻底臣服的姿态,错过了时机变成朝野公敌,现在又来诉说不易,理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可是暗里腹诽连天,不妨碍她口头上的善解人意,“从乱世走来诸多不易,我也同样经历过战乱,怎么不能明白郎君的感受。不过你与那二王不同,他们率领大军攻入洛城是谋逆,下场凄惨,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杨训沉默了半晌,才又缓缓道:“他们有此下场,我应当担责。”


    郗彩还是太单纯了,她满以为他是觉得亲手擒拿了二王,过意不去,还适当宽慰了他两句。


    可他接下来的话,简直让她如坠冰窟,“邠王和曹王集结了戍京的八千人马,那些人是他们早年间的旧部,大晟建立之后,各部兵马被打散,这些人分布在南北十二护军中,几年下来早已泯然众人了。可谁能想到,他们却仅凭一根草签子,一夕之间将这些人全部召回,发出去八千根,回来亦是八千人,这等凝聚力何其可怖,实在令人艳羡。其实在他们攻城之前,我就已经得了消息,那些人纵然善战,数量上不占优,光是洛都的三道城门,他们就攻不破。可你猜,为什么他们进来了?还一举闯进了内城?”


    他的每一句话,都能引发一场毛骨悚然,郗彩怔忡望着他,“你别告诉我,是你请君入瓮,故意把他们放进来的。”


    他闲适地倚着熏笼,黑发垂委着,在洁白柔软的寝衣上铺陈出一幅水墨画。熏笼里的炭火明灭,细微的光线转腾于他眉眼,他浅浅露出一点笑,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赞许道:“夫人越来越了解我了。我惜才爱才,如果放任那八千人攻城,他们会如齑粉一样被碾碎,曝尸于荒野。但若是放他们攻入内城,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可以留他们的性命,将来为我所用。”


    郗彩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叱骂他的险恶了,她憋了半天问他:“你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些内情?我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吧?”


    “夫妻也好,同盟也好,只有捆绑得越多,关系才能越紧密。”他支颐牵了下唇角,“我不担心你会告诉岳父大人,也不担心岳父大人会告发我。上次郗家受牵连,可是我把你们全家拽出来的,郗家是既得利益者。正因如此,咱们才能成为一家人,我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就是岳父大人的秘密。你看,不过区区几件小事,就把我们串联在一起,人在世上行走,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容易。”


    郗彩气得直咬牙,有句话她琢磨了很久,一直没好意思说,这回终于有理有据了,“你机关算尽有什么用,连个儿子都没有!”


    简直像一把匕首直捅心窝,前一刻还四平八稳的人,后一刻霍地坐直了身子。


    还有什么比挥斥方遒时,枕边人的釜底抽薪更扎心?郗彩只是说出了他最薄弱的一环,本来就是,别人建功立业是为子孙踏出捷径,他费那么大的劲儿干什么,二十八了还孑然一身只有他自己,就算做了皇帝,不也是孤家寡人吗。


    不过这话好像太伤人了,她见他面含愠色,挠了挠额角道:“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我让人煎了一碗安神汤,郎君要不要喝了再安置?”


    他冷冷一哼,“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安神汤,而是一碗助兴药。”


    不好,不妙,痛肋戳得太狠了,恐怕会反噬自身。于是她转而宽慰他,“你看都要用助兴药了,说明身子每况愈下,实在不该想那么长远的事。先前是我失言了,那也是被郎君吓着了,不经脑子脱口而出,还望见谅。”


    可是哄不好了,他脸色阴沉,紧闭双眼,仿佛随时会电闪雷鸣。然后呼吸越来越沉重,手指的指节也握得发白,看样子不是要倒地,就是要杀人。


    郗彩决定豁出去了,嘤咛一声投进他怀里,把他一通揉搓,“郎君……好夫君,你可别吓我。睁眼、快睁眼看着我。”


    他岿然不动,像个无情无绪的泥胎。


    郗彩知道这回祸闯大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人家为了拖你下水,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你,结果你嘲笑他……他不会发现你实在难以感化,一怒之下杀人灭口吧!


    “要不然你打我两下?”她拽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打我两下就解气了。我以后再不胡说了,笑话你没儿子,不就是笑话我自己吗。”


    他不为所动,别开脸,收回手。恶人沉默的时候最可怕,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已经在盘算,是时候该灭了郗家了。


    完了完了,百年大族毁于她一张嘴。


    既然是嘴闯的祸,就用嘴解决吧。


    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了,她捧住他的脸,用力吻在他唇上。一下不行,得两下三下,好几下。


    他没想到她如此豁得出去,乱拳打死老师傅,饶是他这么镇定的人,也被她弄得招架不住了。


    忙于抢夺自己的嘴,他艰难地想躲避,她不让,不亲到开口不能停。


    终于他不行了,仓惶地说:“罢了、罢了……这事过去了,往后再也不提就是了。”


    她方才停下,红着脸,因为霸王硬上弓而衣衫不整。


    一股屈辱的滋味缓缓爬上心头,想不通自己怎么混到这个份上。这回亲了一顿,把他亲服了,下回怎么办,难道要靠自己出力,把他睡服吗?


    想到这里,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捂住脸,眼泪和嗓音一齐从指缝中流淌出来,“我太窝囊了……太憋屈了……啊……”


    外面的贡熙和郁雾听见了,不由分说冲进来,一副誓死护主的凶悍模样。


    然而看清了现状,除了痛哭流涕的自家小娘子,食案和熏笼还有里间的摆设,一切都很规整,并没有大打出手的迹象。两个人面面相觑,暗道肯定是小娘子落了下乘,实在算计不过老狐狸,流下了失败的眼泪。


    杨训不屑与她们解释,淡淡扔了句“出去”,那两个婢女便舍下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斜倚熏笼,面前是哭得正起劲的妻子,鄢陵侯头一次感觉到岁月的棱角和层次。


    “我们将来生个女儿,就叫繁若吧。”他忽然说。


    郗彩“呃”了声,哽咽封存在喉咙里,“繁弱不是弓吗,你什么意思?暗示我硬来?”


    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但为了避免她又一次魔音绕梁,还是说得好听些吧,“箭是忘归,射出去便义无反顾。弓是繁弱,永远挽在手上,永远不会松开。女儿叫繁弱,可屈可伸,常伴左右,万一像你一样遇事大哭,爹爹还能劝解劝解。”


    果然在隐射,赤裸裸地嘲笑她。郗彩哭了一通,敞亮了些,又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反击,药罐子就是想得多,八字还没一撇,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身子不行,全靠纸上谈兵。


    不过不能再惹他了,亲得嘴都疼了。她站起身揉着眼睛道:“繁弱就繁弱吧,很好听,取名字还得是郎君。不过时候不早啦,我去收拾收拾,叫人搬了食案,该睡觉了。”


    待到拖着步子走出去,贡熙和郁雾忙迎了上来。


    蘸盐的柳条送上前,郁雾问:“娘子先前怎么了,为什么哭起来?”


    郗彩叼着柳条唉声叹气,“别提了,斗不过他,一子只差惜败。”


    不管是憾负还是惜败,反正就是输了。三个臭皮匠无可奈何,收拾停当后,郗彩垂头丧气回到床上,还在思量自己是不是亏得太厉害了,那一通亲,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好好的女郎沦落至此,好生凄凉。


    当然难过也并未持续太久,毕竟连着辛苦了六七日,躺下后不到两弹指,她已经睡过去了。


    只要肯反省,一辈子有数不完的机会让你反省,不急在一时。


    等到杨训返回内寝时,见她已经抱着她做的美人枕睡着了。


    一个有脸的和一个没脸的相互纠缠,看着真有些瘆人。


    他满脸厌弃,将那个没脸的踢下床,把有脸的翻转过来。


    这回睡得实在沉,连搬动她,都没能令她惊醒。


    他能够体谅她劳累,拽过衾被,仔细塞实了她颈后的空隙。


    年轻就是好,拢在怀里,像拢着一团火。睡前没有束发,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丝盖住了眉眼,他耐心替她勾开,视线却停留在她脸上——


    这张无懈可击的脸,美得过于厉害。成婚那晚一眼惊艳,第二眼至今,便是无数的余味悠长,越看越美,无一处不美。


    可惜刚才的亲吻不得章法,亲得他退避三舍。如果把多次的往来凝聚成一个,何愁不能收买人心。


    静静细细地看,小心翼翼抬起她的下颌,她闭着眼睛,眼睫纤长浓密,不知是不是在做梦,轻微颤动着。


    还有她的嘴唇,饱满丰盈,色泽嫣红,这仰面的姿势,仿佛在邀吻……


    沉寂了多年的心,忽然隆隆跳起来,他能清晰听见胸口擂鼓的声响。


    气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急,他轻声问询:“夫人,我礼尚往来,可以么?”


    她没听见,也没有回应,没有回应便是默许了。


    他浮起笑,亲了亲她的唇角。可是浅尝辄止哪里够,轻轻挪过来,贴住了她的唇瓣。那种柔软,是直击心头的柔软,像一片温柔的海,要把人溺死。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贴着她,就已经补偿了生而为人,从未得到的温暖。


    心火燎原,兵荒马乱,有悸动有仓惶,也有难以言说的冲动。若非自控得当,怕是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可她睡着了,趁她昏昏然,对她行不轨之事,似乎太过卑鄙了。他告诫自己可以了,放轻动作稍稍抽离,她忽然动了下,睡梦中伸长细细的胳膊搂住他,习惯性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然后软软耷拉下来。


    他无奈发笑,她眼中的鄢陵侯,向来是病病歪歪,阴狠狡诈的。有多少真感情呢……从来没有,彼此都一样。但有些事,装着装着装成了日常,已经默认对方的存在,即便经常咬碎银牙也告诉自己要忍耐,忍得久了反而乐此不疲。


    匀了匀气,今晚点到即止,余下的明晚再续。如今和她斗智斗勇,变成公务之外最大的消遣。往常回家只为歇息,现在回家,全是为了探寻她今天又萌生了什么坏点子。


    衾枕相接,寒冬腊月里依偎着,梦里也热闹。


    他是这样想的,不料人家已经实现了,且正忙得不可开交。


    “送去,送到东阳门横街……”


    他愣住了,什么东西送到东阳门横街?那地方集结了许多官邸,要是没猜错,送的是邀帖,目的地是谢桥的住所。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真一点小手段,就试出了端倪。府里要设宴,她想到的不是父母长辈,梦里都急着要先给谢桥送请帖。


    听说人在说梦话时,是可以套出真心话的,他平住心绪,轻声追问:“你爱慕谢桥吗?”


    她唔了声,没有回答。


    但这声咕哝又是什么意思呢……


    “杨训怎么办?”


    也许她梦中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答案没能问出来。他犹不死心,又换了个问法:“鄢陵侯呢?你不要他了?”


    刚被他亲吻过的红唇,吐出了最无情的话,“狗官……”


    喉中顿时涌起一股腥甜,抓挠不着的痒从气管一路攀爬上来,难以克制。


    他偏身剧烈地咳嗽,这样的动静也没能惊醒她。咳过之后唯剩巨大的空虚,他倒在一旁,乏力地闭上了眼睛。


    第35章


    想来应该是太累了,郗彩这一觉睡得悠长,睁开眼时,差不多已经晌午时分了。


    头昏脑胀地坐起身,绣床帐幔低垂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才想起来,先前觉察杨训下床,实在睁不开眼,便没有送他。他究竟是去承办公务了,还是在前面府僚议事,她不知道,只知道迈下床榻唤贡熙,说肚子饿得厉害。


    贡熙忙搬着洗漱的用具进来,郁雾也送来了擂茶,让她先垫一垫。


    她偏身朝外看,“侯爷在府里,还是出门了?”


