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没和他亲
孟听看着他, 月色下, 江忍神情严肃又认真, 仿佛她不答应他掐死她算了。
可是她都没有和徐迦谈过恋爱,怎么和徐迦分手。
她的犹豫在江忍看来就是舍不得。
他脸色冷了下来。
孟听忍住眼里的笑, 也学他那样,郑重点点头:“好。”
她答应得干脆, 反倒让江忍不信:“你这么快就答应, 该不是唬老子的吧?”
孟听水盈盈的眼睛瞪他。
他要不要那么霸道,不答应要发火,答应了又怀疑。
然而当初雪中那一幕她也不能解释,于是只好说:“不骗你。”
江忍把手机递给她:“现在就分。”
孟听:“……”
江忍冷笑:“怎么,还真舍不得。”
他就像那种古时候大宅子里逼小丫鬟按着头行礼的大老爷,一双黑瞳冷然, 死死盯着她:“你敢反悔试试?”
孟听反悔什么呀?她现在才知道圆一个谎言要千万个后续来接上。她本来就和徐迦没什么关系,现在去、去分手像话么?
虫鸣轻轻,孟听小声问:“明天我自己分可不可以呀?”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晚, 说不定人家都睡了。”
江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徐迦家里的座机号, 他都按好了,递给她。他生怕她不接,逼良为娼似的,拉过她的手, 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往上按。他力气很大, 手背上青筋都在跳。想来早就忍无可忍了。手机的白光照亮她的脸, 她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孟听欲哭无泪, 看着屏幕的拨打键盘,这男人不讲理,握着她的手一起按下去。
那年头乡下信号不太好。
第一次竟然没有拨通。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忍:“你看,打不通,还是白天打吧。”
江忍冷笑一声,握住她手,带着她第二次按下去。他冷酷道:“打不通就在这里打一晚上,他接为止。”
他霸道得不像话。
也许是老天爷偏爱她这样的姑娘,第二次通了。
江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仿佛她一有舍不得的情绪,他就能动手掐死她。月光白惨惨的,少年脸颊棱角坚毅冰冷,她没法不怕他。
孟听第一次体会到被逼“分手”是个什么感觉。
那头接电话的正好是徐迦。
“喂?”徐迦本来在倒茶,一手拿着茶包,一手在接电话。
“我是孟听。”孟听在江忍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口。
徐迦惊讶以后是高兴:“我是徐迦,孟听,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今天问舒叔叔他说你去F市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
肩上握上来一双手。
江忍受不了,妈的你侬我侬个什么劲,他薄唇动了动,眼神冰冷,无声提醒她——快分。
孟听皱眉,他手好重啊,疼。
然而比痛更甚的是羞耻,她到底在分什么手?孟听不带感情地开口:“徐迦,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肩上那双手僵硬了片刻。
在徐迦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按了挂断。徐迦肯定觉得她疯了,她一想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江忍低眸看着她,黑瞳里说不出什么情绪,她说:“好了,你放开我。”
江忍抬起手指,摸摸她眼角:“怎么没哭?”
孟听知道他有病,反正脸都丢了,干脆顺着他说:“因为我不喜欢他。”
那只手顿住,他呼吸也有一刻停滞。
下一刻,孟听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腾空,天旋地转。她没忍住,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他脑袋。反应过来,慌张撑住他肩膀。
江忍抱着她腰把她举了起来转了转。
漫天繁星下,少年放肆爽朗的笑声低低沉沉。
孟听吓死了,捶他肩膀:“你疯了吗?放我下来!”
江忍脸埋在她腰间。
嫩黄色小衫之下,那腰纤细,少女体香盖过了万千盛放的梨花。他深深嗅了一下,笑得纯粹:“老子好高兴!”
孟听吓死了,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她见打他不抵用。轻轻拽住他头发,羞恼道:“放开放开!”
他一点都不生气,把她放下来。
他高兴完了,又开始发疯,捧着她脸颊,恶狠狠威胁道:“敢耍我你就完了。”
孟听也觉得她快完了。她在空中走了一圈,吓得魂都没了。
他是人吗?简直是蛮牛!
“蛮牛”蛮不讲理,咄咄逼人,并不懂见好就收:“你不喜欢他,那为什么和他亲嘴?”
她脸红了个透。他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粗俗?
关他什么事啊!
她咬唇,别过脸:“不关你的事,你就一个条件,说完了就快回去睡。不许再去找我外公了。”外公年纪大了,这混账不安好心。
梨花在夜风中飘洒,他用拇指擦她的唇,眼神又野又狠:“不喜欢他都给他亲,不喜欢我也给我亲一亲啊。”
她快气死了。
江忍捧着她脸低头,弯月被云朵遮住,羞羞怯怯。
孟听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唇,忍无可忍了,她好想好想打死他,到底有完没完了:“没有,没和他亲,你够了!”
她本来就不擅长撒谎,好不容易撒个谎,现在这么多后续。江忍眯了眯眼:“平安夜那天晚上,你当老子瞎呢?”
孟听伸手去掰他手指,她小脸粉嘟嘟的,神情严肃摇头:“好了,没有亲,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帮我拿开雪花。你看错了。”
江忍没忍住,终于笑了。
月光清冷,他眼里却盛满了温柔。
“孟听。”
孟听闷闷道:“嗯?”
“别骗我。”他低声道,“我受不住。”
这次真没骗他,她没和徐迦有什么。她点点头,乡下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夜晚渐渐变冷,她必须回家了:“我要回家了。”
孟听问他:“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借了辆车,待会儿开车回去。”
孟听知道他神通广大,然而他身上酒味这么浓。她想起上次江忍开车撞树上,额上的疤现在都有淡淡的痕迹。她领教过江忍的不要命,忍不住道:“你让人来接你吧,喝了酒别开车。”
他撩开她脸颊上的发,眼里全是笑:“好。”
江忍说:“那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听一点都不想答应,她气鼓鼓道:“那你开车吧。”
江忍笑道:“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虫鸣声静了。
春风拂面,浅浅的温柔。
孟听垂眸,长睫盖住茶色的眼瞳:“不好,很近,我自己走。”
~
四月下旬,确定外公以后都不会再去坡上。孟听也收好东西准备离开了。
她身上穿的是许久以前外婆给妈妈缝制的新衣。
白色盘扣小衫,棕色的半身裙,一双黑面布鞋,上面绣了一只嫩.嫩的蜻蜓。
曾玉洁的制衣好手艺传自于外婆,外婆手巧,布鞋也是她纳鞋底、绣鞋面一点点缝的。可惜当年曾玉洁没有穿上就离开了家。
孟听把身上的钱除了车费都留了下来,压在枕头下面。然后背上包出了门。
外婆忍住了眼泪,摸摸她的头:“穿这个回去会不会被人笑话?”
毕竟二十年前的审美了,她们城里的小姑娘肯定不兴这一套。
孟听笑着摇头,她分外爱惜身上的衣服。它们都很漂亮。
外婆知道她还要回去念书,扶着外公送她到乡村口。只能依依不舍放她离开。孟听说:“我以后每个月都给你们打电话,外婆回去吧。”
她得去镇上坐车,然后去机场。
等她到达镇子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江忍早在那里等了。
梨花小镇并不繁华,他穿一件黑色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怕她一个人走了,在车站等了好几天,闲得无聊和贺俊明他们打游戏,来来往往许多人都在看他。靠近他他脾气躁,让人离远点,别挨着他,简直成了这几天车站有名的一霸。
他不理人的时候很傲,那身衣服一看就值钱。活脱脱的有钱人,他穿这一身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然而她现在没法直视他,一想起他的衣着,她总是想到他从鱼塘里跳上来,生着气背了外公一路,然后冷冰冰问她他难道不用穿内.裤的事。
这坏蛋第一次这么狼狈吧,也亏得他厚脸皮。
孟听忍不住弯了弯唇。
车站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沸腾。客车和大巴启动,在空气中扬起一阵浓灰的尾气,喇叭声阵阵。其实更多人,最后都没看江忍。把目光移在了她身上。一看就收不回眼睛。
那年她十七岁,白色小衫,肩膀绣了一朵娇艳的梅花。
黑色半裙优雅,孟听穿着这个年代的人都不会再穿的布鞋,小蜻蜓鲜活,振翅欲飞。
所有人都会认为土的装扮,她却穿出说不出的美。她茶色的眼瞳像是雨后的天空,干净明亮。因为长得纯情,穿这身漂亮到不行。
说她是拍戏的大明星都有人信。
江忍抬起眼睛就看见这一幕。
以后许多年都没法忘。
他和凡尘俗世许许多多人都一样,或许性格有所不同,然而普普通通。那时候他就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打游戏,盼着她能来。
身边吃泡面的、打呼噜的、哄孩子的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里一瞬间失了色彩。
她背着书包,穿着小衫布鞋,笑盈盈在人群之外看他。
梨花小镇白色的花落了遍地,车站旁老旧的居民楼垂下爬山虎。嫩绿的枝条成了她的布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力到震颤。
一声又一声。
像是生病了,又像是病好了。
游戏里操纵的小人早就死了,贺俊明在网络那头凄凄惨惨一个人被对方群殴抱头鼠窜。他眼里却只有她。
漫天梨花,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十七岁的她。
这一幕成了他有关青春的所有回忆。
这个好难追好难追的漂亮少女。让他曾在数个冬夜想起她疼得心紧缩窒闷。
像是烈火烹油,火中取栗。
却又在下一秒看见她笑时,忍不住心动到发疯。他就是不长教训。
妈的,她冲他笑,甜死了。
☆、第42章 修罗场
江忍第二次坐上这种大巴, 路上偶尔凹凸不平,全车人都跟着一起颠簸。
江忍非要和她坐一起, 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孟听知道他晕车,想来都有阴影了。
她憋住笑意, 从书包里拿了一个外婆给的橘子递给他:“吃了这个会好受点。”
他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孟听害怕他这样的眼神, 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窗外了。
好在机场并不远。
江忍不知道她哪天走, 他压根儿没票。然而有钱好办事,他几乎才去机场, 黄牛就把登机牌给了他。他们傍晚的飞机。
上一次孟听坐飞机的时候是白茫茫的天空和云朵, 这一次是深邃的夜晚。
江忍和她位置并不挨在一起。她身边是个四十多岁画着浓妆的女人。
江忍和她商量:“换个位子行不行?”
浓妆女人白了他一眼:“不行。”
江忍冷下眼神, 他这样子有点凶。女人一股子泼辣劲:“怎么的?这位子是我的, 你想要就要啊,老娘就是不给你, 你难不成还想打我。”
江忍看孟听一眼, 她别过头看向飞机外面。肩膀轻颤, 她在笑。
他也笑了, 摸出钱包, 数了机票钱给那个女人。没一会儿那女人高高兴兴和他换了位子。
飞机起飞一小时,身边的少女依然垂眸在看飞机上提供的杂志。头顶一盏微弱的光。
她很认真, 似乎身边并没有他这个存在。
江忍盖住她的书。
她这才转头看他:“怎么了?”
“你不困吗?”
孟听其实有些困, 但江忍在旁边, 她睡觉总觉得怪怪的, 于是她摇摇头, 轻声回答:“不困。”
“不困也别看书,灯光太暗对眼睛不好。”
他说这话简直太稀奇了。
然而下一刻,江忍伸手把她脑袋按自己肩上:“睡!”
孟听气笑了,她才不靠他身上。她坐直身子,严肃告诉他:“不困,不睡。”
她重新看膝盖上面的安全常识。
飞机上安安静静的,睡觉的人居多。
江忍突然单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进怀里,却没有碰到她,只是低眸看她。
他们靠得那么近。
孟听后背抵着座位:“你做什么?”
“孟听,我在宾馆住了一周,在车站那破地方等了你七天。你说我想做什么?”
他眼里黑漆漆的,燃着一把烧不尽的火。
他喉结动了动,小声在她耳边道:“你给我亲一下成不成?”
孟听脸发烫,她用杂志盖住自己的脸。使劲推他:“不行,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江忍正常不了。
他总觉得这趟来梨花村太不真实了,他在心里堵了那么久的一件事,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他心里不踏实。
他这个人坏,以己度人,总觉得别人也是坏心眼。
分是分了,不还有复合的机会吗?她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她好漂亮,也很温柔能干。她越好,他就越抓不住。越靠近H市,他就越怕她和徐迦“死灰复燃”。
江忍说:“该有半小时到H市。”
她把杂志下移,只露出一双清澈看他。灯光下湿软,他板着脸吓她:“回去了也不许和徐迦说话,不许复合,听见没?”
