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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道医重生日常[七零]》青春校园小说_西凉喵

    第46章


    ◎孤身闯阵◎


    镇江谈家老宅。


    初春时节的镇江, 冬日的严寒还未褪去,春天的绿意已经挂上枝头,嫩绿的枝芽儿才冒出一点新色, 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看不分明。


    此时,一位长身玉立, 气质翩翩的青年男子从垂花门外走进来, 他背后的石雕古墙就像他温和的面容, 叫人一看就觉得稳重亲和。青石板上浸润着的水汽就像他的眼眸,他抬头看人时眼里的水光将散未散, 遮盖住了眼底的一丝冷意。


    谈平章缓步走进主院,还未走到门廊就要听到正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眉头微簇, 脚下的步伐快了起来, 带着黑色大衣的衣摆翻飞。


    推门进去,看到爷爷半缩在床上咳嗽, 谈平章就问:“昨儿李大夫开的药没用?”


    谈老爷子看到孙子来了, 嗓子难受说不话来,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他坐。


    “我去把李大夫请来给您瞧瞧?”


    “不用, 我的身体我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吃药也没用, 老毛病了。好在,只早上起床时会这样,缓一缓,白天倒不会咳。”


    谈老爷子说句话就要歇一会儿,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 忍着想咳嗽的劲儿, 实在忍不过了,才克制地小声咳嗽一声。


    见孙子脸色难看,一脸不认同的样子,他掀开被子慢慢起身,说:“不妨事,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治不好,也死不了。”


    说完,谈老爷子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谈平章走过去扶着爷爷起身:“这边的气候不适合您,天气暖和点的地方您会舒服点,我看就别等了,今天回新加坡吧。”


    “讲什么适合不适合,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在这里待着我心里舒坦,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叫我舒服。”


    谈老爷子缓了口气,又说:“就算要走,现在也不是时候,明天还有一位老朋友要见。”


    谈平章坚持:“您先回去,剩下的事情我来谈,左不过就是建厂、技术转让这些事,我有分寸。”


    说到公司,谈平章不得不提一句:“爷爷,我看过您的计划书,为了在国内投资,你差不多要拿走咱们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八成资产,剩下的两成勉强够公司正常运转,是不是太紧张了点?”


    “相信你爷爷,没有万一,咱们家谈家最会看时局,你爷爷我,还有你太爷爷太奶奶他们,哪回出手输过?”


    “您是回来投资做生意的,不是来赌/博的。”


    谈老爷子笑说:“你去英国留学时候,你从上回金融动荡中具体赚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是肯定不少。家里资金转不动了,你以个人名义往公司投一笔钱不就行了?”


    谈平章无奈:“爷爷,我在跟您说公司的事。”


    “我也在跟你说公司的事。咱们家的家业最后肯定是要交给你的,你的钱、公司的钱,左口袋换右口袋,最终都在你的口袋里。”


    谈平章知道他说不过老爷子:“现在您是当家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配合您。”


    谈老爷子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谈平章忙扶着爷爷坐下,提起旁边的水壶给爷爷倒了一杯温水。


    “您喝两口润润嗓子。”


    谈老爷子把一杯温水喝完,感觉气顺了,才跟孙子说:“我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会做事儿。爷爷希望你知道,在这块土地上,会做事重要,会做人更重要。”


    “您都打算把公司交给我了,这会儿才担心我不会做人,是不是太晚了。”


    谈老爷子看着他说:“你从小被我带在身边,看着我跟人谈生意,跟人抢地盘,打打杀杀的事情你也见过。在外边使的手段,拿到家里使就不合适了。”


    谈老爷子拍着孙子的肩膀说:“这里是咱们的根,咱们家离开这片土地几代人了,现在想把根扎回来,在这里就不能像经营东南亚各家分公司一样操作,咱们得仔细些。”


    谈平章也不反驳,只问道:“明天你要见的那位江主任,他上任深圳贸易洽谈办办公室主任之前,是广交会的负责人吧。”


    “是,多年前,江主任才担当大任的时候来咱们家拜访过,我给他介绍了许多采购商,他们广交会的合作伙伴用咱们家的船也给了很多方便。”


    以前江主任管着广交会的时候求着谈家办事,现在江主任担任深圳贸易洽谈办办公室主任,负责招商引资、对外谈判,还是要求着谈家帮忙。


    “我的孙儿哦,时移势易,变得很快的。现在是人家求着咱们,以后就是咱们求着人家。


    谈老爷子跟孙子说话就往明白里说:“既然要雪中送炭,咱们就要送得有诚意些,等以后好了,人家记得你的诚意,也愿意把锦上添花的机会给你。”


    “你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什么事儿都看得明白,但是只看明白了还不行,你得弯下腰去做,还要尽力做得周全些。”


    谈平章知道爷爷想重归故土的愿望,他只听着,等爷爷说完了他才说:“您所求的一切,都会实现。”


    谈老爷子笑说:“我从小教你什么是术,什么是道,你看到的这些人情来往,大笔投资,都是面上的事,你知道这底下的道理是什么吗?”


    谈平章去衣柜里给老爷子拿了一件厚衣裳给他披着,哄着老爷子道:“是什么?”


    谈老爷子得意道:“钱财来来去去,得失都是一时的,爷爷做这些,看好的不是面上这几个人,也不是一件两件事,爷爷看好的是这个国家的将来。现在正是打地基的好时候,咱们得把谈家的桩子,和国家的前途一起打进去,为此付出再多也不可惜。”


    听爷爷说了这一长串话,谈平章茶都泡好一壶了,等爷爷说完,他点点头:“您说得都对,孙子都记下了。”


    谈老爷看到孙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少说这种话哄我开心,去,给老头子我也倒一杯茶来。”


    “您嗓子不舒服就别喝茶了,喝白水吧。”


    “谁说的?李大夫只叫我注意保暖,可不像你,这不许我吃那不许我喝的,哼,不孝子。”


    “那给您倒半杯?”


    “半杯也行吧。”谈老爷子故意在那儿唉声叹气:“老了老了,说话不管用了哦,咱们谈少爷赏我半杯我就喝半杯吧。”


    谈平章一边倒茶一边道:“您真听我的话就好了。”


    谈老爷子笑说:“要我听你什么话?你说说,我看我想不想听。”


    “您别请那些老大夫来咱们家了,我身上的问题不是病,靠吃药也吃不好,咱们就随缘吧。爷爷,您看行吗?”


    “不行。”


    “您瞧瞧,您自己都不听我的话瞧病,反过头来叫我听您的喝那些没用的苦药。爷爷,咱们得将心比心吧。”


    “你的病跟我的老毛病哪里一样了?”谈老爷子脸色耷拉下来:“你一发病就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这不是病是什么?”


    “爷爷,我的身体我知道,真不是病。”


    “不是病,难道是被人算计了?你发病后我请过好几位大师来家里瞧过,那些大师都没看出你身上有什么不对。难道是那些大师没本事?所以才看不出来?”


    “爷爷,都不是,您就别问了。”


    “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讳疾忌医?叫你看病吃药又不是害你。”


    “得了,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咱们不说这个,说说中越边境上的事吧。”


    谈老爷子冷笑:“越南也就欺负欺负周围的小国,跟咱们打他们也不怕灭国。你看着吧,最后肯定是咱们赢,或早或晚的事。”


    七五年越南抗美战争结束后就膨胀了,这些年里一直持续不断地反华,在边境挑衅,半个月前越南那边的玄门人士有组织地越境,这些人都被行动组全部打了回去,没过几天中越边境战争爆发了。


    虽然事情闹得挺大,在谈老爷子看来,这是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战争,没有什么可说的。


    谈平章提醒道:“您忘了,咱们家原来在越南那边的公司和二十多艘船被他们抢了,公司的员工还是咱们付了钱才放回来。”


    “哼,我怎么不记得,为了把工人救回来,我亲自去找人脉贿赂疏通,跟人低头。”


    谈平章笑道:“你明天见江主任的时候跟江主任聊聊这事儿,战争打赢了,该赔不得让他们赔?”


    “一个破落户小国,又穷又横,抢东西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让他们赔只怕不容易。”谈老爷子想了想说:“成不成不好说,但是可以提一提。”


    谈老爷子不想跟他聊这个,站起身走到门口喊:“阿芳啊,早饭做好没有?”


    院子外面的帮佣回了一句:“做好了,现在吃饭?”


    “快端进来,老头我肚子饿了。”说完,谈老爷子回头赶人:“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吃早饭。”


    “爷爷,您别这么幼稚。”


    “哼,哪能跟谈少爷您比啊,这么大的人还不爱吃药,真当自己是个做什么都要人哄的小娃娃?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人。”


    “我真走了?”


    “走吧。”


    谈平章转身走了,谈老爷子又叫住他:“昨天北京那边的老朋友说,有个姓祝的名医很厉害,我看你这段时间也不忙,去找那位大夫看看吧。”


    “我忙着呢,港城那边情况有变动,我要过去一段日子。”


    谈老爷子追了两步:“什么变动一定要你去?阿勇不是在港城看着吗?你又去做什么?”


    “您别管了,您忙您自己的事吧。”


    阿芳进来送早饭,没看到谈平章,问了句:“少爷不过来吃?”


    “哼,不管他,爱吃不吃。”


    不听话,只会叫他老人家生气。


    谈老爷子坐下拿起筷子,又说:“那小子身体不好,饿不得,阿芳你把饭送他屋里去。”


    “哎,我这就去。”


    谈平章看到他爷爷吩咐人送来的饭菜,顿时笑了。


    谈平章估计着港城那边国安局的进度,吃了早饭就去乘车去机场,准备出发去港城收拾叶家残局。


    差不多的时间点,祝十安他们乘坐谈家的船已经到广州了。


    祝十安带着祝蓝下船,叶丹也跟着下船,问道:“祝大师,您不随船去北京吗?”


    “暂时不去,我还有事情要办。”


    “您要去哪儿,我帮您安排车。”


    “我现在要去熊山,你看怎么走才最快。”


    叶丹面露难色:“熊山那边已经封了,不允许人进去。”


    “我知道不允许别人去,我想我去应该没问题。”祝十安说:“不如你打电话问问总部,允不允许我去。”


    叶丹听说过下一任行动组组长可能是祝大师的消息,但现在她还没接到任命文件,现在行动组的组长依然是朱槿,熊山这样的事情肯定要问总部那边的态度。


    叶丹劝不动祝十安,只好找了个地方给总部那边打电话,朱组长不在总部,副组长张明陵在,他听说祝十安要去熊山后,先问了港城那边叶家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叶丹拿着电话筒,看了祝十安一眼,跟张副组长说:“叶发财死了,被叶发财请到家中给他改命的那个一木大师也死了。”


    叶丹转头,继续听电话里张副组长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叶丹说:“祝大师毫发无伤。嗯,好,我知道了。”


    叶丹挂掉电话,对祝十安说:“祝大师,张副组长说您可以去熊山,但是您要小心,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就要立即出来。”


    “我知道了。”


    那次行动组在熊山中死了太多人,朱槿他们一直想要组织人手再进熊山,摸清楚里面的情况,但是自从李清源受伤后,行动组里面没有特别厉害的阵法大师,平日里大家出任务忙也凑不齐人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叶丹心里始终觉得熊山那个地方不吉利,她说:“要不您再等等,等过些日子边境的事情了了,等行动组抽出人手来,您带着他们再进去熊山,也好有个帮手。”


    见叶丹说熊山危险,祝蓝也跟着劝了一句:“大姑娘,要不咱们听叶丹的吧,等等再去也没关系。”


    祝十安打定了主意,她不想再等了。她心里惦记着柳玄、大师兄、大师姐他们的事情,不把事情弄清楚她心里会一直惦记着。


    叶丹劝不住祝十安,就说:“咱们可以坐飞机到武汉,再从武汉坐船到巴东,上岸后可以坐一段汽车,到了熊山附近后徒步进山。”


    “过去要多长时间?”


    “我得先去打听什么时候有飞机去武汉,若是今天上午咱们能出发的话,明天上午应该能到。”


    叶丹打了个电话给东南行动组分部,请他们打听去武汉飞机的消息,半个小时后那边回了一个电话,说下午三点钟有一架去武汉的军用运输飞机。


    叶丹算了算时间:“三点钟出发的话,到了武汉坐夜船,明天一早到巴东。巴东到熊山这一段路比较耗时间,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到。”


    “可以,明天晚上在熊山外面休息一晚上,后天一早我进山。”祝十安感谢道:“辛苦你帮我打听消息。”


    “应该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叶丹笑道:“再说了,你还救过我的命,于公于私我都很想帮您。”


    祝十安笑着道:“你现在在广州这边工作?”


    “不是,我还是在中部行动组工作,我来广州接您是总部那边安排的,我比您早到机场两个小时而已。”


    “那你也要一起去武汉?”


    “是,刚才总部的张副组长交代了,要我把您送到熊山。”


    “那就麻烦你了。”


    聂磊那边,宫教授正在安排人整理船上的文物和法器,把所有的文物都登记造册,拍照留档,这些工作估计要忙一两天才能做完。


    聂磊的任务是追回流失的文物并送回北京,他必须全程协助宫教授他们的工作,知道祝十安和叶丹有事儿要去另一个地方,不跟船北上,他表示理解。


    “祝大师,希望以后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最好不要有。”


    聂磊他们若是碰到寻常事件不需要她出手,需要她出手的都是些不好处理的事情。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最好别见了。


    聂磊难得笑了笑:“祝大师说得也对。那么,祝大师,咱们就此别过,祝您一路顺风。”


    “再会。”


    聂磊跟叶丹、祝蓝点点头,转头离开。


    这时候时间还早,不用这么着急去机场等着,叶丹就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去街上逛一逛。


    叶丹是广东佛山人,对广州她不太熟悉,但是也知道现在最热闹最多新鲜玩意儿的地方在火车站附近。


    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转了两趟车到火车站,一下公交车就就有两个背着大包的男人朝她们围过来。


    “喂,靓女,过嚟睇下啦,平到笑啊!”


    “睇下我啲货啦。”


    两人围得太近,祝蓝一把推开两人:“不要挤。”


    听到祝蓝说普通话,两个卖货的也改口说普通话,那个背蓝色大包的人来开包展示:“尼龙衫啦,又耐穿又便宜,买两件啦。”


    “看看我的手表,港货哟,你在外面买不到哦。”


    祝蓝凑过去看:“随便买?不要票?”


    “哈哈哈,从我们手里买不用啦。”


    祝蓝正想问问价钱,背蓝包的那个男人好像忽然发现什么不好,拉着旁边的男人转头跑了。


    祝蓝可惜道:“我还没问价钱呢。”


    叶丹说:“这些都是倒爷,低买高卖,赚的就是个差价。要说价格,肯定比百货大楼卖的要便宜些。”


    “这个钱好赚吧。”


    “好赚,但是不合法,像刚才那两个,不小心被抓了就什么都完了。”


    “那他们胆子可真大。”


    “要不怎么老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广州是连接内地和港城的门户,港城过来的港货第一站就是到这儿,围绕着广州火车站这个巨大的运输枢纽,商场、旅店,甚至歌舞厅都有了。在火车站附近来来去去的人许多都背着大包、或是骑车拉货,热闹非凡。


    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在附近逛了一圈,路上又被拦路推销了几次,叫祝蓝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卖电视的,只要三百块钱。


    祝蓝小声跟祝十安说:“咱们老家那边一台电视最少四百三十块钱一台,没有票还买不着。”


    叶丹说:“我听人说,最近有很多老板来咱们这儿建厂,等以后生产的商品多了,价钱肯定会便宜。”


    祝蓝觉得就算会便宜,他们在镇山县买东西肯定没有广州这边便宜。


    看到了交通便利的好处,祝蓝也想老家那边也能这么便利。


    “今年下半年南江县要开始建火车站了,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后就算没有广州这边热闹,肯定也不差吧。”


    “交通方便的地方经济肯定会更活跃。”


    听叶丹这么说后,祝蓝期待着南江县火车站早日建成,到时候族里的年轻人又多了一条谋生的好路子。


    只要交通方便了,想外出做什么都会容易一些。


    祝十安看到这个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了她之前卜的卦,时局变化在这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个火车站里来来往往的生意人,就是扑腾得最快的一群鸭子。


    “大姑娘怎么不说话?累了吗?要不咱们找个招待所休息?”


    “不累。你想多看看咱们就往前面走吧。”


    “那好哦,听大姑娘的。”祝蓝笑着点头。


    祝十安眼里看着人间烟火,心里却想着熊山的事,她看到的世界和她的现实生活,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每个人的人生都如此不同。


    三人在火车站逛到了中午,找了个地方吃了午饭,等着时间差不多了三人这才去机场。


    从广州去武汉,祝十安和祝蓝没想到会遇到熟人。


    还是从重庆过来时坐的那架军用运输飞机,还是那群当兵的。


    之前跟祝蓝搭过话的小伙子热情跟她打招呼:“大妹子,你们不回重庆?怎么想起去武汉啦?”


    对于不好回答的问题,祝蓝也学会了说:“工作安排。”


    “哎呀,我们也是工作安排,我们要去武汉送物资。”


    他的队长瞪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干活儿,别叫人家一直等着。”


    “来了来了,就剩下这十几箱货了,两三趟就搬完了。”那小伙子冲祝蓝笑:“你们等等啊。”


    “你们慢慢搬,我们不着急。”


    趁他们还在搬物资,祝十安三人去找了个房间换上冬天的厚衣裳。


    祝蓝跟叶丹说:“他们飞机上有军大衣,咱们在外面穿上一件就不怕冷了。”


    叶丹一边收拾换下来的薄衣服,跟祝蓝说:“不仅军用运输机在天上冷,就是坐那种干部飞机也一样冷得很。唉,坐飞机可受罪了。”


    祝蓝无比赞同:“我们在镇山县那个地方别说坐飞机了,见都没见过飞机。要是以前啊,听说谁坐过飞机啊,跟飞机合影啊,我还很羡慕,现在真是一点不羡慕了。”


    “合影容易,机场里有这个服务,你要不要拍一张?”


    “算了吧,不折腾了,我现在就想等大姑娘办完事儿,我们早点回家去。还是家里舒服。”


    十几箱物资确实搬起来快,十几分钟后就把箱子搬上飞机,准备好就要出发了。


    上飞机后,机舱的门一关上,又是一片熟悉的漆黑。


    那个特别热情的小伙子打开手电筒,熟练地从他身后的箱子里找了三件军大衣递给祝蓝:“大妹子,快穿上,一会儿别冻着了。”


    “谢谢啊,同志。”


    “哈哈,别那么见外,我叫汪大发,你叫我名字就行。”


    人家都报了名字了,祝蓝也介绍自己:“我叫祝蓝。”


    “你姓祝啊,大妹子,你这姓挺少见的,你老家哪儿的?”


    汪大发的队长给他后腰一拐子,叫他闭嘴,那一拐子捅得太狠了,汪大发捂着后腰忍着疼,发出一声闷哼。


    祝蓝忍不住笑。


    祝十安多看了一眼汪大发的面相,又看了眼祝蓝的婚姻宫,她突然说了一句:“镇山县,你知道在哪儿吧?”


    汪大发眼睛一亮。


    汪大发的队长拉了他一把:“傻站着干什么,坐好,飞机起飞了。”


    飞机起飞后,机舱里冷得人缩成一团,汪大发那个话多的也没了说话的劲头,跟他战友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


    从广州到武汉的行程不算远,祝十安他们到武汉机场时天还没黑,但是外面正在下雨,出行非常不方便。


    为了赶上从武汉去重庆的那趟船,叶丹拿了自己的证件去找机场那边协调出一辆车,三人坐车去码头,上船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祝蓝松了口气:“幸好赶上了,也幸好还有空的床位,要不然咱们今晚上都不知道该睡那里。”


    “放心吧,就算上不了船,咱们也找得到地方住。”叶丹说:“汪大发他们这些运输兵可以在机场过夜,咱们也可以。”


    想起那个汪大发,祝蓝说:“他话也也太多了,热情得不行,简直让人招架不住,又不好给人冷脸。”


    叶丹哈哈大笑:“人家对你有意思你没看出来?”