    贡熙道:“一早便出门了,吩咐不要打搅夫人休息,府中事务也不让回禀,随夫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郗彩啧啧,“这人偶尔还是上道的,但小恩小惠,掩盖不了大奸大恶。”


    关于那些所谓的大奸大恶,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觉得心惊。他只想收编二王的人,却一点都不担心叛军入城,会对洛都的百姓造成伤害。难怪要建好几处济民坊,本以为他是良知未泯,谁料归根结底是为善后,顺便给自己积些微不足道的德罢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不过一阵唏嘘,就算是天子,恐怕也不会再追查。她现在要做的是预备下月的寿宴,把手头上的事圆满完成要紧。


    吩咐把糜媪叫进来,询问她往年是怎么承办的。


    糜媪道:“主君从未正经办过寿宴,每到正日子,府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头几年军中得力的将领倒曾来贺过寿,十来个人自己拎着酒菜登门,一高兴畅饮到天明。后来主君身子渐渐不好了,也喝不得酒,那些人便都不来了。”边说边叹息,“想来主君也有伤心处,自己的生日,是姬夫人的受难日。姬夫人去得早,太皇太后固然疼爱,但终究不是自己的生母。人越到年长,越眷恋儿时,越不敢回顾,因此干脆不过生日了,心里能少些寂寥吧。”


    郗彩听她说了一大套,笑道:“姆姆解析他,真是入木三分,我都快被你说哭了。”


    糜媪怔了下,忙笑着俯身,“老婆子在跟前伺候了许多年,主君的心思虽不说,但也能猜到几分。今年与往年不同,今年夫人入了府,主君心里高兴,也愿意操办操办。依夫人看,怎么下帖为宜呢?预备多少桌,宴请多少宾客?老婆子这就领夫人的命,上后头安排人手预备起来。”


    郗彩道:“主君发了话,太后新丧,不宜大操大办。我家这头,大抵是我娘家父母弟妹,还有姑母一家,通共七八人。但不知道杨氏族亲里,有没有与主君走得近,寻常关系不错的,问过了姆姆,好计算人数。”


    糜媪开始思量,“若说与主君交好的,只有早年间的八郎梁王。两个人年纪相仿,常同进同出,可惜后来梁王为救先帝遭遇伏击,没能看到大晟朝建立。主君与诸兄弟虽都和睦,但要论亲近,都不及和梁王。如今更是手足凋敝,那些族亲因这样那样的心思渐行渐远,不过逢着大事见面热络,能说上真心话的,一个也没有。”


    这点郗彩是能够理解的,如今朝堂上有一半人忌惮他,就因他和天子之间微妙的站位,和他走得太近,不免得罪天子,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杨训是被孤立的。


    眼前忽然浮现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独自立在旷野上面对罡风的场景。虽然此人狡诈险恶,但确实也有可怜之处。


    点点头,她说知道了,“那就预备一桌吧,菜色不必过多,都是自家人。”


    至于邀帖,只有姑母那里,谢桥住在官邸,单独给他另送一封就是了。


    说起送邀帖……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可待细想,想不起来,睡到天亮全成了上辈子的事,也懒得琢磨了。


    与糜媪商定,反正是家常的宴饮,比平时丰盛些就行。糜媪走后,她坐到书案前研墨蘸笔,给谢桥写请柬——


    “谨启怀渡表兄:


    玄英仲冬,葭灰动琯。伏惟腊月既望日,乃余生辰。时逢岁晏,瓮中陈酿初熟,堪当春信,赖诸亲垂顾,敢借三巡酒,诚邀冰玉踪。余携家眷恭候。”


    落款是扬玄坛,再写上寄帖的日期,这就全乎了。


    吩咐把牵牛叫来,将邀帖交给他,命他送到东阳门横街的尚书郎官邸。


    牵牛领命去了,郁雾很纳闷,“今日百官休沐,谢家郎君肯定在家,娘子不亲自送去?”


    郗彩摇头,虽说自己是有小心思,但也只是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杨训多疑,几次三番试图寻衅,要不是她端正己身,让他抓不住把柄,怕是早就撕破脸,吵得人仰马翻了。


    说到底拜过堂的夫君还活着,自己和别的男子过从甚密,不符合她善女节妇的口碑。且请帖以什么形式送,都是小事,因为不久后贡熙带来的消息,那才是惊天大事。


    “娘子……”贡熙从东厢过来,神情很是紧张,“奴婢帮瑶华整理侯爷的穿戴,发现新做的那件夹袍不见了。问过瑶华,瑶华说主君今早自己挑选衣冠,选中了那一件。得知是娘子新做的,二话不说就穿走了。”


    郗彩呆愣当场,“我还在挑日子呢,他怎么给穿走了……也不知他的行踪,到底是在城内,还是出城去了?”


    贡熙道:“奴婢上前面府僚打听打听去吧,家令和长史肯定知道。”


    可郗彩叫住了她,左思右想说不行,“上回中毒那件事我太沉不住气了,巴巴跑到大门上迎他,肯定露出了好大的马脚。这回我得吸取经验,千万不能慌,要沉住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喝喝。见他回来,我还像平常一样,不咸也不淡。”


    话虽这样说,要做到却很难。鲜少干坏事的人,行也心虚,坐也心虚。实在没办法了,她决定看书,这个最容易装,两只眼睛盯着书页就行了。


    不时望一望窗外,日影西斜,未正时分开始,天就凉下来,阳光彻底没了温度,照在地上也是白惨惨地。她暗暗期盼他越晚回来越好,越晚受冻越厉害,回来肯定会病倒。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先弄一碗蒙汗药彻底把他药倒,然后砒霜代茶饮。起先药量小一些,症候要慢慢显现,死得太突然会令人起疑,不说旁人,就说那个傅母糜媪都难以糊弄。


    所以她得留出余地好生安排,叫家里人来帮衬,不许外人干涉。她也学一学太后故事,装棺停灵后,除了陛下,谁也别想开棺验尸。


    啊,何等周全!每次实行了计划,她都觉得万无一失,方方面面都想得很妥帖,只等杨训回来,验证皮棉填充的功效。


    天一点点暗下来,果然他今天还是回来得很晚。


    以前没成亲时,总听爹爹说他不怎么参加朝会,也不怎么愿意和八座官员一齐议政,本以为他就是整天躺在床上使坏心眼、养身子度日,成婚后才发现他其实总往外跑,只是没有出现在朝堂和衙门而已。


    那一身病骨,看来经得住锤炼,所以她还得动动脑子,花点心思。


    先完整排演了一遍他回来后说冷的场景,她有自信这回一定能够从容应对,丝毫不慌。又等了会儿,终于等来婢女通传,说主君回来了。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常笑脸相迎,暗暗打量他的脸色神情,好像看不出任何异常。


    贡熙送茶水上来,她忙接过一杯送到他面前,一面温声询问:“太后大丧刚结束,郎君也辛苦得紧,今天朝廷休沐,你怎么又出去了,不在家好生歇一歇?”


    他垂眼饮茶,表情冷淡,“旁人闲得下来,我闲不下来。上次护军占道被岳父大人弹劾,我罚了三个月俸禄,想必夫人还记得。如今要整顿护军,我必须亲自视察过才能安心,免得御史台的弹劾又送到,那我这一年就算白忙了。”


    “去军中了呀……出城了吗?今日很冷,我坐在屋子里都得踩着温炉,否则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她自认为过渡得很顺畅,体贴地说,“早知道你要上城外去,应该穿得更厚实才对。”


    赶快言归正传吧,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计划到底成功还是不成功。


    终于他提及了身上这件夹袍,“听说是夫人亲手为我缝制的,做成了怎么也没知会我一声?我见它挂在那里,想看看夫人的手艺,果然针脚细密,式样也好,多谢你。”


    郗彩的心悬着,但她稳住了,谦虚地辞让,“这是我第一次动手做衣袍,恐怕做得不尽人意……郎君穿了一整日,可觉得有什么不足?哪里需要改进改进?”


    他想了想道:“什么都好,就是薄了些,不挡风。”


    她顿时暗暗窃喜,心道不挡风就对了,这一整日透体而过,就看你扛不扛得住了。


    当然态度是绝对谦卑的,懊丧地说:“看来我献丑了,还是学艺不精的缘故。等明日拆了重做吧。”


    他说不必了,“留到明年开春穿吧。”


    开春再穿……她终于听出他在损她了。不过今天的小彩娘子十分大度,一点都不生气。她已经叮嘱好了瑶华,指定她动过手脚的那两件,选其一明天取来给主君穿。


    连着冻两日,阎王爷无论如何都该招手了。


    心里有底,办事不慌,略歇一会儿,吩咐婢女上暮食。


    两人对坐着用饭,席间气氛平常,他顺口提起,“宴请的邀帖,发出去了吧?”


    郗彩说是,“在宫里的时候我就同阿娘说了,爹娘那头就不写了,弄得很见外似的。今天问过糜媪,说杨家族亲也没有特别交好的,这么算下来只有姑母一家,已经写好,让人送去了。”


    他“哦”了声,“怎么不亲自送?叫下人送,恐怕姑母挑理。”


    郗彩心道这鬼东西又在放马后炮了,倘或是她亲自送,那今晚不得趁着还有一口气在,把天吵出个窟窿!


    “姑母家一向亲近,不会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她抿唇笑了笑,“命家里小厮跑一趟就是了,天太冷,我也不愿意出门。”


    可就是这样寻常不过的一段话,又被他挑出了错处,“姑母一家,一向亲近?你若是只说姑母,我倒不会计较,若说一家……谢桥如今住官邸,命小厮跑一趟也足以了事吗?”


    郗彩嘴里原本叼着芹菜,这回连嚼都忘了,怔忡望着他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呀。


    大概因为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他掩唇咳嗽了两下,“你大约觉得我多心,实则这是我在乎你的缘故。我二十八岁方娶你,娶妻容易,遇见一个志趣相投的不容易。我承认自己在情上心眼小,想得多,你是个洁身自好的女郎,和别人都客套疏远,唯独与谢桥走得近,那么谢桥的存在势必令我戒备,你应当能够体谅的,对吧?”


    真是昧良心啊,什么志趣相投,谁与你志趣相投!这一大套话,不过想令自己的小肚鸡肠合理,目的实在过于明确了。


    郗彩点头如捣蒜,“能体谅、能体谅,郎君也是因久病才心思沉重,若还是意气风发的大英雄,外面多少可亲可爱的女郎没有,哪里会把我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不过我还是要劝郎君放宽心,我入了杨家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就算信不过天下人,也要信得过我,我们将来可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呀。”


    阿弥陀佛,豁出去了!反正多少谎话都说了,不在乎多这一两句。


    不知是不是这番表态感动了他,他深深望了她半晌,又缓缓点头,“有你这两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暗自舒了口气,以为把他安抚住了,两下里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隔了会儿忽然听见他幽幽道:“夫人,你夜里说梦话了。”


    郗彩大惊失色,“我怎么会说梦话……我从来不说梦话。”


    “想是连日在宫里,太劳累的缘故吧!或者一件事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很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他平静地叙述,甚至浅浅一笑。这一笑,郗彩知道大事不妙了,自己肯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诸如要宰了他,不给他上坟什么的。最可怕不过她想带着侯府产业再嫁,这要是被他知道,她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于是她心惊胆战追问:“我说了什么?唉,梦话都是胡言乱语,让郎君见笑了。”


    他并没有回答,起身道:“我吃完了,还有封公文亟待处理,去趟书房,你先睡吧。”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独剩郗彩一个人不上不下,脑袋都快想炸了。


    好恨,这奸佞总能精准找到她的七寸,然后死死拿捏。


    虽然她洗漱过后早早上了床,可是躺在床上也不得安生,左思右想,满心仓皇。


    辗转反侧间,夜不知不觉深了,怎么一点睡意也没有……


    忽然听见隐约的脚步声进了内寝,她忙闭上眼装睡。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无事也要扒拉她两下,岂料今天很反常,他躺定,躺了很久,也没见有任何动作。


    看来祸闯大了。


    她只好装作刚醒,慵懒地转过身问:“郎君,你忙完了?”


    他“嗯”了声,紧闭的眼睛并未睁开。


    她靠过去一点,“你身上冷不冷?我怎么觉得寒浸浸的?”


    他说不冷,丝毫没有要搂她的意思,她发出了似哭似笑的声音,呜咽着问:“郎君,我的梦话,是不是得罪你了?”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嘴里说着“没有”,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她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心想算了,既然话不投机,就不要追问了。放弃执念就是放过自己,其实管他听见了什么,反正他的狗命就快不保了,人死债消,到那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盖好被子,打算睡个好觉,可他们之间一直存在一种此消彼长的微妙平衡,一旦她放弃,那么愤懑不平的人就变成了他。


    昏暗中,感觉有两道怨恨的目光正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


    她纳罕地瞥了一眼,果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来了,也不说话,就这么死不瞑目般,不错眼珠地看着她。


    她不由做出戒备的姿势,上半身往后仰了仰,“你干什么?”


    “我想讨要个说法。”他一字一句道,“我究竟有多招你讨厌,让你睡梦中都在骂我。”


    “啊?”她支吾,“我怎么会骂你呢,爱重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骂你……我骂你什么了?”


    看他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郗彩暗忖八成骂得很难听,难听到他想和她拼命了。


    他一哼,“你骂我狗官,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羞辱我?我以爵领中书令,一不审民刑,二不征赋税,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怎么就成了狗官?”


    郗彩愣着眼,“我就骂了你这个?”


    “难道还不够?”


    “我觉得……相较于那些入骨三分的唾骂,这也不算什么。”她无赖地笑了笑,“况且我不曾说杨训是狗官吧,你怎么知道我在骂你!”


    他的气息变得沉重了几分,冷着眉眼道:“你说不要我了,要和离,再嫁他人。”


    郗彩心道梦里的自己居然如此含蓄,只是想和离吗?这也太没志向了!


    好在没有说出心声,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所以他的气应该不至于太深,是可以哄得好的。遂仰头献媚,“郎君,你亲我一下。”


    他满脸戒备,“你要干什么?”