孟听不喜欢这个姿势,只好点头。
江忍见她这么乖,想笑。却又怕她耍自己,仍是直勾勾盯着她面无笑意:“要是你们还没断,我就先弄死他。”
孟听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始终觉得江忍有些反社会性格,他不像好人,虽然他救了外公也不像坏人。她想起梨花开满枝头,他黑着脸背外公走路那一幕,突然有些难过,他以后真的会杀人吗?她能改变外公断腿的命运,那江忍呢?她可以让他不杀人吗?
孟听不太确定。
毕竟江忍上辈子杀过的人,似乎不是徐迦。
他见她呆呆的,忍不住想亲亲她眼睛:“但是你乖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孟听才不信,她说:“那你坐好,不许靠过来。”
他眼里带着笑意:“好。”
果真坐直了。
下飞机后孟听手机响了响,她点开看。是舒爸爸的手机发来的消息,发信人却是舒杨。
【爸去实验室了,让我来机场接你。】
这是第一条,孟听想起身边的江忍,皱眉回了个好。
然而没过一会儿,舒杨说【徐迦也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孟听心里一咯噔。不是吧?徐迦怎么来了,如果待会儿江忍看见徐迦,他会不会以为自己骗他。
孟听不让江忍看自己的手机,回复舒杨【你别让他来呀。】
舒杨也皱着眉,看着旁边礼貌笑盈盈的徐迦。可这人他自己长了腿,他已经拒绝过,然而没有用。
徐迦说:“她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想当面问问她。”
舒杨觉察出了不对劲,可他也不能赶人走。最后他也没回孟听了,他以为孟听是客气,不想麻烦别人,所以也没多在意。何况人已经来了。
他们在机场等待孟听的时候,安静笑着的徐迦突然开口:“你知道我认识孟听多久了吗?”
舒杨皱眉,徐迦一家人年前才搬过来,怎么也不可能太久。
徐迦看向机场外面,光秃秃的跑道,有几分冷冷清清。
他笑容很淡:“是五年。”
舒杨心中诧异,徐迦说完这些却不再开口了。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他的错觉。舒杨不是个话多八卦的人,他心里隐隐有些外人觊觎继姐的不悦,但是他性格沉闷,不会说出来。所以两人都没吭声。
徐迦在心里慢慢补充道,认识她五年,暗恋她五年。从初中一个长相不起眼的小胖墩开始,他天天跑步,终于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所以,在想到她那番话背后可能的情况以后,他能甘心吗?
~
飞机降落以后,坐大巴去机场大楼,H市已经是夜晚了,机场通道很亮。孟听却越来越忐忑,她看了眼旁边的江忍:“好了,你回家吧,我弟弟会来接我的。”
江忍说:“我看着你过去。”
孟听急得不行,所以徐迦到底是来没来啊?
因为这个点并不是出行高峰期。机场冷冷清清的,要去出口得从二楼下去。
江忍眼神好使。
他从二楼往出口望的时候,只看了一眼,脸色马上沉了下来。转而带上几分讥讽。
他就说呢。哪儿那么容易和干脆?
但是徐迦想怎么样他管不着,惹了他他就弄死这犊子。孟听呢?她怎么想的?
前一秒和他说不跟徐迦有牵扯,下一刻徐迦和她弟弟一起来接机。
他握住她手腕。
孟听心里忐忑,现在特别怕倒霉。他唇角上扬问她:“还记得你在飞机上答应了我什么吗?”
他像是在笑,可是眼里没笑意。
孟听没看见徐迦他们,但她是个守信的姑娘,于是点点头。
江忍唇角的笑意都淡了。
他们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整个机场大楼二楼空空荡荡。
她眸中纯粹,却带着几分忐忑。
江忍也想信她。真的。
可是他好喜欢她,好想占有她。越是想,越觉得不可能。一如贺俊明他们说他疯了开始好好念书。他再努力,也离及格线好远好远。
江忍转过她身子,声线冰冷,在她耳边低低道:“你看门口。”
孟听抬眼看过去:“……”
她性格沉闷的弟弟和徐迦站门口往内里张望,估计在找她。
身后的男人环上她的腰,似笑似讥讽:“‘前男友’来了,高兴吗?”他问着高兴吗,手却越收越紧。
完了江忍不信她了啊!
这事搁谁谁都不信。
江忍肯定觉得她在耍他。
身后抵上来的胸膛硬邦邦,孟听腿有些抖,她磕磕巴巴道:“不是,我没让他来。”
他快被嫉妒烧死了:“没让他来他就来了,心有灵犀,嗯?”
比起先前那个又傻又好骗的蛮牛,他现在简直像个疯子。
孟听见过他病发,简直不是个正常人。如果可以,她简直想敲碎面前这扇玻璃,然后冲着弟弟喊救命。
舒杨他们没有看到孟听出去,抬头望二楼上往。
江忍哼笑一声,捂住她嘴把她抱起来,抱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厕所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江忍一言不发,让她坐在干净的洗手台上。背后就是镜子,她快吓死了。
孟听这辈子鲜少撒谎,没想到第一次撒谎,就让人这么后怕。她再也不敢撒谎了,咬肌鼓起的江忍好吓人。
她真的第一次审视这个少年的危险性。
她坐在洗手台,总算和他一样高。
两条光裸的小腿在半空中可怜巴巴的。孟听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在他们学校臭名远播,那可是混乱的职高,然而全校都怕他。
江忍抬起她下巴,声音不辨喜怒:“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样的告白最吓人了。
孟听想往下跳,他手臂却撑在洗手台上。
他继续道:“我很久没抽烟了,也没打架,我每天晚上回去背单词,背得想吐。练数学题,从头看起。”他面无表情,“我还去看了心理医生。”
“……”
孟听咬唇,她现在话都不敢说。她到底是个正常人,颤抖着手,放在他肩上。
她想用行动告诉他,好啦好啦,别生气。
☆、第43章 强吻
然而那晚的江忍好安抚, 他第一次信了她的话,这一次却并不好安抚。
他本来就是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人,徐迦来接机击碎了他所有的温柔小意。
他双臂撑在她腿侧, 孟听努力想让他平静一下, 她依然记得江忍在医院打人那次, 好几个男医生拉他都拉不住。他要做什么啊?
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发白,孟听能感受到掌下少年结实的躯体、灼热的体温。
他呼吸急促,是上当受骗以后极端的愤怒。
她但凡骗他别的什么, 他都不会这样生气。
孟听抖着嗓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没和徐迦在一起, 从来没有过, 真的。”
江忍面无表情看她, 然后笑了:“老子信你有鬼。”
漂亮女人大多都是骗子。骗了感情骗了心, 男人就从聪明人变成了傻子。特别是漂亮成她这样的。
他扣住她后脑勺, 吻住她的唇。
孟听呜呜打他,那粉.嫩.嫩的拳头捶在肩上不痛不痒。只是增加了阻碍,他终于不耐烦温温柔柔,另一只手握住她双手手腕, 微微用往下按,迫使她扬起下巴迎合。
她不知道她有多漂亮。
她打电话给徐迦分手那天晚上, 他就想这样弄她。
她身上是香的,唇间是甜的, 连湿漉漉惊恐的眼睛, 都让人脊髓战栗。
江忍想了一路, 从那天漫天星星的夜,到车站等她的每一天,还有飞机上。然而他在学习人类最没用却也是最讲究的东西——尊重。
他因为她去学习它们,可是如果它们不能让他得到她,那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他想弄死外面那个男人,却更想干死这个敢把他当傻子一样耍的少女。
然而最操.蛋的是,他喜欢她。
他好喜欢她。
喜欢到,弄死她前,恨不得结果了自己。
孟听呜咽出声。
江忍好可怕!她全身都在轻颤,他不清醒,她却是清醒的。这是机场男厕所!她弟弟和徐迦找不到她,肯定焦急地在到处找人。
她单调的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
他抵着洗手台,死死抱着她吻。
她唇快没了知觉,手机铃声亢奋地响了许久,到最后又停了下去。
她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孟听这才知道,以前他故意亲亲她手指,她打他时他不还手是因为纵容。真实情况是,他气疯了以后,天皇老子都别想拉开他。
她也不知道他亲了多久。
一开始她想挣脱他的手,后来想咬他。可是最后,连反抗都没了力气,她又羞又气,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只想哭。
她铃声又响起的时候,舒杨从皱着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和徐迦两个分开去找孟听,他边走边给她打电话,却没想到到了这附近,有微弱的铃声。
他不太相信孟听的手机会在男厕所响起,然而因为担心她,他还是决定进来看看。
一进来就看见了让他血液冰冷的一幕——他继姐被一个少年抱在洗手台上亲。
孟听快气死了。
江忍失了智,她还没有。
舒杨进来的时候,她透过泪眼看见了。
舒杨从后面拽住江忍肩膀,江忍却不管不顾,狠狠亲她。
孟听发誓,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找个缝钻进去。
舒杨用了最大的力气,才把江忍从孟听身上扯开。孟听捂住唇,手腕通红。她眨眨眼,委屈得想哭。
舒杨急怒攻心,他一拳就朝江忍脸上打去。
江忍冷冷一笑,接住他拳头,狠狠反击。
江忍不是陈烁那种废物,他练过散打。
何况舒杨气,他比舒杨更生气。孟听和徐迦竟然假分手!他们真敢!
他拳头狠,打架这辈子都没虚过谁。
舒杨抱着肚子,脸色惨白。
孟听擦擦眼睛,从洗手台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瞬。她不会拉架,但是她也知道不妙,江忍这种一个打十个的,舒杨这种文弱学霸哪里是对手?
陈烁还在医院躺着呢,她弟弟不能出事。
舒杨倒在地上,孟听抱住江忍的腰,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后拖。
他蛮力大得带得她一个趔趄。
然而他下一刻握住她的手,没让她摔倒。江忍冷着脸没再动。
她带着浅浅鼻音:“你疯够了没有?”
本来是骂他的,出口却带着几分委屈的软。江忍身体僵硬,他疯够了。清醒了。
他怕她哭了,转身捧着她脸颊想看看。孟听一把打开他的手。江忍低眸看着自己手,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孟听哽咽着拉舒杨起来,舒杨脸色不好看,紧紧抿着唇,看江忍的目光恨不得再上去打一架。孟听真怕他出事,拽着他不让去。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来的不是徐迦,是她弟弟舒杨。要是徐迦,恐怕今天得横着出去叫救护车。
“我没事。”舒杨咬牙道。
孟听:“我们回家。”
她和舒杨走出去的时候,江忍拉住她手腕。
他轻轻的,不敢紧握,却也不敢放她走。
少年喉结动了动,嗓音艰涩:“对不起。”
孟听想抽出来,但她一动,他就轻轻收紧手掌。孟听深吸一口气,对舒杨说:“你在外面等等我好吗?”
舒杨揉着肘关节,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出去了。他倒是想叫上徐迦一起把这个神经病少年揍一顿。然而舒杨想起刚刚自己挨的那一下,估计徐迦来也是个陪打,江忍不让走,今天谁都走不了。舒杨也明白,所以他去外面等。
孟听这才转过身来皱眉看他。
她漆黑的睫毛沾了水汽,唇上娇艳欲滴。这件事一开始是她不对,因为对江忍抱了偏见,于是没有拒绝徐迦的提议。
然而她没有想到他会那么介意,她只是想赶走他。
孟听想起,他在她面前是很爱笑的,打他骂他他都不生气。除了牵扯到徐迦的时候。
在梨花村的一路,他生气外公摸了他的头发,却也只是板着脸,她给他看一朵小梨花,他就简简单单把火气咽了回去。
而此刻,江忍手指颤抖:“我只是……生病了。”他很艰难地说完,“我会去看病的。”
她心里除了羞恼,还有种怪怪的情绪。
孟听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没有和徐迦亲的时候,他眼里比明月都亮,笑得又单纯又干净。
孟听吃到了撒谎的苦,生怕江忍因为这件事再纠缠。她抬起眼睛看他,认认真真道:“我没骗你,我和徐迦真的没什么。平安夜那个晚上,是因为你在,他拿走雪花的时候我没有躲。但我不喜欢他,也没有和他谈恋爱。”
孟听恼道:“你不信可以去问他。”她摸出自己手机,“我连他电话号码都没有。”
江忍愣住了。
所以……寒假的时候他气得快吐血,结果是假的?孟听虽然不喜欢自己,可是也没喜欢过徐迦?