    祝蓝无所谓道:“什么意思不意思的,我现在就想好好干活儿,养大我的妞妞。”


    听出祝蓝的话里的冷淡后,叶丹就不再提着事儿了,叶丹问祝蓝:“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你要不要去?”


    祝蓝见大姑娘在整理东西,她也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儿去。”


    船仓外面雨势渐大,祝十安把朱砂黄纸拿出来摆在固定在船舱墙上的小桌上,一点不被雨声所扰,一张一张画着符箓。


    此时的西南边境,也淅淅沥沥地下着夜雨,丁卯顶着一片树叶从树林里跑出来,张口就喊:“自己人,别误伤啊。”


    “同志,报你的番号和名字。”


    “3672,丁卯。”


    对着丁卯的枪口竖起来,丁卯走近后,站岗小兵看他身上湿透了,忙说:“西边第二个帐篷,里头烧了火堆,有热水和姜汤,你快去暖暖身体吧。”


    “多谢了。”


    丁卯转头往西边帐篷跑去,掀开帘子进去,帐篷里暖和的他长出一口气:“这个鬼天气,我下午去巡逻的时候看着还是大晴天,说下雨就下雨了。”


    李清源给他倒了一碗姜汤,说:“姜汤太热还喝不了,趁这个功夫你自己打一盆水去旁边帐篷里擦一擦身体,换了衣裳过来喝姜汤。”


    这个帐篷里都是男人,丁卯也不去隔壁帐篷了,利索脱了衣裳给自己擦洗,中部行动组的副组长林光德嫌弃地瞪他一眼,又走到帐篷门口给他看着人。


    丁卯一边擦洗一边说:“我今天下午去老鸦山,阿花带着几个巫师在山里守了四五天了,她说这几天一直没见对面有黑巫师过来。”


    站在门口的林中德说:“怕李道长的阵法吧。”


    李清源摇摇头:“阵法虽然有一定的威慑作用,他们最怕的还是符箓攻击。”


    黑巫师都是些丧心病狂的狗东西,手里沾的人命数不胜数,这些人斗起法来都有一股不怕死的很劲儿。


    不怕死归不怕死,但是知道自己肯定会死,那还是怕的。


    李清源带着会阵法的几个大师在接壤的边境上设置了许多法阵,他们一触发法阵就会被暗中盯着的行动组人员知道,趁法阵拦住他们的脚步时,冲上去就是各种法器猛攻,实在打不赢,再掏出压箱宝五雷符。


    管你多厉害的黑巫,碰到五雷符只有魂飞魄散着一个结局。


    这样几天搞下来,对面都知道行动组的厉害,那些气焰嚣张的黑巫都老实了。


    没有玄门中人插手,两边士兵对垒,对面几乎被压着打,战场形势已经明朗了。


    换好干衣裳,丁卯端起凉到刚好入口的姜汤一口闷,姜汤辣得他直伸舌头。


    放下碗,丁卯感叹道:“祝十安可真厉害,要没有她紧急送来那一大包符箓,咱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听说送来的符箓中,大半都是她一天之内画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的修为到底高到什么地步了。”


    一天最多能画几张成符的丁卯瞟了林中德一眼,这老小子肯定比他还不如。


    林中德冷哼:“看我干什么,我比不上祝大师,难道你就比得上了?”


    丁卯笑嘻嘻道:“比不上,当然比不上了,不过我比得上你就行了。”


    “你小子年纪轻轻不知道谦虚,总想压我一头是什么意思?”


    “比你厉害的意思呗。”


    丁卯记仇呢,上回搬山道人古墓的事,要不是因为林中德带着人来晚了,他怎么可能那么狼狈。


    李清源让丁卯少挑事儿:“忙了一天了,随便吃点什么填一填肚子,赶紧去睡吧。”


    丁卯打了个哈欠,真累了。


    朱槿掀开帘子进来,她问道:“存下的符箓还有多少?”


    李清源答道:“除了外出人员随身带着的之外,咱们这儿的存货还有不少,但是攻击性强的符箓不多了,只剩下五十六张。”


    丁卯听到这话瞌睡一下醒了:“就这么点了?边境这么长的防线,要是对面猛攻咱们,不是一天就消耗完了?”


    林中德瞥他一眼:“你以为黑巫师是菜地里的杂草,拔不完吗?到现在为止对面已经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了,他们不会有那么多人手再组织一轮猛攻。”


    “那咱们也不能心存侥幸,寄希望于人家不来进攻吧。”丁卯嘟囔一句:“祝十安再送一批符箓来就好了。”


    朱槿说:“祝大师现在只怕没空。”


    “她怎么了?”


    “她前些日子去港城办了一件大事,今天才从港城回来,这会儿应该在去熊山的路上。”


    李清源焦心道:“怎么,她要去闯熊山?”


    “嗯。”朱槿说:“熊山暂时封起来不许人进入只是权宜之计,等咱们抽出手来后,肯定要把熊山那边的麻烦彻底处理干净。”


    “就算这样,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正是因为危险才适合一个人去,要是去的人多了,她自保的同时还要救别人,那才危险。”


    丁卯疯狂点头:“没错,祝十安的阵法修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她的符箓也没的说,用过的人都心里有数。她不去,我也想不到有比她更适合的人去闯熊山。”


    李清源在阵法这方面的本事不算顶尖,但在行动组中肯定也名列前茅。他见识过熊山里面那些残阵,乱七八糟,又厉害的很,一不小心踩错了就会丢命。


    对阵法没有研究的玄门中人走进熊山,就像走进了一个到处是陷阱的地方,陷阱里不是一沾就死的剧毒,就是闪着寒光的刀刃。


    就算对阵法精通的玄门中人走进去,没有足够的眼见,没有本事随机应变闯关,那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李清源还是皱眉:“希望祝大师顺顺利利的吧。”


    朱槿说:“祝大师那里咱们帮不上忙,就先不提,请大家这几日得闲了多准备一些符箓。”


    丁卯倒是可以多准备一些符箓,不过话要说清楚:“我画的符箓没有祝十安的符箓有威力哦。”


    李清源笑道:“不止你,我画的符箓难道就赶得上?”


    李清源跟朱槿说:“朱组长,我看咱们要把祝大师的符箓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用我们自己画的符箓吧。”


    朱槿也是这个意思:“先这么安排吧。”


    叫丁卯他们万分惦记的符箓正胡乱摆在船舱的小桌上。


    包里的黄纸用完了,祝十安才停下笔,估计着这些符箓应该够她闯一次熊山。


    即使这些符箓不够用,最多多消耗一点,凌空画符也不是不行。


    叶丹和祝蓝端着晚饭进来,祝蓝笑道:“大姑娘,今天晚上吃土豆焖饭。”


    “好。”


    吃完饭,又洗漱后,三人上床休息。


    祝蓝听着船舱外面的雨声,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上午下船的时候那里是晴天。


    伴随着雨声入睡,极少做梦的祝十安夜里竟然做起梦来。


    她梦到了太一门,她师父坐在太一门前门的石阶上,苦心劝柳玄少玩闹,多修行。


    “你们修功德还有来世的福气可享,我一个蛇妖勤恳修道有什么用?我越厉害我身上的骨头血肉就越有用,外头的那些名门正道就越想杀我夺宝。”


    梦里,祝十安踢了柳玄一脚,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呀,你厉害了就不怕他们了,该他们怕你。”


    柳玄翻个身继续躺,懒洋洋道:“算了吧,我有主人保护我就够了,我就不受那个罪了。”


    祝十安口不择言:“老头儿这么大年纪,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又靠谁去?”


    柳玄胖胖的魂体谄媚地往祝十安身上蹭:“这不是还有你嘛,你是太一门第一能打的弟子,你还这么年轻,等你当上太一门的门主后,还能护我好多年呐。”


    “你死心吧,我才不管你。”


    柳玄的尾巴缠着她的脚踝,赖赖唧唧撒娇:“你不管我还有谁管我?安安~”


    “柳玄,你好恶心哦。”


    “哈哈哈,你管不管我嘛。”


    “不管。”


    “必须管,我是你小师叔,你敢不孝敬我?”


    祝十安生气了,转头喊师父,她师父挥了一下拂尘,笑着飘向太一门深处的大殿,留下一句:“两个猢狲,不得胡闹。”


    祝十安从梦中忽然睁开眼睛,船舱的门窗都敞开着,外头的阳光从半敞开的窗户缝隙照进来,她眨了眨眼,眯眼看到许多灰尘在光里飞舞。


    祝蓝笑着从门外进来:“大姑娘,咱们运气好,今天是个大晴天呢,咱们下船不用走稀泥路了。”


    祝十安举起手臂放在自己眼睛上遮住光。


    “我们到哪儿了?”


    “过宜昌了,下一个码头就是巴东,咱们离熊山很近了。”


    熊山啊。


    第47章


    ◎太一门真正的传人来了◎


    熊山在中部行动组的辖区之内, 叶丹作为中部行动组的组员,以前来过熊山。


    到巴东码头下船后,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坐汽车到熊山附近的镇上, 再下车步行,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 终于到了地方。


    “祝大师, 进熊山有三条路, 其中最方便的一条路是从熊山外面的峡谷走进去。”


    叶丹指给祝十安看:“去过里面的人说,顺着峡谷右边的路往里走,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大榕树下有一条小路, 右转进去, 大概走半个小时进去就是熊山的山谷。”


    祝蓝望着面前陡峭的山壁, 好奇问道:“这座山是什么山?”


    “这是熊山的背面。”


    行动组在峡谷外面建了一座木房子,有一个班的士兵在这儿驻守, 叶丹介绍双方认识后, 就带着祝十安进门。


    叶丹把墙上挂着的地图指给祝十安看:“这张地图是李清源李道长画的,他说山谷里面全是枯树, 地上更是寸草不生。从山谷往山上, 越是靠近山顶的地方草木越长得好。”


    祝十安看着这张地图,两边矮小的山岭拱卫着中间一座高山, 中间那座山的山形走势很眼熟,但是又看到西边还有两座山和山岭连接在一起形成环抱之势,看着又不像了。


    叶丹又提了一句山谷里的环境:“李道长说,山谷里寸草不长可能是因为山谷里的阴气和死气太重造成的。”


    祝十安嗯了声。


    这种四面环抱的地形本来生吉之气就不容易流通, 再加上里面复杂的法阵影响, 死在里头的阴魂被困住走不掉, 生出的阴气和怨气越攒越多,恶性循环之下,山谷里的树木杂草自然就渐渐死绝了。


    叶丹刚才说,越往山顶的方向树木长得越好,是因为越靠近山顶就离山谷越远,山顶受到的阴气和死气影响就越来越小,植被也就能生长了。


    叶丹说:“丁卯上次跟李道长一块儿进熊山,他们在熊山里面待了十天,丁卯出来说,山谷里别说野鸡野兔子了,连一只活蚂蚁都没见过。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想打点野物填肚子都不行。”


    祝十安点点头:“植物活不了,自然也就养不活野物。”


    祝蓝担心道:“那大姑娘一定要多带点吃的进去。”


    祝十安盯着地图说:“丁卯他们上次只走到了山谷外面,山谷外面具体在什么地方?”


    叶丹指着地图说:“在这儿,丁卯只到了山谷入口处的石台附近,再里面他不敢去。不过李清源李道长往山谷里面走了一段,把几位行动组同志们的尸身带了出来。”


    “被灭口的村庄在哪个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又死在什么地方?”


    “村庄就在大榕树所在的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死亡的地点不一,有几个在山谷外面,有几个在山谷里面。”


    祝蓝惊讶:“那些采药人怎么敢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确实危险,那些以采药为生的人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躲着些。”


    熊山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就常有人失踪在熊山附近,关于熊山各种离奇的传说层出不穷,导致那些在山里讨生活的采药人对熊山很敬畏,每次有新的采药人到熊山附近采药,都要在峡谷外面点香供奉一番才敢进山。


    “大榕树那儿的村庄没出事儿之前,根本没有进入熊山山谷的路,采药人想进也进不去。李道长说,山谷入口原来应该设了法阵遮掩,后头不知道为什么法阵消失了,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李道长上回从山谷里出来后,就在山谷入口设置了法阵遮掩,现在普通人应该找不到山谷入口。”


    管着这条路线的小队长王庆听到叶丹跟祝十安说得这么仔细,就问祝十安:“这位大师要去熊山?”


    “对,我准备明天进山。”


    来的路上祝十安看了天色,后面几日是大晴天,应该不会下雨。


    王庆神情严肃道:“这位同志,我必须提醒你,熊山非常危险,如果你在里面出事没有人能救你。”


    “我清楚后果,多谢你提醒。”


    祝十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眼神坚定,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会被人劝动的人。


    王庆于是说:“既然你决定好了,我们会为你做好进入山的准备。”


    山谷里的气温比外面冷,祝十安要进山的话要多准备一件厚棉衣。另外,因山谷里地形复杂又很危险,进去一趟没有七八天肯定出不来。


    王庆他们给祝十安准备了军大衣、食物和水,把这些都打包好装进一个大背包里。


    祝十安在王庆他们驻守的木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王庆他们收拾出来这个大背包,她上手提了一下,得有好几十斤吧。


    背包重主要是装了好几壶水的原因,包裹大是因为军大衣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叶丹说:“军大衣特别好,冷了可以穿,晚上天黑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窝着还能当被子盖。水壶是军用的,质量好,水喝完了你还可以去外面打水,装水壶里烧开了再喝。”


    王庆给祝十安准备的食物除了能放很长时间的干饼子之外,还有一大包炒面,以祝十安的胃口,吃十几天不是问题。


    王庆他们除了给祝十安整理出来的大背包之外,还给了她一个军用挎包,并且告诉她:“这个挎包是特制的,防水。”


    防水很好理解,玄门中人常用黄纸画各种符箓,黄纸不能沾水。


    “多谢。”


    祝蓝一大早上起来帮王庆他们做早饭,她问了王庆后专门用他们的物资给大姑娘做了一碗鸡蛋汤面。


    “大姑娘快过来吃,吃了这一顿,你再想吃这种汤汤水水的饭就要等你从山谷里出来才行。”


    祝十安笑着道:“放心吧,我会安全出来。”


    祝蓝郑重地点头,大姑娘必须安全出来。


    他们祝家,就大姑娘这一根独苗,大姑娘要是在这个地方丢了命,祝家的前程也垮掉大半。


    吃了早饭,祝十安把自己的法器符箓放挎包里带上,再背上大背包,祝十安跟叶丹、祝蓝、王庆他们挥挥手,说:“再见,不用送我。”


    祝十安顺着峡谷一旁被采药人挖出来的羊肠小道往里走,远处山里流淌出来的溪水在脚下峡谷里奔腾激荡,祝十安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回忆墙上的那幅地图。


    沿着这条危险的羊肠小道走了两个多小时,祝十安远远看到前方蜿蜒处有一棵大榕树迎风摇曳。


    看着挺近的,祝十安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祝十安在大榕树附近转了一圈,大榕树长得特别茂盛,就是缺一点人气。


    今天是个大晴天,春天的阳光洒下来,大榕树旁边的空地上开辟出来的小块儿菜地还长着菜,一片欣欣向荣。


    菜地后面就是村口,村里一间间木屋的门窗都敞开着,晒药草的架子、簸箕等都堆放在墙角,从窗户里看进去,旧衣裳、被子杂乱地堆放在床上,好似主人才刚离开。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人死绝了。


    李清源他们应该给这个村庄超度过,看去挺干净的,没有阴魂的痕迹。


    祝十安把背包卸下放在大榕树底下,吃了半个干饼子,喝了点水,稍微休息会儿,背起背包从右边的小路往山谷里去。


    叶丹说从大榕树走到山谷要半个小时,祝十安看了眼叶丹借给她的手表,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估计要到了。


    小路两边被荆条和各种杂树挡住了视线,祝十安看不到前方的路口。


    正在这时,祝十安右脚踩地,她感觉到不对劲,动作一下慢了下来了。


    是法阵!


    祝十安右脚踩实了,左脚不往前,而是往左边跨了一步,再往右边走三步,一脚踩在阵眼上。


    眼前的小路消失在眼前,她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她原地转了一圈,笑了笑,李清源摆的这个法阵挺讲究的,她若不是懂阵法的玄门中人,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三步之内她就会回到原地,俗称鬼打墙。


    路口摆这样一个法阵也好,免得有人误入丢了性命。


    祝十安没有动法阵的阵眼,她绕开阵眼从小路中间穿过去,几分钟后,她走到了法阵的另一头。


    “呼呼!”


    裹着死气的阴风迎面而来,祝十安下意识闭上了眼,阴风从脸上刮过,只感觉脸上的生气都被风带走了,只剩下枯萎的死气。


    祝十安从来没见这么厉害的阴风,她每吸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机在流失。这种感觉就像是枝头挂着的一颗水灵灵的橘子,被吹得发皱,干瘪。


    “呵,果然厉害!”


    祝十安手里的镇魂铃轻晃,阴气被驱赶开,祝十安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里是什么地方。


    走了十几步,被震荡开的阴气又卷土重来,镇魂铃又响起来,给她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慢慢往里走,镇魂铃的铃声慢慢飘向山谷里面,躲在潮湿的腐叶下、漆黑的山洞中的老鬼、残魂们都被熟悉的铃声叫醒,白日里才会安生的山谷,暗地里动了起来。


    祝十安看到了叶丹提过的,道路两边巨大的石台。


    石台有她肩膀高,石台外面长满了青苔、藤蔓,只是这青苔和藤蔓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枯死了,只余下干枯的一层皮包裹着石台。


    祝十安只看了两眼石台就从旁边走了,走了几步远后觉得不对,她回头再看石台,觉得这石台形状有点眼熟。


    干掉的藤蔓和青苔挡住了石台本来的形状,祝十安动手把藤蔓和青苔扒下来,石台上阴刻着的云纹一下露出来。


    祝十安忍不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连忙把四周的藤蔓、青苔全部清理干净,她终是看到了石台下的法咒。


    祝十安慢慢蹲下身,身体屈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里是太一门的山门呐!


    这里怎么会是太一门的山门?这些山,这个山谷,一点都不像太一门曾经的模样。


    太一门曾是玄门第一门派,是天下玄门之首,凛然不可侵犯的地方,不可能有妖邪之气。


    对,不可能!


    她肯定看错了!


    祝十安红着眼睛不肯相信,她一手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


    无孔不入的阴气死气朝她包围过来,祝十安被激怒,一张化煞符箓被灵气引爆,瞬间,周围几里之内的阴邪之气被清空。


    祝十安急得转身左右打量,她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好像倒着几根柱子,她连忙跑过去,动手把挂在柱子上的杂草藤蔓扒开,只见柱子上刻着几个字: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一样的门联也说明不了什么,道门的门联来来去去都是三清啊、天地那些东西。


    对,不一定是太一门。


    祝十安不愿意相信,强忍住心里的难过,又去把旁边另外两截断掉的柱子清理出来,两截柱子上的字凑一起: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从腐烂的落叶底下翻出一块匾额,上面刻着:太一门。


    喉头滚动了两下,祝十安再也忍不住悲伤的情绪,落下泪来。


    这里竟然真的是太一门的山门!


    太一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一门的护山法阵最是坚固,怎么会被攻破?