    “亲一下,就不许生气了。”她眨眨眼道,“堂堂的鄢陵侯,和我的梦话吵起来,未免过于幼稚了。我给你个台阶下,亲一下就和好,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哂,“郗彩,你把我当傻子了,用这种方式求和,以为我会上当?”


    她眼波一转,耸肩说那算了,“我如此舍脸赔罪,你都不愿意接受,看来我们之间隔阂有点深。今晚时候不早了,待明日再修补,且睡吧。”


    他不可置信,“轻描淡写,就揭过了?”


    “我已经知错认错了,你还是不答应,那就算了嘛。”


    他两眼眈眈,终于还是平了气息,“也罢,看在你为我做衣裳的份上,气消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她嬉笑着,觉得自己好像要赢了。


    然后便见识了猛虎一样的杨训,他表字叫玄坛,原来是有根据的,动作迅捷,且充满爆发力。狩猎般扑向她,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野蛮入侵了她的唇舌。


    第36章


    怎么还能……这样!


    虽然她看过许多杂书,也云里雾里读过字面上的描述,但亲身经历毕竟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以这样荒诞、震惊、无措的形式来临了。


    以前流于表面的亲吻,其实和亲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不过亲小动物是出于喜欢,而亲人是迫于无奈。如今,这个和她夜夜同床异梦的家伙,居然让她见识了什么是更深层次,更彻底的交融。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碾压,也能感受他的呼吸和气味,带着一点药香,洁净,清冽,暂时没有令她作呕。


    有一瞬,所有感官集中在嘴上,这一番研磨,研磨进了灵魂最深处。和感情无关,纯粹就是身体的反馈,让她觉得很可怕。她本能地想闪躲,但他蛮横地固定住了她的下颌,她连避让的余地都没有。


    纯粹是单方面的宣泄,因为她的一句“狗官”,引发出了大灾难。她打了他两下,想让他知难而退,她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可他置若罔闻,顶多就是微微撑起身,给了胸膛一点扩充的余量。


    郗彩头一回有了清晰的认知,原来男女在力量上有如此大的悬殊。以前看他病弱,总觉得他应该没什么分量,自己用点力气可以稳稳搀扶住他。然而今天她却看清了真相,往常他施加的力量至多不过一二成,如果全力压制,她今晚必定被他压成肉饼。


    除了狂风暴雨,感受不到其他,郗彩觉得嘴要碎了,呜呜地想喊,想叫贡熙和郁雾来救命。


    也许因为她出了声,才令他些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动作戛然而止,就这么悬停在她正上方。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只听见急促的喘息声,警告她:“下次,你若是再敢犯,就不是今天这样轻轻落下了。”


    郗彩心想你还要怎样重啊,我的阳气都快被你吸完了。


    她又觉得很委屈,自己一步步退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这老奸巨猾的家伙道行实在太深,她一时无法压制他,怎么办呢……


    要不再忍一忍?刚挖好的陷阱,还没看到收成呢。


    她只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要求:“你要研习新花样之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


    他这回很听劝,“下次一定先征询……现在可以吗?”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确认,他已经俯下身来了。


    这次是轻轻的,离开一下,又贴合一下。先前过于孟浪,嘴唇着了火,一旦贴上就热气四溢。郗彩很担心自己的门牙,要是不小心被撞断了,那她一定会成为全洛都的笑柄。


    所以他每一次降落,她都会积极迎接,不是热情,是为了自保。


    而杨训则是满意的,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他这里,但妻子的角色她扮演得很好,从来没有三贞九烈。他也不曾要求她一心一意,只要愿意敷衍,就已经尽了她的努力了。


    只不过先前操练过的流程,好像出了一点偏差,他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诱哄:“让我进去。”


    她顿时惊惶,“你要进哪里?”


    还好她想歪了,杨某人就算神功盖世,目下还不能一口气做成最后那件事。


    他只是索取一点温情,一手在她身侧游走,唇与唇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轻幽的气音,笔直传进她心里,“你说呢……”


    郗彩稍稍放心,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积累一点经验也没什么坏处。


    心平气和的情况下钻研,才发现惊涛骇浪固然强烈,细雨微风时,好像也别有一番滋味。


    两下里气息都不稳,喉中总有一种奇怪的喟叹要溢出来,好在忍住了。那颗心,也伴着情绪起伏,一阵阵试图从胸膛突围。


    你试过亲嘴亲到力竭吗?像跳上岸的鱼,蹦跶了几下,无法动弹了。了不起的鄢陵侯,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过于激荡的演练,而最终偃旗息鼓。


    两个人仰天躺着,失控的心跳好半晌才渐渐平稳,她偏过头问:“郎君,那一半算是偿还了吧?”


    他微微侧过身去,语调恢复如常,“两清。睡吧。”


    神魂归位需要一点时间,等到脑子逐渐清明,他在盖被下搜寻,找到那只纤细的手,紧紧窝在掌心里。


    郗彩则偏过头,把脸埋进了锦被底下。


    她觉得很羞愧,有一瞬竟然为这药罐子神魂荡漾,他如果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恐怕自己也不会拒绝的。


    痛定思痛,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因为这奸臣手段太老辣,自己毕竟年轻,险些着了他的道。不过退一步想,顺水推舟是为了迷惑敌人,这也是一种战术,千万要原谅自己,并且赞同自己。


    不过这人实在很难对付,年长九岁到底不是虚长,朝堂上能搅动风云,内帷之中也是个人物。惜败惜败……再一次惜败,算了,输赢不在一朝一夕,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这一夜混乱地度过,睡也睡得心惊胆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说梦话的毛病,吓得她半夜惊醒了两回,担心又被他抓住什么把柄。


    及到第二日,早上睁眼相见,彼此短暂地尴尬了一下,哪怕视线不小心遇上,也都各自移开了。


    晨间用饭空前沉默,闷着头吃完,杨训胡乱喝了药,又胡乱含住了她递来的蜜煎。


    “今日要出去办事,晚些回来。”他穿上婢女送来的衣裳,等她给他系上腰带,调整佩绶。


    郗彩说好,仔细把一切归置妥当,如常将人送到了门上。


    看着他登车,看着车辇走远,起先的局促渐渐转化成了期望——今天会继续很冷,狐裘的斗篷不能一直披着,见人总是要讲些礼数的吧!


    侯爷大概应当考虑一下,自己的身子是不是越来越弱了,反正不要怀疑衣裳的保暖度就好。


    那厢杨训去见了都水使者,先帝时期就商讨过的引水入万坊,到现在都没有落地。这一拖就是三年,朝堂上屡屡提及,总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驳回。最近反正闲来无事,他打算逐个环节疏通,倒要看看这事是否当真如此难以解决。


    都水使者接待他,自然万分客气,“朝中几位老臣墨守陈规,不愿尝试,实则果真决定实行,并非想象中那么难。京畿三百里水系,每逢夏汛雨水倒灌,浊水淤积,滋生疫病。这顽疾已经囤积了好几朝,何不在本朝彻底根除呢。前两日我又与尚书省商议了,可惜还是老一套说法,沿岸三万两千户百姓的灌溉生计,都仰赖洛水,绝不能将官渠变成私人的阴沟。”


    杨训失笑,“城东泄洪的暗沟废弃了两朝,只要挖开,就能引清水入西,汇入下游湍口。如此水速增加两成,既可冲刷坊内的积秽,也能带动下游十二座磨坊,明明是利民的惠政,八座老臣能想到的却是引水入院,供文人墨客挖池塘,养锦鲤。看来靠游说是成不了事的,我这里有一张水量调节图,是南地门客新献的,特意带来请孟公过目,看看是否可行。”


    他转头示意随行官员,把图呈上来,他们商讨石闸分水去了,他坐在那里旁听,只觉一阵阵寒意涌上来,明明衣衫厚实,却感觉斗骨严寒。


    偏身端起杯盏,盏内茶水还有余温,略给了他一点慰藉。这都水台本就和水打交道,这么冷的天,居然不生火盆,四壁阴寒得仿佛能滴下水来,要不是为了城内民生,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压在膝头的手指逐渐冻得没了知觉,他慢慢蜷缩起来,又慢慢放开。心下纳罕,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这身子当真不济了吗?


    最后只好命人把斗篷送来,因他本来身体就不好,也没人会计较。他就这么静默地坐着,恍惚想起有一回腊月里渡河偷袭,水深直达胸膛。潜入敌营后挥刀砍杀,热血沸腾,等到大获全胜后,才发觉身上的衣裳结成了冰壳,也如现在一样冷。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商议妥当,图纸上需要调整之处,也听取了都水使者的建议重作修改,下一步便是与尚书台的人交涉。


    从都水台出来,遇见流动的风,寒意更甚,他询问身边的侍从:“这两日可是冷得出奇?”


    然而近侍却摇头,“和前几日差不多,并未觉得出奇冷。”复小心翼翼问,“主君可是身上不适?今日天气阴沉,要不还是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总是主君的身子要紧。”


    他没有作答,越想越觉得蹊跷,仅仅只是冷,没有其他不适,这症候来得太过怪异了。且在空旷处难以招架,一旦坐进车内,四面不透风,这种透骨的寒意又减弱了几分……


    他开始仔细排摸身上的夹袍,从手臂往上到肩背,一寸寸地查验过去,方寸之间有厚有薄,靠着手指感知,就能分辨出个大概。


    他心里攒着一团火,奋力一扯,夹层内的填充物直接掉了出来,果然一朵朵棉花边界分明。这些上好的皮棉若弹过,是过冬保暖的上佳之选,但没有弹过,接壤的缝隙越来越大,哪怕填得再多,也会冻死人。


    怒极反笑,他觉得自己早晚会被那丫头气死。果然政敌的女儿娶不得,他的初衷只是靠姻亲挟制郗纪元,没想到老郗最大的利器不是那张嘴,而是养在深闺十九年的长女。


    “回去。”他裹住斗篷道,“加快脚程,越快越好。”


    随从道是,忙关紧车门,快马加鞭赶往王子坊。


    到了车轿房,他不许人通传,自己径直走进了东厢。


    那间厢房内全是他的衣冠,他从中找到了昨天的那件新衣,撕开针脚看,果然不出所料,和身上的情况如出一辙。


    皮棉撒落在地上,一旁是吓得发怔的瑶华。


    他逐渐平静下来,随手扔下了衣裳,“夫人素日,有没有过问我的穿着?”


    瑶华掖着两手,颤声道:“回禀主君,夫人前阵子为主君制作新衣,翻新旧衣,一连忙了好几日。平时主君怎么穿着,一般不过问,只有今日主君出门的衣裳,是夫人指定的。”


    瑶华说完那段话,得知了消息的郗彩,方才匆匆赶到。


    进门见杨训的衣袖裂了半边,满地都是散落的棉花,顿时咽了口唾沫,心道糟了,怎么又被他发现了!


    这是人还是妖?不去负责审刑,真是可惜了。她本想着今晚等他回来,就把那两件衣裳毁尸灭迹,不曾想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给拿了个现行。


    他白着一张脸,一步步朝她走来,“夫人,你为何要用皮棉填充?咱们府上已经穷得用不起丝绵了吗?”


    郗彩一步步往后退,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道,无知就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用棉花填充,有什么错吗?”她单纯地眨着大眼睛道,“穷苦人家用不起棉花,郎君却一定要用丝绵,未免过于奢侈了吧!”


    “看来我要多谢夫人,没有往里头填芦花,保得我没被活活冻死。”他笑得阴寒,“连着两天,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夫人用心良苦啊,拜你所赐,我果然冷得厉害,就请夫人给我焐一焐吧。”


    他老鹰捉小鸡般,把她提溜回了上房,贡熙和郁雾见状大惊失色,两个人围着他们团团转,“夫人……夫人……主君,您这是干什么呀!”


    “别想着回大杨树街搬救兵。”他也不动怒,语调温和地提醒她们,“若是惊动了二老,我撅断你们的腿。”


    贡熙和郁雾吓得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绝望地看着自己家娘子,没想到东窗事发,后果如此惨烈。


    郗彩强作镇定,对她们摆了下手,“去看看暮食预备了什么,挑两样主君喜欢的上。”


    把人支走后,她回身来拉他,笑靥如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郎君不是冷吗,上火盆边上坐着,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又开始忙前忙后,“我给你倒杯热茶……唉,不行,还是让人上姜茶吧,再放一把炒米。吃点东西,心情就好了,不会无缘无故生气,也不会冤枉我的好意。”


    可他不领情,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别忙了,什么都不及夫人在身旁。我这人娇气,炉子太热了口干,茶水太烫了伤胃,还是人肉做的温炉,最合心意。”


    郗彩结结巴巴,“什……什么人肉温炉?你莫不是要把我片了,做拨霞供吧!”


    他撇唇笑了笑,“吃人的事,我从来不干。前朝的宰相寒冬腊月里用肉屏风,你没听说过吗?我见不得其他女郎衣衫单薄的样子,唯对夫人痴迷,这点寻常不过的要求,你不会不乐意吧?”