孟听说:“撒谎是我的错,但是……”她想起刚刚那一幕,还被舒杨看到了,恨不得和这个混账同归于尽,“强迫人是你的错,我现在很生气,你让开。”
他笑了。
这次从唇角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没有喜欢别人真好。
真的太好了!他的心一瞬间从地狱到天堂。江忍没让开,她生气,可是他可以哄。别离开他就好了。他甚至一点也不介意她骗他,因为那是假的,远比那是真的让人愉悦。
江忍拉起她手放在自己胸膛。
暖意融融的春天,他衣衫单薄。掌心下那颗心有力地跳动。
一如他这个人,强势霸道如烈火。
“听听,你生气就打我。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孟听气懵了:“你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哪有人这样啊!她才不喜欢和他互相折磨。
江忍已经不要脸到底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眼里漾着笑:“你说的是假话,可我说的是真话,我说不抽烟打架是真的,我身上没有烟味了。我也在好好学习,我生病也总有一天会好。我不骗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的,你别这么抗拒我成不?”
掌下的心跳很快。
他轻轻抚着她有些破皮的唇角,心疼死了:“我咬的?”
孟听感觉到浅浅的疼,她先前就知道自己唇角破了。不是他咬的,难道是她自己咬的吗?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江忍抬起胳膊。
少年胳膊结实有力,是健康的小麦色。他递到她唇边:“让你咬回来好不好?”
他眼里带着笑:“你留个记号,我给你打个欠条,以后都不欺负你。”欺负你一次就够了,然后欠你一辈子。
快初夏的时节,她记得被他压住手腕被迫迎合他的那种耻辱。空气让人发烫。
她刚刚要拉架,不让江忍和舒杨打,现在压抑的委屈终于倾泄出来。
他两辈子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东西。
孟听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她刚刚被人按在洗手台上有多羞愤,现在就有多用力。
等到感受到血腥味,她连忙松了口。
她打小就懂事听话,第一次因为被欺负惨了,去咬一个人。咬完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既别扭又有种报复回来的小开心。
被咬那个人笑着用指腹轻轻给她擦擦唇角,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两只布鞋,刚刚在洗手台挣扎的时候,有一只扣子松开了。
徐迦不顾舒杨的阻拦进男厕所的时候就正好看见这一幕。
那个据说无法无天的职高恶霸少年,在给孟听扣布鞋。
他胳膊上一个小巧秀气的牙印,还在渗血。
舒杨拉住徐迦的胳膊,两人都有片刻的失声。舒杨想起刚刚这人揍自己的狠劲,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
徐迦看了眼明显也懵懂愣住的孟听,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蹲着的那少年扣好后起身,抬起漆黑的眸子,淡淡从徐迦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舒杨身上,江忍懒洋洋地笑:“对不住啊兄弟,没事吧?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舒杨:“……”谁他.妈是你兄弟?刚刚打架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兄弟?
☆、第44章 没救了
舒杨自然不可能去医院, 江忍收手早,他没什么大事。
然而大家都不想和江忍走在一起回家。
江忍被嫌弃,却完全不介意, 他给孟听说:“改天去学校了, 我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孟听说不要。
江忍也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他们打车回小区, 他回了自己的公寓。
孟听和舒杨回到家,舒杨才问她:“你和他……”
孟听换好鞋子,舒杨看到那一幕,她现在说什么都不好。孟听只能轻声道:“我有分寸。”
舒杨垂眸, 不再问了。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舒兰身上,作为双胞胎哥哥,舒杨会厉声让她远离那个人。可这件事发生在孟听身上,他和孟听一起长大,这个继姐有多省心舒杨再清楚不过。
孟听不是舒兰,更大的不稳定因素在江忍身上, 那个少年像头凶悍的狼崽子似的。一点都不好惹。
孟听第二天就上学去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外婆做的梨花酿给赵暖橙,梨花酿用白瓷瓶子装起来,漂亮又香醇。
孟听有些开心, 以往都是赵暖橙回老家给自己带东西,这是她第一次也能给赵暖橙带家乡特产,她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有第二个家让她很开心, 笑着说:“这是我的家乡特产, 但是酒精度数高,你不能多喝呀,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赵暖橙摸摸梨花酿,非常稀奇:“好牛逼啊这个。”
孟听请的假比较长,因此这几天的事情特别多,誊抄笔记,完成必须完成的卷子。还得重新思考舞蹈服装的事。
她的钱都用完了,如果要去跳舞,没有舞鞋和舞蹈服装是不行的。
她以前倒是有两双舞鞋在箱子里面,然而她长大了好几岁,那些鞋子小了一码,不能再穿。
孟听重复忙忙碌碌的生活时,五月悄悄来了。
H市的早夏也比别的地方热。
当夏风吹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七中的学生们都穿上了夏季的校服。他们夏天的校服也规规矩矩,一套蓝色,一套白色,下面都是黑裤子。衣服袖子上一个艺术字七,两条斜杠。
用女生们的话来说,和电视里那种日系校园风比起来,他们的校服像是麻布袋子。
然而玩笑话说是这样说,整个H市,却每家人都以孩子能穿上这件校服为荣。
今年夏天最热的时段来临之前,七中各个教室,开始陆陆续续安空调。
整个学校都为之亢奋,七中多抠啊!他们本来以为高中三年就靠头顶破电风扇吱呀吱呀转,没想到转眼就能安上空调了!
高二一班消息最灵通的刘小怡边吃薯片边说:“那是因为校长收了一笔赞助。骏阳集团的。”
“卧槽,江家的啊?”
同学们也不傻,立马有人联系到了前段时间江忍问他们平均分多少。
“他们家给学校捐了不少钱,那江忍会来我们学校读书吗?”
练题的男生听了笑出声:“他来了也听不懂。”
一阵哄笑。
但也是实话,江忍六科考的总分,可能就是他们随便两科的成绩。
而他们口中听不懂的江忍,正烦躁地将双手垫在脑后,长腿搭桌子上。
他们职高又发语文成绩了。
因为是语文,这次江忍好很多,贺俊明他们考三十多分的情况下。江忍考了五十多。
贺俊明瞻仰他的试卷:“牛逼了我的忍哥,你竟然写了作文的,我瞅瞅写了啥。”
江忍作文也就二十来分。
他字写得潦草,不会引经据典,也不会写议论文。批改卷子的老师给了他二十来分的墨水分。
贺俊明看了半天,通篇没有主题的口水话,江忍以前考试哪里写过作文,他嫌麻烦,通常都是空着。这次为了凑够八百字,他还硬是在前文的阅读里面找了几句凑过来,勉勉强强凑够了八百字。
贺俊明笑得不行:“忍哥你这作文水平,哈哈哈哈哈!”
江忍烦死了,一把抢过来:“边儿去。”
他其实也意识到了,他没那个天生就适合学习的头脑。就算他接下来一年不吃不喝不睡,天天看书,也很难考到七中去。而讲台上的老头子讲得唾沫横飞,夏天一到,就老是想睡觉。
高二下学期是特殊的一学期,因为要过度高三,所以加上了晚自习。暑假也要迎来补课。
江忍依然留在职高,江董不满了,给他打电话:“钱都砸过去了,你怎么还在那个破学校混日子?”
江忍抖着腿,眼皮子都不抬:“去了也听不懂,在职高睡觉还舒服些。”桌子平,空调温度也合适。
江董差点被他气晕。
江忍说:“怪我?你天生也不是学习的料。”
江董和他骂:“兔崽子,老子虽然不是,可你.妈是,怎么没见你遗传点学霸基因。”
江忍冷笑:“也许是她瞧不上你,不给感情,连点基因都不愿意给。”
江董破口大骂。
江忍挂了电话。
和江董吵是一回事,但是他心里也蛮不爽的。好几百万呢,他就换了场灭绝老尼樊惠茵的说教。
于是放学,江忍手插兜里,去隔壁七中找校长了。
校长在看文件,江忍敲了敲门,懒洋洋笑:“校长,和你商量个事呗?”
~
七中最近搞了三次演讲,就在周一周二周三。
连续三天都听学校宣传帮助同学,友爱同学,积极向上,还得不忘母校,不忘师恩。学生们快疯了。
主题思想大概是:成绩好的同学要帮助成绩相对差一点的同学。就像以前的国家政策,先富带后富,一个道理。成绩好的也可以通过这个巩固知识。
赵暖橙听了三天的经,有些纳闷:“学校要干嘛呢?”
孟听也不知道,但是这个演讲显然是有用的,班上很多同学问问题都积极了些。大家问她的时候,她往往讲解都很耐心。
周四的时候,孟听终于知道学校要干嘛了。
收了人家五百万,得还债。
教导主任把高一高二的年级第一名都叫过去了。孟听和另一个叫宋琴琴的女生。
宋琴琴家境也不好。学习非常刻苦。
教导主任说:“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想拜托你们一件事。还有把奖学金额度提一提。”
孟听也穷啊,她抬眸听着。
“原本的一等奖学金五千块,现在你们两个因为非常出色,涨成两万块。”
孟听心怦怦跳。
两……两万?好大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教导主任咳了咳,严肃着神情:“当然,也不是白白奖励,学校希望你们能帮助同学,讲解知识,传授学习方法,不要藏私。”
孟听从来就没藏私过,闻言点头。宋琴琴很激动,脸都红了,也连忙点头。
“所以呢,学校这边希望你们每周能抽两天时间的晚自习,给成绩不太好的同学补课,没问题吧?”
孟听愣了愣,高中知识她学了两辈子,自然不差这点时间。即便是做家教,也不会有这么高的价格。她以为学校要开那种落后学生培训班,喊人帮忙,于是点点头。
宋琴琴也一口答应了,她才高一,有的是时间。一周两天的晚自习,不多。
她们签了字,教导主任松了口气。
教导主任着重看了眼孟听,皱了皱眉。他倒没有偏见,只是这姑娘长得太惹眼漂亮,如果给那位爷补课,会不会有点?算了,五百万呢,唉,空调吹着真舒服。他们又不是樊惠茵这种老古板。
“周五补第一节,高一知识,你们俩商量怎么分配。”
宋琴琴说:“学姐,我补英语、化学还有生物,你补其他的可以吗?”
孟听不偏科,闻言点点头。
她们不清楚情况,决定周五晚上先一起去看看。看看需要补课的同学们需要补什么。
于是周五,同学们都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孟听拿着高一的数学书出了教室。她很认真,去之前想过怎么讲,还备了课。
夏天的风吹得人暖暖的,夜风拂面,梧桐树沙沙作响。
补课的教室在爬上小阶梯的一楼。
那栋楼平时空置着,现在只有101是亮着的。
孟听和在小阶梯遇见了宋琴琴,她也带着课本,准时到了。
两个人踏进101的时候,想过很多场景,比如一个班吵吵闹闹,或者在自习。
然而,看到第一排靠着座位的少年时,孟听呆住了。
那少年抬眸,懒洋洋道:“老师们晚上好啊。”
孟听没有想过,两万块是他!
宋琴琴红了脸。江忍长得好,他温柔笑着时,有种独特的魅力。她结结巴巴说:“同学你好,我也是学生,你喊名字就好了。我、我叫宋琴琴。”
江忍点头,漆黑的眼里带着三分笑意,看着孟听:“小老师,那你呢,做个自我介绍呗。”
孟听抱紧手中的书:“孟听。”她普通话咬字很正,那个“听”带着后鼻音,有种软软的呢喃。江忍知道她名字的时候是看的学生证,如今听她自己说自己名字,竟然说不出的正经和甜。
妈的,真乖。
“孟老师,你教什么的?”
孟听忍住了,她小脸在灯光下认真道:“语文,数学,物理。”
所以第一堂课,按理来说是她上语文。
宋琴琴过去问:“你有什么不会的吗?我做个记录。”她没有见过江忍,因此不认识她。宋琴琴其实是高兴的,一个人比一群人好补课多了。
江忍找出另外三科的卷子扔给她。让她自己看,宋琴琴赶紧去旁边翻一下了解情况。
翻了好一会儿以后宋琴琴:“……”
她本来是想看看错题的,然而最后,她睁大眼睛看有没有打勾对的地方。她错了,不如教一个班呢。
孟听从门边进来。
夜风吹动她的发,纤腰盈盈。
她并不闹脾气,摸出笔和本子,准备记录差生同学不会什么。
她低着长睫,端端正正坐好。也像宋琴琴那样问他,嗓音自然带着一股子温柔:“语数理有什么不会的吗?”
江忍不给她语数理的卷子,他眼里都是笑意,笑得有点儿坏:“小老师,我都不会怎么办啊?还有救吗?”
她咬唇,没救了。混蛋!
☆、第45章 补课
孟听如果知道是他, 她不会来,然而来了, 就不会因为是他而差别对待。
江忍说都不会, 她想了想, 拿出高一的语文课本。
必修一第一个课文就是《沁园春·长沙》, 孟听问他:“这个你们学过吗?”