    当年,她明明记得,师父率领一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御敌于百里之外,战场离太一门还很远呐。


    祝十安含泪环顾四周,山不是她熟悉的山,地势也变了。


    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一门的山门建在半山腰,从山门进去,就是干净的石阶,从山门一直修到太一门正殿。


    而如今,石阶没有了,只剩下荒芜的小道,山路也成了平地。


    远处的死气慢慢飘过来,祝十安毫不留情地又扔出一张化煞符引爆,又清出几里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往右边看,右边两棵枯死的松树底下有一座被打开的石墓,墓外面有一块石碑,上书:念满门活世大恩,吾不愿忠烈暴尸荒野,奈何吾修为不济,不能入山为众英烈收敛尸骨,只能勉力而为,捡衣冠、法器等,在此做墓以念之。


    石碑上没有写为了纪念谁而砌的墓,立碑之人也没有留下姓名,祝十安猜测,应该是后辈玄门中人做的善事吧。


    祝十安在附近找了找,又找到两个墓地,有一个立碑留下跟刚才那块石碑类似的话,一个墓地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土堆的坟茔。


    祝十安想到朱槿送她的簪子,那是大师姐的东西。丁卯说,那个簪子是他们在熊山外围的古墓里找到带出去的。


    这里是太一门,大师兄和大师姐最后身死的地方,他们身上的法器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祝十安看到这三座空墓很生气,丁卯他们这是挖了她太一门的墓,然后又把东西转送给她?


    气愤过后,悲伤的情绪稍缓,祝十安长舒一口气,提着桃木剑和镇魂铃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出。


    祝十安打量着山谷里的枯树,千年变迁,已经看不出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但是她看到右手斜前方有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她就知道这里的是师弟师妹们练功的地方。


    那石头原来是一块石雕,以前大概能看出一条蛇盘在山石上的样子。千年的风霜雨雪侵蚀,如今这石雕看不出雕刻的痕迹,只余下一块光滑的大石头。


    祝十安还记得,柳玄被师父收为灵宠时,很是表现了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修行勤快,还爱跟师弟师妹们比较,比较师父夸谁比较多。


    柳玄争宠的同时还积极抢地盘,明明是大家公用修行的山洞,他非要独占一个,为了跟大家表明这个山洞是它独占的,他专门弄来一块大石头,尾巴缠着一根铁钳,一下一下雕刻出自己的样子。


    大家都没见过蛇会雕石头,柳玄出了大风头了,祝十安都去瞧过热闹,对它粗糙的手艺嫌弃得很,所以她对那块丑兮兮的石雕至今印象深刻。


    想起以前的好日子,祝十安嘴角微微翘起。


    祝十安眼睛盯着石头的方面,着急走了两步,眼前景象忽然一边,脚下的土地裂开,她掉进巨缝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上方裂开的缝隙瞬间合上,她眼前一片黑暗,呼吸急促得喘不上起来。


    祝十安打出金光咒,连着两个转身,心里默念净天地神咒,凭借直觉感应斜后方应该是西南方向。


    西南方,五行属土,土生金,金又泄土气,祝十安立刻朝斜后方扔出一枚铜钱,铜钱大中的地方飘出来一股气,祝十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西南方向就是生门!


    “去!”


    手中镇魂铃猛地朝西南方投掷过去,西南方向立刻破开一个缝隙,光透进来,祝十安原地一个猛子扎出去。


    不好,前方有一根支着的树枝,树枝上的尖刺正对着她的脸,她一个侧翻躲开,身体猛地撞在旁边的碎石中,树枝的尖刺险险划破了她右胳膊的衣裳。


    暂时安全了,祝十安猛地呼吸一口气。


    刚才她但凡动作慢一点,直接就在那个翻山压祟阵里憋死了。


    祝十安记得,以前大师兄喜欢用这个阵法,他说妖魔鬼怪不该留在人间,该去地底下,这个阵法最适合用来收拾妖邪。


    她没看到大师兄用这个法阵收拾妖邪的场面,他留下的残阵倒是差点把他的小师妹憋死在法阵里。


    祝十安翻身起来,转身,她的目光盯着那块石雕,再不敢轻易动脚。


    观察了几分钟后,丢出一枚铜钱试探,铜钱落地时,那地方突然生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瞬间把铜钱炼成灰烬。


    祝十安认出来了,这是大师姐擅使的雷火炼狱阵,用来对付怕雷火的妖邪最有用。


    这个法阵是顶级法阵,虽不如九霄弑神阵法,但这个法阵也厉害得很,就是地府的阴神一招不慎着了道,也难从这个法阵里抽身。


    顶级巫师的看门本事,一出手就要弑神!


    雷火炼狱阵该怎么破阵来着?


    破雷火炼狱阵最好用七星剑,七星北斗属金,主杀伐。可她今天没带七星剑,手里的法器稍微能用来克制一下这个阵法的依然只有镇魂铃了。


    没关系,这只是个残阵法,能破!


    “西方庚辛,白虎神君。金吐瑞焰,斩断雷根!急急如律令!”


    五雷符配合镇魂铃,立刻击破东方震位,雷火炼狱法阵,破!


    从祝十安不小心踩中翻上压祟阵开始,祝十安在山谷里辗转腾挪,好几次命悬一线,全靠着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破阵的法门才得救。


    从中午十点左右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太阳被云遮住,也不过才走出三百多米,祝十安这一天累得浑身酸痛时,才刚刚摸到那块破石头。


    祝十安靠着石头休息,四周静下来,她察觉到周围的阴气和死气又重了,光照不进去的地方,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了。


    晚上不能在这儿过夜,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祝十安背着包起身,不着急走,先试探周围的路是不是安全。闯了一天的法阵,她对此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祝十安往石头背后的山洞里去,十几米远的距离,她试探了两次才走到洞口。


    洞口挂着许多干枯的藤蔓,祝十安一边扯藤蔓一边想,太一门沦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山里的情况是正常的。或许是后来山谷里的阴气、死气泄不出去,慢慢的才弄得山谷里树木枯死,寸草不生。


    扯完藤蔓,她试探了一下,洞口没有法阵。


    以前为了防止旁人误入打扰山洞里的师兄师弟们修行,只要山洞里有人,都会在洞口设置一个法阵,用以提醒要进去的人,里面有人在。


    洞口设置法阵是用来修行的,想到这个山洞是柳玄那个懒东□□占的,这个洞口没有法阵也不足为奇。


    祝十安一脚迈进去,看到山洞口墙角的尸骨,她忍不住颤抖,那是柳玄?


    那是蛇的尸体没错,蛇身上七寸插着一把剑,蛇头——


    祝十安连忙跑过去,颤抖着手扒开骨头上的灰尘,头骨上有两个字,清风。


    清风,师父的道号!


    柳玄死在这儿了?


    它如果千年前就死了,那她在港城叶家别墅里看到的神龙缠绕法阵、控心咒又是什么?


    难道它死前跟外头的母蛇好上了?把它的看家本事都交给别人了?难道她冤枉它了?


    祝十安拍拍它的头骨:“既然那个神龙教主不是你,回头我一定去杀了那个神龙教主给你正名。”


    祝十安站起身,幽幽叹气:“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灵宠,为了天下正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希望得来的阴德让你往后能投个好胎吧。”


    即使是一具干尸,也瞧得出它肚子那一截儿的肋骨格外的宽,看到它的尸骨就能想象出,它生前是怎么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儿。


    祝十安把剑从他尸骨里抽出来,剑卡着骨头抽不动,她双手握住才把剑抽出来,好在没有破坏尸骨。


    祝十安习惯性地踢了它一脚:“下辈子别懒了,好歹稍微努力一下,学学我,别人要杀你的时候你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有跟人家同归于尽的本事吧。瞧瞧你这副样子,当初死的多窝囊啊。”


    “唉,你就是想投靠别人,其他人可不像师父那样好性儿,愿意养着你这个懒虫。”


    祝十安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她自说自话,说完了忍不住对着墙仰头,半晌,眼泪从脸颊流下来。


    知道太一门满门全部战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们的尸骨又是另外一回事。


    投胎回来已经是千年后了,还是心痛难忍。


    更叫祝十安心痛难忍的还在后头,她发现山洞里面躺着五具尸骨,其中三具尸骨认不出,另外两具尸骨祝十安熟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个翠玉手镯是大师姐常戴着的,碎成几截儿在她手腕旁扔着。


    那个骨牌是大师兄第一次出任务时灭杀一头魔化的黑狼身上的一块骨头做的,他亲手把骨头打磨成骨牌,又在骨牌上雕刻了自己的道号,一直挂在身上。


    祝十安缓缓蹲下,从身边挎包里拿出一枚桃花簪给大师姐看,红着眼睛道:“唉,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你的头盖骨太滑溜了,一根头发都没有,簪子还给你你也戴不了,还是我帮你用吧。谢谢大师姐的馈赠啊。”


    把桃花簪塞包里装着,祝十安又从包里拿出金雷鞭,拿鞭子戳了一下旁边的大师兄的骨头:“大师姐都送我簪子了,大师兄也不能小气,你的金雷鞭就送给我了吧,我用你的金雷鞭打妖除鬼,说不定也能分点功德给你。”


    祝十安一抹眼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叨叨叨,挺没意思的。”


    祝十安坐在大师姐和大师兄中间,不想说话,她拿出千里追魂香招魂,然而,追魂香燃尽,她想招的魂一个也没来。


    大师兄和大师姐在地府吧,她都在他们的尸骨跟前了,为什么还招不来?


    祝十安不死心,掐诀招此地勾魂鬼差,鬼差也不能。


    外面已经天黑了。


    暗中盯着祝十安的厉鬼、妖魂从山谷的各个角落里飘出来,名为蒙的大妖一瞬从山林里移到祝十安面前,它冷笑一声:“十安道人,千年不见,你竟弱成这样了,倒是天道好轮回。”


    祝十安握着金雷鞭站起来,红着眼睛也不损她威风,轻蔑看它一眼:“蒙妖,我是不如当年了,我看你比我更不如。你猜猜,你剩下的这点残魂挨得起几鞭子?”


    “祝十安,别太嚣张,你当年能杀本尊,全凭你和你的师姐妹们围攻本尊,要是一对一,你肯定是本尊的手下败将。你不讲公道,你胜之不武!”


    “你一个吃人的妖跟我讲公道?笑话!”


    祝十安趁它不备一鞭子抽过去,蒙妖狼狈后退:“祝十安,你算什么名门正派,你个小人!”


    “当年我杀了你,却让你的残魂逃脱,是我的过错,我现在就来亡羊补牢!”


    祝十安不跟他废话,金雷鞭在她手中甩得虎虎生风,蒙妖一个后飘躲开,再不敢进洞。


    祝十安拿着鞭子冲出去,门口的厉鬼、妖魂全朝她扑来,祝十安仰身一个后退,同时手中的五雷符飞出去,挤在门口想啃咬她一口血肉的厉鬼、妖魂来不及躲开,顿时被炸得魂飞魄散。


    五雷符炸开后祝十安立刻撵出去,五雷鞭一扫一大片,沾上即死!


    抡、扫、缠、挂!


    错估了形势来不及逃跑的,全部都成了祝十安的鞭下亡魂!


    祝十安冲到那块破石头处,怕不小心踩中外面乱七八糟的法阵,不敢再往前,站在原地跟山谷里的妖魂、厉鬼对峙。


    今晚的月光很亮,山谷中的妖魂、厉鬼倾巢而出,遮天蔽日,这些老东西可比一般鬼将阴兵厉害十倍不止。


    祝十安仰头看到飘在几个大妖身后的蒙妖,冷笑道:“跑什么,有本事你过来!”


    蒙妖露出奸笑:“十安道人,天师大人!这可是你太一门的老巢,你怕什么?有本事你过来啊!”


    祝十安冷眼看着那几个魂体强壮的大妖,上辈子的她勉强是它们的对手,这辈子的她现在还缺点火候。


    虽然缺点火候,但她是玄门中人,他们只剩下一个魂体,只要分开交手,各个击破,她也能弄死它们。


    不过,她能弄死它们,是在没有满山谷的法阵阻拦她脚步的情况下。


    若是她不小心陷入法阵,夜里它们能随心所欲在山谷里穿梭,她只要在法阵中受伤,她一露头,它们就会冲过来撕了她。


    显然,双方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弱点。


    祝十安不肯迈出安全区域,它们也不敢贸然拿自己的阴魂来试祝十安手里的法器。


    祝十安望着天上的这些鬼东西,等着吧,等她走到太一门金顶,定然会启动太一门的护山大阵,让它们魂飞魄散,消散天地间。


    晚上不是祝十安行动的好时候,祝十安不跟它们缠斗,回头去山洞里,用法阵把山洞封了,她该吃东西吃东西,该休息休息。


    祝十安把军用大衣从背包里拿出来穿在身上,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往地上一躺,闭眼道:“师姐,我睡了,你要护着我哦。”


    山谷里的妖魂、厉鬼飘了一晚上,有胆子大的鬼飘到洞口试图撞破法阵,魂体一撞上法阵就被烧成了灰。


    山洞里,躺在地上的尸骨正朝着洞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在月光下更显恐怖。


    睡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祝十安却觉得心安,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山谷里飘荡的鬼东西们都躲了起来。


    外面的阳光洒进山洞,祝十安心想,她进山的日子选得好。


    太阳越大,阳气越足,躲在暗处的那些鬼东西就更不敢冒头。


    祝十安脱了军大衣,换上方便活动薄一点的衣裳,拿起干饼子填饱肚子,又喝了点水润润嘴,背起她的挎包就往外走。


    “大师兄,大师姐,我出去干活了!”


    习惯性地交代一句,祝十安走出山洞,临出门前还踢了柳玄的尸骨一脚:“走了。”


    大太阳底下,祝十安在残阵中杀进杀出,拿着自己的命闯阵、破阵,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安全的地方。


    白天干体力活,晚上就在山洞里干脑力活,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总结经验。


    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了,把笔和本子往地上一扔,喊一句:“师姐,晚上记得来我梦里教我。”


    玄门中人很少做梦,祝十安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去梦里教她,但是很神奇,晚上没想通的事情早上起来竟然想明白了。


    怕自己忘了,一睁开眼就把破阵法门记下来,嘴上还嘟囔两句:“肯定是大师姐保佑我了。”


    祝十安在山谷里待了两周了,山谷里的残阵被她清理完了,祝十安下一步就是登上太一门主峰牛首山,启动护山大阵。


    祝十安收拾好背包往肩上一背,她对山洞里的一排一排的尸骨们说:“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还有大胖蛇,我要上山去了,你们要保佑我一切顺利,早日还太一门一个清净。”


    祝十安这十几天破阵的时候捡到很多尸骨,只是要尸骨身上挂着太一门玉牌的她都把尸骨捡回山洞里放着,现在山洞里已经放了一百三十四具尸骨。


    太一门满门,除开师父和长老们之外,一共也才三百七十二名弟子。


    祝十安出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太一门的长老们都去哪儿了,怎么一具尸骨都没捡着?


    祝十安一手桃木剑,一手镇魂铃,踩着枯枝烂叶走到台阶下。她望着上顶翠绿的大树,或许师父和长老们的尸骨在上面。


    山谷里的法阵被清除了,上山的路上也有残留的法阵。


    路不好走,祝十安也不急,这十几天不停地闯阵、学习,她如今在阵法上的造诣,说句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没什么法阵能拦住她的路,她肯定会走到金顶。


    祝十安上山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山谷外面的祝蓝、叶丹他们都急疯了。


    说好了最多十来天就能出来的,怎么这都半个月了还不见人出来?


    叶丹出山去巴东找了个电话联系总部,请总部派人支援,中部把电话转到朱槿那边。


    三月十七日清晨,昨天才跟战友们庆祝战争结束、边防部队撤军的大喜事,丁卯正觉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结果隔日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叫他们去熊山。


    丁卯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时候去熊山干什么?”


    李清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急道:“叶丹联系总部,说祝十安去熊山十几天了还没出来,请求总部支援。”


    “什么?祝十安还在熊山?我以为她早回去了。”


    丁卯一下被吓清醒了,一个翻身起来穿衣裳,他忙问:“总部安排哪些人去熊山?”


    “都去。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们西南行动组、中部行动组和东南行动组的人本来今天就要出发回去,干脆今天都去熊山,方便一起安排。”


    在这儿的所有行动组人员都用过祝十安提供的符箓,得了她的好,就算没见过面,那也有几分香火情,祝十安出事了,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帮一把手。


    中部行动组组长向白虎、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西南行动组组长李清源,三人很快点齐了组员,坐车去军用机场,中午时飞机就到了重庆,他们从重庆再坐快船去巴东,紧赶慢赶,在傍晚前赶到了熊山。


    晚上太危险,不能进山,但为了明天早上不耽误时间,他们从王庆那儿补充了干粮和水后,立即出发去大榕树那儿,准备在那儿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进山谷。


    朱槿对一行人说:“祝大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组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朱槿目送李清源他们走远,她回头安慰祝蓝:“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


    祝蓝嘴上跟着说不会有事,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李清源跟龙岩说:“山谷外面还是很安全,不用担心。”


    龙岩问他:“山谷外面既然安全,那个村庄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丁卯说:“因为法阵死的。”


    李清源说不是。


    丁卯震惊:“不是您说村庄里有法阵的痕迹吗?”


    “我原来是这样认为,后来我发现不是,可能是封印山谷出口的法阵破了,村庄里的采药人无意中走进山谷,被山谷里的东西上身跑出来,害死了一村的人。”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都是猜测。至于猜测的依据,来自中部行动组的人。


    “什么依据?”


    李清源沉声道:“以他们的修为,根本闯不进去,就算意外进去了,他们一到山谷口或许就死在法阵中了。他们能进到山谷里面去,除非有东西上了他们的身,把他们带进去的。”


    丁卯忽然想起那些死者脸上恐怖的表情,还有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有点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丁卯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山谷除了杀人的法阵之外,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说:“晚上咱们排班值勤,不能都睡了。”


    向白虎点点头,这样的地方若是没人盯着,叫他睡他也睡不着。


    李清源他们动作快,赶在天黑前到达榕树下。他们没去村庄里住,就围绕着榕树铺好军大衣,准备休息。


    此时,祝十安距离金顶已经只有小小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点天光即将消失,脚下不停,继续往金顶上爬。


    躲在林子里的妖魂、厉鬼都盯着祝十安,它们都知道祝十安爬上金顶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天还未黑透,但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蒙妖焦躁不安往山上飘,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爪子掐住他的喉咙,把它团吧团吧塞自己嘴里咽下。


    一口吞下蒙妖后,大妖燕山魂体瞬间涨大了三分之一。


    当年太一门的那群老东西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它们压在这里不许它们离开,上千年了,它们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太一门后人。


    太一门后人重启护山大阵固然会荡清它们这些妖孽,但启动护山大阵的瞬间也是它们逃离的机会。


    燕山是一只鸟妖,它震动翅膀回头看,跟它同等实力的大妖、厉鬼在吞咽其他阴魂,实力瞬间大涨。


    大妖们毫不留情的动作吓退了其他实力弱小的阴魂,燕山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它和其他几十个大妖缓缓升空,夜色覆盖到什么地方,它们就到什么地方。


    黑夜彻底吞没牛首山时,燕山等大妖已经升到跟祝十安齐平的高度了,燕山盯着压了它们上千年的那道无形的门,即将,在它眼前打开。


    燕山的眼神逐渐疯狂。


    祝十安根本不管它们,她丢开背包往金顶上冲。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燕山等大妖已经杀到跟前,祝十安当即把最后两张五雷符扔出去,燕山却不躲,反而加快速度冲过来。


    祝十安掐诀打开金顶封印,燕山和几个大妖跟着祝十安瞬间冲破法阵,飘向金顶。


    迟了一步的大妖撞上了法阵,立刻被烧成了飞灰。


    燕山凌空而起,张开翅膀在天地间打转,发出尖锐的鸟鸣。


    “本尊出来了,本尊终于出来了!”


    “哈哈哈!李清风那个老贼把本尊压在这个鬼地方一千多年啊了!本尊自由了!”