    郗彩咬碎了银牙,心里暗骂他八百遍,不要脸的阴湿鬼,处处都想占她的便宜。


    可惜他太警觉,回来得太早,暂时没有沾染风寒的迹象。出师未捷啊,还得再忍忍,她只好将被子抱到前面的地榻上,挪过熏笼来,张着两条手臂撑开衾被,慷慨赴义般说:“来吧,我焐着你。”


    他脱下了身上的夹袍,却没有挪步,上下打量她,满眼都是挑剔,“夫人身上的夹袄,看上去很暖和,舍不得脱下。”


    可气!郗彩笑得僵硬,“青天白日的,脱了不雅观……”


    当然,她的态度没能坚持太久,因为他的目光凉下来,眼看就要发作了。


    三下五除二,她把自己的衣裙扔在了一旁,扮出笑脸道:“郎君快来,我和郗婋小时候就是这样,挤在一张被子底下看雪景的。只要围得紧,一会儿就热起来,还要吃凉茶呢。”


    他果然没有再犹豫,屈身躲进了她撑起的暖房里。被褥围起来,密不透风,窗半开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窄窄的一线天光。


    “你说,是时候该下雪了吧?”她嘟囔着,“我盼了很久,往年这个时候早下了,今年不知怎么,快到年关了,还没有一点迹象。”


    可现在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吗?她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


    发现他目光不善,她老实了几分,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郎君,是我错了。我早说没有亲手做过衣裳,不知道棉花不能直接填进去。这回吸取教训,下回我就知道怎么做了,人总在一次次的挫折中历练,才能成长,你说是吧?。”


    “用我历练吗?你不知道我身子不好,一场风寒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他略顿了下,复又一笑,“还是你原本就想要我的命,若我没有发现,你就兵不血刃了?”


    这个人是属莲蓬的,他会读心术吧,她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虽然说得都对,但她不能承认,低下头落寞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是郗家的女儿,自打我进门那天起,你就处处防备我,我受了多少冤枉,数也数不清了。像这次,我不是有意坑你,是我确实见识浅薄,你可以说我笨,但不能说我坏,说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发笑,“是伤心被我发现得太早了吧?郗彩,别自作聪明,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盘算什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婚姻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匿了,“咱们现在这模样,说得如此透彻,合适吗?”


    “不合适吗?被窝里满是杀机,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这人很没意思。”她淡淡道,“既然能闭一只眼,那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会气人的,两只眼睛一起闭上,是视而不见,还是直赴黄泉?


    室内静悄悄,那一线细细的缝隙里,天好像愈发阴沉了,穹顶压得很低。


    “我还是觉得不够暖和,怎么办?”


    郗彩觉得他多少有点得理不饶人,想了想道:“这样吧,用熏笼焐着你,我去找人弹棉花。”


    “你记性不大好,这么快就把我的话忘了。”他转头望着她,“并肩而坐,如何取暖?”


    真是活见鬼,那到底要怎么办?


    郗彩深吸了两口气,干笑道:“郎君明说吧,你是不是想躺在我怀里?”


    他却沉默了,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忽然发力一架,迫使她骑坐到了自己腿上。


    彼此就这样面对着面,他仰起头欣赏她的脸,“夫人看上去,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


    郗彩却是如坐针毡,连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在心里大声咒骂:你这药罐子,像个心怀不轨的夜叉!


    第37章


    这药罐子,花样真是多啊!


    他好像熟谙那些男女贴近的门道,不做有损元气的事,但不妨碍他跃跃欲试。


    两手扣住她的腰,顺势往自己身前拽了拽。看见她脸上惊恐的神情,他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夫人不是要给我取暖吗,不抱着我,凉风就要灌进来了。”


    有羞愤,也有悔恨,她要是早知道会招来这样的报应,就不会耍这小聪明了。


    杨训他不是个没用的废物,他是活的。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有一种在她认识之外的东西,正悄然复苏,横亘在彼此之间。


    可他神情自若,丝毫没有感到惭愧,甚至那双眼睛深邃更胜从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把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进了眼底。


    她想退,退不开,才后知后觉发现他臂力惊人。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他警告式地收紧了手臂,“怎么?不愿意?”


    郗彩无奈地摸索上他的肩头,搂住了他的脖子。实在是既尴尬又紧张,小声道:“郎君,你变了,你知道吗?”


    所谓的“变了”,大概也只有彼此才懂得其中隐喻。


    他倒不以为意,“我不是柳下惠,若是岿然不动,对不起夫人的投怀送抱。”


    他太擅倒打一耙,闹了半天,变成了她在主动。


    “你这样,不太好吧!”她小心翼翼说,“夫妻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坦诚,有些事不让我知道,是不是更有君子风度呢?”


    他一哂,把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夫妻之间,讲什么君子不君子,过于虚伪了。我与夫人两情相悦,担心圆房虚耗阳寿,但我对夫人的渴慕,从来没有停歇。我觉得你应当高兴……”


    “高兴什么?”她简直想哭,“高兴你的病灶不在那处吗?”


    “高兴家中有余钱,仓中有余粮。可以不支取,但必须得有,如此紧要关头不至于捉襟见肘,便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沉沉砸在锦被上,“你实在太不要脸了。”


    他略怔了下,“你在哭吗?因为我冒犯了你?”


    她想说是,但又怕说了愈发得罪他,只得口是心非地换了种说法,“不是,可能因为太感动了。”


    感动于夫君的健全,这话用来骗骗他,也许他会选择相信,但要骗自己太难了。她现在只觉骑虎难下,往后可怎么办呢,他怎么好像并没有病入膏肓的迹象,这么活下去,不得活到八十岁吗!


    “你看着我的脸。”他开始诱哄她,“衣裳那件事,既往不咎了,你看着我的脸。”


    郗彩忍住咬死他的冲动,慢慢离开他肩头。被子圈出的距离只有这么大,他紧扣着她的后颈,鼻尖贴着鼻尖,要怎么看脸?


    她努力让两眼聚焦,也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便为难地表示:“太近了,我实在看不清啊。”


    他闻言,手上松了松,留出半尺来宽的空间。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打量他的脸,很奇怪,按说二十八岁的人,应该有几分老态和油腻,但不知是不是他皮肤过于洁净的缘故,半点也看不出他将要人到中年了。


    所以还是得瘦,清瘦的男人不显老,加上眼睛明亮不浑浊,很容易让人忽略年纪。


    他仰着脸,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仰望她,很容易让人生出救苦救难的冲动──


    她要拯救这个陷在权力泥沼中的信徒。


    他启启唇,无声地邀约,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糊里糊涂就亲上去了。


    一接触,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一下子在她脑子里炸开了花。她想糟糕,失误了,他想亲便亲,自己岂不是很没有原则吗。


    好在身体的吸引是小事,互相诱惑,也算势均力敌。人嘛,要懂得变通,既然他都说了既往不咎,说明又让她逃过一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小命保住,才有本钱与他慢慢磨。


    于是水乳交融,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分开时气喘吁吁,心里的火直往下蔓延。


    刚才一激动,贴得太近了,仅仅隔着两层布料,天雷勾动地火也只在须臾。


    “媞媞……”他喃喃叫她的名字,她纤细的脖颈承受不住太多,人坐得越直,他的唇峰越是顺势向下蜿蜒。


    可是再要探寻,被她捧住了脸,她说不行,“你不要命了?”


    他蹙了蹙眉,顿住了动作。她放低身子搂住他的脖子,彼此都要花好一番工夫,才能彻底平静下来。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同床了。”郗彩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你的身子吃不消。”


    他沉默下来,这次居然没有反驳,良久松了口,“命人在内寝另备一张睡榻吧。”


    “何必另备,小寝不就隔着两扇门么,你睡那里吧。”


    她提要求提得顺理成章,他说为什么,“上回睡在小寝的人可是你。”


    “上回没有打商量,我自发退让了而已。这次不一样,不正心平气和地协商吗。”她摆事实讲道理,“内寝的床是我娘家搬来的,算我的陪嫁,对不对?你一个王侯,天天睡着夫人陪嫁的家什,下人看在眼里也不好,我是为你的面子着想。”


    好像有理,他又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重新询问一遍,等他确认。


    可他长时间没有给反馈,她的心不由提起来,不会又要反悔吧!


    好在他还算上道,虽然拒绝睡在小寝,但分床这件事基本已经说定了。在内寝另置一张床,首尾相连,想看见对方的脸还得花力气坐起身,比中间挂帘子强多了。


    “那郎君现在暖和起来了吗?”她挪了挪身子欲起身,“我要命人量尺寸,把书房那张睡榻搬过来。”


    可他没让,重又拽下她,狠狠亲吻狠狠研磨,弄得生离死别最后一次似的。


    再放开她时,他低声道:“我去换身衣裳,你也换了吧。”


    郗彩迟迟点头,看他起身去了耳房。自己抱起被子送回床上,走了两步便察觉了异样,尴尬地进内寝找了身里衣换上,也不好意思叫婢女,自己搓洗搓洗,搭在脸盆架子上晾干就是了。


    总之牺牲一回色相,不单顺利蒙混过关,还争取来了分床的机会,真可谓一本万利。


    下半晌忙忙碌碌叫人搬运床榻、预备起坐的用具,赶在天黑之前,全部安置妥当了。


    可谁料到,意外之喜从天而降——


    这奸佞居然真的病倒了!


    连着两日受寒,就算身强体健的人都受不了,何况他。及到晚间吃饭的时候,她就察觉他不对劲,起先脸颊发红,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谁知后来连反应都迟钝了,撑着额头直说要歇一会儿。


    郗彩当时还暗笑,看吧,小小一个回合的较量,还没让他发力呢,他就一副阳脱的样子,可见是个蜡枪头。


    她偏过身子擦手,那曼妙的侧影在灯下发着光,“郎君安坐,我先去洗漱吧。”


    起身走出围屏,见郁雾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说:“娘子,下雪了!”


    她顿时大喜,急忙跑到门前看,见大片的雪花没头没脑地落下来,她高兴地大喊:“郎君……郎君,你快来看,下雪了!”


    要是换做以往,不管他是否感兴趣,样子总要装一装,起码上门前溜达一圈。可今天却不一样,他支着脑袋,动都没动。


    郗彩心下纳罕,返回内寝查看,见他面泛桃花。试探着上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


    “贡熙,快传府医来。”


    搀扶他上床躺下,待府医给他把过脉,其实知道他为什么病倒,却仍要作势询问:“侯爷这是怎么了?”


    府医的诊断也如她所想,确实是受了寒,要开方子发汗解表。不过因为先前身上就有病灶,许多药用不得,须得斟酌再斟酌。


    从内寝退出来,府医为难地回禀:“有些话,卑职不得不预先交代夫人,侯爷的身子,愈发虚弱了。平日本就在苦撑,这忽来的病症与痼疾交缠,恐怕难以支应啊。”


    郗彩心头顿时一跳,“难以支应是什么意思?不过染了风寒而已,会危机性命吗?”


    府医讳莫如深,半晌点了点头。


    得来全不费工夫?就这么简单?


    她顿时有些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不是不舍和心疼,只是一瞬愧疚盖过了短暂的欣喜,原来背负一条人命,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开药吧。”十九岁的当家主母,忽然多了几分沉淀和沧桑,“今晚府医所多留两个人,按时来请脉,及时调整方子。”


    府医道是,行了个礼,上前面煎药去了。


    檐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朵朵沉甸甸往下坠,像填充进他夹衣里的棉花。


    若问她后不后悔,说不上来,反正筹谋了许久,终于成功了,按理来说是好事,当浮一大白。可她却不敢看雪了,转回身进内寝,见床上那人眉头紧锁,气息奄奄,脚下不由顿住了。


    大概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他费力地睁开眼,还在宽慰她:“不要紧,风寒而已,发一身汗就好了。”


    郗彩鼻子发酸,蹲在他床前说:“对不住,都怪我,害你病倒了。”


    一旦后果酿成,他反倒不再怨她了,让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可能自己还是不够坚定,她躲在内宅,没有经历外面的局势变化,其实自打二王谋反以来,朝堂上就一直不太平。保皇党最核心的人物被拉下了马,并未令反杨训的那一派变成一盘散沙。锥心之痛凝结成了更紧密的连接,爹爹如今夹在中间,处境不得不说微妙又艰难。


    上次太后大丧,爹爹那些欲言又止,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爹爹心疼女儿,从来不曾给过她压力罢了。如今自己不声不响干了这事,万一成功,也算给爹爹解了围。别看鄢陵侯如何势大,树倒猢狲散的速度都差不多,病故,又无人能做主,曾经辉煌的人生,说落幕也就落幕了。


    这样想来,似乎很可怜……但再可怜,也可怜不过被抄家的太傅和廷尉两家。


    那对小夫妻,方成亲不过几个月,就招来了灭顶之灾。他们的苦楚和愤怒,又该向谁索取呢。


    如此一思量,自己也算替天行道。郗彩自我宽慰一番,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一切,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蒙汗药用不上,砒霜也不必登场,他要是自己死了,只能怪他命太软。


    于是送来的药,她原封不动送到他嘴边,打算给他最后的一点关怀,嗓音放得轻而柔,“郎君,起来吃药。”


    卧床的人烧得如同一块炭,浑浑噩噩地,唤他也不清醒。


    府医所的人见状,在一旁出谋划策,“还是用勺子喂吧,喝下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喝强。”


    郗彩听了便让人取汤匙来,接连喂了两匙,都从嘴角汤汤流下,哪怕府医接手也不顶用,半点喝不进去。


    府医束手无策,“侯爷牙关紧闭,这可不是好迹象啊。请夫人一定想办法,把这发汗的药喂进去。”


    郗彩心道你是行家,你都不行,我能想什么办法!