江忍看了眼,她书上很多笔记, 每一句的注解都写在了旁边, 他们语文老师是个古板死沉的中年女性, 他一堂课都没听过,这首词自然没印象。然而看孟听期待的眼神, 仿佛他应该是学过的。
管它学没学过,江忍点头。
她眼里多了些笑意:“那背过吗?”
没法瞎扯,江忍说:“没有。”
孟听告诉他:“高考语文课本背诵诗词有十分,这些都是送分题,一定不能丢。”
她很认真, 小脸粉嘟嘟的。江忍笑了:“嗯。”
宋琴琴绝望地在旁边翻卷子。
她要死了。
这人不是没读过高中,是初中都没读过吧。她念初中的二妹会做的题江忍都能错。宋琴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支支吾吾拉过孟听:“学姐,你出来一下。”
孟听和她一起去门边。
宋琴琴知道这个学姐是校花,靠近了看更漂亮。她多看了好几眼,然后苦着脸道:“他数学二十多分, 对的选择题还是最后两道。”
孟听:“……”她立刻懂了宋琴琴是什么意思。大部分人选择题是对前面的, 因为前面的简单, 而江忍对了最后两道,绝对不是因为他会做,而是因为猜对了。
如果第一道选择题都不会,那证明是真正的零基础。
孟听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她咬唇,憋得小脸通红:“他是差生中的佼佼者啊。”
宋琴琴深以为然。
宋琴琴说:“约都签了,我回去研究下怎么讲吧。今天讲语文,学姐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孟听说没关系,宋琴琴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江忍那几张卷子。
初夏的夜偶尔虫鸣声,这个天气还没有知了。并不嘈杂,因为学校安好了空调,终于不用再依靠老旧的风扇祛暑。
空调声运转间,孟听在他身边坐下。
一张桌子的左右,坐了他和她。
江忍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孟听会和他坐在一起。她和他相处时,总是逃避居多的。哪怕他知道她性格温柔爱笑,可是因为他暴躁的性格,她总是说他好讨人厌。
他们坐在第一桌。
江忍从小到大都只和狐朋狗友坐过同桌,男生们一到夏天就打球,又脏又臭。而此刻他身侧的女孩子香香软软。
她并不记仇,江忍早就发现了,哪怕上次在机场她快哭了,今天依然是温暖明媚的模样。他悄悄摸了摸手臂上结痂的牙印,靠她近了一点。
孟听把课本翻开,推到两人中间。
她有过给小孩子讲题的经验,也经常给班上的同学讲题,因为要一个晚自习的时间,这样最舒服。不用倒着看。
孟听问他:“今天先讲语文,我周末回家找找数学和物理的初中教程帮你打基础好不好?”
她偏头问他,十七岁的少女,眸中干净。
江忍从来没有和她这么平和地相处过,她的温柔像流过骨缝的水,令人浑身酥麻。
江忍呆呆道:“好。”
孟听说:“那我先给你讲前两课背诵的内容。你好好听哦,有不认识的字就看看注音。”
江忍心砰砰跳。
他喜欢她这种温柔,然而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待遇。却没想到她答应了补习,会这么认真友善。
孟听给他念《沁园春》,边念边解释。
然后是两首近代诗。
《雨巷》、《再别康桥》。
两首不是情诗,胜过情诗的软调。
她嗓音在夏夜清甜,似吴侬软语——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江忍也觉得自己心里在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他第一次觉得一首诗很美。在她盈盈眼波里,他也快溺亡了。
孟听念完,又认真讲了一遍意思。她讲得仔细,怕他听不懂,放缓了语调,身边的少年却半点不吭声。
孟听偏头看过去。
比她高许多的少年,目光没有落在她书本上。
白色校服单薄,他黑漆漆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胸.前。因为白色会透,学校的女孩子抱怨过很多次。孟听穿白色的时候,总会在里面穿一件白色的抹胸,这样就不会显出内.衣的轮廓。
他走神太明显,喉结还动了动。
孟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抹胸没遮住的地方,单薄的衣衫下,隐隐能见到粉色内.衣的边缘。
孟听:“……!”
空气如火烧,她满脸通红站起来:“江忍!你看哪里!”
江忍:“……”
操,她这么快就念完了?
江忍也不是故意的,可是她好香。他本来是看课本的,但她露出那截胳膊嫩生生的,瓷一样白。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手指纤软。
他顺着看上去,就看见了她清纯的侧颜。
灯光剪影打在她脸颊上,睫毛像鸦羽一样,轻轻垂着,惹人怜爱。
然后就往下移了移,真是没忍住。
他本来就只打算扫一眼,结果就跟被人定住一样。他反反复复想她穿民国风盘扣小衫的模样,胸.脯鼓鼓,腰肢纤细,盈盈不足一握。想着想着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她软软的嗓音在耳边,他喉咙干燥,想吞口水。
孟听快气死了:“你不想听就算了。”
江忍见她羞红了脸,他笑着哄道:“别生气啊小老师。”
她生气可爱死了,粉嘟嘟的脸颊让人想捏。
江忍看了眼讲台,上面有一根一指粗的教棍。
江忍怕她哭,更怕她走。
他去讲台拿教棍的时候,孟听羞耻地红着脸快速扯了下抹胸,盖完了,好了。
江忍把教棍给她拿好。
然后笑着伸出手:“我上课走神,你打我好不好。”
孟听呆呆拿着教棍,抬眸看他。他说:“别哭成不。”
她哪有那么喜欢哭?她抿唇:“您太厉害了,我教不好。”她想收东西走算了,她认真给他讲题,他看她那里!想想就气。
江忍有点儿燥:“我保证认真,别走成不成?”
他真怕她走了,仗着身高腿长,几步过去把门关了。
结果回头就看见她惊惧的目光。
看来是他有前科,所以她害怕,他忍住笑,一本正经道:“体罚也成。”
孟听怕死这个流.氓了:“你不许过来。”
他童年看动画片老鹰捉小鸡,那些可怜巴巴的小鸡崽就是毛茸茸惊恐扇着小翅膀四处逃。
她抵着桌子,大眼睛水汪汪的,往后退。
江忍一乐,故意逗她:“那是接着讲课还是做点别的?”
她想哭,最后无路可走:“讲、讲课。”
江忍笑出声。
萌死了。
他说:“乖,别怕。你不想打的话,我自己罚自己好不好?”
教室里空旷,他移走了一张桌子。然后在她湿漉漉的眸光下,做俯卧撑。
少年做得既轻松又标准。
他小时候上贵族小学,被罚习惯了。
关键是这姿势,有助于散热。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是朝思暮想的姑娘。他怕吓着她,刚才起身的动作都错开她目光的。
他也不知道闷头做了多少个,满头汗,抬头看她,她似乎终于不怕了。
一双茶色的眼睛好奇地看他。
他笑:“行了吗小老师?”
孟听相信他不使坏了,她刚刚在心里默默数。他做了七十多个。
然而好像并不累。
她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个调皮的男生被罚俯卧撑,十个就脸色惨白趴地上了。
孟听轻轻道:“要不你去考体育吧。”
“……”
江忍又笨又不认真,他硬学会好痛苦啊。
江忍气笑了。妈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额上一层薄汗,眸光却黑亮。
孟听反应过来。他家有钱,其实不愁念大学,考不上往国外一送就了事。关键是他态度挺认真,才让她情不自禁思考找一条适合他走的路。
他折腾这么一通,孟听低眸看手表,已经快放学了。
“你真的好好学?”
“嗯,不信?”
孟听确实不信:“你把必修一和必修二课本上的背诵课文背了我再来给你讲。”
江忍眼皮子都不抬:“有多少?”
孟听把两本书放他面前:“十篇。”
她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所以里面包括《兰亭集序》和《赤壁赋》这样的文言文。江忍念都困难,更别说背。
孟听微恼。
她确实不介意给同学讲课,可是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她又不傻,别以为她没看见他那个地方……支起来了。好明显的。他关门回来的时候,想忽视都难。
她不太会骂人,词语匮乏,只能在心里骂这个职高的小流.氓!
少年靠过来,一身臭汗。他扫了眼目录,啧了声,笑得有点儿坏:“好多,刻意为难老子啊?”
孟听说:“你不愿意算了。”
“愿意,怎么不愿意。”江忍看着少女明亮的眼睛,“如果我背完了,你就不要再这么轻易放弃我,行不行?”
她点点头:“好。”反正他背不完的。
一个什么都没学过的人,背诵两本书上要求背诵的课本。以他暴躁的性格,书都可能撕了。他如果不学了,孟听会给学校说多出来的奖学金一分都不要。
江忍把两本书一收,低笑一声:“等我,下周见。”
☆、第46章 夸奖
江忍晚上回去就打了鸡血一样地开始背。
前面的近代诗还好, 他熬了夜,总算背完了。后面的文言文开始, 他就知道坏了。那些拗口的之乎者也, 让人头皮发麻。
好在孟听的书有难字注音, 他反反复复念, 总有顺口的那一天。
他白天也背。
老师在课上讲,他在座位上低眸出神。薄唇微动。
贺俊明凑过去, 隐隐听见一句:“此地有崇山峻岭, 茂林修竹, 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贺俊明:“……”忍哥魔怔了吧!
一下子背十篇, 其实很难。他吃饭都在想那些拗口的文字,然而江忍一点都不觉得苦。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孟听放弃他。
而他们约好了,如果他这次背下来,孟听就不轻易放弃他。
贺俊明并不知道江忍和孟听的约定。
他琢磨着:“忍哥最近咋这么文艺, 他要练习写情书啊?”
方谭这回也猜不准:“要不我们送他本诗集。”
贺俊明说:“啧,追学霸妹子好累啊,竟然还要会念诗。”
然后第二天,江忍课桌上就被狐朋狗友送了一本诗集。
他看了眼,没理会。
贺俊明挤眉弄眼:“据说这是二十一世纪追妹子必备情诗。”
江忍嗤笑了声,他随手翻了翻。本来是不屑的, 直到他看到了《从前慢》。
也不知道怎么的, 那句诗里几乎不用背, 一瞬间就印在了脑海里——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他怔住。
在梨花小镇等她的七个日日夜夜浮现在他脑海里。车站人来人往,他怕她一个人走了,和早餐店的老板起一样早,去车站等她。
一直等到长街逐次关门。
夜幕来临,繁星漫天,他才插着手回去。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这些,因为江忍也知道,少有人会喜欢一个人这么变态,这么疯狂执拗。
然而这样的疯子。
确确实实,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他合上那本诗集,塞自己课桌里了。
五月中旬悄然来临。
宋琴琴没绷住,在孟听面前哭了。这个朴素爱学习的女孩子边哭边擦眼镜:“学姐,我不想教了。你说老师会不会骂我。”
孟听给她递纸巾:“怎么啦?”
宋琴琴深吸一口气说:“江学长什么都不会,他音标都不太会念。化学元素他都不认识啊。”
孟听感同身受。
江忍课本没背下来,已经过去十天了。
而宋琴琴补课的时间却是要继续的。
宋琴琴说:“我还害怕他,我真不想补课了。”
她补课,那黑发少年不笑不讲话。问他听懂没,他要么“嗯”,要么“没”。
他气质野,一般人刚不住。第一次见面他在笑,看着也温和。
然而后面他菱角分明的脸没有笑意,额上一道疤,凶死了。
宋琴琴讲着讲着就结巴了,越来越小声。
简直没法讲。
孟听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宋琴琴应付不了,她自己也不专业。
孟听说:“我们和老师商量一下吧。”
“现在就去吗?”
