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光着脚走进浴室,在抽屉里找到了那几枚u型夹,攥在手中。
回到卧室的门前,齐乐人看着这扇熟悉的门扉,门外也许是生路,也许是死路,而唯有打开这扇门的那一刻,答案才会揭晓。
齐乐人小心翼翼地动作了起来,他摸到了锁口的位置,将u型夹卡了进去。
明明只是小时候为了和哥哥显摆偷学了一下开锁,现在动作熟练得让齐乐人怀疑自己失忆前有一份“夜间兼职”……
齐乐人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必须集中精神。
他听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锁口传来,在这一片黑暗中,几乎与他的心跳呼吸一样响亮。
锁开了。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他小心地按下了门把手,无声地拉开了房门。
微弱的光芒从餐厅的窗外透入,如同月光一样清冷,却足以照亮这片寂静的死地,太多的桌椅陈列在这里,像是看守着他的卫兵,让人心惊肉跳。
齐乐人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瞬不瞬地扫视前方,拼命祈祷:没人,没人,没人……
餐厅的桌椅在弱光下,只有模糊的轮廓,可已经足以让齐乐人看清了——没有人!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那扇地下室的大门——大门紧闭,乌列尔关着门!
一阵狂喜,齐乐人终于敢呼吸了,一口夜晚清冽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他几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用餐的时候,齐乐人已经偷偷观察过了这间餐厅,它保留了原本的出入口设计,那极有可能是正确的出去方向。
齐乐人踮起脚,走出了卧室。
脚掌从温暖的地板,踏入到餐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可他顾不上回去穿上鞋袜,而是直直向着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你说过,你不会逃走的。”
身后,传来了乌列尔失望至极的声音,如同幽魂一般缠住了他。
“?!”
齐乐人瞳孔紧缩,心跳骤停!
脚踝被人猛地拽住了,失去平衡摔倒的一瞬间,齐乐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顾不上疼痛,狼狈地回过头去:
乌列尔就在卧室的门外。
他靠着墙,席地而坐,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像极了一条姿态卑微的看门狗。
就算是看门狗,也知道要给自己叼一块舒服的垫子,可他却没有给自己找一把椅子,明明他面前就是餐厅数不清的座椅。
他只是坐在他的门前,沉默地守着夜,因为他被驱逐出了房间。
可是,看门狗是不该有这样的眼神的,也不该如此冒犯他的主人——因为他从来不是什么忠诚可靠的“人类伙伴”,撕去他身上那层笨拙友善的外衣,那是一个无视社会规则、冷血而残酷的教会杀手。
“可你骗了我。”乌列尔用低语控诉着,声音都嘶哑。
他低垂着的头颅,随着这句话而抬起,露出了一双被怒火点燃的蓝眼睛。
对上乌列尔视线的那一刻,齐乐人全身的本能都在报警。
跑!
他必须跑!
齐乐人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这一动激怒了乌列尔,他用力拽紧齐乐人的脚踝,将他往回拖拽,像是抓住了一只逃出鸟笼的小鸟。
“放开我!”
齐乐人狼狈地在地上扭动,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慌乱的指印,如同羽毛扑落的痕迹。
他被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乌列尔松开了手,齐乐人以为抓住了机会,翻身要起来,却没想到这是一个陷阱——乌列尔根本没打算放开他,他只是换了一个更好控制他的姿势。
他的双手被拢在了一起,被乌列尔一手控住,那只手像是铁钳一般,不论齐乐人如何用力,都撼动不了那非人的力量。他的双手被扣到了头顶,上半身动弹不得。
下半身也没好到哪里去,乌列尔早已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压制住他,让他连挺一下腰都做不到。
齐乐人被压在餐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惊恐地看着乌列尔。
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牢牢地压在他的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薄薄一层睡衣渗入皮肤,他全身上下都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包裹住了,从呼吸到心跳,全部被人操控。
齐乐人猛然意识到,如果乌列尔要对他做什么,他根本无力反抗。他最好乖乖顺从,好让自己少吃点苦头,可他偏偏做不到——
乌列尔俯下了身,逼近他的眼睛。
金属面具触碰到齐乐人睫毛的一瞬间,他触了电一般颤抖了一下,扭过脸去。
幸好,那不是一个强吻,而是一句质问。
乌列尔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齐乐人倔强地别着脸,没有回答,而是看远处的大门。
他沉默的反抗点燃了乌列尔的怒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掐住了齐乐人的脸颊,迫使他扭过脸来,直视他的眼睛。
太近了,乌列尔没有眨眼,在那双蓝眼睛里,连愤怒的火焰都像是刀剑,锋利而冰冷。
因为那种蓝色太纯粹了,不像活人,倒像是从窄门教堂的蓝色窗户上凿下来的碎片,嵌在了乌列尔的眼眶里,既锐利又破碎,割伤每一个直视他的灵魂。可在那之前,他已经割伤了他自己。
齐乐人浑身颤栗,被人咄咄紧逼的压迫感中,他竟然想要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软话,说他只是想回家,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可以哄住乌列尔的,只要他愿意,可是这一刻,他不想说了。
也许是乌列尔从前的宽容态度,让他滋生莫名其妙的胆量。也许是刚才那个荒唐的噩梦,让他被点醒的同时,暗生了恼怒。
内心深处,他开始恐惧这份不正常的绑匪与人质的关系,因为他感觉到了被吸引。
多么荒诞啊,他在一个绑匪身上感觉到了致命的吸引力!