    “要不把牙关撬开吧!”她说着,拔下头上的银簪,吩咐婢女送烈酒来擦拭。


    此举把一旁的糜媪和家令长史吓坏了,糜媪说万万使不得啊,“这一撬,万一把牙给撬坏了,那可怎么好!”


    “命都快没了,还管牙?”


    她是懂得孰轻孰重的,但面对侯府那些人的注视,还是感到了些许心虚。


    “以清酒揉搓颊车穴,能令牙关微张。”府医道,“只不过些微一点缝隙,恐怕不足以将汤药喂进去。”


    然后众人就眼巴巴看着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能嘴对嘴喂了。


    郗彩不情愿,“府中事务要人主持,万一我也病倒了,岂不给了有心之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托付府医,“李医官,你来吧。”


    府医大惊失色,摆手不迭,“卑职不行,卑职是男子。”


    “救命的时候,还论男子女子?”郗彩沉着面色,把视线调转向糜媪,“要不……姆姆你来?”


    糜媪一趔趄,“那怎么成,主母与主君是夫妻,还是主母来,方才合情合理。”


    郗彩没有办法,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就算用柔情送他最后一程吧。


    遂用清水漱了口,含着药一点点哺进他嘴里,才知道他吃的药有多苦,苦得她直拧眉。等喂完了,直起身时得到众人一致的夸奖,说夫人尽心侍奉侯爷,果真一片丹心。


    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夸奖,回身望着杨训喃喃:“这是为着我们夫妻间的情义,什么丹心不丹心。”


    府医也很负责,让人急煎了一碗药来,请夫人同饮,据说能够预防,不被传染上病气。


    其实不过小小风寒,久病的人得了危及性命,普通人得了没什么要紧。可惜郗彩推脱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和他又同甘共苦了一回。


    时间已过半夜,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药渣子,她有了一点未亡人的感觉。再观察观察吧,若是他明天还不醒,那就该准备后事了。


    抬手摆了摆,她乏累地吩咐众人:“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糜媪不放心,“奴婢也留下吧,好给夫人搭把手。”


    郗彩说不必,“我身边的婢女够使唤了,姆姆年纪大了,熬不得,别把身子熬垮了。”


    糜媪叹息着道是,和长史等人行了个礼,退出了上房。


    郗彩拽了张杌子坐下,两眼直直看着榻上的人,隔一会儿便唤唤他:“郎君,你好些了吗?”


    然而得不到回应,他闭着眼,呼吸短促,脸颊依旧是红的。


    贡熙和郁雾道:“娘子劳累半夜,守着不是办法,让奴婢们来吧,您去边上小憩,也好养养精神。”


    虽然嘴上不说,三个人心知肚明,这结果本来就是她们期望的,果然离成功一步之遥时,好像又感到彷徨和空虚了。


    郗彩摇摇头,“我要陪着夫君。”说得很真切、很不舍,还暗带几分自责。


    据说用热水替他擦拭手心能降温,为了避免起效,她自动地将这偏方忽略了。


    一切就看他自己了,如果能挺过来,算他命大。如果挺不过来,她就预备回禀朝廷,统计家财了。


    总之这一晚很折腾,喂了三次药,弄得她满嘴苦涩。等到天亮再摸他的额头,虽然不及先前那么烫了,但仍有余热。


    烧退了一点,照理来说应该醒了,可任凭她怎么叫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让她七上八下了,到底是要死还是要活,他也不给句准话。问府医,府医说热寒对冲,窍闭神昏,恐是大凶之兆。


    郗彩思量了半晌,对糜媪道:“主君这模样,我心里慌得很。想了又想,莫如替他预备起来,冲冲喜吧。”


    糜媪两难,“主君年轻,万一冲喜不成,反倒不吉利。”


    “实在大凶,不也派得上用场嘛。”一家之主心意已决,不必旁人劝说。


    这就做好准备要发送他了,倚门站着的人看在眼里,不由哼笑了声。


    这一声,顿时让郗彩汗毛炸立,循声看过去,发现先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下床了!


    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人病是真病,装也是真装。昨晚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整夜,这一夜他大概睡得很好,把病气都睡没了。


    抽出帕子,她大哭起来,边哭边奔向他,“夫君……夫君啊,你可吓死我了,倘或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啊。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你醒过来了,否则我真要随你一起去了。”


    其实各自都知道,图穷匕见,就快演不下去了。她要给他准备身后事,那点心思可说毫不遮掩,作为嫡亲的丈夫,应该感到灰心和绝望。


    至于郗彩呢,她也已经受够了被戏弄的屈辱。明明满含希望又一下子落空,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很愤怒,连带着之前隐约的愧疚和后悔,也彻底荡然无存了。


    两个人拥着对方,双臂如钳,眼中含刀。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他笑着,笑得刻肌刻骨。


    “你不也看着我出洋相吗。”她的唇边开出了带刺的花,“大哥莫说二哥,凑合凑合就完了,何必较真呢。”


    暗流汹涌,能把周围的人冲出十丈开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门上有人顶风冒雪进来,是长史。


    人到了廊子上,拂去肩头的雪沫子上前行礼,“卑职冒昧,打搅君侯与夫人了,实在是有要事禀报──廷尉正传来消息,说王太尉昨晚于狱中,自缢身亡了。”


    第38章


    这个消息,比太后忽然过世,更令人震惊。


    郗彩望向他,满眼的怀疑,藏都藏不住。好端端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他早就想好要杀王崇竣,却假惺惺反向推论,与她商讨。果然现在如他所愿了,他可以拿着这个论调,去向天子喊冤了。


    边上有个人正拿怨毒的眼神看着他,他并未理会,只是询问长史:“消息传递进宫了吧?陛下作何反应?”


    长史道:“陛下痛哭一场,发了恩赏给予厚葬。另命内侍省协同王家承办丧仪,要与中书省商议,给太尉赐谥号。”


    “仅是如此?不曾下令追查死因?”


    长史说不曾,“似乎已经认定太尉是自尽,没有再行查验的必要了。”顿了顿又道,“然陛下虽定论,王家人并不信服,今早在宫门上击登闻鼓喊冤,控诉君侯残害了太尉,请陛下为母舅伸冤。”


    杨训一哂,“果然这件事还是牵扯到了我身上。朝堂之上怎么议论?御史台例行弹劾了么?”


    这回长史却摇头,“台官的意思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断言是君侯所为。”


    他却沉吟起来,“按常理,人在狱中不明不白死了,是该命刑狱司查明原委,还原真相才对。太后崩逝,王家虽会失势,但不至于令王崇竣自缢。如此一来,王家的门第彻底坍塌了,陛下倚仗外戚的心思,也由此断绝了。”


    长史听罢张了张口,但碍于夫人在边上,没好言明,只道:“君侯方才病愈,不宜耗费心神,还是好生将养身子吧。此事卑职自会盯着,若朝中有任何动向,即刻便来回禀君侯。”


    杨训点了点头,示意长史退下,自己转身返回内寝,仍旧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郗彩一直跟在他身旁,他不说话,两眼望着帐顶。不知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半晌又气定神闲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看不透,这人到底长了几个脑子,几颗野心,将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肯定让他觉得很有趣吧!


    她想起王夫人那张满含哀求的脸,还有在太后灵前哭得凄惨的样子,心里老大的不忍。当时还不明白,即便太后没了,他们仍是天子外家,难道会没有活路吗?


    谁知当真没有。


    这大晟的朝堂,好像没有将人命看得太重,不到半年光景,接连死了好几个。郗彩越想越怕,忽然很担心爹爹,御史台得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鄢陵侯一派。若当真惹急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太尉一样,无声无息地被“自尽”了。


    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了真实的恐惧。


    “人不是我杀的。”他说完,微启的眼眸又闭了起来。


    郗彩不相信,“朝堂内外,谁最担心陛下倚仗外戚?谁认为他非死不可?”


    他蹙了下眉,“你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幕后主使,我怎么否认都没用。”


    “自觉无用,便默认了?”她哼笑了声,“草菅人命可不好,将来会遭报应的。”


    他脸上还残留着病后的苍白,转过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我草菅人命,你呢?我十三岁入军中,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多年,手上过过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我不怕报应。而你,一个闺阁女郎,每日琢磨怎么谋杀亲夫,你又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桑骂槐?”


    郗彩被他说的发怔,居然认真思忖了一遍因果关系,险些脱口而出,正是因为他不将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她才要为民除害。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险些被他带进坑里。只要自证清白,不就是承认自己一心要杀他了吗。


    于是转而掖眼睛,闷声道:“郎君对我颇有成见,张口闭口指责我谋杀亲夫,我是在你药里下过毒,还是在你的车轴上做过手脚?我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知皮棉不能做衣裳,你就咄咄逼人,一再冤枉我。我伤透了心……伤透了心……我不想再与你理论了!”


    情绪到了,她委屈地哭起来,转身便往外走。到了外间吩咐贡熙和郁雾,快去让牵牛预备车,要是姓杨的不追出来,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娘家了。


    贡熙和郁雾一听,忙依令承办,预备收拾东西。


    郗彩摆手说不必,家里什么没有,人先回去了要紧。


    实在是太累了,昨晚没能好好睡,本以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结果他又活过来了,活了就找茬,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骑马去南山三百钟楼佛殿赏雪,夜里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么多好玩的事,就因为嫁了他,变得遥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娘家,能重拾闺阁里的快乐,设想一下就满心欢喜。


    侧耳细听,唯恐他会追出来,即便喊两声“夫人”,她就走不脱了。


    结果等了半晌,内寝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各自都需要冷静。


    赶忙打起伞,穿过重重雪幕赶到车轿房,牵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车旁执鞭等候了。


    手脚麻利地钻进车舆,吩咐牵牛快走。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车辙,出了僻静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热闹的人间。


    街市不因下雪而变得冷清,路边的酒肆茶铺白天也挂着红灯笼,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红火。


    她顾不得冷,推开窗,庆祝自己短暂还阳。这种自由,真是久违了啊!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她偎在窗口说,“不想看见那个阴湿鬼,不想整天应付他了。你们说,我能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郁雾觉得这件事比较难办,“将来三郎君娶了亲,新妇肯定会嫌弃大姑姐,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


    郗彩一听便着恼,“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饭,她怎么能嫌我!”


    “话虽如此,不也让三郎君为难吗。”


    郗彩顿时有些萎靡,“罢了,到时候我攒些钱,自己另找个住处吧。”


    “不另嫁了吗?”贡熙问。


    她撑着脸颊叹气,丧夫变得遥遥无期,她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退一步想,和离也不错,大不了不要侯府的产业了,让她带走自己的嫁妆就好。可惜连这个梦也很难实现,至于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个模样,婚后又一个模样,谁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连我自己,不也和诗歌上写的不一样吗。”


    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开始自我否认了,那位颇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贡熙和郁雾很体谅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断。很快车辇进了大杨树街,绕过前门直入后轿房,三个人乍然出现,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惊。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郗彩意兴阑珊,“还有贡熙和郁雾。”


    “我不是说她们。”郗夫人道,“侯爷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来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脸上的颓丧,十分不平地说:“那怎么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卖给他,回家还要他准许,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来就回来,他府里那么多婢女老妈子,离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郗夫人白了她一眼,“快别添乱了,你阿姐嫁的要是个正常人,我也不操那份心了。你们身在闺阁不知道厉害,王家的主君,不过是对鄢陵侯动了手,昨晚死在狱里了。”


    郗婋呆住了,“太后的王家?早前差点把我说合给他家六郎的王家?”


    郗夫人说可不是,“鄢陵侯势大,近来过于猖狂了,这么闹下去,早晚要与陛下撕破脸。我心里烦闷得很,一则怕牵连咱们家,二则又怕他欺负你阿姐。所以没事千万不要得罪他,万事且忍一忍,过后再想办法。”


    “忍不了。”郗彩忽然道,“阿娘,我先和他撕破脸了,这才跑回来的。”


    这下子郗夫人和郗婋更惊讶了,“怎么回事?总有个因由吧?”