孟听本来想说是,然而出口前顿了顿。
她想起他那天带笑的眼睛:“你等我。”他如果真的回去背了,她不能这样判他死刑。
梧桐树嫩绿,夏天真的来了。
她的眼睛开始慢慢适应强光,孟听听见自己轻轻道:“再等两天吧。”
~
孟听问舒爸爸借了一笔钱。
三百块,她买了芭蕾舞蹈服装和特制的足尖鞋。
全国舞蹈大赛在六月份,然而五月份下旬会有各地的海选。然后去B市参加半决赛和总决赛。
曾经曾玉洁出事那天,孟听得到了H市的舞蹈海选组第一名。
难以言说的痛,让她两辈子,都没有去过B市参加舞蹈大赛的决赛。也没有再去台上跳过一次舞。
孟听从未对任何人说起,比起弹钢琴,她更喜欢跳舞。
用曾玉洁的话来说,上天赐给她一个懂事乖巧折翼的小天使,只有跳舞的时候,小天使才会重新拾起羽翼。
自由、美丽、张扬。
H市一切艺术比赛都在市中心的艺术大厅。
二十五号海选比赛,那天正好是周六。
周五晚自习开始前,宋琴琴神色古怪地来找孟听,小声在她耳边道:“学长说他背好了。”
班上关小叶回来正好看见走廊上的孟听,往她手中塞了一支钢笔:“学校奖励的。”
这是月考奖励,要么一支笔,要么一个本子。
孟听道了谢,下楼往另一栋教学楼的101走。
他背了十二天。
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对于一个字都认不全的人,能不背岔,把十篇背下来,一个月都算快。江忍对学习没有天赋,他在这件事上算不得聪明,然而他只用了十二天。
孟听守诺去了101。
白炽灯打下来,他皱眉,怕搞错了,再次看一遍最不熟悉的《赤壁赋》。
孟听站门外看他。
她知道暴躁症是什么,医理上解释“暴躁症是在一定场合受到不利于己的刺激就暴跳如雷的人格表现缺陷。”
特别严重的却很少见。
他小时候,伴有多动症。所有小朋友都乖乖听老师讲课的时候,只有他坐不住,很难受。
所以从小老师就不喜欢他。
长大了,再多的缺陷都能遮掩。渐渐也学会了忘记世界对他的不公平。
孟听垂眸,敲了敲门。
江忍看见她,眼带得意:“你勾的十篇,老子现在全会。”
他那样子就跟得了什么冠军似的。
孟听走过去,她那两本书这几天被人反反复复翻的痕迹很明显。她心情有些复杂。
然后抽考他。
孟听是用的试卷考试方式。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下一句。”
江忍想了想:“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孟听:“‘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前一句?”
江忍:“……”
大多数人问后一句能反应过来,问前一句……
他默默在心里从这文第一句开始背。
老半天,他咬牙:“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
他看她,才发现她在笑。
灯光下,她眼带笑意,俏生生的,她这年十七岁,一笑比千万树花开还美。孟听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轻颤。
好笨啊。哈哈哈哈!
江忍知道她在笑自己,轻轻掐她脸:“再给老子笑试试。”
孟听咬住嘴唇,努力把笑憋回去。
再出口考他的时候,她刻意考前半句。
他果然皱着锋锐的眉。
一言不发,半天才开口接。
虽然很慢,可是十篇课文。他一篇都没有错。
孟听一时有些怔然。他真的做到了,少年眼中情感炙热浓烈:“背完了,你答应我的事,算数吗?”
她不骗人,孟听点点头。
他笑了。
“小老师,我还多背了一首,你要不要听。”
还多了一首?
孟听去翻,她只勾了十个呀。
他按住课本,含笑看她眼睛。
“你们好学生不是喜欢念诗?老子念给你听。”
少年含笑,背他的第十一首诗。
“如果不曾相逢
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
如果真的失之交臂
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一个眼神
便足以让心海掠过飓风”
那是汪国真的现代情诗《只要彼此爱过一次》。男诗人的词很霸道,孟听脸都红了:“好啦,算你赢了好不好,我下周继续给你上课。”
他笑得有点儿野:“躲什么,看着我,背给你听哦。”
“不听!”孟听觉得听他念这个好羞耻啊,她耳朵尖儿都泛红。怕他还要念塞到他手上,“今天到此为止。”
江忍笑得不行:“那你夸我厉害。”
孟听:“你别得寸进尺。”
他说:“你看看老子眼睛啊。”
她抬眸,错愕地看着他眼中。好多血丝。
为了这些破文言文,他十二天没睡好。睡觉都神叨叨的。
她第一次知道,一件自己简简单单能做到的事情。他有多么不容易。
江忍低笑道:“我想早点看见你。”他是男人,答应她的事一定做到。
她眨眨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眼里的认真。
很干净,很热烈。
让一个暴躁症背书,他这几天,一定很难受。
孟听手指触到兜里的钢笔:“你伸手。”
江忍伸手,他低眸,手中被她放了一支普通的英雄牌银色钢笔。还带有少女的温度。
她想起鼓励差生的原理,小脸认真:“你很厉害。这个是进步奖。”
他攥紧手中的笔,心中发热。
像个蠢得找不着北的愣头青。
被人家用一支五块钱的钢笔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干他娘的!他觉得他血槽快空了。现在让他背一万篇那个鬼‘之乎者也’都不是问题。
等孟听走了,他靠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校园灯光星星点点。夜风吹起她的发,江忍眯眼轻轻嗅了嗅手中这支钢笔。
有一丝她身上的香气。
他笑了,从前,时光很慢。
慢到她一个笑容,一句夸奖,他就能品味一生。
一辈子只够爱这么一个人。
☆、第47章 撒娇
因为江忍把课文都背下来了, 宋琴琴能退出补课,孟听却不能。
周一放学宋琴琴去提交申请之前去问孟听:“学姐, 你真的还要给他补啊?”
那位江学长零基础,谁给他补课谁痛苦。而且宋琴琴一走,孟听一个人得补七科。,
孟听点点头:“我答应他了。”她说这话时在低眸写大纲。
孟听把初中的课本找出来了,在给江忍勾画重点。她写得很仔细, 各种繁复的知识点在她笔下脉络渐渐清晰。
宋琴琴不由有些敬佩她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学生们上课总喜欢把裤腿往上卷。
宋琴琴的申请被批准下来的时候, 孟听刚好把最后一门生物的重点整理完。学校为了省电,怕学生们挥霍。五月一般教室里是不许开空调的,得等到最热的六月和七月才统一开空调。
赵暖橙嘀咕:“什么嘛, 还以为安了空调就可以用,结果还是两个破风扇。老师办公室就可以用, 不公平!”
教室里人多,温度更加高, 她边说边卷裤腿:“热死了。”
赵暖橙转过头看孟听,孟听额上也有一层细汗。“听听你这样卷起来,凉快一些。”
孟听笑着说好,也弯下腰, 学着赵暖橙那样, 把裤腿卷上脚踝, 一路卷到小腿中央。凉意透进来, 真的凉快许多。
洪辉的脸突然就红了。
孟听穿了一双白色的系带凉鞋。露在外面的脚趾白嫩可爱。原本因为七中的校服宽大, 谁也看不出谁的身材是个啥水平。
然而因为热,看一截嫩生生的小腿就看出来了。
孟听没注意到同桌的异样。
反而是后面几个男生注意到了,偷笑:“洪辉不是暗恋校花吧。”
“瞧他那怂样哈哈哈哈。”
一个男生说:“不过孟听真的好白。”
小腿也很漂亮。纤细白嫩,分外匀称。
她站人群里,就跟自动开了美颜一样。那个男生耸耸肩:“说人家洪辉做什么,你们还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家好歹是同桌。孟听要是给我当女朋友,我给她提鞋都愿意。”
男生们哄然大笑。
“想得美呢你!”
然而夏天一到,七中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没人见过校花孟听穿裙子。别说裙子,连短裤都没见过!
他们能看到最多的,就是精致的脚踝往上一点点了。
学校的同学偶尔周末会遇见,因为H市酷热,所以女生们回家都爱裙子或者短裤。
十四班的沈羽晴就特别爱穿裙子。
一双腿纤细漂亮,因此沈羽晴在学校的追求者一直不少,加上她比较开放,男朋友不断。一身短袖短裙,别提多勾人了。
校花从来不穿裙子的梗很快就在整个高二流传起来。
沈羽晴彼时在补妆,闻言冷笑一声:“要么腿不好看,要么腿上有伤呗。”
“你怎么知道?”
“你腿好看你不露?”
“那倒是。”
沈羽晴眼睛一亮:“对啊,她就一张脸能看,身材肯定不好。校花,她有那个资本当校花么?”
周三晚自习的时候,赵暖橙从外面进来脸色很难看,差点气哭了。
“听听,他们说你腿有问题。”
孟听在清点英语作业,闻言笑道:“什么?”
“那些女生嘴巴好贱啊,说你从来不穿裙子,要么腿上有疤痕,要么就是罗圈腿。”
孟听眼睛弯弯。
“你还笑!”
孟听是觉得她们想象力丰富。她上辈子身上百分之三十被烧伤,腿确实毁了。然而这辈子腿并没有事。她不穿裙子,是因为小时候裙子都是曾玉洁亲手做的。后来曾玉洁去世了,她眼睛不方便,老是磕着碰着,穿裤子方便许多,能保护不被擦伤,冬天夏天都能穿,还省钱。
她现在唯一的裙子就是舞蹈服装,还有外婆亲手做的两条裙子。
然而老人家保守,做的裙子也只到小腿肚。是一种干净清丽的民国风。
她倒真没什么短裙短裤。
话说回来,骂完那群说话恶毒的,赵暖橙也好奇:“你为什么不穿啊听听?”
孟听老实道:“我没有裙子。”十四岁前的不合适了。
“……”
孟听的穷迫在眉睫。
她就没想过和学校的女生比吃穿,舒爸爸挣钱不容易。这世上没有谁活该为谁付出。她们说猜测和八卦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又不是别人猜她腿难看就真的难看。
孟听是真的不在意,赵暖橙却气鼓鼓的。
好气哦。
偏偏还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赵暖橙真的想孟听哪天穿个短裙来惊艳一把,把那些人的脸打得啪啪响,然而正主并不配合。
正主姑娘高高兴兴算完了一道十来分的数学大题,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了。
赵暖橙挽住她胳膊,想起听到的那些酸溜溜的话:“听听,听听,你什么时候穿一穿嘛,她们好过分!”她幼稚起来不像话,“不穿不让你走。”
孟听眼中带着笑:“你真的想看啊?”
赵暖橙点头。
“那周五晚上我去舞蹈比赛,你要来吗?”孟听也很无奈,她就那么一条短裙。还是特别短的蓬蓬裙那种,匀称纤细的大腿线条都能看到的芭蕾舞蹈服装。
“……”赵暖橙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她没想过孟听会跳舞,还舞蹈比、比赛?
赵暖橙觉得她认识的这个认真,只知道学习别无长处的校花孟听,仿佛不是真的孟听呜呜呜!
她还会跳舞的!
赵暖橙轻飘飘地问:“你除了会跳舞,还会什么啊?”
孟听想了想:“弹钢琴,会一点小提琴,一点中国画和国际象棋。”以及同传翻译。
她上辈子烧伤以后,主攻的就是英语,赖以生存。
赵暖橙:“……”她一年多来的世界观都快被颠覆了。卧槽听听简直就是全能少女啊。她都想噗通一声给跪下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仙女!
~
孟听运气不太好,海选因为人多,她的比赛时间抽到了周五晚上。
孟听只能请了假去参加比赛。
赵暖橙也是头铁。她一个女生,为了看孟听跳舞,她都想好策略了,决定后天周五晚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任课老师肯定会放她走的。
然而周五晚自习是给江忍补课的日子。
于是周四下午晚自习上课前,日落的赤色云霞染红了天边。孟听第一次走到职高去找江忍。
她打算提前给他把课补了,给他说自己周五有事,看看他能不能周四补。
职高的坏境比七中好很多,绿化非常到位。
一进学校是两排柳树,夏天的杨柳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纸条。还有几颗挺拔的小白杨枝繁叶茂。
职高的晚自习很水,据说是大家聚在一起玩。因为还没有上课,校园里到处都是打篮球的,聊天的,还有光明正大搂搂抱抱的。
孟听没有这个热闹的点来过职高,她练习钢琴的时候,都是他们放学走完以后。
职高的同学自然也没有在这个点见过她。
她给江忍发了一条短信,就站在小白杨下等。
一开始吸引人的是她的衣服,七中的校服很丑很瞩目。
可是后来,看过去发现她很好看。
十七岁的少女,肤白貌美,赤色云霞照在她身边,让人转不开眼睛。不仅是美貌,气质也非常出众。
职高的女生许多喜欢染发,打耳洞,比同龄人成熟妩媚许多,也不是不漂亮,只是鲜少有这样的清纯活泼。她单单站在那里,就许多人偷偷看。
我去,好正啊!还一看就是乖学生那种。
江忍没有理短信,他在写孟听给他布置的数学题。
还是贺俊明抽空瞄了一眼。
就一眼,他要笑疯了:“卧槽哈哈哈忍哥,你这什么备注,好肉麻。”
江忍低眸,桌子盒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发件人——宝贝。
江忍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独一无二的备注告诉他没有错,他弯了弯唇,一掌拍在贺俊明后脑勺上:“怎么着,老子乐意。”
看了短信,他一刻都没多待,往楼下走,走着走着,他干脆跑了起来。
五月末的风拂在脸颊,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他穿过操场,跑过林荫小道。一眼就看见了孟听。
她在音乐教师下面等她。
吊兰从三楼垂下,白杨树挺拔。她身前站了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在给她说话。
她抿着小嘴,摇了摇头。
那个男生却舍不得走。
玫瑰色的光晕洒在她瓷白的肌肤上,孟听整个人惹眼极了。
江忍不爽死了。
然而他却没有想过,那个男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厚脸皮的自己。同样是不要脸面在求爱,本质没有什么不同。
江忍半点儿没客气,几步过去拽住那男生衣领,冷笑道:“说什么呢,也说给老子听下呗。”
那男生被人拽着衬衫领子:“艹!”刚要发火,看清来人,磕磕巴巴:“忍哥……”
校霸的名头并非空穴来风。
整个职高,有人不认识校长,但就没谁不认识江忍。
孟听见江忍发火,好头疼啊。
他怎么动不动就发脾气,脾气好坏。夕阳下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少年的身躯挡在她面前,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孟听在江忍身后,犹疑着,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他衣摆。
你安分点好不好?