    重获自由的妖魂都在发疯,享受没人法阵压迫,自由飞翔的时刻。


    祝十安不管它们,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金顶最中央的护山法阵,一刀刺破手掌,鲜血顺着手指流进阵眼,跟鲜血一同疯狂流失的还有她身体里的灵力。


    太一门的护山大阵太大了,启动护山大阵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就算在以前,至少需要集八位长老之力才能办到。


    如今太一门只剩下她一个了,要想重新启动护山法阵荡平妖孽,她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祝十安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太一门只剩下这么一点地方了,护山大阵也不大,不会抽干她的。


    燕山发疯没够,他悬在空中对着四面八方怒吼:“李清风!你给本尊等着,本尊不管你是投胎了还是躲在哪里,终有一日会找你复仇!”


    祝十安惨败着脸,强撑着一口气说:“燕山,你高兴得太早了!下地狱去吧!”


    重获自由高兴疯了的燕山见情况不对,看到祝十安手上的鲜血时脸色顿变,震动翅膀拼了命地往太一门护山大阵外的地方飞。


    其他几个大妖也跟燕山一样,疯了似的逃跑。


    可惜,来不及了!


    祝十安即将昏倒的前一秒,太一门残缺的护山大阵被启动,淡金色的光芒从金顶往外扩散。


    燕山飞行的速度已经是它极限的速度了,可它绝望地发现,它逃不掉。


    太一门荒芜的山门处,杂草腐叶中,千年前的门联还在。


    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第48章


    ◎同道中人的情谊◎


    牛首山金顶是熊山这一片山脉的最高峰, 熊山脚下,许多人都看到了牛首山上炸开的金光。不过瞬间,炸开的金光由远及近, 整个熊山都笼罩在巨大的光罩里。


    大榕树下的村庄也在熊山的范围中,丁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金光越过他们, 最终落在下面的峡谷之中。


    “我的三清祖师爷啊, 你们看到刚才那个东西了吗?”


    刚才, 金光追着一道阴魂不放,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长着翅膀的阴魂被追上, 被溶解,就算它试图躲开金光, 降低飞行高度, 被笼罩进金光中, 它的魂体飞快崩塌,在金光之下被湮灭。


    魂体崩塌的最后时刻, 那个长了翅膀的阴魂从空中掉落, 它双眼发直,像是愤怒, 又像是解脱, 它说:“太一门毁我。”


    丁卯惊得舌头都打结了:“我,我年轻, 那什么见识,见识少,你们见过长翅膀的阴魂?”


    李清源仰头望着金色的光罩说:“上古玄门手札中有载,当时天地三通, 天轨未关闭, 灵气用之不绝, 天地之间除了人之外,凡间百兽都有入道者,或拜入玄门正道,或遁入山林成了妖修。妖修野性难驯,为祸人间,才有太一门为首的玄门中人除妖卫道。”


    自天轨关闭后,只有人间和地府之门还没关闭,天地三通成了两通,天地间灵气渐渐消耗完,再孕育不出强大的妖修,玄门也渐渐没落。


    丁卯吓得直抽冷气:“这么说,刚才那个鸟妖是千年前的老东西?一直躲在熊山中?我的天呐,熊山里藏着的肯定不止这一只吧,咱们上次去熊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真是老天保佑啊。”


    向白虎是中部行动组的组长,他对熊山比在场的人更了解一些,他说:“许多传下来的玄门手札对于熊山都讳莫如深,有记载的内容也很简略,对比来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几个词,妖魔大战,玄门大殇,盛极转弱。”


    李清源想起山谷外围古墓的那块石碑上的碑文也是如此,没提到具体的人,具体事件,只写了为了纪念在熊山的某个门派活世大恩,不愿忠烈曝尸荒野,尽力为义士立了衣冠冢。


    “大家都避而不谈的门派,会不会就是那个鸟妖说的太一门?”


    丁卯一下跳起来:“哎呀,祝家的老祖宗就是太一门门人,这么说来,祝十安就是太一门的后辈,她进去熊山的目的肯定不简单。”


    “祝十安阵法那么厉害,肯定是承了祖上的荣光,这个金光来得莫名其妙,是不是她触发了太一门的法阵?”丁卯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


    李清源觉得不太可能:“山谷里面的残阵已经叫人望而却步,如今又知山谷里面还有千年前就被镇压在此地的妖魂,祝十安单枪匹马能在里面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如何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丁卯双手一摊:“如果不是祝十安,那你们说刚才那个金光是怎么回事?”


    金光慢慢淡去,龙岩提醒大家:“你们有没有感觉此时的空气比之前更清新了?”


    之前,龙岩总觉得空气里面有一股微微腐败的味道,现在这种味道没有了。


    身为巫师,从小生活在山里的阿花对周围环境的感受最明显:“我觉得这里有一点点灵气。”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这三位修为最高的人感应了一下,还真是如此。


    “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等天亮,还是现在进去山谷?”


    李清源、龙岩、向白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向白虎对李清源说:“李道长,你对山谷里面更了解,我们听你的。”


    李清源对山谷里面的法阵、阴气、死气很畏惧,他再三考虑后说:“咱们按照原计划行事吧,先休息,明天天一亮就进山谷。”


    “行,那就这样决定。”


    此时,熊山山谷之中,自太一门满门殒身后,太一门的长老们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一众妖邪镇压在熊山之中,熊山就从玄门天才辈出的生吉之地,变成了妖魔聚集的死地。


    乌烟瘴气一千多年了,终于有祝十安这个太一门传人来了,还了此地一个清净。


    强行启动护山法阵后,祝十安此时虚弱得坐不住,她颤抖着手把身上的挎包取下来,用挎包的肩带绑住还在流血的手,勉强给自己止住血。


    死不了了!


    祝十安松了口气,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歪倒在地上,丹田、胸口、脑子同时在疼,她难受地蜷缩着身体,嘴角却在笑。


    师父,师兄师姐们,师弟师妹们,你们若是知道我做成了这件事,肯定也会为我高兴吧。


    没提到宗门长老,因为宗门长老们就在金顶上,虽然他们的身体在千年风霜雨雪中碎成了渣,但他们身上的玄铁令牌还卡在法阵里,祝十安刚才就看见了。


    祝十安喘着气吐槽道:“长老们,不是我这个当小辈的说你们,你们不行啊,当年怎么不多撑一撑,把那些老东西都杀了再死啊!留下这么多麻烦还要我来解决,真是的。”


    祝十安浑身冒虚汗,她看着前方凹槽里的玄铁令,挣扎着爬过去,使劲儿把令牌扒拉出来,看了一眼,丢开:“哟,是正元长老,你碎成渣的骨灰被吹哪儿去了?你当个代表,出来检讨检讨,你不是最擅符箓吗?怎么不弄一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符箓出来炸死他们?”


    除了风之外,没人回应她。


    祝十安歇了会儿,她强撑着原地翻滚了几圈,滚到正西方的兑位。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


    祝十安想把卡在兑位的玄铁令扯出来,这快令牌卡得太紧,她试了两次,手臂都打颤了,才最终成功,她看了一眼后,任凭玄铁令从她手里滑落。


    祝十安仰头躺在地上,气喘吁吁道:“真武长老啊,您厉害,你的骨头硬,您比其他长老多留了一搓骨头渣子呢,回头我给您修个墓,您也入土为安了。”


    “真武长老啊,正元长老不吭声,您来讲一讲,你们这些长老都干嘛去了?说好的荡邪除妖镇乾坤呢?你们说话不算数呀,心里还有人间正道吗?”


    祝十安躺在真武长老那一小撮看不出是骨灰还是灰尘的渣子旁边,静静地欣赏着天上的月亮,今晚上的月亮真亮啊,跟千年前的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好像是谁的手遮在她眼前,告诉她天黑了,该睡觉了。


    睡觉?不,她不睡,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了,不说她憋得慌。


    祝十安的手肘撑着地,又往另一边滚,西南方向,坤地,玄铁令抽出来,哦,这是冲虚长老。


    正南方向,离火,妙真长老。


    东南方向,巽风,静心长老。


    正东方向,震木,宁安长老。


    东北方向,艮山,鹤云长老。


    正北方向,坎水,逍遥长老。


    西北方向,乾天,玄净长老。


    浑身的力气用尽,祝十安再也滚不动了,眼泪控制不住滑落,眼泪滚进耳朵里,不舒服,难受,难受得她又想流泪。


    师父啊,你在哪儿?


    明明这才是初春,祝十安躺在牛首上顶却不觉得冷,她觉得今晚上吹的风是暖的,洒下来的月光也是暖的,暖得让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倔强的眼睛总算闭上,沉沉睡去。


    睡着后,祝十安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躺在金顶上,八个头顶着亮得刺眼的功德金的白胡子老头儿们,对她指指点点,骂她是个不孝徒孙,还骂她师父李清风,怎么教弟子的?


    祝十安不服气反驳:“背后说人是怎么个意思?有本事把我师父叫上来,你们当面骂他。”


    脾气最好的鹤云长老笑着说:“你师父来不了哦,不过不妨事,一会儿老道去他那儿找他说话去。”


    “啊,你们要走了?”


    “我们在这里守了上千年,也该走了,我们再不走,有人该担心了。”


    “谁担心啊?你们告诉我,我打上门去。”


    “哎哟,小十安哦,人家千年前就把大门关啦,怎么打上门去?”


    “那怎么办?”


    “这些事自然有你师父,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处理,不用你一个小娃娃操心。”


    “十安啊,这人间,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不是为自己,你也为你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好好活一辈子吧。”


    “你这次损耗太大了,回去好好养几年身体,少操心闲事。”


    天将亮未亮之际,云雾腾腾的金顶上忽然出现一道门,门从里面打开,祝十安看到了黑白无常从门里面走出来。


    祝十安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白无常谢必安骂:“好你个谢七,你收了我礼不替我办事,连你手下的大头鬼都躲着我,你这个黑心肝的,把我烧给你的骡子还给我。”


    八位长老进门口,白无常惨白着一张脸对祝十安笑了笑,地狱之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祝十安那叫一个气,偏偏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


    心里念着,谢七,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杀去地府找你讨债去。


    天亮了,祝十安睡得越发沉了,连呼吸都轻了。


    牛首山下。


    李清源一行人已经赶到太一门山门处。


    丁卯震惊,山里的阴气和死气怎么散尽了?


    不仅如此,山谷里的生吉之气冲得枯树发新芽,连石头上干枯的青苔都有了一点绿意。


    “组长,这到底怎么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啊。”


    若不是山里的枯树和荒地太扎眼,现在这山谷不像死地,倒像是一块风水宝地。


    这时,两只喜鹊落在石台上,冲着一行人叫,随后又震动翅膀往山谷里飞。


    “哎,别飞过去,落进法阵里你们就没命了!”


    丁卯跳起来去抓鸟,两只喜鹊飞得更快了,飞到山谷里,落到地上嘬食昨晚上才冒出来的嫩芽。


    “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连只蚂蚁都没有,什么时候有鸟了?”


    丁卯跟着跑过去,他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两只鸟给李清源看:“组长,法阵没了?”


    李清源说:“或许是祝大师给破了。”


    向白虎和龙岩落后几步,他们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们看到石台旁边被清理出来的牌匾上的字,这里是太一门呐。


    两人看到太一门的牌匾后连忙追上去:“昨晚上我们猜得没错,这里就是太一门,祝大师是太一门后人,她家族里肯定有玄门手札记载,她比咱们知道该怎么对付这里的法阵。”


    祝十安大概率还活着。


    丁卯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着还是进去?”


    李清源说:“先进去试试。”


    他不知道祝十安到底是死在法阵里了,还是在山里某个地方。既然来了,肯定不能在山谷口等着,必须要进去找一找人才行。


    李清源沉声道:“我先进去,你们跟在我后面,若是我不小心踩中法阵,你们不要救我,立刻原路返回。”


    龙岩点点头,道:“我排在你后面。”


    龙岩学的道法是家传,可追根到底,他家祖上跟丁卯家一样,也是从上清派出来的。


    上清派的弟子擅符箓、法阵,龙岩说不上对法阵特别擅长,但这里的所有人中,除了李清源之外,他应该是最厉害的。


    于是,李清源打头,龙岩紧随其后,丁卯、阿花、李明照等一众小辈被夹在中间,向白虎垫后。


    踏进山谷的第一步时,李清源的心都提起来了。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第三步也安全,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谷中间,李清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龙岩立刻紧张起来:“李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李清源指着山林里的鸟,不知道从哪儿又来了一群鸟,它们在山谷里飞翔、在地上跑着,一点都不怕忽然哪里出现一个法阵要了它们的命。


    李清源缓缓说:“或许,这个山谷里的法阵都被破了?”


    都被破了吗?祝十安?


    丁卯他们正走到大石头左边,他一转头,看到山洞里排列整齐的骸骨,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一百多具。


    丁卯忙喊:“你们快看!”


    所有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右看,丁卯连忙说:“祝十安肯定来过了,若不是她来过,谁会把这些骸骨摆得这么整齐?肯定是人为!”


    丁卯大着胆子往山洞里去,他从山洞的角落里拎出来一个军用水壶,看到这个水壶之后,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祝十安肯定来过。


    李清源心里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心情,他说:“咱们继续往里走。”


    李清源一贯小心谨慎,就算心里猜测山谷里的法阵已经被祝十安破了,即使没有全破,主路上应该是安全的,他行进的速度依然不快。


    一行人花了几个小时才穿越山谷,找到上山的台阶时,李清源动作就快起来了。


    山谷里全是枯死的树木和杂草,很难看出人经过的痕迹。上山的台阶不一样,台阶上厚厚的枯枝败叶被踩过,被掀开的痕迹还很新鲜,说明这里很安全。


    李清源等人循着祝十安留下的痕迹往山上去,上山的速度很快,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山顶。


    李清源看到血迹,看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祝十安连忙大喊:“祝大师,祝大师你还好吗?”


    阿花和丁卯从后面挤上来,丁卯震惊,祝十安到底流了多少血?怎么这么吓人?


    几人连忙往前跑,却被法阵拦在台阶下面。


    丁卯冲得太猛,被法阵装得头晕眼花:“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下面的法阵都破了,这里留个法阵到底拦谁的?”


    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法阵,现在只看得出,这个法阵不伤人。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试了好几次,李清源说:“这个法阵不伤人,但是伤阴魂。如果我没看错,这个法阵是用来镇压山谷里的那些东西的。”


    龙岩看出来这个法阵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因为太古老太强大了。


    古老到他们只在玄门手札中见过,强大到现在的玄门中人就算知道这个法阵也没本事布阵。


    阿花忙着急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祝大师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让我们试试。”


    李清源和龙岩两人尝试了好久也没法儿破开法阵,丁卯、李明照等一众年轻人也挨个上前尝试,没有点头绪。


    丁卯一摸衣兜,他说:“我这里还有三张祝十安的五雷符,要不用五雷符炸开试试?”


    阿花震惊:“为什么你还有三张祝大师的五雷符?”


    他能说是他自己偷藏的吗?


    丁卯傻笑不说话,阿花冷哼一声。


    “那咱们试试?”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那就试试吧。”


    祝十安的五雷符再厉害那也破不开太一门长老们以自己的命为祭摆下的法阵,但是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五雷符攻击法阵造成的波动惊醒了祝十安,她睁开眼,想爬起来看看情况,可她的手沉重的抬不起来。


    一直盯着祝十安的阿花和丁卯发现祝十安好像醒了,连忙大声喊她。


    “祝大师,你还好吗?”


    “祝十安快过来帮忙,这个阵我们破不开!”


    “祝大师你怎么样了?祝大师?”


    “祝十安你不想办法,那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要想我们救你,你就赶紧来帮忙,你要还能动就爬过来。”


    阿花狠狠给丁卯一拳头:“怎么说话的?死人都要被你气活了。”


    丁卯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他一边躲阿花的拳头,一边问:“刚才她是动了一下吧?”


    李明照肯定地点点头:“动了,我看见了。”


    “难道是风太大她没听到我们喊她?”


    丁卯怀疑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他推了阿花一下:“你声音大,你来喊。”


    “你声音也不小,你喊。”


    “你来!”


    “你来!”


    李清源、龙岩还在研究法阵,被两人吵得没法儿专心,向白虎叫丁卯闭嘴,别耽误事儿。


    祝十安身体实在动不了,她试了好几下,才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单手掐诀,暂时解开法阵封印。


    所有人看到祝十安举起的手,看到她的手忽又无力地垂下去,站在最前面的阿花连忙冲过去。


    身体比脑子快,阿花冲过去后才发现,啊,她怎么过来了?


    阿花冲过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李明照、丁卯也冲进来了,迟了一步的李清源等人还是被拦在法阵后面。


    丁卯回头说:“你们等等啊,我们把祝十安背过来破阵。”


    阿花和李明照已经跑到祝十安身边了,阿花跪下连忙试了试她的呼吸,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后阿花才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就好。


    李明照这时看到,血迹不只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一点,一个凹槽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才让人心惊。


    还有地上乱丢着的令牌,一面用篆体刻着太一门三个字,另一面刻着名字。若是再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令牌上的暗纹不是简单的纹样,而是勾连的符咒。


    丁卯迟了一步过来,他也看到血迹了,他吓了一大跳:“这是流了多少血啊?祝十安还活着吗?”


    阿花解开祝十安缠着手的挎包背带:“你看她的手,她肯定用血祭了。”


    丁卯看到她手心的伤口都替她疼:“真是个狠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我真是服气。”


    不用多说,三人都已经确定,昨晚上搞出那么大动静的人肯定是祝十安。


    他们来之前猜想过祝十安或许受伤了,来时准备了绷带和药。阿花包里就有,她连忙给祝十安清理好受伤的手,抹上药再缠好纱布。


    李明照说:“其他事情先不管,咱们先把祝大师送去医院。”


    “那要先把祝十安弄醒,她不醒过来,咱们都得跟她一块儿被关在这里。”


    阿花说:“你们来帮忙,把祝大师放我背上,我先把祝大师背过去。”


    “行。”


    丁卯和李明照把祝十安放在阿花背上,丁卯回头捡起祝十安的镇魂铃、桃木剑、金雷鞭,还有那八块令牌,全部塞她挎包里装着,自己背上身上。


    阿花把人背到下山的台阶处,丁卯拍祝十安肩膀:“快醒醒,我们要下山了,你快把法阵解开。”


    祝十安昏迷得毫无反应。


    丁卯一咬牙,捏了祝十安受伤的手一下,祝十安疼得手抽了一下。


    法阵里面、法阵外面的人都瞪着他。


    丁卯不服气道:“瞪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救她的小命。”


    祝十安短暂从昏睡中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下意识单手掐诀解开法阵封印,阿花背着她连忙一脚跨出去。


    丁卯和李明照连忙跟上。


    “走,咱们快下山,赶在天黑前回去。”


    东南、中部、西南三个行动组一共来了三十多个人,一路上大家换着背祝十安,他们脚程很快,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了山谷外大榕树下。


    一刻不敢歇,又连忙顺着峡谷上的小路往山外去。


    一行人到达小木屋时天色已经黑透,朱槿看着祝十安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模样,不敢等,连夜送她去医院。


    叶丹、祝蓝也跟着去了。


    还是换着背祝十安,走了一段山路到附近的镇上,丁卯他们总算把人送到镇医院。


    镇医院的医生看了说他不会治,叫他们把人送去县医院去。


    镇上汽车站只有一辆汽车,每天早上八点发车去县城,下午再开回来。


    朱槿拿着自己的证件去找汽车站的干部,把司机叫来,半个小时后他们才抬着昏迷不醒的祝十安坐上去县城的汽车。


    祝十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这一天没吃饭也没喝水,朱槿担心得不得了。


    朱槿问道:“你们在哪儿找到祝大师的,那时候她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是在熊山的山顶上找到祝大师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要不是我们去的及时,叫醒了她,她只怕会一睡不起。”


    朱槿不敢相信:“山顶?不是说山谷里很危险吗?上次□□进去,连……”


    朱槿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李清源不介意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这样的水平哪里比得上祝大师这样的天才。我们去的时候,祝大师已经把山谷里的法阵都给破了,我们十分安全地走到了山顶。”


    龙岩补充:“山谷里其他地方的法阵不一定全破了,但是从山谷口到山上的法阵肯定被祝大师清扫干净了。”


    李清源说:“山谷里法阵被清扫是一方面,山谷里的死气、妖魂、厉鬼等被荡清这事儿,我认为比法阵的影响还大。”


    朱槿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昨晚上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峡谷外面也看到了?”