    郗彩便将事情的经过都和她们说了,末了一摊手,“我也没想到,这药罐子如此难杀。明明昨晚上病得不省人事了,今早也没有要醒的迹象,我不得准备装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吗。”


    郗夫人刚要张口怪她胡闹,一旁的郗婋先接了口,拍着大腿懊恼,“该等他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再准备,他就拿不住你的把柄了。如今他一口咬定你害他,就算爹爹和他辩白,恐怕也说不过他。”


    “那怎么办?”郗彩道,“我的陪嫁,还能拿回来吗?”


    “如今不是陪嫁的事。”郗婋叹气,“他不会借题发挥,说你谋害未遂,像上次那样把你关进大狱里吧?”


    这么一分析有点慌,不过郗彩很快便镇定下来,颇有气节地说:“闹起来也好,让全洛都的人都知道我们郗家与鄢陵侯府从未一心,借此机会彻底割席,将来他倒台时,至少不会连累咱们家。”


    郗婋因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对他倒台的事没有太大的信心。


    娘三个在家着实愁了一阵,郗彩的心情也很低落。本以为逃回家可以暂且安逸,谁知那人的阴影随即也笼罩到这里,压得大家心头都沉甸甸地。


    等到将近申时,爹爹回来了,把这事回禀了一遍,想听爹爹的意思,不行就老老实实自己回去吧。


    不想爹爹沉吟了片刻,发话说不回,“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哪家夫妇不拌嘴,这么一点小事便冤枉我儿害他,哪怕吵到陛下面前,我也不怕他。”


    孩子们当然很高兴,只要有爹爹撑腰,世上就没有令他们害怕的事。


    郗夫人则愁了眉,“能成吗?他要是不来,叫媞媞如何下得了台?”


    “下什么台?”郗纪元护犊起来并不讲道理,“女子势弱,本就应当丈夫垂怜呵护,赌气回了娘家,丈夫若不登门接人,那这门婚不结也罢。我倒是盼着他不来,如此有些事,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与他好好计较,不用现在这样缠住了手脚,担心祸事太大,牵连了媞媞。”


    郗夫人迟疑,“什么祸事?是王太尉那事吗?”


    郗纪元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事就连说出来,仿佛都犯了灭门的罪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是不要细说了。


    “别问。”他摆了下手,对儿女们道,“今日初雪,你们要上哪儿玩去,自己筹谋筹谋。媞媞在侯府是当家的夫人,在自己家还是爹娘的女儿,回来就是图个受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天塌下来,自有爹爹顶着。”


    郗彩鼻子一酸,心想半年前要是没嫁,现在不知多舒心。可人生没法重来,得快乐时且快乐吧,便和郗婋郗檀约好,晚上吃罢了饭,上城南的林子踏雪寻梅去。


    这是洛城每年冬日必有的节目,尤其初雪,去的人更多。许多年轻的男女在那里相识,一顾一盼间,说不定就成就了好姻缘。


    郗彩记得林子入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梅树,祈求姻缘最灵验,上年她还同郗婋一起挂过祈愿的红绸。今年去找一找,替下旧的,重新挂上新的吧。


    “阿姐,今年怎么写?还是求姻缘吗?”郗婋舔笔问。


    郗彩站在镜子前,摆弄她那顶红边毡笠,喃喃说:“梅仙越过我,保佑别人去了。一个有夫之妇,还求什么姻缘。”


    郗婋却说莫灰心,“可以盼着来年萌发第二春,把名字写上去,梅仙就心领神会了。”


    郗彩笑了笑,扣上毡帽,“那就写郗十一娘吧,被人看见也不怕认出来。”


    郗彩照着族中排行来算,排第十一,可见郗家原本是个多么庞大的家族。但多年离乱,族人凋敝,十一往前的那些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郗婋便照着她的吩咐,写上了各自的排序。郗彩问郗檀的呢,郗婋道:“他整日与那些莺莺燕燕纠缠不清,写上还得了,将来家里都装不下了!”


    说完就发现,郗檀正满脸幽怨地倚门看着她们,大家哈哈发笑,披上油绢衣,便准备出发了。


    因着年关将近,腊月里是不设宵禁的,整个洛都的十二月,是一年之中最冷也最有烟火气的月份。饭后无事,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出门,奔向城中每一个繁华的角落。郗彩最惦念不过南城墙根下的旋烤兔子,香味飘出去好远,即便是吃过了饭出门的人,也得驻足买上两串。


    揣上小荷包,装上铜钱和金银角,还好她上回带了一部分现钱回家藏着,鸡蛋不曾放在一个篮子里。


    姐弟三个欢天喜地上前院,今晚出去不坐车,骑马。郗彩和郗婋各自有一匹小白马,雪天骑上,衬着一身利落男装和毡帽上的红丝带,别有一番少年郎的风流倜傥。


    原本只要同爹娘说一声,就能出门了,可是走到廊子下,却听见上房里有人在说话。羸弱的声气,说一句要喘三口,断断续续道:“我不知她回来,睡醒之后……才听下人回禀。我想定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得她生气……无论如何……先向岳父岳母赔罪,害得二老担心了。”


    郗彩觉得天塌了,站在门口欲哭无泪。


    为什么他病得这样,还要追来缉拿她。明天来不行吗,她都已经准备要出门了啊!


    屋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杨训眼里装着愁苦,爹娘只剩爱莫能助。


    他来,没有兴师问罪,更没有迁怒,他只是卑微地放低姿态,一千一万个自己的错,是自己对不起她。饶是做好准备和他大战一场的郗纪元,都不知从何处下口了。


    “……我定要接回媞媞。”他收回视线,望向郗夫人,眼圈隐隐泛红,“岳母,我实在离不开她。”


    郗夫人这会儿脑子都要炸了,这是怎么个意思,要哭啊?不能吧!


    连郗纪元都直挠头,想了又想道:“好容易回来一次,就让她住两晚吧。夫妻即便再恩爱,也没有时时捆绑在一起的道理。”


    可这种所谓的道理,对鄢陵侯来说行不通,“我与别人不同,我就要时时刻刻看见她……她离开侯府,便是不要我了,我常害怕自己病弱,配不上她……”他几乎落泪,“岳母大人……”


    郗夫人吓得连连摆手,“好好好……贤婿,别别……叫她跟你回去就是了。”


    郗纪元见妻子松口,不由灰心地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打算同这奸佞拉锯一番的呢,就这么轻易让他遂了心愿,往后郗彩回娘家,对他还有震慑吗?


    老岳丈只好临时补救,趁机说教了两句,“男人大丈夫,心胸应当开阔一些,因妻房的小小失误,便得理不饶人,你还打算要这段婚姻吗?媞媞是个善良实心的孩子,她也是为着讨好你,才给你做衣裳的,她能有什么坏心?就算你我朝堂上意见相左,你居家过日子寻我女儿的晦气,总是不应该吧!”


    杨训此时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岳父说什么便是什么,诺诺称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门上的郗彩却老大不情愿,“我不回去,若是回去了,他一定会磋磨我,我要……”


    “和离”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但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无奈又咽了回去。


    “岳母大人,我不曾磋磨过她……”他轻喘了两口气,那张脸愈发苍白了,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若是不在乎她,何必拖着病体,冒着风雪,也要来接她。”


    相较于郗纪元,郗夫人显然心软得多。见他这样,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赶忙招呼郗彩,“你快来,别愣着了!瞧瞧侯爷,可是不太好啊?”


    郗彩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如此了,逃不出这奸贼的五指山。拖着步子进来查看,发现他当真很虚弱,又有些不忍心,“郎君,你还好吧?”


    这一问,他惨然望向她,翕动着干涸的嘴唇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呢……我急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反正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是有资格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


    他坐在圈椅里,想站起身又起不来,便拽过她,撞进她怀里来。


    一旁的郗婋和郗檀像吃了苍蝇,两张脸皱巴巴地,心道这个模样,阿姐八成已经和他圆房了。


    郗彩一脸菜色,两眼无光。灰心了,别在这里现眼了,“走吧,回家。”


    左右上来搀扶,杨训还有些踉跄。挪着步子往门上走,正好瞥见郗婋手里的红绸,上面写着郗十一娘。


    他脚下顿了顿,和声托付郗婋:“劳烦阿妹,替我写上杨九郎。你阿姐的红绸再不是祈愿了,这次是还愿,她已经找到如意郎君了。”


    第39章


    郗彩呆呆看着郗婋,郗婋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顶毡帽被随手扔在了一旁,披在肩上的油绢衣也脱下来,交给了侍立的婢女。大家目送郗彩和杨训一道往大门上去,风雪拂过他们的身形,渐去渐远。郗婋抓着红绸,喃喃道:“阿姐就像被鬼抓走了,最后的眼神,你们看见了吗?死不瞑目一般,好凄惨啊。”


    郗纪元和郗檀没有说话,悲凉地叹了口气。


    郗夫人有不一样的看法,“都说这杨训阴沉奸猾,但我怎么觉得,他对我们媞媞是有几分真心的呢。他先前的样子,你们没有看见,我却看得真真的,他眼里真有泪,像是要哭出来了。”


    郗纪元哼笑了声,“一个政客,若是没两滴急泪,还弄的什么权。他就是装的,在你面前扮可怜,知道你心软。你瞧他冲我使劲儿了吗?要是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肯定一脚将他踹出去。”


    郗夫人忙摆手,“可不敢。上个冲他挥拳头的人,这会儿已经装棺了。你莫仗着名头上的岳丈,就去触他的逆鳞,想着孩子们吧。”


    郗纪元顿时萎靡,要不是碍于孩子,他如今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病痨鬼,心肠都是黑的,先前郗彩那句不肯回去,怕他磋磨,不知老父亲心里有多不舍。可是怎么办,只后悔当初没有硬着头皮拒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明日打发人上侯府瞧瞧,看看媞媞好不好。倘或杨训敢折磨她,即刻把她带回来,咱们去告御状,请求和离。”


    郗夫人愁眉苦脸,“和离……哪有那么容易!杨训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对媞媞动粗,让我们拿捏把柄。”


    郗婋说:“只有拳脚相加才算折磨吗?他整日这么缠着阿姐,就不算折磨?没见我阿姐被他缠成什么样子,他就是个缠人的男鬼,过两日相见,不会将我阿姐吸成一具干尸吧?”


    “采阴补阳?御女大法?”郗檀惊恐万状,“那不行,我阿姐会没命的。难怪他非要娶郗家女郎,就是为了报复爹爹,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番危言耸听,吓着了大家,最后挨了他爹一通骂,“你平日看的什么杂书,结交的什么邪魔外道,满嘴给我胡言乱语!杨训都成什么样了,我看他就算是有心,恐怕也无力!”


    那厢坐在车舆内的人,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转头看郗彩,她执拗地望着窗外,就是这样一路拧着脖子过来的。


    眼里没人了,他知道。起先得知她走了,他也负气,心想走了便走了,自有办法让她自己乖乖回来。但转念再想,逼急了她,每天往他床褥上安排绣花针,也令人防不胜防。


    再说一来一往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他也等不及这样虚耗。就像天黑了要往回收衣服一样,她夜不归宿,终归让人难以心安。


    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他看着她,觉得很奇怪。明明理亏的是她,为什么她倒很桀骜,很委屈?果然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相较之下他还是喜欢她虚与委蛇的样子,至少比现在可爱多了。


    想个办法,总要打破这沉默。他勉为其难率先开口,“你们要夜游梅林?”


    郗彩不太想理睬他,淡漠而简单地嗯了声。


    “只有你们三人?”


    郗彩有点恼火,料他又在挑衅,隐射梅林有人在等着她。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女郎,不能背负这个污名。


    待要讥嘲他两句,想起自己不愿意和他说话,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鼻子里又重重“嗯”了一声。


    他也不气恼,拥着斗篷道:“外面雪下得很大,不小心便着凉了,还是等雪小一些了再去吧。”


    她别开脸,没有理睬他。


    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她现在作男子打扮,别具飒爽的风度。不得不承认,这女郎虽然用心险恶,但属实是美。因为美,很多原本不可原谅的事都被原谅了,哪怕她没理抢三分,他也没有认真计较。


    “你这衣裳哪来的?是郗檀的吗?”他简直在没话找话。


    郗彩眼一斜,“嗯。”


    他慢慢皱起了眉,“你现在除了‘嗯’,就没有别的话能和我说了吗?我今日抱病来接你回家,足可表明我的态度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的话,总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郗彩厌烦了被他胁迫,一点都不想继续溜须拍马了。


    他知道计划好的事,中途被打断有多令人痛恨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不能睡到明早再说吗?