江忍穿一件黑色衬衫,右边胸前一个简洁的白色字母“J”。
身后衬衫上那点力气轻飘飘的,小奶猫一样的力度,江忍却愣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心脏猝不及防疯狂跳动。
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少女小手轻轻摇了摇。
本来还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因为快上课了。然而江忍一来就凶巴巴的。现在看热闹的好几个。不敢大喇喇地看,都在偷偷地瞧。
江忍又凶又野,本来也没有长一张好人脸,这情景要是再电视剧里,就跟恶霸似的。
江忍就是那个坏反派。
孟听以为他没感觉,才轻轻摇了摇。
孟听想提醒他,大家在看呢,你适可而止吧混蛋。
她那点力道,连夏日的微风都比不过。却像是一片挠在了骨头上的羽毛。
以那个地方为起点,奇怪的感觉蔓延开,江忍尾椎骨都酥麻了。
她是在……和他撒娇吗?
那个男生看不见孟听的动作,他欲哭无泪:“忍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过。要上课了,你放手可以不。”
然后他就见鬼地似的看见,他们学校那个要把天捅破的校霸。嘴角要扬不扬,表情古怪的,松、松了手?
☆、第48章 妖精
那个男生连忙跑了, 上课铃声响起。周围的人总算散了。
他转身,眼里黑漆漆的。
孟听问他:“上课了,你不用回去上晚自习吗?”
江忍慢悠悠道:“我们的晚自习?打牌睡觉K歌。”
她没忍住笑了。
孟听轻轻说:“今天找你对不起呀,我周五有点事, 所以明天不能给你补习了。今天补习方便吗?”
江忍:“方便。”他转而问她, “明晚什么事?”
孟听不太想告诉他。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十三、四岁时, 穿着跳芭蕾舞的小裙子,明媚美丽得不得了。后面跟了一串要和她回家的男孩子。
恰是青春期, 人家放学和小女生朋友有说有笑。
只有她,身后跟了好几个神魂颠倒的小男生。
原本孟听是有朋友的,但是后来朋友妈妈都不许她们和她一起走路回家了。
那些叔叔阿姨说:“她后面那么多男孩子, 像话么, 不许和她玩了知道吗?”
所以尽管孟听人缘很好,班上的女生放学是不和她一起的。
孟听发了一次脾气。
她那时候小, 不懂事,用小石子丢他们, 让他们不许跟。他们还没说话,她自己越想越难受,就哭了。她边哭边抹泪, 男孩子们傻眼了,一个都不敢说话。
青春期对于小女生来说,有一两个爱慕者是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
然而一群, 无疑是灾难。
曾玉洁当时又心疼又好笑, 怕孟听留下心理阴影, 连忙安慰女儿说没事。
还用开玩笑的语气安慰她。
如今想来,仿佛是过了很久的事情。
怎么说呢。
舞台上的她有种别样的魅力,美得惊心动魄。不仅是异性,就连舒兰,在看过她跳舞以后,也吵着要去学芭蕾。
这样一想,孟听愣了愣,终于知道徐迦哪里眼熟了。
在她初二的时候,回家后面老是跟着的人里,就有一个小胖子。
小胖子矮矮的,混在人群最后面。一双眼睛却呆呆地看着孟听。
她哭了那次以后,男生们都散了。没多久,又有几个小男生假装放学顺路,悄悄看她。
孟听心态平和了许多,曾玉洁安慰过她以后,她也没有去理会了。
小胖子就是那个时候不见的。
所以,徐迦和她是一个初中的!
后来孟听和妈妈出了车祸,家里为了给孟听治疗眼睛,卖掉了房子,在离几个孩子高中近的新区租了房子住。离她的高中很远,学生们随着成长各奔东西。而徐迦完全变了样。
赘肉没了,长高了,也英俊了不少。所以孟听没有认出他。
一联想起来,孟听知道,更不能让江忍去了。
他本来就对她很有想法,要是去了,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辈子都甩不掉这个男的了。
如今孟听对他没有偏见,可是没有偏见并不意味着想和他谈恋爱。她一点都不想和他谈恋爱好么!
他这种情绪不稳定又霸道的人,没人能受得了啊。
何况孟听就没想过早恋,她没有念过大学,那里对她来说很向往的地方。她只想考个好大学,或者像卢月他们那样,成绩优异被保送。她的成绩不能下滑。
孟听不能告诉他,但她也不习惯撒谎。
她看着自己足尖,告诉他:“我要去医院复查眼睛。”
江忍弯了弯唇,眼底的笑却散了。骗鬼呢,大晚上!去医院复查眼睛。然而他没说什么,懒洋洋应:“嗯,今天就补课就今天。”
孟听松了口气。
她说:“去音乐房可以吗?”
江忍当然没意见。
孟听开了门。
里面一架黑色的钢琴,安静优雅。再往里面,就是几张桌子。他随手开了空调,里面空气闷,江忍把窗户开了条缝。
孟听和他在桌子前坐下,她拿出自己整理了好几天的笔记。
“这是初中需要记的。重点还是数学和物理,还有化学基础,因为高中也要用,你看看哦。”她黑色水性笔依次勾画,“掌握这些就可以啦,然后我们从头学起。”
她睫毛很翘,眼里有细碎的星星。
江忍低低嗯了一声。
孟听说:“我不专业,讲得也不是很好,能给你补课的时间不多。你如果不喜欢听学校老师讲课,可以自己请一个家教补补基础。”
他也说好。
孟听觉得他今天好配合。
她本来就心细,心中纳罕,最后分出一丝精力,发现江忍时不时会看向前面的钢琴。他眼中有些冷,却又有些带着冷光的黯淡。
窗户开着,五月的暖风吹进来,夕阳下,钢琴有种华丽的温柔。
他并不开心。以往暴躁的少年,身上多了一份内敛。
孟听听说,小时候被嫌弃的、不合群的孩子,基本没有童年。
他想听钢琴曲吗?
她没有多说什么,等上完了课,孟听把作业布置了,然后把自己找来的书都给了他。让他方便补习。
然后孟听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打开了琴盖。
她记得,她让江忍最介意的一个晚上,就是她穿着蓝色冬裙去弹钢琴的平安夜。
她手指碰上琴键的时候,江忍瞳孔狠狠一缩。
他拳头握得死紧,全身紧绷,忍住了把她拉起来的冲动。
他童年的记忆,是他被母亲打了骂了关进房间里。然后母亲的琴房就一遍遍弹奏出音乐。
那个女人不喜欢江董。
那些钢琴曲哀婉狰狞,像是一只握紧了心脏的手,让他痛恨无比。
他喜欢孟听,又怕孟听也是那样的人。
优雅美丽,却最无情。
温柔的夕阳里,孟听黑发上渡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琴声响起的一瞬。
他怔怔抬起了眼睛。
她指尖轻快跳跃,弹奏的是一首儿歌《小星星》。
最简单的曲调,一闪一闪亮晶晶。
是一首哄孩子的歌。那个女人永远都不屑弹奏的歌。
欢快活泼。
孟听弹完了,把琴盖爱惜地阖上。然后冲他弯了弯眼睛:“好啦,走吧。”
他身体僵硬紧绷着。
孟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那一刻有多想拥抱她。
等她关好窗户,室内把阳光隔绝。
江忍才低笑着说了声好。
他想,纵然她懵懵懂懂,不懂得她到底做了什么,然而他知道他完了。
他得死心塌地一辈子了。
他曾经无比讨厌钢琴曲,他如今却疯了一样迷恋这个少女。
江忍先前把遥控器随手一放,在靠窗的音响木箱上。叠起来很高,孟听踮脚去拿音乐房的空调遥控器,江忍过去她身后。从她头顶拿了遥控器。
他用的背后拥抱的姿态。
却没有碰到她一点。
江忍只是太想、太想拥有她了。如果上一秒让他拥有她,上帝告诉他这个少女爱他。下一秒他愿意死去。
孟听转身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关了空调,对她说:“好了,走吧。”
他神情淡淡,因此自始至终,孟听没有觉察哪里不对。
~
周五晚上,孟听去了艺术大厅。
海选开始了。
由于错开了比赛时间,因此艺术大厅并没有人满为患。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舞台上铺了地毯。
白色灯光炫目。
前后两辈子,时隔五年,孟听再次站在了这里。
参赛选手首先得领取一个号码牌,然后喊到号码去后台换衣服等待。
孟听领到的号码是89,怪不得是晚上比赛了。前后两天比赛时间,一个城市海选应该都有接近两百人。
现场许多人在补妆。
孟听没有化妆,她买完舞蹈服装没钱买那些化妆品了。然而她懂得用其他资源代替。
她眉眼本来就精致美丽,孟听把长发盘起,用一个白色的花苞发圈捆起来。
她脖颈纤细漂亮,是造物主当之无愧的宠儿。
孟听没有急着换衣服,她的号码偏后。
她低眸看看手表,现在时间是九点十分。此时该78号表演。
按照推理,她原定的比赛时间是十点钟。
然而海选常常会有很多意外,比如,一部分报名的选手虽然报名了,但是到了比赛的时候并不会来,会被视为放弃比赛。
78号表演完毕以后,79~84号,只有82号来了。所以一瞬间,她前面就只有几个人了。
主持人说:“85号到90号准备。”
孟听没办法,只能去更衣室换衣服。
她垂眸,先穿袜子,然后系好绑带。起身再换白色的舞衣。
最后她穿上芭蕾舞鞋。
孟听轻盈地踮了踮脚尖,手臂轻轻抬起,樱粉的指尖上跳动着灯光的绚烂。
她放下手臂,看向一旁取下来的手表。
九点半了。
然而她并没有看到赵暖橙。
赵暖橙先前拍拍胸.脯:“听听你放心,我一定要来!我还要带我爸爸的手机,来给你拍照。对了,能拍照吗?”
孟听点点头。
赵暖橙高兴极了。
可是九点半孟听没有在大厅看见她。
赵暖橙是临时有什么事不能来吗?孟听有些担心她。孟听撩起帘子看了一圈,确实没有好朋友的身影。
然而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徐迦来了。
他.妈妈是艺术老师,他知道这些信息不奇怪。然而她想起了年少时的记忆,总是跟着自己回家的小胖子,孟听有些别扭。他倒也聪明了,这次不说要来,只默默提前到场。
徐迦眼神都透着兴奋。
如果说,弹钢琴的孟听美丽优雅,那么,跳舞的她,简直是迷死人的妖精。
他从自卑笨拙发胖的青春少年期,跟着妈妈帮忙去看见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呆呆看她跳完一场舞,他的心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后来她哭了,让他们放学不许跟着她。
徐迦因为胖、矮,本就难以启齿,不敢再去。
她十四岁那年车祸失明,然后没多久保送去了七中。一家人都搬走了。
所有人都说,天使折了翼,这辈子都不可能跳舞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一个人在屋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许久。
直到后来阴差阳错又遇见了她。
折了翼的天使姑娘悄悄长大了。比他能想象的一切词汇还要美好。她眼睛治好了,可她现在安静、美丽、温柔,仿佛当年被气哭扔石子不许他们跟那个耀眼鲜活的小姑娘不见了。
徐迦等了好久。
那么多年后,她终于又站上了舞台。
~
赵暖橙来了吗?没有。
赵暖橙被拦在了路上。
她欢欢喜喜装作肚子痛出校门的时候,几辆山地摩托车围着她。
少年取下头盔,露出些微凌乱的黑发,笑容很痞:“同学,去哪儿啊,载你去呗。”
赵暖橙吓懵了,转身就想跑。
贺俊明笑嘻嘻骑过去,贱兮兮发声:“诶诶诶,就是不让你过去~”
赵暖橙说:“你神经病啊!”
贺俊明瞪眼:“你他.妈再说一次!”
赵暖橙快哭了:“叔叔!门卫叔叔!”