    朱槿点点头:“那个金光罩子刚好把小木屋罩在里面。”


    李清源几人很惊讶,没想道那个金光罩子竟然能溢出这么远。


    朱槿说:“不能这么想,木屋就在熊山的北面,从熊山山顶作为起点来算,其实不算远。”


    李清源叹道:“就算如此,这个法阵也很大了,凭一己之力就能发动这么大的法阵,除了祝大师就没有别人了。”


    “朱组长,你很有眼光。”向白虎说道。


    李清源说:“朱组长确实很有眼光,但是祝大师这次受伤太重,只怕担不起重任。”


    龙岩说也觉得李清源这话在理。为了发动那个法阵,祝大师肯定不仅仅是用了血祭,大概还用了其他密法,要不然祝大师不会伤成这样。


    朱槿沉默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着急,把祝大师送到医院看看情况再说吧。”


    丁卯、阿花、李明照他们都默默听着,几位组长虽然没有明说,大家都知道,朱组长已经推荐祝大师担任行动组组长了。


    行动组就这么些人手,各个门派、家族之间沾亲带故,只要行动组里面有点新鲜消息,根本藏不住,很快就能传开。


    丁卯看着昏迷不醒的祝十安,这事儿要是不成,挺替她可惜的。


    祝蓝对他们说的什么重任充耳不闻,她只知道,对于祝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大姑娘的性命更加重要。


    大姑娘若是醒来回到家中,全族人估计都会把大姑娘当个易碎的宝贝护着,再不许她出门冒险。


    祝蓝握着大姑娘冷冰冰的手,又给大姑娘扯了扯身上的被子。


    大姑娘病了,身体虚,盖再厚的被子也暖不过来了。


    祝蓝忍不住红了眼睛。


    阿花忙安慰道:“没事儿的,我们估计祝大师只是损耗太过,等修养回来就好了。”


    祝蓝没法儿回应她,大姑娘没有睁开眼睛之前,谁说的话她都不相信。


    公交车司机把人送到县医院已经是后半夜了,医院里值班的医生护士看到几十个人抬着病床进门吓了一大跳,以为是来找茬的。


    好在并不是,只是病人家属多了一些。


    值班的医生是个西医,他先过来瞧了病,祝十安手上有外伤,但是处理得不错,没有发炎,伤口虽然还红肿,但是问题不大。


    “除了手上的伤口之外我没看出其他病,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请张大夫过来瞧瞧。”


    值班医生出门走了。


    怕这些家属觉得他们的医生不负责,生气找事儿,护士忙说:“张大夫是去年十二月的时候通过老中医选拔考试考来咱们医院的,特别会调理身体,很厉害。”


    朱槿看祝蓝满脸担忧,也跟着护士的话,劝道:“你放心吧,能通过老中医选拔考试的大夫都是有真本事的,张大夫肯定会治祝大师的病。”


    如朱槿所说,这个张大夫是有真本事的,他摸了祝十安的脉就说:“这姑娘气虚血虚阳虚、肝肾也亏损,总之,她的身体从里到外虚透了。唉,底子被耗空了,要想补起来可不容易。”


    祝蓝的心都悬起来了。


    张大夫又摸了另一只手的脉,他又说:“这个小姑娘打小身体就不好吧?”


    祝蓝连忙点头道:“我家大姑娘生下来就体弱,以前也常生病,家里费劲调养,过了十岁后身体才慢慢变好。”


    张大夫打量祝十安的身高,说:“能把一个自小体弱的孩子养成这样,你们家应该费了不少心力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把身体折腾成这样了?”


    祝蓝鼻酸到说不出话来,忙转开脸。


    朱槿上前问道:“大夫,您看要怎么治?”


    张大夫叹气说:“我看她这个不是病,这不是怎么治的问题,她这身子要靠养,要靠在吃食上多下功夫,把她的气血养回来,阳气扶正,才能慢慢把亏损的身体补回来,没个几年功夫,只怕不成。”


    “张大夫,病人晕了一天了,这是什么问题?”


    “那是那句话,太虚啦。睡一天也没关系,等明天早上把人叫醒,给她准备点营养清淡好消化的东西吃。”


    “明天早上要是再不醒的话怎么办?”


    张大夫说:“叫我来,我给她扎醒。”


    张大夫没有开药方,交代完就走了。


    这时候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不能叫大家伙儿都在这里等着,朱槿自己和祝蓝留下,让其他人都去医院旁边的招待所休息,明天早上再过来。


    叶丹主动说:“我也留下吧。”


    丁卯打了个哈欠说:“行吧,你们守着吧,我去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起来去找他们这儿的饭店,给她弄点她能吃的东西。”


    阿花说:“我也去。”


    朱槿点点头道:“行,那就交给你们了。”


    李清源、丁卯一行人离开后,拥挤的病房一下就敞亮起来。


    旁边还有两张空着的病床,朱槿叫祝蓝和叶丹先去休息,她来守着,一会儿她们两人睡醒了再换她。


    祝蓝睡不着:“朱组长,叶丹,你们去睡吧,大姑娘不醒,我就是躺下也睡不着。”


    叶丹知道祝蓝的心情,也不劝她:“我陪着你。”


    祝蓝和叶丹不睡,朱槿也睡不着,祝蓝趴在病床前,叶丹和朱槿靠在空病床上休息,三人就这样等天亮。


    县医院病房的窗户是玻璃的,天亮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病房里一片暖融融的景象。


    病房里其他病人起床上厕所、洗漱,又有医生查房,家属送早饭,病房里各种各样的动静,想睡懒觉的人也早被吵醒了。


    祝十安还没醒,祝蓝盯了一会儿,说:“朱组长,咱们请那个张大夫过来看看吧。”


    朱槿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再等一会儿吧,若是九点钟还不醒再去请张大夫过来。”


    祝蓝又坐下等着。


    八点半,丁卯、阿花、李明照三人进来,丁卯一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一边道:“祝十安还没醒呢?”


    祝蓝摇摇头。


    丁卯盯着祝十安的鼻子看,他给阿花使眼色,阿花给他瞪回去。


    不用试呼吸,只是看祝大师的唇色就知道了,人还活着。


    “祝十安!祝大姑娘,吃早饭啦!你一天一夜水米不沾了,再不起来吃饭你是要修仙吗?”


    丁卯嘈杂的声音刺得祝十安皱眉,丁卯拍着巴掌笑说:“快过来看,被我喊醒了。”


    祝十安睁开眼,想骂他,嗓子干哑得难受,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祝蓝忙倒了一杯水过来:“大姑娘,快喝两口。”


    阿花和叶丹帮把祝十安上半身抬起来,又把搭在她病床上的军大衣叠成块儿垫在她枕头上,让她躺得舒坦些。


    一杯水喝得一滴不剩,祝十安还觉得不够,祝蓝问:“我给大姑娘再倒一杯来?”


    “嗯。”


    祝蓝忙又去倒水,祝十安看看到丁卯那贱兮兮的样儿,她转头对朱槿说:“上回,你们从熊山外面古墓里挖走的东西,无论什么,我希望你们能放回去。”


    朱槿问道:“熊山就是曾经的太一门吧?”


    “嗯,你们从熊山外面古墓里挖走的法器是太一门师徒的东西,我希望把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让他们入土为安。”


    “熊山的事情彻底解决了吗?”


    祝十安幽幽叹气:“都解决了!熊山外面驻守的士兵可以撤走了,放心吧,熊山以后再闹出事,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在朱槿看来,祝十安是太一门后人,又是玄门天才,她拼着命才把熊山摆平,让熊山不会再危害到附近居住的百姓,做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祝十安想把本来就属于太一门的东西要回去,朱槿不会阻拦,但东西已经上交了,这件事她要跟上面的领导请示。


    祝十安说:“辛苦您了,我会在熊山停留一段时间,给他们下葬了再走。”


    朱槿听出了祝十安的言外之意,东西不送回来,祝十安不会善罢甘休。


    看到如此强硬的祝十安,朱槿忽然有点怀疑,自己之前的提议到底对不对。


    朱槿对祝十安说:“祝大师先在医院里住着,我现在去联系总部那边,我会尽力争取,尽快把东西送过来。”


    “谢谢。”


    朱槿走后,祝十安又喝了半杯水。


    祝蓝说:“大姑娘,现在吃早饭?”


    “等我去洗漱了再吃吧。”


    祝十安下地,脚一软没站稳,叶丹、阿花、祝蓝、丁卯、李明照一起冲过来,祝十安被离病床最近的叶丹、祝蓝、阿花扶住,好险没摔在地上。


    丁卯忍不住道:“你在山顶上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虚成这样?”


    祝十安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确实很虚,为了重启护山大镇她又有些消耗过度,她现在甚至稍微调动一□□内的灵气,五脏六腑都抽着疼。


    丁卯叹气:“就你现在这个破身体还想给那些尸骸下葬呢?算了吧,你说葬哪儿,我去帮你挖坟。”


    “算我一个。”李明照说。


    叶丹说:“我也可以帮忙。”


    阿花举手:“还有我。”


    祝十安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谢谢你们。”


    “不客气,都是应该的。”丁卯又说:“你一连办了港城叶家、熊山两件大事,我想你提的要求上面应该会答应,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


    谁要是扣着太一门的东西不给,等她缓过气来,她肯定亲自上门去讨要。


    不过,用不着她亲自上门了,朱槿跟上面领导申请后,当天就给她回话,说会安排国安的同志把东西押运过来。


    听到明天东西就能到,朱槿也松了一口气。


    “祝十安的身体怎么样?”


    “很差。李清源他们说她伤到了根本,想恢复起来不容易。这边医院里的大夫也说她身体虚,至少要花好几年养身体。”


    “祝十安是你推荐名单里的一号,现在你怎么说?”


    朱槿心里已经提前想过了,她说:“她现在依然是我推荐名单里的一号。”


    电话那头领导没说话,在等她解释。


    朱槿严肃道:“祝十安已经得到李清源、向白虎、龙岩这三位组长的认可,而且大家都知道我推荐了祝十安担任行动组组长,现在因为祝十安在熊山事件中受伤咱们就撤回推荐,只怕在行动组中影响不好。”


    “你考虑得很对,但是你也要考虑到现实,祝十安身体受伤,行动组里的工作总需要人去做,朱组长说呢?”


    朱槿坚持自己的意见:“若咱们推举行动组组长的条件是从实力角度出发,我想,李清源他们见过祝十安后,其他任何人担任行动组组长这个职位,他们都不会觉得名副其实。”


    狼群里头狼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头狼不能服众,那这个狼群早晚要出事。


    朱槿说服不了领导,领导让她再考虑考虑。


    朱槿很无奈。


    朱槿借用的县医院办公室的电话,丁卯从办公室外面经过,听了个大概后,他这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回到招待所,把话全部抖落给所有人。


    “祝大师确实受伤了,但咱们有一说一,祝大师受伤后还能随意操纵那么强大的古法阵,谁能比得上?”


    “法阵是一方面,祝大师最强的难道不是符箓?你们自己回忆回忆,祝大师的五雷符救了自己几回狗命。”


    李明照说丁卯:“只有你的才是狗命。”


    “你—— ”


    “你个屁,闭嘴。”


    李清源笑了笑,问向白虎和龙岩:“你们怎么看?”


    龙岩不着急表态,他问向白虎:“你说呢?”


    向白虎说:“祝大师解决熊山这个大麻烦,我作为中部行动组组长心里肯定念着祝大师的好。不过嘛,公事不能受私情左右。”


    “论公,你怎么说?”


    向白虎笑道:“那自然是支持祝大师了。就跟朱组长说的那样,若不是祝大师,从实力角度来论,你们谁当这个组长我都不服。”


    龙岩跟着表态:“咱们现在这样其实也行,每个地区的组长各自处理各自辖区里的任务,处理不了再寻求总部帮忙,朱组长协调人手资源很有一套。”


    李清源笑笑说:“我跟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组织中需要能做事的人,比如他们这一群人。


    一个组织中也需要精神领袖,比如祝十安。


    祝十安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潜力,就算她修养十年又如何?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她还有很多年可以活,可以当很多年的精神领袖。


    除非,未来有人超过她。


    李清源、向白虎、龙岩他们这些人都明白,以玄门如今江河日下的情况来看,要想找出一个比祝十安更强的年轻人,无非是痴人说梦。


    再过些年,等那些现在就已经老得不能出山的老家伙们都死完了,整个玄门中,论阵法,论符箓,谁能比得过祝十安?


    况且,祝十安还是个道医,可以在危难中保他们一条小命的道医。


    总结而言:


    论私,祝十安领头对于他们自己的有多少好处,边境一战中各自心里有数。


    论公,各国玄门普遍衰落的情况下,祝十安这样一个压得住场面的大师对稳住形势有多大作用,有脑子的都会想。


    在场的所有人默契地达成共识。


    丁卯这个嘴上不把门的突然又来一句:“你们说那么多废话,这次事情后,祝十安未必想当这个领头的,即使是名义上。”


    李明照看着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气得牙痒痒。


    丁卯脑袋扬得高高的:“哼,你们把话说那么漂亮,谁占便宜谁知道,换我是祝十安,我还不答应呢。”


    祝十安确实在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为了不耽误朱槿他们的工作,她在考虑推掉这个职位。


    隔天,祝十安要的东西被押送过来,丁卯他们,以及驻守在熊山外的三个小队都进熊山帮她挖坟,用了几天时间,把这几天陆续找到的两百零三具骸骨安葬了。


    祝十安本想做一场法祭,但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肯定做不了,李清源带着行动组全员替她做了,完成她的心愿。


    于是乎,祝十安在山谷里同时看到了各门各派,风格诡异的法事流程。


    巫师跟道士不一样,道士和道士中间因为法派不同又有区别,念经的,请神的,祷告的,一场寻常法祭被他们搞得热热闹闹。


    祝十安忍不住笑,她想,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围观这场法事也觉得有意思吧。


    在太一门的地方给太一门的弟子做法事,各门各派都来了,也算开眼界了。


    法事做完了,祝十安的心愿也暂时了了。


    祝十安该回家了。


    回家前祝十安准备跟朱槿提行动组组长的事情,谁知道这时朱槿跟李清源他们那边已经跟上面领导商量好了,朱槿继续担任行动组组长,行动组的工作也一切照旧。


    祝十安,她的职位是名誉组长,一应工资待遇跟朱槿看齐。


    “本来我跟领导提出你担任组长,我这个副组长一样能干工作,开会的时候有人反对,说实权职位长期空缺不太好,所以就给了你荣誉行动组组长的职位,等你身体恢复后,再从荣誉行动组组长转成组长。”


    朱槿把任命书交给祝十安,祝十安翻开看,任命书里写的内容跟朱槿说的一模一样。


    甚至,任命书上还特意写了,什么时候转正看她自己的意思。


    两边不耽误,祝十安也松了一口气,她可以回家好好休养身体了。


    祝十安要回去了,向白虎、李清源、龙岩他们也该走了。


    丁卯笑嘻嘻跟祝十安说:“祝大师,荣誉组长也是组长,等你身体恢复了,有了好东西不要忘了我们哦。”


    李明照为丁卯的厚脸皮感到震惊,之前说我们占便宜的是你,现在你倒是自己提前先占上了?


    祝十安不在乎被占这点便宜,她笑着说:“好,我说过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非常愿意给玄门出一份力。”


    当年太一门满门陨落,其他玄门中人虽然本事不济,但也竭尽全力给他们收捡尸骨、立衣冠冢,她心里其实念着这份情谊的。


    当年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份情谊还给现在的玄门中人也可以。


    毕竟,大家走在保护人间正道的路上,都是同道中人。


    面临共同敌人的时候,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码头跟大家告别,上船后,祝蓝开心道:“咱们总算可以归家了。”


    二月出门,前几天清明节都过了,也该回去了。


    这时候的镇山县,淅淅沥沥的春雨差不多下完了,接下来该是春光灿烂,春和景明的好时候。


    祝十安站在船上回头看远处的熊山,心里跟他们道别:我走了。


    第49章


    ◎祝十安:我是罪人◎


    祝十安身体现在真的有点差, 离开巴东的第五天她就病了,不是那种很严重的病,只是身上难受, 浑身无力,发低烧。


    祝蓝急坏了:“大姑娘, 下一个码头就是重庆了, 咱们下船找大夫看看吧。”


    祝十安懒懒地不想说话, 只摇了摇头。


    “大姑娘,错过重庆码头再往西去, 这一路上都是乡镇、县城,那些地方的大夫肯定没有重庆的好, 您就听我一回话吧。”


    祝十安慢慢开口道:“放心, 只是低烧, 不会出事了,再忍几天就到家了, 回到家再慢慢养。”


    祝蓝说不过她, 只能搬出凤孃来,她道:“大姑娘, 没几天就到家了, 你要病歪歪地回去,凤孃肯定要说你的。”


    祝十安叹气, 不用祝蓝提醒她也知道,这次回去凤孃肯定要骂她。


    祝十安安抚祝蓝:“不是我不肯吃药,之前那个老大夫不是都说了,我这不是病, 只是身体太弱才会这样, 吃药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 我现在这个情况,死不了,也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慢慢养。”


    祝蓝简直给气笑了:“您就不能盼自己一点好?”


    祝十安呼气时,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比平日里都要灼热几分,她现在靠自己是没多大用了,只能给祖师爷上柱香,求祖师爷保佑了。


    祝蓝还真信了祝十安的鬼话,不知道她问谁要了香烛纸钱,晚上天黑后端了一个盆儿,在盆里烧了纸钱。


    晚上睡觉前,祝蓝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烧,祖师爷是不是没收到我烧去香烛?怎么还不保佑你?”


    祝十安忍不住张开口大笑,笑着笑着嗓子痒,又咳嗽起来。


    祝蓝忙给她端了水来:“我的祖宗哎,你可别折腾自己了,我都怕你把身体咳散架了。”


    祝十安一阵咳嗽后,喝了热水,背后冒出虚汗,祝蓝又忙拿了衣裳给她换,叫她别受凉。


    一番折腾下来,祝十安累得不想动,靠着枕头睡着了。


    祝蓝最终还是听了祝十安的话,船到重庆后没有下船找大夫看病拿药。


    她们乘坐的船在重庆码头停了一个小时,上船的下船的,装货的卸货的,一切忙活完了,又启程出发了。


    两天后,船快到南江县时,祝十安身上的低烧退了,精神头稍微好一点,她让祝蓝打开船舱的窗户透透气。


    “船舱里又不臭,透什么气啊。您身体才好不能见风,再等等吧,他们说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到南江县,换了船晚上就到镇山县码头了。”


    祝蓝看到大姑娘瘦得脸颊没肉的模样,唉,真不知道怎么跟凤孃交代。


    二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出门不到两个月回家,就病得走不动路了,她跟去照顾大姑娘照顾了个什么呀。


    祝十安不用听她说话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开口转移祝蓝的注意力,说:“跟我出去有意思吧。”


    “有意思。”


    不仅有意思,还十分涨见识。


    对祝蓝来说,这两个月的经历比她前面二十几年都精彩。


    这段日子她跟着大姑娘去了港城、广州、熊山,这三个地方的人就像生活在三个世界一样,港城的繁华、广州的热闹、熊山的危险,每个地方都让她记忆深刻。


    但是真要说起来,她最喜欢的还是镇山县。


    没那么繁华,但是热闹,不危险。


    一想到马上快到家了,祝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回家,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南江县到了。”


    才吃了中午饭一会儿,祝蓝就听到熟悉的乡音在喊,说南江县到了。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要三点钟才到吗?”祝蓝忙跑出去瞧瞧。


    过了会儿,祝蓝跑回来笑说:“我说怎么这么快到了,原来是南江县码头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开船的怕咱们撞上人家领导的船,船开得老快了,把咱们拉到码头就催我们赶紧下,他要赶紧把船开走,别挡了后头领导们的船。”


    祝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收拾行李塞进背包里,祝十安身上盖着的军大衣塞不进背包里,祝蓝就把军大衣抱在怀里。


    “大姑娘,咱们下船吧。”


    祝十安点点头。


    从上船后祝十安几乎就没有出过船舱,这时候从船舱里出来正赶上中午最热的时候,身上的丝丝凉意在阳光下都被晒化了。


    祝十安举手挡了挡光,看到南江县码头上有几个穿干部装的年轻人在指挥船,招呼船老大赶紧把船开走。


    正巧了,跟祝十安她们坐的这条船紧挨着的一艘拉客的小船是去镇山县的,祝十安和祝蓝下了大船又上了小船,中间都没耽误两分钟。


    这艘小船最多只能载十五六个人,划船的大姐等了会儿,没有其他人上船也就不等了,载着十一个人走了。


    船顺着春江往镇山县走,逆流而上船走得慢,让祝十安有空好好欣赏两岸的风光。


    春江两岸地里的油菜花的花期已经过去,花谢了,此时沉甸甸的油菜荚压得杆子抬不起腰,田野间的小路都被压趴的油菜挡住了,不好过人。


    再往远处看,半山腰旱地里的小麦随风轻晃着,麦穗又长又重,一看就知道这一季小麦要丰收了。


    “马上要春忙了,王姐你也不留点力气准备干活,有点空闲就出来摇船,真是一点不闲着。”


    “哈哈哈,你也说我?你们几个还不是一样有空就去外头找活儿干?我说,你们去南江县干了大半个月了吧,挣了多少钱?”