    想到这里,已经酝酿好的“嗯”,替换成了她的愤怒,“我又没让你来,少给我自作多情。”


    他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血色,气喘吁吁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她有一种不顾死活的嚣张,提高嗓门道,“我说,我没求你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不知有多高兴呢!可你来了,又把我押回那个囚笼,你干脆把我送进司隶大狱算了。”


    本以为他这回肯定大为光火,一病一气,又不行了,可谁知并没有。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半分变化,“我若不来接你,或许于你来说是好事,但对于岳父岳母,绝不是好事。他们会愁得夜里睡不好觉,明日……至多后日,便会想办法询问我身体如何,哪日来接你回家。”


    郗彩一哂,“你别做梦了。若你娶了其他门户的女郎,或者真会被你说中,但你娶了郗家的女儿,这等好事你今生都无缘了。”


    可他却笑起来,“夫人,我真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像是替全家准备好了退路似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郗彩柳眉倒竖,“你最好不要威胁我,我不吃你这套。”


    真的吗?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她忌惮了吗?


    “今日初九,还有七日,就是宴请亲友的日子了。”他好整以暇仰后身子,垂眼打量她,“姑父任河东郡太守,政务上倒是有过几回照面,只是不相熟。姑母却连一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她平时喜欢什么,宴罢总要预备些薄礼,好周全礼数。”


    郗彩这下算是听出来了,这奸贼又在拿姑母一家做把柄了。如果她浑不在意,他自然拿她没办法,但这世道就是这样,谁的软肋越多,便越容易被人拿捏。


    她气恼地瞪了他半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说:“郎君,我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不该不打招呼就往娘家跑。”


    可是这错认的,没有半点诚意。他凉凉扯了下唇角,“你就这样一直板着脸吗?要不是我知道你的脾气,不免误会你还在生气,不愿意跟我回去。”


    郗彩放弃了,挤出一个笑脸,语调里也灌满了蜜,“今日是初雪嘛,我只是想回家找弟弟妹妹出去赏雪,忘了与夫君交代一声,都是我的不是,请夫君不要生气,原谅我这一回吧!”


    虽然看得出,她已经完全懒得找借口了,但只要态度有好转,一切便都可以包涵。


    他抿出笑意,招了招手,“来。”


    郗彩熟门熟路靠进他怀里,憋了半晌忍不住问他:“你我这样……你不觉得厌烦吗?我自省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太过要强了,恐怕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郎。郎君是办大事的人,身边应当跟随一个温柔多情,以郎君为天的夫人,一柔一刚,才更相配啊。”


    他听她娓娓说,似乎也考虑了一番,“你不是吗?可我觉得你就是温柔多情,以夫君为天的女郎。”


    简直油盐不进,真是讨厌!


    郗彩努力辩解,“我不是,我看似温顺,实则脾气很犟,我是属牛的。郎君觉得我是,因为你初婚便遇上了我,没有体会过其他女郎的好处。你听我说,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你定会觉得以前白活了,就此把我抛诸脑后。”说到激动处,两眼放光扭身看他,“交给我,我替你物色。换人之前,我可以保证你夜夜有人陪伴,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什么意思?就算我另娶,你也能与我同床到再婚前一夜?”


    无比屈辱,但这屈辱要是能换得永远的自由,算得了什么!


    她说对,“只要你需要。”


    他不由嗟叹:“夫人实乃贤妻啊,如此善解人意,我又为何还要另找他人呢。夫妻四个月了,你好像还不曾看透我的喜好,我若是想要柔情似水的女郎,这洛都遍地随我挑。但我偏偏不喜欢,我就喜欢有嚼劲,像你这样的。再说你我心意相通,我上哪里再去找你这等懂我所求的女郎呢。”边说,视线暧昧地在她脸上盘桓,“你不觉得,你我是天生的一对吗?”


    郗彩顿时臊眉耷眼,气恼自己又被他调戏了。


    婚前她以为鄢陵侯武将出身,目下无尘、脾气暴躁不好惹,她已经做好准备做那种一本正经的当家主母,没有思想没有情趣,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她全部的职责。但婚后,所有走向和她设想的大相径庭,她压根就没料到,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居然那么多,多到他但凡在后苑,三步之内必须有她。一旦看不见她,他就扭曲走样要发狂,可怕……实在很可怕。


    若说是爱……笑死人,他们之间哪里有爱,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和试探。但好像对抗也能对抗出感情,就是那种“我又想了个新招,着急要使在你身上”的迫切渴望,致使他们难舍难分。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不正常的婚姻存在。满世界去问,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对了。


    长叹一口气,累了,就这样吧。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后心满意足,环起手臂和她贴得更紧了,哪怕郗彩白眼翻上天,反正他也看不见。


    这人,多少有点不正常,不光身体有病,心理也有病。自己运气欠佳,遇上了他,发愁苦恼都没有用,还是振作起来,继续高歌猛进吧。


    郗彩调整情绪用时很快,这个特长,她也是婚后才发掘的。下车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愤懑了,回身牵他的手,温声让他小心地滑。


    待回到上房,他的状态就不好了,又传府医来把脉,开了两剂汤药。


    郗彩现在很不相信府医,都是听了授意,张嘴就敢胡说的庸医,上回说他要死了,把她骗得很惨。


    府医见了她,当然也是耷拉着眼皮不敢看她,只是俯腰回禀:“卑职为侯爷看药,夫人陪着侯爷吧,侯爷又发烧了。”


    郗彩伸手摸了下,将信将疑。


    府医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手掌探不准确,夫人要想确认,最好以额抵额。”


    这是又在诱骗她吗?侯府上下真没几个好人。


    转头看看杨训,他确实没什么精神,眼睛半开半阖,气息十分急促。她想了想,亲都不知亲了多少回了,抵一下额头又能怎么样。


    于是靠过去试了试,果真滚烫,府医说:“您看,卑职不曾骗您吧!”


    怎么办呢,继续看护着吧,算她上辈子欠他的。


    可杨训用过药后,却让她回自己床上去,“风寒而已,想死不容易。我吃了药就睡了,不必你来照应。”


    “真的?”她有点犹豫,“不会秋后算账,又指责我不尽心吧?”


    他乏力地摆了摆手。


    郗彩也算有良知,待把他安顿好,才爬上自己的绣床。四肢舒展,一个人全占,真是久违的幸福啊。他的床与她的纵向相连,她支起身子透过纱帐,隐约能看见他的脸。看神情倒还算平和,不过眉心一直没有舒展,不时调整一下姿势,想是浑身肌肉酸痛的缘故。


    “郎君,你好些没有?”例行问一问,就算对他的关心了。


    他闭眼“嗯”了声,不知真假。


    反正意思意思就行了,鉴于昨晚没睡好,郗彩心安理得睡过去了,半夜里听见他起来倒水的动静,她翻了个身,好梦继续。


    及到第二天,她才想起另一张床上还有个病人。忙凑过去查看,见他安然盖着被子,脸色也正常,想来已经好了吧!


    听见她气息咻咻就在耳旁,他闭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郗彩回身看案上,“快要巳时了,你好些了吗?”


    他叹了口气,撑身坐起来。实在因为感情欠缺的缘故,导致她对他的关心,永远都是好些了吗。


    他说好多了,“发了汗,换了两身里衣,现在已经好了,我要进宫面圣。”


    郗彩有些意外,“刚好就要进宫?再紧要的事,也得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说吧。”


    他命人送衣冠来,边穿边道:“我要弄清,究竟是谁杀了王崇竣。这不明不白的黑锅,我不能背一辈子。”


    站在镜前穿戴,头发规整地束起,发冠上垂委的孔雀丝带落在胸前,为那身素净的衣裳点缀了一抹亮色。


    收拾停当,他没有耽搁,直入内城面见君王。天子彼时在赵贵人的寝宫内,听说皇叔来了,便赶到建阳殿来接见。


    “听闻阿叔不豫,那些要与皇叔商议的政务,只好暂且搁置。”天子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上来搀扶,“阿叔坐,身子不好,怎么不多将养两日,着急进宫来了?”


    杨训匀了匀气道:“臣在病中听说了一个消息,太尉在狱中自尽了。此事非同小可,臣奏陛下,责令三司严查,一定要给王家及满朝文武一个说法。”


    天子闻言,眼睫低垂,“廷尉正已经命人勘验过,确系自尽,没有必要再追查了。”


    “人命关天,臣以为太尉之死多有蹊跷,若是陛下不反对,这事交由臣来处置,五日之内,必定查出王太尉的真实死因。”


    杨训说着,起身便要去办,这时天子出言叫住了他,“阿叔留步!”


    他转回身,望向那少年郎,天子长得肖似太后,甚至连先帝的影子,都难以从他脸上发现。


    当年在昌都时候,孩子年幼调皮,曾经摔过一跤,碰伤了右眼,以至那里有个细长的疤,正压住眼梢。眼中有精光,但眼尾是下垂的,看上去有些不协调。或许正合了天子心思不外露的说法,这少年在他眼中的形象,一直是不明晰的。


    天子缓缓走过来,沉吟了很久方道:“皇叔,太尉的死,不要追查了。王家已无可用之人,这大晟朝的太平,终究还是得倚仗皇叔。你我是至亲的叔侄,岂是外家甥舅能比。王崇竣以往仗着太后恩宠,几度贪赃枉法,我都不予追究,但这次他借着太后新丧发狂,对皇叔不敬,我怎能留他。”


    杨训沉默下来,就连他这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从心底里生出寒意来──


    这年轻人办事好狠辣,居然在母亲还未落葬的时候,将母舅暗杀了。


    然后呢?用来与他这皇叔表忠心吗?显然没那么简单。


    “太尉帐下的十八连营不能无人接手,就请皇叔勉为其难了。只是皇叔身子弱,军务过于繁重,再加上中书省每日制敕上百道,每道都要劳皇叔亲笔副署,我也于心不忍。想了又想,莫如军国重务、三品以上除授、及刑名大案,由皇叔亲署,余下的地方岁贡、考课磨勘、仓廪调拨之类,就让中书侍郎代劳吧,也好容皇叔多些空闲颐养。”


    这下他终于弄明白了,这投名状是用来换取中书令副署权的。凡制敕必经中书省“宣、奉、行”三道程序,只要他不签署,那么制敕根本出不了政事堂,连发往尚书台审核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桩买卖做得很大,太尉的一条命和帐下兵权,就这么交出来了。杨训思忖片刻松了口,“也好,臣近来确实精力不济,多谢陛下体谅。”


    天子眉眼间的忐忑消散了,接下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已弱冠,到了立后的年纪。原本这件事一直由太后操持,如今太后崩逝,太皇太后又上了年纪,我不忍令太皇太后烦恼,只好求阿叔为我想办法。”


    杨训心下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陛下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天子眸中微光一闪,似乎有些为难。


    “不打紧,但说无妨。”


    天子这时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我恋慕那人已有两三年了,说来皇叔也认得,是舅父身边的……钱十娘。”


    第40章


    杨训大惊,惊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想法,才能令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久久回不过神?这种想法莫说去做,就是说,都属大逆不道。


    他方才明白,天子杀王崇竣,一方面是为向他示好,另一方面是出于极恶心的私欲——


    那钱十娘,是王崇竣现在的夫人。


    王崇竣早年有过原配的夫人,生了三个孩子,但因多年积劳成疾,大晟立国不久便过世了。王崇竣鳏了三年,续弦了现在这位夫人,这位夫人是江南钱氏出身,嫁当朝的国舅,也算门当户对。


    照着世俗来讲,填房不及原配,但名份上没有差别。且这位夫人比天子年长五六岁,这忽来的消息当头砸下,实在令杨训难以应对,他甚至怀疑天子是有意刁难他,才会提出如此荒诞的要求。


    如果说先前还是君臣,那么现在,还原成了实实在在的叔侄。


    “断了这个念想,莫让帝王家变成全天下最大的笑柄。”他寒声道。从来未有这样清晰的认识,眼前这年轻人,确实不配称帝。


    天子的气势在皇叔面前本就不高,现在更是矮下去几分,哀声问:“当真不行吗?阿叔替我想想办法吧,这件事……其实阿娘也知道。”


    杨训愈发惊愕,“你竟还告知了太后?你怎么如此大胆!”


    天子被呵斥,变成了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阿叔也是娶了亲的人,阿叔难道就没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吗?我爱慕她,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我就忘不掉她。如果感情能够自控,便不能称之为感情,阿娘曾说我疯魔了,可是疯魔又怎么样,我贵为天子,难道连一个喜欢的女子都得不到吗?”


    这种有悖人伦的论调,实在超出了杨训能理解的范畴。


    “你可以喜欢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但绝不能是有夫之妇。且那有夫之妇还是你的舅母……这事若宣扬出去,你还做不做人?”


    “阿叔……”天子愁眉道,“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她和舅舅差了十六岁,又没有为王家生下一男半女,一个无子的续弦夫人,哪里算得上是正经王家人。原本这事我可以自行处置,给她个新的身份,照样风光把她迎进丹凤门,但我知道瞒得住天下人,瞒不住阿叔,因此索性告知阿叔,求阿叔成全。”


    杨训看着他,渐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没有臣子成全天子的道理。但臣只想请陛下三思,若这件事办成了,他日祭拜太庙,你该如何面对先帝与先皇后。”


    天子嗒然退后两步,垂首道:“我知道,这种心思不应该,我试过宠幸别的女子,可是执念太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迈不过这道坎。”


    杨训沉默了片刻,复又询问:“钱夫人知道么?”