门卫探了个头出来。
一见这几个职高的地头蛇,又把头缩了回去。
赵暖橙:“……”
江忍脚尖不耐烦地点了点地面。他估计错了一件事,孟听根本没来上晚自习,本来他守株待兔想跟着她。结果她直接整个晚自习都请了假了。
好在,守株待兔蹲到一个赵暖橙。
赵暖橙就赵暖橙吧。
她肯定知道孟听大晚上去哪里了。
江忍不耐烦道:“跑什么跑呢你,老子问,你答。”
赵暖橙好委屈哇,她好不容易演技爆棚,脸都憋红了,才骗过老师跑出来,结果一出来,被这么多二流子堵了。
她怕死得紧,连忙点头。
江忍把头盔往车上一挂:“孟听去哪儿了?”
☆、第49章 俘虏
赵暖橙怕他,然而当江忍问到孟听的时候。她愣了愣。
赵暖橙至今记得去万古山, 江忍跟来找孟听的事。在她心里, 江忍是那种又凶又恶的小混混。还好.色那种。
毕竟学校至今还有江忍和沈羽晴,还有卢月的绯闻。
赵暖橙虽然怕死, 但是她不是毫无原则的。
听听那么好,她上次因为怕江忍抛弃了她。这次绝不!
于是赵暖橙一咬牙:“我带你们去。”
江忍不载她, 让贺俊明带人。
贺俊明吹了声口哨:“来啊妹妹。”
赵暖橙脸通红,视死如归爬上了车。山地摩托车飞快, 赵暖橙啊啊啊尖叫出声。
贺俊明哈哈大笑:“这点儿胆子啊!”
她也不管他是谁了, 死死抱住他的腰,贺俊明偏偏还贱:“啧,好他.妈热情。再紧一点。”
赵暖橙:“……”
她指路,带着他们去了湖心公园。夏夜, 湖水波光粼粼, 还蛮凉快的。饶了三四圈。
江忍突然停了车。
他一停, 别人也跟着停了。
江忍把头盔往车上一挂,冷冷看着赵暖橙:“耍老子呢?她人呢?”他眸中凉薄,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暖橙刚刚经历飞车惊魂, 现在牙齿都在抖, 她差点哭出来。她原本想带着他们绕路, 在车上偷偷报个警之类的,然而车速让她连把爸爸的手机拿出来都不敢。
最后终于受不了心理压力:“在市艺术厅。”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贺俊明心道糟了。
市艺术厅, 正好是江忍去年冬天回来就很难过的地方。他们大概知道孟听去那里做什么了。
江忍一言不发, 这次没有招呼他们跟上, 自己骑车走了。
他把马达弄得震天响,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赵暖橙抹眼泪。
贺俊明叹了口气,他们也不想欺负小姑娘,他难得良心发现:“别哭了,忍哥又不是坏人。”
赵暖橙更想哭了,怎么不坏?简直坏透了。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这个时候九点十二分,听听快比赛了。
贺俊明说:“我们带你去艺术厅,保证不对你们做什么。你这女的,一天都在想什么。”
~
夜风吹在江忍黑发上。
他把车停在艺术厅外面,江忍记得平安夜那晚,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在小雪中,喉咙出了血。
他从黑暗的天幕下往里面走。
白炽灯透亮。
他一步一步。
然而当他能看见舞台的时候。
音乐已经到达了尾声,残留的韵律低柔。
所有的灯熄灭,舞台灯光黯淡下来。
江忍抬起眼睛,周围一片漆黑。
唯有舞台的方寸之地,有灰色的一小片天地。
江忍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没来得及看她一整场舞蹈,只看到了一个谢幕的动作。
音乐停歇,世界安静。她的一方天地都变成灰蒙蒙的,她向右迈一步,左手张开,腿稍弯。右手指尖温柔缓缓从半空滑落,很美的弧度,身体前倾,行了一个礼。
然后抬眸的瞬间。
灯光亮起。
江忍带着夜的凛冽寒气,看见了她的笑容。不是轻轻腼腆的笑,而是从未见过的优雅灵动。
她眼里像是装了一整个银河的星星,一个抬眸,就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像是林间堪堪滴落的晨露,转瞬即逝,却又带着第一抹朝阳的色彩。
她笑得很自由开心。
美得动人心魄,像是初生单纯的妖精。
下面的人愣了许久,才响起剧烈的掌声。
主持人走上台,宣布下一位参赛者。
江忍似乎忘记了呼吸,久久回不过神。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孟听,他认识她时。她眼睛还不能见强光,拄着盲人手杖,慢吞吞地往校园外走。彼时是秋天,才下过雨,空气中都沾染着未消散的湿气。
她安静,孤单。
走出了他的视野。
孟听似乎一直都是安静温柔的,她脾气很好,做什么都会倾尽全力。她站在光明里,却能够包容黑暗。江忍也就一直以为她是乖乖巧巧的。
直到今天,他才看见了她的另一面。
她漂亮,却第一次近乎妖。
她笑得明艳骄傲,视线所过之处,让人心甘情愿成为俘虏。
江忍重重喘着气。
快六月的夏,空气前所未有的燥。他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快要溺死在突如其来的奇怪感情里。
许久之前,他就意识到他喜欢她。
然而就在今天,他茫然地意识到,他被勾.引了。
妈的,就是勾.引。被一个他一直觉得像只软绵绵的、无害小羊羔的一样的姑娘,搞得有点不正常。
勾.引不是什么好词汇。
然而再也没有哪一个词语能比它更能清楚地表达他的感受。
她裙子很短。
白色的袜子包裹着修长纤细的腿。每一个起伏的弧度,都带着令人着迷的温度,一点点染烫了空气。
她穿着舞鞋,轻盈动人。空气沾上了她那种甜美的气息,他回忆那轻轻踮起的脚尖,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包住她的双足。
江忍觉得自己有些不妙。
他长这么,生平第一次,脸红了!
他小学被罚站,青春期在军大院当着一群人的面做青蛙跳,甚至早晨起来第一次遗精,他都面不改色的换掉裤子。
他的情绪无处安放,走向了两种极端。
要么淡漠,要么暴躁如火。
然而他这辈子都想不到。
他看一场舞,不!妈的,这还称不上一场舞,就是谢幕那一小部分,他就被一个女的撩得脸红了!
海选的一场舞本来就一分多钟。
等到台上下一位表演者跳舞又下去了,他还维持着那个动作站在那里。
黑色手套死死扣紧布座位。
他大口大口呼吸,像是濒死的人。脑子一片混乱。
直到他看见了徐迦。
徐迦神情怔怔,目光落在台上,却又更像是越过台上,在出神。
不仅仅是他们,台下许多女孩子眼里都带着残留的惊艳。
江忍迟钝地想,他是不是该弄死这个纠缠不休的男的?
然而他身体发软,他乱成一团。
他想狠狠抽口烟,然而在兜里摸了摸,只有钱包和手机,才想起这玩意儿他戒了。
他连气都没法生。
江忍只是反反复复想,她为什么下台前,不看他一眼呢?
~
孟听在后台换衣服之前,收到了赵暖橙一条短信。
赵暖橙没有手机,她今天出门是带的她爸爸的手机。
【听听,我很快就来了。对不起,江忍他们也来了/(ㄒoㄒ)/~~】
孟听愣了愣。
她表演的时候专注认真,她热爱那种身体每一寸绷紧到极致,然后又被附以柔韧而自由轻盈的感觉。因为表演时间提前了,赵暖橙没能赶过来,这样的话……江忍也没看见吧。
孟听赶紧换了芭蕾舞衣。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93号表演了。
夏夜很干燥。
漆黑的天幕被亮堂的光染成了深蓝色,她有些头疼待会儿怎么面对一大群人。
结果黑夜中迎面走来一个少年。
他原本蹲路边,见她出来了,才走了过来。
是江忍。
孟听想起之前说去看眼睛,现在却出现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天生和他犯冲。
他穿着深蓝色T恤,几乎快融进夜色里。
见着她,他弯唇笑笑:“看眼睛?”
孟听:“……”她脸烧得通红,她这辈子,因为最想避开他,对他撒的谎最多。
江忍看着她白皙的小脸,破天荒没有得寸进尺:“走吧,送你回家。”
孟听有些茫然,这么容易就揭过了吗?
她捆头发的白色花朵发圈已经取了,这时候长发垂在肩膀上。被夜风撩起,有几分说不出的娇。
江忍已经把钥匙插好,长腿一跨上了车,懒洋洋道:“过来啊。”
孟听说:“可是我要等赵暖橙。”
江忍随口道:“不是跳完了吗?她来了有用?”他说,“贺俊明会送她回家。”
“我要给她打个电话。”
江忍挑眉:“成啊,快点。”
孟听一打过去,赵暖橙悲哀的语调传来:“听听,我对不起你,没能来给你加油。”
赵暖橙绝望地看看四周,她之前打死也不坐贺俊明的车。
贺俊明说:“你等,你在这破地方等得到车老子吃屎!”
赵暖橙脾气也上来了。
哼,等就等。
湖心公园建的偏,周围有个养老院,平时都是些老大爷老大妈。赵暖橙好不容易找到个公交站。就等那里不动了。
结果半个小时过去了,别说车,连尾气都没见过。
贺俊明:“哈哈哈哈傻.逼吗你。”
赵暖橙:“……”这缺德货是胎盘养大的吧!
赵暖橙委屈死了,和孟听说:“听听对不起呀,我改天看你穿裙子吧,你比赛还顺利吗?”
“嗯,你现在在哪里呀?”
赵暖橙觉得好丢脸,于是支支吾吾道:“没事,我马上等到回去的车了。你快回家吧,注意安全。我这里夜景不错,我再逛逛。”
赵暖橙本来就贪玩,孟听放心了,叮嘱她早点回家。
贺俊明用夸张的语气道:“哟哟,这里夜景真不错,看这荒无人烟的……”
赵暖橙气成河豚。
耗着吧,早晚得你吃屎。
江忍说:“问完了?放心了就过来。”
孟听不想坐他的车,她觉得公交车安全。她骑自行车上学的时候,曾经乘坐过他的车,心理阴影不浅。
江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他啧了声,拿起头盔走近了她。
夏夜虫鸣起起伏伏。
她大眼睛湿漉漉的,在想拒绝的话。
江忍低眸,把头盔给她戴好,然后黑色手套下的手指温柔给她扣好头锁。
玻璃镜后,她睁大眼睛,欲哭无泪。
江忍没忍住笑了:“这次慢慢骑,保证不吓着你行不行?”
“那你呢?我戴了这个,你戴什么?”她很不习惯,摸摸笨重的头盔,它似乎还带着少年的清冽霸道的气息。让她呼吸都不自在。
“我用不着这个。”他说,“上来,要我抱你不成?”
孟听当然不要他抱,她忐忑地坐上了他的车。
然后轻轻抓住他两侧的衣摆。
腰上轻轻的,像是羽毛落进尘埃。
江忍弯了弯唇,没有勉强她。
他启动车子,慢悠悠骑着前进。他这辈子都没骑过这么慢的山地摩托车。
少年碎发长了些,脸上冷硬的锐气却不改。
他至今还记得曾经自己弄断了她的自行车链条,然后载着她回家,想让她主动抱自己的事。
说来好笑,他现在也想,然而更怕她的眼泪了。
身后那姑娘嗓音糯糯的,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试探他呢?
他慢悠悠道:“才来。”
孟听开心了,他才来,就没有看到。
她心情松快,看他也不怎么讨厌了。今晚的江忍,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城市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夜风被少年的身躯挡住,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体温。
孟听鲜少试过和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处。
他怕吓着她,连骑个车,都开始哄她。
然而一条路再长也有尽头。
孟听到家的时候,把头盔还给他:“谢谢你。”
她唇角微弯,大眼睛就成了月牙儿。
江忍抱着头盔:“嗯。”
她戴久了头盔,头发乱糟糟的,甚至有一戳小小的呆毛。她自己看不到,所以不知道。
他看了好几眼,嗓音无波无澜,眼里却压着笑意。
小仙女走下神坛,妈的乖死了。
孟听背着蓝色书包,挥挥手要回家。为了感谢他,她决定下周少给他布置点他讨厌的作业。
江忍拇指摩挲着头盔内缘,那里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温热的、轻轻吻着他指尖。
他突然笑了。
艹他.妈的,她欢喜够了吧?他也冷静够了。
江忍把头盔往车上随手一扔,几步走到她面前。
孟听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扶住她肩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孟听,你骗我一回,我也骗了你一回。”
她“啊”了一声,眼带不解。
江忍说:“我没有刚来,你还在台上的时候,我就来了。”
孟听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少年眼中黑漆漆的,却又带着让人胆颤的亮光。
在她初中时代,她曾见过无数次类似的眼神。却没有一种,比得上半点这样的疯狂。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孟听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不想听。”
然而他叹息道:“你真美。”
孟听脸一瞬红透了:“江忍!你别说了行不行!”她莫名觉得听他说话都好羞耻,“我要回家了,你不许说这种奇怪的话。”
再说你就做十倍的作业吧混蛋。
孟听推开他跑回家的时候,脸蛋还是止不住发热。
客厅的灯亮着,舒爸爸要加班,舒兰在沙发上涂脚指甲油。舒兰听见开门声,意味不明地看了孟听一眼。
孟听没有理她,舒兰对于自己的生活。
☆、第50章 雨夜
早就是一个排斥出去的存在了。
她与舒兰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舒爸爸也知道她们不可能重归于好。
孟听洗漱完回房间睡觉。
夏夜空气干燥, 家里没有装空调, 孟听打开窗户,背了一会儿单词就睡觉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 孟听已经很久没有做梦,然而她今晚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上辈子被称为校花不久, 那是一个周五,她做完值日, 是要最后离开教室的。
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和她一起做卫生的还有一个女生。
女生戳了戳她的胳膊:“孟听,你看外面,他一直在看你,你认识他吗?”