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他的灵魂便情不自禁地向那颗被谜团包裹的灵魂靠近,如同流浪的彗星被恒星捕获,奋不顾身地奔向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我毁灭。
他不是一个迟钝的傻瓜,也不是一个可以为一时的激情抛却所有的痴人,他太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场荒唐透顶的错误,他必须在错误开始前终结它——撕毁两人之间暧昧温情的假象,让他们退回到纯粹的绑匪与人质的关系中。
哪怕要他激怒乌列尔,哪怕代价是他要受伤流血,他都接受,因为肉()体上的疼痛总会被治愈,精神上的沉沦却无可挽回。
下定决心的这一刻,齐乐人毅然开口了。
“你是认真的吗?一个绑架犯问人质为什么要逃走?”他从乌列尔钳制着他的手中,发出了含糊的声音,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刻薄嘲讽。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骗我?”乌列尔控诉着,执拗地只想要一个回答。
“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了!你到底在委屈什么?”齐乐人怒喝道,不再是故意的激怒,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了愤怒,来自于他身不由己的可悲处境,“你以为对我好一点,我就应该感激涕零把你当朋友吗?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恶心——你绑架了我啊,我想逃走有什么错吗?你凭什么摆出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样子?”
乌列尔愣住了,他有千言万语要为自己辩解,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说不出来,他也记不起来。
他想说:不是的,我是来救你的。可是他却悲哀地发现,齐乐人的质问没有错,他绑架了他,将他从兄长和女友的手中夺走,囚禁在了这里。
他讨好他,给他美味的餐点、舒适的房间,为了讨他的欢心,他学着察言观色,小心逢迎,可这一切的努力,都在这一刹那化为乌有。
齐乐人从来没有被他讨好到,他觉得他令人作呕。
“说不出来了?说不出来就对了,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别让我抓住机会,不然我还会跑,头也不回地跑!”齐乐人躲开了乌列尔的眼睛,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痛苦的东西,会揪住他的心。
原本按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松开了,齐乐人心头一凛,眼看着乌列尔的手攥紧成拳,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
齐乐人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拳风擦着他的耳朵,砸在了他脸边的大理石地砖上,一声闷响,地砖碎了。
齐乐人睁开眼,乌列尔的拳头陷在了大理石中,地砖如蛛网一般破碎,让倒映在大理石上的乌列尔的身影也一起破碎。
碎片扎在他的黑色手套上,他没有动,好像也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悲愤与控诉都已烧为灰烬,只剩下一种绝望至死的平静。
齐乐人后知后觉,这一拳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乌列尔自己来的。
“我不会放你走的。”乌列尔平静地宣告,比神谕更坚定。
直到这一刻,齐乐人才看清他的眼角多了一道伤痕。那是刚才的绝望时刻,一小片大理石碎片擦着他的眼睛飞过时留下的。
伤痕中缓缓渗出了血液,凝聚在一起,融为一滴完整的血,流过了他的眼角,滴落在了齐乐人的脸颊上,他的喉结因此颤动了一下。
乌列尔收回了砸在大理石上的拳头,也收回了钳制齐乐人的手,他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黑色皮手套,露出一双如月光一般苍白的手。
齐乐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只能紧张地注视着他,注视着那双手。
那双手,一手轻柔地摸上了他一边的脸颊,另一手擦掉了他脸颊上的那一滴血。
“我向你忏悔。”乌列尔蘸着那一滴血,食指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架,“我非义人,我生了罪,我不知其名,但我不愿悔改。”
齐乐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乌列尔呢喃的忏悔。
他知道,乌列尔话中那决绝得让人动容的情感,世人称之为“爱”。
可乌列尔却不知道。
他被渴求却不可得的情感折磨着,一次次地犯罪,一次次地沉沦。
“你要做什么?”齐乐人颤声问道。
“我要把你关起来,叫你永远离不开我。”乌列尔用最虔诚的语气,献上他能献祭的一切,“笼子要用金子做的鸟笼,铺上最柔软的羽毛,我向你供奉三餐,照料你的衣食起居,请你不要离开我。”
“我不是你的宠物小鸟!”齐乐人愤然地说着,身体一轻,他慌忙制止,“放开,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乌列尔抱着他,大步走向那间燃烧着壁炉的狭窄地下室,齐乐人再一次挣扎了起来,想要从这个怀抱中挣脱。
乌列尔紧紧抱住了他,将他禁锢在怀中,虔诚乞求道:“求你怜悯我。”
怜悯一个不愿悔改的罪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齐乐人质问他。
回答他的,是乌列尔沙哑的声音,悲伤而决绝。
他说:“那就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