    天子低声道:“我没有同她说过,但她应当隐约有所察觉,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天子等不来他回话,不由抬眼望过去。见他面色沉郁,没敢再多言。


    “要迎她做皇后,我劝陛下断了这个念想。”杨训道,“至多想个办法,让她改名换姓,充入掖庭。但宫中的夫人们,又有哪个不认得她?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宣扬起来,她要为你的喜欢,付出千夫所指的代价,陛下若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那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实施吧。”


    天子其实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不会考虑那么多,自有一套他想当然的理论。


    “宫中地方大,要想藏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我心里想着,既是最珍爱的人,就要给她体面尊荣,不想让她如老鼠般活得不见天日。”


    杨训觉得自己多与他商讨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侮辱,可还是不得不耐住性子,继续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话题。


    “先藏着,等将来时机成熟,陛下若是主意不变,再擢升为皇后。”他袖下的拳头紧握着,暗吸一口气道,“由九嫔升三夫人,再由三夫人册立皇后,比一下子坐上那个位置更稳妥。陛下虽然重情,但首先是大晟朝的天子,既为万民表率,就要端正己身,不可令人诟病。”


    天子的脸上逐渐绽出了笑意,其实彼此都知道,册立钱氏为皇后,是绝对不可能的。


    又是一场暗中的权衡与审度,不要以为积极替天子筹谋,就能得到天子的感激。这年轻人虽然放纵肆意,却也慧黠敏锐,他分得清好坏,知道什么是维护,什么是坑害。


    天子也觉得,这样的晋升才是最稳妥的。等将来生下皇子,届时哪怕真相泄露,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帮老臣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只不过设想得再好,都是一厢情愿,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难以如愿以偿。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托付阿叔,请阿叔替我说合……”


    见杨训脸色骤变,天子忙又央告:“我虽然心悦她,却不敢见她。阿叔与她不差辈,可以对她晓以利害,她会听阿叔的。”


    杨训苦笑,“陛下太信得过臣了,这种事,旁人如何开口呢……”略沉吟了下,还是应承下来,“臣领命,尽力一试吧。”


    天子很高兴,方才想起了苦命的舅舅,“我打算赐太尉武忠谥号,不知阿叔意下如何?”


    死在他手上,且又被抢了妻子,什么谥号都是应得的了。杨训道:“太尉曾为大晟建国立下汗马功劳,一个武忠的谥号,配得上他的平生。”


    天子终于心安理得了,仿佛死后哀荣,就能弥补自己做下的一切。


    杨训从建阳殿出来,返回端门,这一路吹着冷风,却让他一阵阵泛起恶心。


    这小皇帝,若说他荒唐,却又极其聪明。但若是没人约束得了他,当人性压不住欲望时,假以时日,必成暴君。


    之前处置邠王和曹王,痛恨他们谋反,至多手段狠辣一些。但他对于自己的母舅,也是说杀就杀,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今时今日,他还对手握重兵的皇叔有忌惮,他日羽翼丰满,杨训已经能够预见自己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好在这孩子的城府不及先帝,既想试探,又舍不下那位年轻貌美的舅母。若是他足够狠绝,就该乐见皇叔成全他的帝业,自作主张处理掉钱氏那个祸害才对……


    罢了,自己的底色还是善良的,何必乱造杀业。那钱氏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身不由己,比起整天怨天尤人的郗家女,可真是差远了。


    一路上,这件事都在心头盘桓,等回到家时破天荒地发现,郗彩居然正坐在后苑的廊子上等他。


    所谓的等他,是自己意会的,她用屏风挡住两头,里面放着一个温炉,一桌两椅。桌上的两只茶盏,有一只空着,她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正悠闲地赏看雪景,见他走到跟前,十分家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他“嗯”了声,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下。她提壶给他斟茶,“紫苏加了姜,能驱寒,味道真差,你喝吧。”


    因为再难喝,也比不过他每天例行的汤药。她现在真是装都懒得装了,对他毫无半点敬畏之心。


    偏头打量她,她前额上两撮头发没有梳好,顽强地直立着,在温炉徐徐回旋的气流带动下,旁若无人地招展。


    她还在为没能去成梅林而不满,却不知旁人的人生,已经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他微叹,抿一口紫苏姜茶,其实也还好,没有那么难喝。


    廊外雪花静静坠落,婢女将一张雪貂皮子盖在他腿上,偶尔有雪沫子飘进来,落在皮子的茸毛顶端,倒也莹洁可爱。


    彼此都沉默着,她似乎没有开口的欲望,良久他忽然说:“不知岳父大人有没有过疑虑,自己赤胆忠心对天子,到头来是否值得?”


    郗彩放下了手里的杯盏,答案简单标准,“臣子若不能忠心侍君,那天下又该回到生灵涂炭的十年前了。与其说我爹爹忠君,倒不如说他是在捍卫得来不易的太平天下,没有经历过战乱的人,不懂得其中的苦楚。”说完忽然发现今天的话题很突兀,不由转头看他,“郎君上宫里跑了一圈,又跑出什么心得来了?”


    他两眼微微乜着,穿过风雪,对面的院落都快看不清了,自言自语道:“鲜少有人能透过皮相,审视人心。天子代表正统,却无法证明这正统,一定是对的。”


    郗彩听出了一点端倪,笑道:“郎君说话,愈发深奥了。你要考虑一下这种旁敲侧击,对我有没有用,我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


    他终于调转目光直视她,“你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罢了。”边说边抬抬手指,一旁侍立的人立刻无声退出了廊庑。


    她正正身子,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你要查王太尉的死因,陛下答应了吗?”


    那张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讥笑,“不必查了,人是陛下杀的。”


    郗彩晃了下神,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说是谁杀的?”


    他说陛下,“王崇竣的亲外甥,杨骎。”


    这忽来的消息让她有些发懵,调整一下坐姿,人坐得笔直,额头那两撮头发也更直了,“郎君别开玩笑,王太尉不是太后的同胞兄弟吗,他是陛下的亲舅舅啊,陛下怎么能杀了他!”


    他经历过最先的冲击,现在已经能够平常心分析了,“若照常理来说,母族的至亲,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但当今的天子不能以常理论断。太后在,或许还知道收敛,太后不在了,这大晟天下从今往后,由他一人独断。他知道怎样的买卖获利最大,心里敢想,手上敢干,他母舅那十八连营的兵力,如今成了给我的投名状。”


    这是疯了吗?郗彩不在朝中做官,都知道鄢陵侯兵权过大,危及社稷,天子怎么还能往他手上送兵权!


    “换取什么?”她不解地追问,“必定换了了不得的东西吧?”


    他曼声道:“算是吧,中书省核批的大权,被收走了一半。往后要我亲笔批复的制敕越来越少,再过半年,大概就可以架空我了。”


    看来买卖做得不错,但并不等价。杨训看重的是外在兵力,而天子看重的是朝堂集权。十八连营加上太尉的一条命,换取鄢陵侯在朝中的话语权,虽是一步好棋,但代价过大了。


    “陛下是在向我表态,绝无倚仗外戚的意思。大晟的兵权,还在杨家人手里。”他说罢,提起王崇竣的夫人,“你还记得她吗?”


    郗彩说记得,“太后丧仪上每日都能碰见,那天不是还送了一盒金银首饰吗。听说她是太尉的继夫人,夫妇年龄悬殊,为太尉的事奔走无果,只好跪在太后灵前大哭。”


    “陛下看上她了。”他忽然道。


    郗彩再一次呆愣当场,“什么?”


    “陛下看上了这位舅母,要让她做皇后。舅舅若不死,如何鱼与熊掌兼得?”


    郗彩坐在圈椅里,先前还觉得很暖和,这刻却有寒意漫上身来,冻得她几乎要打摆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外甥看上了舅母,所以杀起舅舅来,毫不手软吗?那太尉夫人相较太尉固然年轻,但比陛下大了好几岁,这也不般配呀。


    上回在宫里,陈国夫人她们还闲谈,说皇后人选王家有希望,结果弄了半天不是王家女郎,是王家的主母?


    这太不可思议了,饶是她这种博览话本子的人,一时也觉得难以接受。


    而杨训则饶有兴致地偏身凝视她,“如果陛下果真迎娶王夫人做皇后,岳父等人应当如何自处呢?会不会有一刻心生怀疑,自己一直拥护的天子,是否是位明君。”


    本以为这回稳操胜券了,至少让她不再迷信正统,但得来的反馈,却又顶他一个倒仰──


    “你们杨家的人,都不大正常吧!我听人说能征善战不一定是骁勇,还有可能是嗜杀。郎君这一辈的兄弟跟随太祖定鼎天下,好钢用在了刀刃上,陛下骨子里也如你们一样,要是有敌可杀,没准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但如今天下大定,他被困在了深宫里,旺盛的征战欲得不到满足,便以更雷霆万钧的手段荡平一切障碍……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可惜没有得到他的认同,他眉目森冷,“什么叫杨家人都不正常?夫人真是想尽办法,也要贬低我啊。好事与我不沾边,坏事哪怕绕上三千里,也定和我有关,是吗?”


    郗彩眨巴了一下眼,心道你确实不是好人。为了驯服二王手上的八千精锐,还不是引君入瓮,把手足引进内城按着打!这才过去多久,就全忘了,看来政客除了脸皮厚,忘性也大。


    她在那里腹诽,杨训却开始头疼,她现在不服管了,这丫头怕是要反。


    不过不用着急,紧要关头敲打敲打就好。他重又放平心态饮了口茶,“陛下要让钱氏先入宫,为九嫔,但又恐钱氏不答应,托我从中斡旋。我一个男子,不便开口劝说,只有托付夫人,替我跑一趟了。”


    郗彩说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我一个好好的女郎,去给人做牵头,这像什么话!”


    “你必须去。”他口气生硬地说,“岳父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你是他的女儿,为君分忧也是你的职责。不过你还有另一个选择,要听听么?”


    她戒备地看着他,“你说。”


    “告知岳父大人,请他当朝弹劾。御史台不单纠察百官,对君王也有约束劝谏之责。郗御史不是最为正直,眼里不揉沙吗,君王有错,须得让他知错悔改。只要这事闹上朝堂,钱氏就获救了,我也可以借此洗脱残害王崇竣的嫌疑,两下里都得益,夫人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他给出的这条路,无异于将所有人的尊严都踩进了泥地里。


    洛都那么多的名门贵女,就没有一个能入天子的眼吗?他看上了臣妻也就罢了,可那是他母舅的夫人啊!这种丑闻,怎么能在朝堂上弹劾,正道固然要捍卫,君王的颜面也不能折损啊。


    杨训见她两难,反而笑得很舒心,“怎么,也觉得陛下这事办得不妥?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议论?勒毙母舅,强占舅母,这就是你们维护的正道。”他说着,又压低了嗓音,“其实陛下的这种癖好由来已久,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掳过一名宿卫的夫人入私府。那时先帝健在,这事被抹平了,谁也不知道。本以为是年少轻狂犯下的错,不曾想登基称帝之后愈发张狂。我在想,若是哪天我倒台,他看上了你,届时你又该如何应对?”


    这话说得她浑身起栗,“你也把陛下说得太不堪了。”


    他一哂,“荒唐事正在发生,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钱氏何去何从,一定要有个决断,我与你说得再多,你不过是临水观花,不会懂得其中利害。你也不要怨我逼你,我们夫妻同进同退,才能保得长命富贵。先前那两条路,我劝你走第一条,宁愿逼迫钱氏,也不要将岳父大人放在火上烤。陛下何许人?那是连母舅都能杀的人!在他还未做好准备前,若是有人胆敢把这件事抖露出来,我不怀疑他会杀人灭口。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你应该听说过吧?”


    他说完,才发现她怔愣在那里,那张脸上满是彷徨和恐惧,支支吾吾说:“郎君,我不想去。”


    他看着她,目光沉缓,不作回答。


    她拽着圈椅,又挪近了一点,“郎君,我不想去,我开不了这个口。”


    他作势想了想,“你不想去,那谁去为好呢?钱氏是后宅女子,我亲自见她,恐怕不好说话。或者……请岳母大人出面吧!她们同为命妇,多少总有些交情。”


    郗彩说不成,“我爹爹是御史,怎么能让我阿娘去做这种事!”


    “所以你们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恶事还得由我来做,是么?”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唏嘘道,“你是仗着我疼爱你,才敢与我讨价还价。如果我对你不容情,你还有余地,说得出那句‘不想去’吗?”


    好吧好吧,不管他现在说什么,她都认了。总之这种缺德事她不能干,逼着一个新寡的女子进宫陪王伴驾,这是禽兽所为。


    而天子在她心里的形象,也渐渐发生了偏移。如果这是真的,她该如何说服自己,保皇党的信仰是正确的?说纵然是天下主宰,也可以犯错,也可以有见不得光的私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