孟听转头, 他们教室的走廊外面, 站了一个银发少年。
那时候十一月, 他带着黑色钻石耳钉,身上穿着皮夹克。他嘴角带着浅浅的淤青, 显然打过架不久, 一看就不是七中的学生。
孟听不认识他, 她对上他的眼睛。他就冲她弯了弯唇。
孟听转过头, 踮脚把黑板的四周擦干净,她轻声回女生:“我不认识。”
然而第二周她在榆树在等公交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他。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从隔壁职高出来的时候, 身后跟了一群少年。
冬天寒意凛冽, 他食指懒洋洋甩着车钥匙。
那群少年有人问他:“忍哥, 今天去哪儿玩啊?”
江忍另一只手插兜里,漫不经心道:“随便。”
没一会儿他从地下停车场开出了一辆银色的豪车。
公交站的同学几乎都看了过去。
“哇靠,他就是江忍啊。”
“一来就打老师那个?”
“沈羽晴男朋友?”
“对对对是他!”
孟听抬眸看过去,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他的名字。她只是像普通人一样,看热闹一般看了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秋天的榆树叶子落在她脚边。
她背着浅蓝色的书包,安安静静等公交。
贺俊明开车路过的时候,不经意看了眼公交站那边:“那个女的好漂亮啊我去。”
江忍回眸,一眼就看见了榆树下的孟听。
贺俊明眼睛发亮:“我去认识一下。”
江忍淡淡道:“不许。”
“为啥啊忍哥。”
男生们纷纷看过来,有人恍然道:“她是七中那个校花孟听吧?”
江忍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语出惊人:“因为我喜欢她。”
贺俊明呆滞了好久:“卧槽不是吧,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上周,他因为打架去七中善后的时候。
黄昏下,她在擦阳台,长睫垂着很认真。
他赔了钱本来该走了,可是突然就走不动了。
然后魔怔看了许久她做值日。
一群男生都以为江忍说笑。
然而那晚上,他和沈羽晴分了手。沈羽晴哭得梨花带雨,众人唏嘘调笑。
沈羽晴要闹,甚至想打他,江忍握住她手腕,语调凉薄:“别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老子又没碰过你。”
他们分手这件事第二天传得风风雨雨,然而外人不知情,大家都在猜是什么原因。
然而孟听第三次见到他,是修路那时候。她没法坐公交,骑着舒爸爸借来的自行车,被银发少年笑着拦下来。
秋天的风微凉,她记起这个人的传言,心下生怯。
她都不认识他。
四周寂寂。
她很怕这种混混。
他嘴角淤青消了,手抵住她车头把手。笑容微痞:“喂,做我女朋友不?”
孟听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睁大眼睛,茶色的眼睛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他说:“老子没说笑,干不干啊?”
她苍白着唇摇头。
“认识我吗?”
孟听轻轻点头。
他好像很有名,一来就打了老师。整个七中都知道他了。江家那个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赶出家门的独生子。
好像叫江忍。
他有些意外她竟然知道他:“给个原因。”
她脚尖点地,推着车后退了几步。
菱唇轻轻道:“不喜欢你。”
那几个字很淡,她全程连多看他几眼都没有。孟听骑着车回家了。
江忍看着她背影许久,低低骂了声操。
她见他三次,没有一次有好印象。
打架,不学好。
早恋,不专情。
孟听在眼睛受伤之前,是听惯了告白的,江忍在她眼里,是个比普通人还要糟糕的追求者罢了。
他后来总是在远处看着她。
在她回家等车的时候,在他们学校爬万古山的时候。放学下雨没带伞,教室前面会多出一把伞。伞周围落了淡淡的烟灰。
孟听没有动它,把校服脱下来,兜在头顶踩着水跑。
雨水打湿她的额发。
她被少年堵在公交站。
他显然有些烦躁了:“怎么不用,瞧不起老子?”
孟听觉得莫名其妙。水珠顺着她的眼睫下滑,她怕感染眼睛,闭眼轻轻擦去水珠。“不是。”
那年她分外坦诚,她说:“别跟着我了,我不和你谈恋爱。”
他眼瞳漆黑:“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
孟听没有当真。
他想要一个新玩具,而她不想做他新玩具,就那么简单。
孟听其实从来没有觉得过他认真。
她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他追着她坐的那辆公交,跑了许久,眼神执拗。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遍布玻璃,让人视线模糊,她没有回头看他。
车子最后把他的身影远远抛在了身后。
高二暑假的最后一天,舒兰拉着她的手腼腆道:“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舒兰说:“我喜欢我们年级一个男孩子,他叫江忍。”
孟听皱眉:“他不好。”
舒兰问她:“你真的这样想吗?”
孟听点头。
舒兰撒娇道:“那姐姐不要和他说话好不好?”孟听点头,那年她心里舒兰最重要。
而江忍是个不折不扣的职高小混混。
她说到做到。
她后来的人生,和江忍再无什么交集。
孟听一心想考一个好大学,却在高三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那是午睡时间,大火中舒兰被困在里面,孟听不管不顾回去救她。最后被大火烧伤,而舒兰完好无恙。
她后来在医院醒过来,慢慢好起来的时候,江忍早就回了B市。
孟听收到过许多来探望她的人的鲜花水果。
其中也有好几个曾经明恋暗恋她的男孩子。
少年的感情最青涩简单,她没有了漂亮的脸,仍然坚强笑着,给他们说谢谢。
她再也没有见过江忍,直到死去。
所以孟听从来没有觉得他认真。
他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没有被骗到。有人爱她如花似玉的娇颜,却没有人喜欢一张可怖的半边脸被烧伤的脸。
她后来几年,都忘记了这个人。只听说他继承了偌大的骏阳集团,却成了一个杀人犯。
直到重活一回,江忍再次出现在她生命里。
热烈如火,偏执霸道。
这个梦好长好长,是她对江忍所有的记忆。等到天亮,孟听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上辈子人生太过短暂了,江忍在她人生中犹如蜻蜓点水,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分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他。
天还没有大亮,孟听抱着膝盖发了会呆。
她觉得心脏好奇怪,孟听感受着它的跳动。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上辈子她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江忍。
她隐隐意识到,江忍似乎没有开玩笑。
他看她的眼神热烈,她不经意回眸,他都会情不自禁笑。他为她准备雨伞,然后蹲在公交站忐忑等她。期待她用他的雨伞,又在她淋着雨过来的时候爆发。
他后来追了一整条街道,怒极了又不甘地喊。
她隔着车窗和小雨,什么都没有听见。
孟听突然很想知道,他那时候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离开了H市,最后明明有钱有势,什么都有了,又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她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那些都不可能重来一遍,她永远只能猜测,而不知道真相。
孟听穿好衣服下楼,把早餐买好。她周一去学校念书,那天也是给江忍补课的日子。
他真的不适合学习。
他把作业交过来的时候,孟听在101教室也傻眼了。
她当着他的面,目光挨个儿看过去。十多道题,最后她给他打了两个小红勾。她不打叉,没有动的地方都是错的。
江忍:“……”
孟听没有生气,陪着他一起找原因,她点点第二题:“这个我们一起做过类似的,你还记得吗?”
江忍记得个鬼。
孟听又给他讲了一遍。
他皱眉,听得认真。
然而到底是因为基础不好,许多地方似懂非懂。孟听都把初中的给他查漏补缺了,连江忍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多少不会。
结果晚自习上完就下起了雨。
孟听看着窗外,莫名想起了那个梦。那把雨伞旁的烟灰,还有他在雨里追她,声嘶力竭。
夏天多雨,天气一会儿一个变。
教学楼隐隐传来欢呼声:“下雨咯!”
江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思微动。
“带伞没?”
孟听没有,明明白天还是大太阳,晚上谁会想到突然下大雨。
还伴随着雷声和闪电。
往往这种情况,学校会让走读生早点回家。所以他们才那么高兴。江忍说:“那你怎么回去?”
孟听说:“等雨小一点,公交站不远。”
结果等放学铃声响起了,夜晚的天幕被闪电劈得闪闪烁烁,雨还是没有小。
孟听是真的犯愁了。
现在是夏天,又不能可能像秋天一样有外套。她觉得昨晚那个梦好衰啊。简直乌鸦梦。
江忍手机响了响,他拿出来看了眼。
贺俊明发过来的【忍哥,你在七中啊,要不要我把你车开过来?】
他们都没在学校,在外面浪。
江忍手指飞快【别管】
他等教学楼那边的灯光陆陆续续灭了以后,对孟听说:“走啊小老师,放学了。”
孟听也知道等下去不是办法,舒杨找不到她,舒爸爸很可能还在上班。
她只好跟着江忍离开101教室。
江忍锁好门,然后看她一眼,开始脱T恤。
孟听隐隐猜到他要作什么妖了,头皮发麻:“你做什么!”
他啧了声:“送你回家啊。”
他也只有这么一件衣服。
江忍动作很利落,T恤脱了就没了,少年肌理结实,他手臂线条有力漂亮,还有八块腹肌。
他腰线窄下去,却一看就充满力量。
江忍把衣服罩她头上:“好了,走。”
孟听脸蛋发红:“我不要这个,你穿好衣服行不行?”她要去扯脑袋上的衣服。
他按住不许,很霸道:“怎么着,还嫌弃啊,老子很久没抽烟了,衣服每天换,干净的。”
孟听说:“不是,没有嫌弃。”衣服上有他的味道,不香,却荷尔蒙爆棚。
她为什么要罩着他的衣服和他在雨里跑?很傻啊,衣服只能盖住头发,身上还不是要打湿。
他比她高,她一抬眼就是他结实的胸膛。
他不羞耻吗?
孟听和他讲道理:“这个没有用,雨太大了,还是要打湿。”
他按住她乱动的手:“艹,你听话点成不。”
他用衣服盖住她小脑袋,孟听被捂得只剩一双眼睛,神经病啊你。
他凶巴巴道:“我说行就行。”然后拉着她跑。
孟听气死了。没跑几步衣服果然湿了,贴在腰线上,闪电照亮天幕。孟听想打死这个混蛋:“我就说没有用,你还不信。放开我。”
江忍不放,雨水从他肩膀流下去。
他握住她的掌心炙热。
他犹记得当初他因为一件沾了烟味的外套戒烟。
周围只有雨点声,他却觉得痛快无比。
他做到了。
真的没想抽烟了。
她身上那件干净不带烟味的T恤,是他忍受了难耐和烦躁换来的。戒烟瘾不容易,就像他的病,然而此刻他相信他真能慢慢好起来。
只要她靠近。
孟听还在挣扎,她声音带着恼意:“不许拉我,我自己可以走。”她气道,“你再不放开,下周就做三十道数学题。”
江忍笑得不行,妈的。
三十道数学题。
他转身。
少年赤.裸的胸膛就在她眼前,他靠得好近,她耳朵通红,拉下衣服,把眼睛也捂住了。
“你以为我真想考大学啊孟听。”
难道不是吗?
一片黑暗中,空气都是他的味道。
“我不喜欢学校,不喜欢补习,不喜欢学习,也不想考大学。”
她眨眨眼。
她从小到大乖巧惯了,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喜欢。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读书?
他扯了扯她头顶的衣服,露出夜幕下她一双水盈盈羞涩的眼睛。
他眼里带着笑:“你出的那些题,老子都不会。”
她有些茫然。都不会那他做得那么认真,好像会似的。作业纸也每次都写满了,她之前甚至觉得他好可怜,怎么有人这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
江忍笑了:“你说我为什么每天花几个小时瞎写?”
孟听心砰砰跳。
雨水打湿她的眼睫,他轻轻拭去:“因为写了,下一次才能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