    “咱们干的都是辛苦活儿,挣的都是辛苦钱。我们哥几个忙活一顿,只怕还没你摇船挣得多。”


    祝十安看了一眼摇船的大姐,和对面坐着的三五个年轻人,听他们说话的亲热劲儿,应该是一个村的。


    见人家不愿意说,王大姐也不多打听了,她笑眯眯道:“你们去砖厂背土打砖赚的是辛苦钱,我这摇船赚的也是辛苦钱啊。不过啊,干什么不辛苦啊,只要能赚到钱,辛苦也值了。”


    “王大姐这话说得对,虽然辛苦,这两年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不提赚钱这一茬,王大姐问:“听说南江县年后开了好几个砖厂,日夜不停地烧了这么多砖,用得完吗?”


    “什么用不完啊,听那些管事儿的意思,烧的这些砖还不够用呢。他们要修火车站、办公楼,还有什么交易中心、市场啥的,咱们也不懂。”


    “哟,南江县政府有这些钱吗?”


    “南江县肯定没这些钱,听说那些办公楼啥的是跟火车站配套的,钱由省里出,南江县也就意思意思出一点吧。”


    “等农忙忙完了,你们还要去南江县干活吧。”


    “那肯定要去的,我想着辛苦几个月,多攒点钱,等年底再问我舅家,我堂叔家借一点,给家里起一座砖瓦房。”


    “哟,李文明你有本事啊,都敢想修砖瓦房了?”


    李文明不好意思笑道:“我娘说年纪不小了,该说对象了。我一个乡下人又没什么本事,家里又没有兄弟帮衬,不起一间好房子,只怕不好说对象。”


    王大姐笑说:“我说呢,你娘这次怎么舍得你去南江县干砖厂的苦活儿,原来是要准备说对象了,好事情啊。”


    李文明他妈前头生了三个孩子,没养住,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李文明这一个。李文明小的时候,他爹娘出门干活儿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生怕他不在眼前出了事。他虽是个男娃,也养的精细着呢。


    王大姐又说:“大姐我回头帮你留意着,打听到好姑娘就给你介绍。”


    “哎,那我就先谢谢王大姐了。”


    王大姐摆摆手说不用谢,又说:“等以后南江县火车站建起来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用去干卖力气的苦活儿。火车站人来人往的不得吃喝?你们呀,回去找会做饭的人学两个拿手菜,再去火车站摆摊儿卖,不少赚钱呢。”


    一个穿灰色长袖的寸头小伙说:“咱们是镇江县的人,恐怕抢不过他们南江县本地人哦。”


    “抢不抢得过要看卖的东西好不好吃,嘴巴会不会说话,跟南江县的人没什么关系。他们要敢抱团欺负你们,你们不会打回去?咱们县离南江县又不远,喊人也方便,咱们可不怕他们。”


    王大姐在南江县和镇江县来回拉客,以前也没少被南江县的人挤兑,她不怕跟人起冲突,闹了两回,大家就各干各的,凭本事拉活儿。


    王大姐跟李文明说:“你也别怕你没有亲兄弟,没有亲兄弟还有堂兄弟,还有表兄弟,还有从小跟你一块儿玩到大的同村朋友,在外头你们都是一起的,谁看你被欺负不伸把手?”


    李文明笑着点点头:“这回去砖厂干活,赵哥、孙哥他们都帮我。”


    “这就对了嘛。”王大姐笑着说:“你爹娘年纪也不小了,你一个大小伙儿别怕事儿,要往外闯,一家子都指着你呢。”


    王大姐扭头跟另外一个年轻人说:“你们要多帮帮文明啊。”


    “王大姐放心吧,我们都是大人了,这点事儿还能不懂?”


    王大姐满意地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太阳洒在王大姐黝黑的脸上,她一点不怕晒,一边摇着船一边望着一片一片的农田笑,高兴起来,扯着嗓子高歌:“春江水哎,清又清啊,鱼儿肥美稻谷飘香啊,好日子一年又一年~”


    几个年轻人跟着唱:“水啊,田啊,高山啊,镇山县是个好地方啊~”


    山路十八弯的唱腔朴实又热烈,祝十安从他们的歌声中听出了他们的振奋和期待,好日子谁不期待呢?


    祝十安斜靠着船舷,伸出手垂在江水里,忽感觉有东西咬她的手指,她低头一看,一条傻乎乎的大头鱼摇头摆尾地追着她的手指头啃。


    祝十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听王大姐唱歌呢,祝蓝听见大姑娘笑,看到大姑娘的手在江水里,连忙把她的拿出来。


    “大姑娘,江水冷哦,我真是求求您了,可别沾冷的凉的了。”祝蓝无奈道。


    大姑娘总说她心里有数,叫祝蓝看,大姑娘有时候跟个小孩儿似的顽皮,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祝十安指着前面:“咱们到家了。”


    祝蓝扭头看过去,前面就是镇山县了,但是:“码头怎么变大了?”


    王大姐笑说:“镇山县来来往往的船太多啦,码头不够用,上个月县委出钱把码头扩建了,比原来大一倍呢。”


    船慢慢听到了码头旁,王大姐跳下船把绳子拴桩子上,笑说:“到镇山县了,谁要下船?”


    一伙儿人都赶着下船,李文明下船后还问王大姐什么时候走?


    “时间还早,等拉上几个乘客我再去南江县一趟,估摸着四点多才会回来。”


    “那我们等着坐你的船回村。”


    “你们干什么去?”


    “去三清巷转转去。”


    王大姐嘱咐几个小伙子:“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钱一分都别花,你们赚几个钱不容易。特别是你,李文明,你不是说你要存钱建砖瓦房吗?”


    李文明说:“王大姐,我不花钱,我们陪赵哥去祝氏医馆买药。”


    “哦,那你们去吧。逛完了在码头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哎。”


    祝十安打量几人一眼,看着都很健康,不像生病的。


    祝蓝拉着祝十安道:“大姑娘,快别看人家了,咱们赶紧家去吧。”


    祝蓝和祝十安走在前面,李文明跟他几个同村的兄弟走得慢,边走边看,祝十安还听到他们说镇山县不如南江县的铺面多,没南江县热闹。


    两伙人同路,祝蓝和祝十安走到南街尽头,从进士牌坊左转进去三清巷,李文明看到说:“刚才那两个女同志跟咱们一条船的,她们也去三清巷。”


    “这有什么稀奇的,三清巷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一条巷子,谁来县城不去三清巷逛逛?”


    李文明一想也是。


    李文明一伙几个人进去三清巷,先被巷口糕点铺子前排队的人吓了一条,大中午的还来排队买点心,真不怕晒啊。


    “八珍糕卖完了,想买八珍糕的明儿请早,大家别排队了。”


    “山药糕还有没有?”


    “山药糕今天还有两笼,估摸着还要十几分钟。”


    “黑米糕有没有?”


    “黑米糕还有三笼。”


    说话间,有两个腰上系着围裙、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抬着一个蒸笼从里间出来,蒸笼放在又长又宽的实木长板上,蒸笼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芝麻香立刻飘散开来,引着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瞧。


    “我要两斤芝麻糕。”


    “行,这边交钱。”


    两个人配合着一人收钱一人拿夹子给顾客夹芝麻糕,新鲜出锅的芝麻糕放在油纸上,利索地包好递过去。


    李文明几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会儿看热闹,后面排队的人喊他们:“那几个小伙子,别插队啊,想买点心到后面排队去。”


    排队的人立刻都看向他们。


    李文明忙说:“我们不买点心。”


    见他们不是插队的,排队的大爷大妈们又都不理他们了。


    李文明几个赶紧走了,免得站在门口让人误会。


    “那个芝麻糕可真香啊,肯定真材实料。”


    “你想买?”


    “算了,有买点心那个钱,不如买一斤肉实在。”


    李文明心里想着,等到砖瓦房建起来了,再把借亲戚们的钱还了,他也来糕点铺子排队,也买两斤芝麻糕。


    糕点铺子斜对面就是祝氏医馆,李文明跟着赵哥进医馆,赵哥拿出一张药方到药柜那儿,跟抓药的大哥说:“上回我婆婆来医馆看病,你们的大夫开了这张药方,说药吃完了拿方子再来开药。”


    祝政拿起方子一看,是寿信爷开的方,方子上诊断是脾虚痰盛,开的是六君子丸,上次拿药是半个多月前。


    祝郑去柜台后面抱出来一个坛子,拿勺子从坛子里舀了药包好交给他,说:“这回买回去的药吃完了,把病人带来医馆瞧瞧病情有没有变化。”


    赵哥忙点头:“家里人带话说,我婆婆吃了你们开的药后很有效,咳痰也咳得少了。”


    祝政笑说:“有效就好。”


    祝政才送走赵哥,祝蓝从后坊进来,祝政看到她惊奇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才回来,凤孃叫我过来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等医馆关门了都去主宅一趟,给大姑娘把个脉。”


    祝政皱眉道:“大姑娘怎么?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的事,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儿你过去看了就知道了。”祝蓝叹气:“你先忙吧,等一会儿忙完了你跟寿信爷他们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知道了,交给我。”


    赵哥拿着药跟李文明他们走出医馆,李文明小声说:“刚才那个女同志你们记不记得?”


    一条船从南江县回来的,怎么不记得。


    “真是没想到,那两个女同志竟然是祝家人。”


    之前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祝家人,但祝十安身上的气质跟其他女同志不同,李文明他们上船后都不敢上前搭话。


    “我听了半句,好像说谁病了。”


    “他们祝家开医馆的难道还怕家里人得病?又不是吃不起药。”一个刚才看见赵哥交钱的小伙子说:“他们医馆的药可真贵,一般人真吃不起。”


    赵哥笑说:“贵虽然贵,但是我婆婆吃了有效,那就值得。”


    赵哥是家中老二,家里三个孩子他是最被忽视的。赵哥跟爹妈关系一般,他打小跟他婆婆亲,自从老太太去年生病后就他最着急。


    “你怎么不带你婆婆去县医馆看病?县医院里也有祝家的大夫,开的药还便宜些。”


    “去过县医院了,县医院的祝家大夫也开的这个方子,但是人家说了,县医院的药材不如医馆的药材好,吃县医院配的药见效慢。”


    婆婆的病发作起来时候痰咳不出来,难受得很。赵哥舍不得他婆婆受罪,宁愿去砖厂干活多赚钱,也要给婆婆吃好药。


    “不说这个,时间还早,要去前面逛逛吗?”


    “当然要逛,来都来了。”


    三清巷跟祝十安二月份的离开的时候相比又热闹了许多。除了最吸引人气的茶馆、食铺、糕点铺子之外,最近女同志们爱去的裁缝店、剪发店、杂货铺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三清巷里人气旺,顺带着那几家卖竹编、瓷器、陶锅、家具的铺子生意也有了起色。


    三清巷里热热闹闹,祝家主宅里气氛也热闹。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回来先是高兴,看到她瘦脱相的脸和走几步就咳嗽的虚弱样儿,顿时就哭了,被气的。


    “从你还不会走路我就带着你,怕你冷,怕你热,你咳嗽一声吓得我整晚不敢睡,生怕你晚上发烧我不知道。为了你能多吃两口,我变着法儿给你做好吃的。碰上青黄不接没有新鲜菜的时候,一颗土豆我都能给你做出十几样菜来。我提心吊胆啊,好不容易把你养大,养成一个健康的大姑娘,你这个,你这个不懂事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啊,你说说你,你对得起我吗?”


    祝凤琴一肚子话想骂人,看到祝十安一副犯错的模样站在那儿不吭声,她又骂不出口。


    祝凤琴捂住胸口哭啊:“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没有一点肉,你回来是来气死我的吗?把我气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老爷子啊,我对不起你的托付,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管不了了,你快来骂骂她呀。”


    祝十安给祝蓝使眼色,叫她赶紧劝一劝。


    祝蓝站在墙边跟一根柱子一样,只当没听见。叫她说,就该叫凤孃骂骂她,要不然下回她还会拿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


    祝蓝不帮忙,祝十安只能自己上,她走过去劝道:“您别哭,回来之前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了,我这不是病,只是体弱,养一养就好了。”


    祝凤琴不听她说,一把攘开她:“少拿这种话来骗老娘,我打小把你带大,你是个什么身体我还不知道?你体弱的毛病早养好了。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才把身体折腾成这样。”


    祝十安哪里敢说实话,只能挑着捡着说:“碰到一群厉害的敌人,那时候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了,我不拼着弄死它们,不仅我要死,还有很多百姓会因此丧命,我那时候实在没办法了。”


    祝凤琴更加生气了:“那个行动组那么多人,凭什么只叫你一个小姑娘去?那么大的责任叫你担,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祝十安小声解释:“他们在边境上执行任务,抽不出手来。都这么多天了,您应该也看过报纸了吧,咱们胜利了,胜利里面也有他们的贡献。”


    祝凤琴不管什么胜利不胜利,她气道:“他们让你一个去面对那么大的危险,就是他们不对。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打电话骂他们去。”


    “不怪人家,我自己想去的。”


    祝凤琴忽然回头,她颤抖着手指着祝十安,气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想去没人能逼你去,终于说出实话了吧,你这个不知事的,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要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祝凤琴一屁股坐地上大哭失声,祝十安忙抱着她哄,祝凤琴打她:“你给我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祝十安哽咽道:“可我想看到您,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我最舍不得就是您。”


    祝凤琴听到这话,打也打不下手,骂也骂不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哭。


    祝十安哄了凤孃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哄好了,她自己不行了,站起来就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


    祝凤琴红肿着眼睛骂她:“你这孩子,做事情怎么一点不顾后果?再有一次你干脆别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


    嘴上骂她,心里惦记她,祝凤琴抱着她转头跟祝蓝说:“你快跑一趟医馆,把寿信爷他们都叫来给她看病。”


    祝十安说不用:“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寿信爷他们不得空闲,等医馆关门了再请他们过来也不迟。”


    祝凤琴不同意,祝十安说:“我饿了,想吃饭。”


    祝凤琴忙问:“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您做的我都爱吃,您随便做吧。”


    祝凤琴拿手戳她额头:“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了,等族老们来了,看他们不骂你。”


    祝凤琴还是叫祝蓝去医馆跑一趟,请寿信爷他们关门了再过来主宅一趟。


    祝凤琴去做饭,祝蓝去医馆传话,留祝十安一个人在前厅坐着。坐了会儿身体难受,她回自己房间躺一会儿。


    小白跟在她脚后面溜回房间,小白喊了声主人,祝十安没精神跟它说话,脱了衣裳躺下睡了。


    闭眼的时候祝十安吸了吸鼻子,被子一股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好闻。


    祝凤琴怕祝十安饿坏了,就捡快的做,猛火烧锅,很快做了两碗煎蛋青菜面,她急匆匆把做好的面端出来,没见到人,又找来房间。


    祝凤琴把祝十安叫起来:“不是说饿了么,赶紧吃,吃完再睡。”


    祝十安睡得迷迷糊糊被拉起来,吃了一碗汤面,漱了漱口倒下又睡了。


    祝凤琴拿了张湿的热帕子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又哭了。


    祝蓝去医馆传了话回来吃面,吃完面去厨房把锅碗洗了,打了热水洗了个澡,等她头发晾干时,已经是傍晚了,医馆关门了,县医院那边也下班了。


    寿信爷、寿光爷、祝临、祝冲、祝长碧、祝湘,还有下班回来的祝长明、祝长德、祝浩、祝和田都到了。


    祝凤琴不许他们打扰祝十安睡觉,只让他们进屋挨个给祝十安把脉。


    祝寿信看到祝十安的脸色先是被吓了一跳,再摸她的脉,不至于油尽灯枯,但这么虚的脉他只在大病之人的那儿摸到过。


    摸完脉祝寿信就忍不住叹气。


    见祝寿信叹气,祝寿光上前一看,也是被祝十安的脸色吓了一跳,摸了她的脉后,祝寿光叹气都叹不出来。


    身体弱成这样,这要调理不好,以后会影响寿数的。


    祝长明、祝临、祝长碧等人一一上前摸脉,摸完脉就被祝凤琴请出去了。


    轻轻关上门,一行人去前厅,祝福江、云婆婆等一众族老都坐在那儿等着,祝长丰、祝长振、祝长芳等几个年轻人正在给族老们倒茶。


    看到祝寿信他们出来了,祝福江忙问:“怎么样?”


    祝寿信摇摇头:“大姑娘没有得病,我猜她身体突然成这样,是因为玄门的事吧。”


    祝福江沉声道:“祝蓝,你来说,你们出去这两个月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一一说来。”


    祝蓝早知道回来后族老们肯定要问,她走到堂前,把大姑娘在港城、熊山的事情全部说了个明白。


    “大姑娘在港城的时候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去熊山后,她在熊山里面待了半个月还不出来,叶丹急了,怕大姑娘出事,她联系了行动组总部,当天就把在边境上的人手调到熊山去救大姑娘。”


    “他们进山的那晚上熊山里面突然爆发出金光,李道长在熊山上找到大姑娘的时候大姑娘手被刺破了,流了好多血,他们说大姑娘是为了启动那个什么法阵,才迫不得已伤了身子。”


    “大姑娘为什么一定要去熊山?”


    祝蓝道:“开始我也不知道,后头听丁卯他们说,熊山原来不叫熊山,叫牛首山,牛首山是千年前太一门的地方,大姑娘一定要去太一门铲除里面的妖孽,给惨死的太一门门人下葬,是因为我们祝家的老祖宗是太一门的弟子,大姑娘是太一门后人。”


    “他们说,熊山里面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要死人,只有大姑娘才能办到,才能把事情摆平。”


    祝家族老们听到太一门三个字,都齐齐叹气。


    祝家的一切都是从那位拜入太一门的老祖宗开始的,太一门的事,祝家后人不可能不管。


    就算大姑娘伤成这样回来,他们现在也说不出大姑娘不该去的话。


    沉默半晌,祝福江问祝寿信、祝寿光:“玄门的事情咱们也不懂,从你们当大夫的角度说说,大姑娘该怎么治?”


    祝寿信说:“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大姑娘没有病,她只是体虚。”


    祝寿光用了一个大家比较容易听明白的话说:“大姑娘的身体就像井里的水,以前好的时候井水是满的,现在水井里只剩下一点点水。如今不是水井坏了装不下原来那么多水,而是水井里渗不出原来那么多水了,所以只有这一点点。”


    云婆婆问:“那该怎么让水井里渗出更多的水?”


    “养吧,只能花功夫把身体慢慢养回来。”祝寿信轻声叹气。


    祝长明说:“大姑娘小时候身体就差,那时候能把她身体养好是因为她年纪小,还在生长,所以没留下病根。”


    “你的意思是现在年纪大了,会留下病根?”


    祝长明摇摇头:“以前她占了年纪小的好处,现在她也有好处可占。”


    “占什么好处?”


    “你们忘了?大姑娘自己就是个非常厉害的道医,没人比她更懂怎么调理身体。等大姑娘身体恢复到四五成了,她自己就能治愈自己。”


    “哎呀,还是长明想得周全,你不提,我都没想起这事儿来。”


    祝长明笑道:“您是关心则乱罢了。”


    云婆婆拉着祝凤琴的手说:“大姑娘是你从小带大的,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在我心里早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孩子看了,我就是生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叫我难过。”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下次,不用你开口,老婆子我去祠堂请家法,一定教训她一顿。”


    祝长芳来一句:“大姑娘现在喘气儿都受累,您还请家法,大姑娘不得被您一棍子打得背过气去?那时候还不是您老心疼。”


    云婆婆瞪祝长芳:“你再多嘴,老婆子请了家法先揍你。”


    祝长芳笑嘻嘻道:“也行吧,我身子骨健壮,我愿意替大姑娘受家法。”


    云婆婆拿着手里的拐杖就要打她,祝长芳忙笑着跑了。


    被祝长芳这一打岔,大厅里气氛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凝重了,祝寿信去前厅柜子里拿了纸笔出来,他写了几张食疗的方子。


    笔交到祝寿光手里,祝寿光也写了几张。轮到祝长明、祝长碧他们,药茶方子、药酒方子、炖汤的方子等,只要是适合大姑娘的,大家都给写上。


    “现在还是春天,春天阳气升腾,生机勃发,人体内的阳气也会随之生发。这时候要少吃酸,多吃点温热、清淡、甘甜的食物,用来补益脾胃之气。脾胃是人体之本,脾胃健壮了,气血就会好起来。”


    “黑米性平,味甘,是个好东西。以前的人称黑米为长寿米,补血米,有补脾益胃、滋阴强肾的好处,大姑娘气虚血虚阳虚,肝肾受损,吃这个正正好。”


    “猪蹄对填肾精、健腰膝、补虚弱有一定作用。猪蹄容易买,做起来也不麻烦,猪蹄汤可以多给大姑娘吃一吃。”


    “五红汤、黄芪当归汤都可以喝,不过不要太频繁。”


    “咱们讲药食同源,桂圆、红枣、莲子、枸杞、人参、山药等都适合益气补血,可以每日掺在饭菜、养生茶中给大姑娘吃。大姑娘若是吃腻了,可以做成点心,反正这些食材掺进点心里也不难吃。”


    “人参不适合做成点心,最适合用来炖汤,要说益气补血,三七人参炖鸡很好,是温补的好方子。”


    祝长振凑到桌前看,他说:“库房里还收着一批三七、人参,只是量不多了。”


    “哪里产的?”


    “三七是文山的,人参是通化那边的。”


    “文山的三七已经是顶级药材了,可以用。人参嘛,通化的人参不错,药性温和醇厚。要想还好一点,那就要想法子去秦岭那边找采药人买几支崹参回来。”


    二姑婆今天也在,她点头答应:“我明天出发去秦岭。”


    祝福江问祝长丰:“今年生药铺采买药材走的都是医馆的账,这事儿是大姑娘吩咐的我也没多问你。现在我问你一句,账上还有多少钱?”


    祝长丰知道福江爷问他这话的用意,他说:“一周前才收了白大嫂一批药材,账上的钱不多,买崹参肯定不够。”


    崹参是参中极品,从古至今价钱就没有便宜的时候。以前祝家好的时候库房里会存上几支崹参以备不时之需,后头就不怎么买崹参了。


    祝福江对二姑婆说:“你这次出去买崹参的钱族里出。”


    祝长明说:“崹参药性太强,大姑娘现在受不了大补,还是先用党参吧,党参三七黄芪鸡汤更温和。”


    “长明这话说得有理。”


    祝家的这几个大夫凑在一起很快就写了二三十张方子出来,大家把方子放出来讨论,选哪个产地的药材,吃什么菜蔬,都给一一定下来。


    祝凤琴从小照顾祝十安,各种方子她早就会看了,什么药材跟什么食材怎么搭配,火候怎么拿捏这些小细节,她心里也有数。


    大家在前厅商议到夜半三更才散去,隔天早上祝十安睡醒起来,才刚睁眼,一碗五红汤就摆在她面前了。


    祝凤琴说:“你先喝汤,喝了汤再去洗漱,洗漱完吃早饭。今天早上吃猪肝粥青菜粥。”


    凤孃这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让祝十安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畏惧的情绪,今天凤孃说话的语气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早上醒来喝什么汤,早饭吃什么,吃了早饭去溜达一圈,消食了等到中午十点再补一顿,再去溜达一圈,等到中午正餐,看看吃哪道有盐没味的菜配食补的汤。再是半下午加餐,晚上正餐,有时候睡前还要来一碗补汤。


    祝十安知道自己现在是罪人,不敢反抗,凤孃叫她喝就喝,凤孃叫她吃就吃,再不敢反驳。


    祝十安吃了早饭又想躺着,祝凤琴不让她躺,一定要她去院子里溜达一圈,怕她不听话,还去五婶婆家把福福那个小丫头抱过来,让福福监督她。


    又长大一岁的福福已经是个四岁的健康小丫头了,这一年多她喝着养魂水煮的各种汤水,现在身体好得很,说话也利索了。


    祝十安跟着福福的步伐慢慢走着,福福扯着祝十安的衣摆仰头看她:“大姑娘做错事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我婆婆说,大姑娘不乖,福江爷爷他们都生气了。”


    “哦,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福福以为大姑娘不相信她,她边说边点头:“真的啦,福江爷爷昨晚上住我家。”


    “还有谁呀?”


    “还有云婆婆、三婶婆、柱子爷爷,都住我家呢。”


    福福小小蹦哒了一下,回头冲祝十安笑:“没关系啦,大姑娘下回乖,婆婆就不说你啦。”


    祝十安笑了笑:“好哦,都听福福的。”


    祝十安知道这事儿肯定瞒不过族老们,她没想到族老们昨晚上就来了,来的时候没叫她,走的时候也没通知她。


    他们既然不说,那她就当作不知道吧。应付凤孃一个长辈都够她累的,不敢想象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或是失望地看着她,或是对着她哭的场景。


    祝十安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祝蓝今天不在,祝十安没看到她,中午继续吃有盐没味儿的养生菜,祝十安问凤孃:“祝蓝回家了?”


    “嗯,叫她回去休息几天,过几天再过来。”


    祝蓝回家也不全在休息,她在家这几天每天都有族人来找她,托她带东西。


    族人们托她带的东西大都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老鸭子,自家地里种的时令小菜,自家墙上蜂箱里养的蜂蜜,有位祝叔甚至把自家养了好几年的鸽子捉了一对给祝蓝,叫她带去主宅给大姑娘炖着吃。


    祝蓝在家不过三四天,送到她这儿的东西就堆了好几篓子,祝蓝一个人肯定没法儿一次带去城里,只好叫她大哥大嫂送她去。


    不仅族里的人想着法儿给祝十安送东西,南江县的祝家人听说大姑娘身体不好了,也撑着船来送东西,鱼啊,肉啊,根本吃不过来。祝凤琴谢过大家,请大家别再送了。


    县医院的李院长也来了主宅一趟,给祝十安送来一整根保存完好的三七。


    “知道你家不缺好药材,我送的是我的心意,你别推辞,收着吧。”


    祝十安收下了:“谢谢您的好意。”


    李院长看着瘦弱苍白的祝十安忍不住叹气:“我也没什么立场唠叨你,只盼着你爱惜自己身体,你们祝家出个厉害的人物不容易。”


    祝十安也想叹气,凤孃和族人们虽然不骂她,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他们的眼神谴责。


    唉,下次她更不敢了。


    不,没有下次了!


    第50章


    ◎远道而来的老友◎


    人一旦身体不好, 就容易疲倦,就想躺着休养生息。但是人一旦身体不好,无论换什么姿势都躺不舒坦。


    都说久病的人没有脾气好的, 连睡都睡不不好,脾气哪里会好。


    祝十安自己就是个医者,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也知道只要自己好好调养, 以后慢慢会好的。


    睡不着,祝十安也不逼着自己睡, 闭着眼闭目养神,心里默念消灾解难经:天地运度, 亦有否终。日月星辰, 亦有亏盈。万物变化, 皆有生成。人之祸福,亦由是焉。


    暮春时节柔和的阳光从敞开的木窗中撒进来, 祝十安躺在窗下的矮床上, 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祝凤琴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去床上拿了一床薄被子盖在她身上, 转身出去掩上了门。


    小白趴在窗棂上翻晒身子, 晒完背又晒肚子,晒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又觉得热, 想洗一个冷水澡,于是转身从窗棂上溜下去,游去后花园。


    这个时节,去年冬天的枯荷已经被拔去了, 新生出来的嫩荷叶才巴掌大, 王二柱躲在嫩嫩的荷叶底下飘来飘去玩儿, 这时一根白尾巴突然砸进水缸,他忽地一下躲进缸底藕节里。


    躲进藕节里也没逃过,杀千刀的蛇妖尾巴探进缸底,硬生生把它用来躲藏的莲藕掰了两节最粗的卷走了。


    王二柱躲在被折腾的泥沙翻涌的水缸里默默流泪,讨厌,就知道欺负它。真把它逼急了,它今晚上就去地府告状去。


    小白尾巴卷着两节莲藕送去厨房,祝凤琴看到它就笑说:“你不是在窗台上晒太阳嘛,怎么跑去弄莲藕了?”


    小白不说话,只把莲藕往锅里扔,祝凤琴忙拦住:“锅里炖着鱼汤,可不能放莲藕。”


    祝凤琴把抢过来的莲藕放在盆里,说:“莲藕味甘,煮熟了寒性转成温性,滋补养性,正适合安安吃。你掰来的两节莲藕是老藕,用来炖汤也挺好。安安中午喝鱼汤,莲藕下午炖了给她晚上喝。”


    小白满意了,甩着尾巴回去了。


    “小白啊,这莲藕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白装作听不见,祝凤琴从窗户里望了一眼,它已经跑出去了。


    小白才走,王惠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竹篮。


    “凤孃,忙呢?”


    “也不太忙,刚去江边买了一条鲫鱼回来,正在炖汤呢。”


    王惠把竹篮上盖着的麻布掀开,说:“我跟五婶婆去城外挖野菜,碰到几个从深山出来的大姐,他们捡到羊肚菌了,我花了点钱给买回来了,您做给大姑娘吃。”


    祝凤琴一瞧:“哟,才大拇指这么大,真嫩啊。”


    “这几天没下雨,深山里就是有菌子冒头也长不大,这小半篮菌子洗一洗还不够炒一盘的。等几天下雨了,山里面的紫花菌、鸡棕菌慢慢多起来,有人捡了来城里卖咱们再去买,大姑娘也好换换胃口。”


    祝凤琴笑说:“她就是挑嘴得很,不是说没味道就是说不好吃。”


    “身体不舒坦胃口哪里能好,何况天天吃的都是没味儿的汤汤水水。福福跟大姑娘吃了几顿都不肯来了,今天早上福福跟我们去城外挖野菜还说呢,跟大姑娘吃饭,饭都不香了。”


    祝凤琴故作生气:“我说呢,昨天我叫福福留下吃饭,一转身她就跑回家了。”


    王惠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王惠还要家去做午饭,她把篮子里的羊肚菌倒盆里,提上空篮子就准备走了,祝凤琴才想起问:“买这菌子多少钱?我给你。”


    王惠摆摆手说:“没几个钱,送大姑娘一道菜哪能要钱呢。您先忙着,我家去了。”


    “那行,慢走啊。”


    王惠走了,锅里的鱼汤还没炖白,祝长坤来了,他是来送点心的。


    “这是刚出锅的八珍糕、山药糕、茯苓糕、红糖枣泥糕,每样捡了一点凑成一盘给大姑娘送来。”


    “哎哟,送来得刚好,她吃了早饭有一会儿了,再等半个小时就该叫她起来吃点东西了。”


    祝长坤笑说:“等下午我准备蒸一锅红枣桂圆核桃糕试试。”


    “准备做新品卖了?”


    “红枣、桂圆、核桃都要去皮,而且又要蒸又要磨成泥很麻烦,再一个,这几样成本贵,卖价不便宜。我就想着做给大姑娘试试,大姑娘若是喜欢吃,隔三岔五蒸一锅,有剩下的再卖出去。”


    祝凤琴感叹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安安这一病啊,叫大家都为她担心。”


    祝长坤笑说:“我们糕点铺现在里外六七个人干活,大家都做惯了,给大姑娘的顺手就做了,不辛苦。”


    这个时间点正是糕点铺忙的时候,闲谈了两句,祝长坤放下盘子就走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祝凤琴去后院把祝十安叫起来,给她端了一碗早上熬粥时盛出来的米汤,叫她配着祝长坤才送来的点心吃。


    祝十安打着哈欠慢慢悠悠走到厨房外面的小院子,看着摆在桃树下小桌上的点心没什么胃口,她围着院子里溜达起来。


    厨房里,祝凤琴跟祝十安念叨这一上午家里谁来过,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王惠送的羊肚菌新鲜,嫩生,你一准儿爱吃。回头我也去城外碰碰运气,捡些菌子回来做给你吃。”


    “对了,昨晚上你睡得早,不知道祝长丰来过一趟家里。祝长丰送了一斤黄芪酒来,说是福江爷的珍藏,比咱们医馆泡的好,福江爷说等你身体稍好一些后,可以每天喝一点。”


    祝十安走累了,到厨房门口的桃树下坐下,先喝了两口米汤,才捡起一块山药糕吃。


    祝凤琴从窗里伸出头来问:“不好吃?”


    “挺好吃的,就是没什么胃口。”


    “那没关系,你试试另外几样,一样吃一两口也没事。”


    祝十安真的每样只吃了一两口,但是米汤喝完了。


    吃饱喝足,祝十安靠在椅子上半躺着,祝凤琴去她屋里又把薄被子拿出来搭在她身上。


    “风吹着头疼吗?”


    “不疼,暖暖的风吹着舒服。”


    见她没有什么不舒服后,祝凤琴又去厨房里忙了,一边忙一边跟她说:“小白刚才弄了两节藕给我送来,我还想它上哪儿弄的藕,刚才我去后花园摘菜,哎哟喂,你猜我看到什么,墙角那个水缸里被折腾的乱七八糟,才巴掌大的两片莲叶都给折腾的撕成两半了,还不知道活不活得了。你回头一定要说说小白,太胡闹了。”


    水缸里还住着一个鬼呢,她这么干跟抄家有什么区别?欺凌弱小可不行。


    “我知道了,回头我教训它。”


    今天的阳光太暖了,祝十安跟祝凤琴正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祝凤琴见她睡了也不叫她,十一点钟了才把她叫起来:“去前院转一圈,转到肚子饿了就回来吃午饭。”


    “哦。”


    祝十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溜溜哒哒着去前院逛逛。


    主宅的后院靠着云台山,清净的得很。从后院走到前院,再出垂花门,外头巷子里的热闹的动静就传进来了。


    祝十安慢慢吞吞走到大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一个挑担子卖菜的,一个卖鞋垫的、一个收破烂儿的。


    祝十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满足了,往回走,刚进垂花门一只鸽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她怀里。


    “咕咕~”


    祝十安从鸽子腿上摘下来一张纸条,打开一看,笑道:“你是望云寺来的鸽子啊,你等等啊。”


    祝十安抱着鸽子去前厅柜子里拿了纸和笔来,写了一张纸条给塞鸽子腿上的小管里。


    “好了,回去送信吧。”


    “咕咕!咕咕!”


    鸽子不肯飞,尖尖的嘴一直嘬祝十安,祝十安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看到鸽子不停地嘬她的手,祝十安忽然明白了,人家跑一趟送信还没收到路费呢。


    祝十安摸着鸽子的羽毛笑:“走吧,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去。”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抱着一只鸽子来,她一打眼就知道是信鸽,去柜子里抓了一小撮米喂给鸽子,鸽子吃完了才飞走。


    “哪儿来的鸽子?送什么信啊?”祝凤琴警告她:“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外面的事情别管。”


    祝十安笑道:“没什么事儿,明觉大师跟我说,他明天要去峨眉山参加法会,来回估计要半个月。”


    “他去就去吧,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知会我一声吧,万一望云寺出什么事,好歹还能来我这儿问个主意。”


    正月里,望云寺的金刚鱼被盗,沿途一路拦截,最终在上海码头抓到了盗窃的人,就是石佳。


    估计是那次金刚鱼被盗让明觉大师有点杯弓蛇影,还没出门就已经做好了金刚鱼再次被盗的准备。


    祝凤琴还是不满:“就算他们望云寺出事了,那么多和尚都解决不了,找你有什么用?明觉大师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养身体,给你送信除了让你费心多记挂一件事之外,能有什么作用?”


    “凤孃,我这个行动组的名誉组长还拿着组长的待遇,咱们不能只拿好处,一点忙不帮嘛。”


    祝凤琴横她一眼:“你帮的忙小了?收他们这点东西难道不应该?”


    祝十安闭嘴不说话了,她拍拍肚子转移话题:“凤孃,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哎哟,饿了呀,你快坐下我给端饭,中午咱们吃黑米蒸饭、鱼汤炖豆腐、水煮河虾、炝炒小青菜。”


    饭菜上桌,祝十安边吃边说:“什么时候吃一顿有点味道的菜?这鱼能做成酸菜鱼吗?河虾做成麻辣河虾,小青菜至少做成蒜蓉的吧。”


    祝凤琴给她剥了只虾扔她碗里:“闭嘴,老娘做什么你吃什么,你还挑上了?”


    祝十安一边吃饭一边叹气,祝凤琴听得烦了,说:“过几天吧,过几天给你做一顿小炒肉。”


    有小炒肉吃也行吧,祝十安乖乖闭嘴吃饭。


    吃了午饭,又到祝十安日常遛弯儿消食的时候了,走后花园过去医馆那边瞧瞧,顺便瞧瞧水缸里的莲藕被小白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十安过去的时候有一片撕开的莲叶都被晒蔫儿了,没有莲叶遮着,王二柱躲在缸底都不敢露头。


    祝十安说:“你等着,晚上我叫小白来给你道歉。”


    祝十安走到医馆那边,孙桂珍正在熬药,她一个人看着三个药罐。


    “忙得过来吗?”祝十安过去问道。


    “大姑娘来啦。”


    孙桂珍手里的扇子不停给炉子扇风,一边笑道:“忙得过来,为了省几毛熬药的钱,大部分人还是愿意拿了药自己回家熬,我这儿一天最多熬十来罐儿,只要不凑到一起那都没事儿。就是凑到一起也没关系,祝政和长芳他们都会帮我分担。”


    正说着祝长芳,祝长芳就过来了,她来给孙桂珍送午饭。


    祝长芳笑着跟祝十安打招呼:“大姑娘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祝十安问她:“上回你跟祝长丰去宜宾买酒买得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是公社私酿的酒,但是我和祝长丰觉得不比大厂出来的酒差,一共买回来六百多斤,都做成药酒存在生药铺后边的库房里。”


    祝家的生药铺是三清巷最大里最大的铺子,因为当初修的时候就考虑到运送药材、马匹进出、药材存放等等。现在生药铺的库房大半地方都还空着,用来存几百斤药酒也不妨事。


    不过药酒也不是用来存的东西,做药酒是为了往外卖。算一算时间,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把药酒买回来再按着方子泡上药材,好几样药酒已经可以用了。


    “药酒存得住?”


    祝长芳笑了笑:“存不住也要存住,要是谁来买咱们都卖,六百多斤酒最多半个月就卖完了。”


    开医馆的,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祝氏医馆关门十来年,再开门营业时,当家人换成祝十安这个小姑娘。开始的时候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疑虑,祝氏医馆到今天也开业半年多了,大家对祝家人的医术,祝氏医馆用的好药材再没有什么怀疑了。


    祝家的药酒原来就很有名声,镇山县的老住户们都知道。时隔这么多年祝氏医馆又开始卖药酒了,那些懂行的闻着味儿就来了,一个个都想多买点囤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寿信爷定下的规矩,没有大夫开方就不许病人买药酒,就这么省着卖,这几天都已经卖出三四十斤的药酒了。”


    “下次多买点酒存着。”


    “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过几天等宋家的船到了,我们再坐宋家的船跑一趟宜宾,多去几个小酒厂,争取买一两千斤好酒回来。”


    “那挺好。”


    祝长芳替了孙桂珍的活儿,替她看着药罐,叫她先吃午饭。


    祝寿光进来了,他看到祝十安就瞪眼:“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个点正是睡子午觉的好时候,还不家去休息?”


    中医说,养生最重要的是调节阴阳,修养身心,因此要遵循人体阴阳气血的规律。午时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是心经当令的时间,这时候睡个子午觉对养心气、平衡身体阴阳有好处。


    祝十安对寿光爷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寿光爷问祝长芳刚才说什么了,祝长芳就把刚才跟大姑娘的闲话说了一遍。


    “跟她说说也好,她这个当家的就算不常来医馆,也要知道医馆经营得怎么样。不过也别跟她说太多,免得耗费她心神。”


    “寿光爷放心,我们都知道。”


    大姑娘回来才几天功夫,就有许多知道大姑娘本事的人上门问诊,点名要大姑娘看病。


    点名叫大姑娘看病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反复不愈的麻烦病症,祝寿光、祝寿信都没有把握一定能治愈。因此,纵使这的病人身份都不普通,祝寿光他们还是把病人都挡回去了,不能让这些事儿耽误大姑娘修养身体。


    刚说完不能让其他杂事儿耽误大姑娘修养身体,在前厅守着药柜的祝政过来说:“来了一位男同志想请咱们大姑娘瞧病。”


    “不是说都推了吗?怎么还来问?”


    祝政说:“不太好推,您去瞧瞧吧。”


    来的这位病人是一名军人,名叫崔云和,师长级别,跟彭师长是一个干休所的。


    彭师长在干休所是因为他已经到退休的年纪了,崔云和今年才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在干休所住着,是因为病退。


    崔云和的右腿曾经中弹受伤,后来做手术取了子弹后,右腿就有点使不上力,原本以为养一养就好了,没想到几年后右腿彻底走不了路了。


    为了治好右腿,军区各级的医院都去过,治来治去不见好,无奈,只能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出去,崔云和就住进了干休所。


    上面领导说,等他的腿养好了就让他恢复工作,崔云和知道这都是安慰他的话,他知道自己的腿没救了。


    住进干休所后崔云和灰心丧气得很,谁知道这时候迎来了转机,他认识了隔壁邻居彭师长。


    孙子的病好了,彭师长再没有什么好操心的,苦大仇深的性子也变得爱说爱笑起来。


    于是,崔云和就从彭师长这儿知道了彭师长孙子的事,说他孙子之前如何如何病弱,再看现在,能跑能跳的,今年开春还送去学校读书了,孩子聪明得很,几次考试都得了第一名。


    原本崔云和对彭师长说的大夫没多上心,毕竟,给孩子调养身体和会治腿,怎么看这两个病都不挨着,想不到一块儿去。


    彭师长跟崔云和说了自家孙子的事没几天,上海人民医院的返聘大夫,上海中医学院的院长何忠厚,带着他学校的学生来给他们这些退休老干部检查身体,让那些还在读书的医学生积累积累经验。


    何忠厚给崔云和检查了腿,他说他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办法,不过可以试试针灸,再搭配药浴、汤药,试着治一治。


    何忠厚说的治疗办法崔云和已经从很多大夫嘴里听过,他都试过了,没用。


    这时候,何忠厚提到了祝十安的名字,说祝十安是那回老中医考试的第一名,问诊开方就不说了,就说在针灸上,她应该是最厉害的。


    崔云和当时愣了一下,跟何忠厚说,隔壁彭师长的孙子也是一名叫祝十安的大夫治好的,调养身体跟治腿联得上吗?


    何忠厚当时笑着说,调养身体那是调养全身,腿只是全身的一部分,一样能治。


    何忠厚建议崔云和去找祝十安试试,或许祝十安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何忠厚走后,崔云和跟当初的彭师长一样,托了许多人情关系打听祝十安,彭师长当初打听到的那些消息,他自然也全打听到了。


    知道祝十安真有本事后,崔云和一点没犹豫,就叫小儿子请假送他来镇山县。


    祝寿信和祝寿光一起给崔云和把脉,把完脉后又把何忠厚的轮椅推到后坊针灸室里,叫他躺在床上,检查他的腿,检查完祝寿信和祝寿光就叹气了。


    崔云和这腿耽误时间太长了,要想刺激他右腿的经络活起来,一般水平的针灸做不到,必须得大姑娘才行。


    祝寿光把崔云和的病情和治疗的办法都说给崔云和听,他说:“你既然肯千里迢迢过来求医,祝家的事你应该都打听过了。你这病我们大姑娘应该能治,但是——”


    崔云和脸上刚升起一股喜意,又被一句但是压下去了,他满心忐忑问道:“但是什么?”


    “很遗憾,我们大姑娘身子不太好,最近在养身体,没法儿劳神给你治病。”


    崔云和的儿子崔国栋连忙道:“针灸我知道,就是扎针嘛,我爸的病应该不难治,能不能请祝大夫通融通融?”


    祝寿光摇摇头:“若像你说的那般容易,你们在当地找其他大夫扎针不是更方便?何必来我们这儿。”


    崔云和拦住儿子,他说:“我可以等,等祝大夫身体养好了再给我治。”


    “爸!”崔国栋急道:“她要是一养养几年怎么办?您也在这儿等?”


    崔云和坚定道:“等,只要有希望,等个几年又如何。”


    当兵的人身上大都有一股坚韧不拔的劲儿,崔云和做好决定了,就不会改主意。


    看到崔云和这样,祝寿光也跟他说实话:“我们大姑娘伤得不轻,只怕真要养好几年。老头子我也没说瞎话骗你们,你们要有国安的人脉,找人打听应该打听得到我们大姑娘受的什么伤。”


    崔云和目光扫过儿子,笑着对祝寿光说:“不用打听,你们祝家世代行医,我相信只要你们家大姑娘身体好了,不会拖着不给我治。”


    这话说得好听,祝寿信和祝寿光对崔云和的脸色都好几分。


    祝寿光对崔云和的腿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可以给他开张药浴的方子,再开一瓶通经活络的药酒,靠药浴和药酒治好概率不大,但是至少不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崔云和谢过祝寿光,叫儿子去药柜拿药付钱,父子两人这才离开。


    崔国栋推着父亲回招待所,关上门才说:“爸,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个大夫不给看,咱们再找别的大夫瞧瞧,我就不信了,除了她没别的厉害大夫。”


    “国栋,看病这事儿不能用来赌气。我已经决定好了,其他话你就不用说了。”


    崔国栋皱眉道:“爸,这不是您决定好了就行的事,我要回去上班,不能一直在这里没期限地陪着您啊。”


    “我刚才答应的时候就想好了,你再留一天给我在镇山县找个地方住,再找个身强力壮的照顾我生活,你就可以走了。”


    “那不行,我不能留您一个在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大哥大嫂,还有我姐,他们会担心的。”


    “行了,就这么决定!这会儿还早,你现在就去找房子。”


    崔国栋拿他爸没办法,只能出门去办事。


    按照他爸的要求,找房子肯定要找三清巷附近的。没费多大劲,崔国栋在北街上找到一间出租的房子,房间干净整洁,还算宽敞。


    出租房子的这户人家姓兰,家里五口人住着三间房,要说宽敞也不算宽敞,但是一家人挤一挤也可以挤出一间房出租,给家里增加点收入。


    崔国栋看上这家人的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兰家对门邻居张家三个大小伙子,张家只有老大接班他爸有工作,老二老三是回乡知青,平日里靠做点小买卖补贴家里。


    崔国栋看上他家长的最高体格最好的老二张军,跟张军商量好工钱后,崔国栋就带着他去招待所见他爸。


    崔云和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读过几年书。


    张军笑着说:“您好,我叫张军,算是读过高中吧,就是我脑子不太聪明,考不上大学,才留在家里干点杂活养活自己。”


    崔云和笑道:“你能养活自己就算有本事了。”


    张军不好意思笑道:“我跟那些聪明的比不了,就说祝家吧,我的同学中有好几个祝家的,除了我之外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有个叫祝康理,还考上了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


    “祝家的孩子挺厉害啊。”


    张军忙点头:“很厉害,他们家的孩子特别会读书,这两年我们镇山县的大部分大学生都是他们家考出去的。”


    张军身体好,能说会道,还知道投其所好,崔国栋就知道他爸看得上张军。


    最后也如崔国栋所料,他爸大概了解张军的性格后,就叫崔国栋走,叫张军送他去兰家。


    崔国栋无奈道:“爸,你就是想撵我走也等明天再说吧,这时候都半下午了,我坐船都不方便。”


    “你再留一晚上也行,你去帮我买些生活用品送到兰家去。”


    “行,那让张军推你去兰家看看房子,我现在去给你买生活用品,要是您不喜欢一会儿您跟我说,咱们再换。”


    崔云和不是个挑剔的性子,加上兰家人知道他是伤退军官,来镇山县是来求医的,对他就更加热情了。


    崔国栋买了东西回来,见他爸和跟兰家人和张军很合得来,崔国栋也放心了。


    崔云和在镇山县住下等着找她看病的事儿祝十安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不过现在她每天忙着吃饭、睡觉、散步,也没闲功夫关心别的事。


    祝十安答应了王二柱要收拾小白一顿,这晚上她没有早睡,等到天黑了,她拿着一把清香把小白叫到后花园,小白看到主人站在水缸前看它,它就知道自己做错事被逮了。


    祝十安说:“道歉。”


    小白蔫儿哒哒地低着头,跟王二柱道歉。


    小白趴在地上,王二柱为了在气势上压住它,故意飘得高高的,听到这条讨厌的白蛇跟它道歉,它心里可高兴了。


    小白记吃不记打,祝十安要让它记住这个教训,于是点了一把香给王二柱,并且告诉小白:“赔礼道歉总要有点诚意,这把香原本是给你的,现在给王二柱,你没意见吧。”


    小白眼泪汪汪地看着王二柱疯狂吸原本该属于它的香火,违心地说:“没意见。”


    祝十安敲了一下它的头:“再有下回,就扣你一个月的香火。”


    小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个月的香火?


    看来它真的记住这次教训了,祝十安满意地转头回房间休息。


    小白呜呜地哭,它决定了,它要一个月不理主人。


    不,还是半个月吧,不,还是十天吧,十天后主人该给它添香火了。


    小白看到讨厌的王二柱冲它得意地笑,它又忍不住了,呜呜,好难过~


    崔国栋在镇山县招待所住了一晚上,隔天早上起来买了早饭去兰家看他爸,崔云和在兰家住得好得很,叫他回去上班。


    张军刚吃了早饭过来,他笑说:“崔哥你忙你的去吧,崔叔这里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


    崔国栋看张军一眼,确实是个自来熟的,叔都叫上了。


    崔国栋对他爸说道:“您要有急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千万别有事儿藏着不说,叫我们担心。”


    崔云和嫌他唠叨:“快走吧,你老子我只是腿不好,不是脑子有病,有事儿我自己知道看着办。”


    崔国栋拿他爸没办法,他拍拍张军的肩:“张兄弟,我爸就靠你照顾了,辛苦你了。”


    张军笑说:“崔哥客气了。”


    崔国栋走后,房东兰大姐对崔云和说:“你这个儿子挺孝顺哦,心细又周全,我家养的这三个,但凡有一个比得上你家这个,我和他们爸都要去望云寺烧高香哦。”


    崔云和笑说:“你们家三个孩子也不差。”


    兰大姐摇摇头,比不了,真比不了。三岁看到老,自己生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她还能不清楚么。


    张军站在一旁笑,他感觉兰大姐跟崔叔说的不是一码事,兰大姐明着说崔哥孝顺,其实说的不是孝顺,她羡慕的是崔哥有个好工作。


    张军其实也羡慕。


    他连大学都读不上,崔哥却是个大学老师,天差地别啊。


    张军感叹了一下也就放下了,他笑着问:“崔叔,今儿天气好,我推你出去转转?”


    “行,咱们出去转转。”


    镇山县在现在许多人眼里是个偏远老县城,但是在几十年前,镇山县还是茶马古道中的一个重要结点。


    那时候的镇山县,虽然因为地形原因建得不大,人口也不多,但是还是挺富裕的。加上有祝家这个大家族愿意出头担事儿,镇山县每过几年都会组织有钱的大户捐钱修缮街道。


    前几十年祝家虽然不再领头担事儿了,但是定期修缮街道已经成了惯例,大家伙儿还是会组织人手修修补补。所以,镇山县的街道都是整齐的石板路,张军推着崔云和的轮椅走在街上不怎么费力。


    “崔叔,咱们去三清巷,您要喜欢吃点心啊,这个点去巷口的糕点铺子排队,说不定能买到刚出炉的。要是你爱喝茶,还能拿着糕点去前面茶馆点一壶茶,拿糕点下茶吃。”


    张军又说:“三清巷里的铺子都是祝家的,经营得好,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地方。”


    “那我们也瞧瞧热闹去。”


    张军知道崔云和不缺钱,也就不帮他想省钱的事儿,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崔云和想去三清巷倒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他就想多了解了解祝家,再跟人打听一下祝家那位大姑娘。


    张军推着崔云和到三清巷,他指着巷口的牌匾说:“祝家以前出过进士老爷,以前听我爷爷说,祝家这个进士当过一品官儿。”


    崔云和祖上也算读书人家,他看到牌坊上写着一榜进士,说:“祝家人确实读书厉害。”


    张军推着崔云和往里走,崔云和发现三清巷的石板是上好的青石板,三清巷的路比外面的石板路又要光滑平整许多。


    祝家的糕点铺子前已经有十几个人排队了,张军也推着崔云和也去排队。


    队伍里几个正在说闲话的老太太扭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崔云和,都觉得新鲜:“大兄弟,你这东西哪里弄的?我也去弄个回来,等我以后老的走不动路了,也叫我家孩子推我出门。”


    今年四十七岁的崔云在张军这儿能被喊一声叔,在这些退休老爷子老太太眼里就是年轻人,喊一声大兄弟算是客气了。


    崔云和笑说:“这是单位分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卖。”


    大妈追问:“你什么单位的?待遇不错嘛。”


    崔云和礼貌地笑了笑,问道:“我第一天来,这里的什么点心好吃?”


    “哎哟,随便买,你想吃什么买什么,这家铺子里的点心就没有不好吃的。你看看墙上挂的牌子,只要今天有得卖的,上面都有牌儿,价钱也在牌上。”


    崔云和正在看墙上的糕点牌儿,有个自来熟的大爷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崔云和:“你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我看你腿脚也不好,你是来找祝家大夫瞧病的吧。”


    “是来瞧病的,就是我想找的那个大夫身体不好,我只能现在镇山县住下先等着。”


    听崔云和这么一说,大家就都知道他是来找谁看病的。


    “唉,大姑娘近来是身体不太好。自从大姑娘回来后,好些外地人来找大姑娘求医,祝老大夫们都直接拒了,让人找别的大夫去。”


    崔云和拍拍自己的腿说:“我也看过别的大夫,都说治不好,我才来镇山县求医。”


    “祝大姑娘医术没的说,你要有工夫等,就在镇山县住着吧,等大姑娘好了,你这病她肯定能治。”


    大爷说了这话就不跟崔云和说了,跟排队的另外几个老爷老太太用本地话聊起祝大姑娘治了哪些病人,什么养不活的小孩儿被治好了,南江县那个送来就咽气的女同志被大姑娘救回来了,还有那谁,结婚好几年怀不上孩子,吃了大姑娘几包药没过两个月就怀上了。


    崔云和听得半懂不懂,最后他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祝大姑娘确实很厉害。


    “山药糕、红豆糕出炉了,谁要?”


    “我我我,给我一斤山药糕,一斤红豆糕。”


    “那你先买,我要等八珍糕。”


    刚才跟崔云和搭过话的大爷回头问崔云和:“小伙子,你想买什么?我让你,我想买的糕点还没好。”


    “谢谢大爷,那我买两斤山药糕吧。”


    “那你往前去。”


    买糕点的大爷大妈们一个个往前挤,崔云和被大家包围在里面,崔云和也不生气。


    戴清和几个一同来镇山县的同学从糕点铺子一边经过,戴清忽然回头,感觉自己好像看到熟人了。


    戴清一个同学问:“怎么了?”


    “没什么,不知道什么糕点,闻着挺香的。”


    “那咱们买点儿?空手上门做客感觉不太好。”


    戴清笑着拍拍背后的大包裹:“怎么是空手呢,这么大几包东西都是送她的。再说了,这条巷子里的铺子都是她家的,我去她家买点心送给她?”


    大家顿时笑了。


    戴清没来过三清巷,但是他知道祝十安家在哪儿,因为祝十安写给简一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家就在祝氏医馆旁边。


    找到了地方,戴清上前敲门。


    “谁啊?”


    刚买了菜回家的祝凤琴听到敲门声,放下菜回头开门,一边开门还一边说:“门开着的,推门进门就是了嘛,谁这么讲礼,今天还专门敲个门呢。”


    打开拉开,祝凤琴看到戴清的笑脸,顿时大笑:“是你啊,戴清!你怎么来了?你来了,简一也来了吗?”


    戴清笑着摇摇头:“简一在学校上课。”


    “快进来。”祝凤琴笑说:“那你怎么没在学校上课?”


    “这是我和简一下乡时候认识的长辈,凤孃。”


    戴清的三个同学忙跟着叫人。


    祝凤琴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们走这么远的路来,快进来。”


    戴清把他的三位同学介绍给祝凤琴后,才说:“我和我的同学作为学生代表来考察即将要修的铁路线,简一知道我要来这边,就叫我替她给大姑娘送点东西。”


    祝凤琴欢喜道:“哟,托你送东西哦,上回听安安说,你跟简一闹矛盾了,现在好了?”


    戴清叹气摇头:“您知道的,我们俩就没有不闹的时候。”


    祝凤琴拍拍他肩膀说:“你们年纪小,等长几岁知道互相体谅了,那时候也就好了。”


    祝十安从后院走出来:“谁年纪小?”


    戴清听到祝十安的声音笑着看过去,随后,脸上的笑意愣住了:“你这是怎么了?”


    天气热了穿的不厚,祝十安那单薄的身体瞧着有点过于瘦了。还有她的脸,真是一点不挂肉。


    祝十安故作轻松:“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养养就好了,你看我这几天比之前还好了一些呢。你回去可别跟简一说啊,我怕她骂我。”


    祝十安怕简一,戴清更怕,他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还等着她来骂你吧。”


    祝十安叹气,看来她要再努力一点,至少让脸上长点肉,要不然她怕简一那个泼妇一边骂她一边抱着她哭。


    简一比凤孃还凶,她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