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今朝愣住。
外婆和山上那户远邻当了十来年的“邻居”。但凡有人住,就需要下山采买,这几天她每天都看到有车辆上下山,负责采买的人有一回停在山下,站在村头抽烟。
外婆上前和人寒暄,知道了采购那人姓江,单身,家里几口人。
鹿今朝忍不住笑:“干吗呀?您干脆改行包打听得了。”
“我想多帮你打听打听。”
外婆依旧弯腰寻野菜,惦记着孙女的心事,说:“你不是一直想见那个姐姐吗?”
鹿今朝蹲在地上,菜篮里攒了不少地菜,她轻轻揪着手里的野菜叶子,说:“我已经见到她了。”
外婆:“说起来我也好久未见到她,就记得漂亮得跟真公主似的,她怎么样啊?”
鹿今朝轻声说:“她挺好的。”
和她想象中一样好。
鹿今朝仰起头,眼中聚了日头的光,显得亮亮的,十分璀璨。
她现在是舞蹈家了吗?
还是和她妈妈一样,继承了家里的公司,成为了厉害的企业家呢?
无论是哪一种,她那样的人,一定会也一定要拥有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她往泥潭里越陷越深的日日夜夜,只要想到她的明月仍然高悬,即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也足以令她心生慰藉。
日暮时分,红顶白房子染成了金黄色。
鹿今朝帮外婆揉了揉直不起来的后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外婆,我背你回去吧。”
外婆:“我自己能走。”
鹿今朝不依不饶:“让我背你。”
外婆只好伏在她背上,一只手挎着菜篮子,轻晃着小腿。
“朝朝啊。”
在夕阳的光线里田垄的倒影转换,那双晃着的小腿变成了短短胖胖的小女孩的腿。
鹿今朝童年时鹿海忙着开厂,家里又有了弟弟,她是在外婆的背上长大的。外婆在清晨和傍晚去菜园,把她背在身后,给她讲童话故事。
外婆不识几个大字,但她会看电视和听广播,硬将故事背下来讲给鹿今朝听。
小女孩听的多是些公主王子,故事的开头,总是公主住在高高的城堡里。
小鹿今朝趴在她背上问外婆:“外婆外婆,什么是城堡呀?”
外婆也不懂。
但转天外婆在村里小卖部买下一本积灰的童话书,问了人,翻到有图的地方,说:“这就是城堡呀。”
褚红的尖屋顶,白房子,种满了玫瑰的庄园。
小鹿今朝隔了一个幼儿园学期回到外婆家,山上忽然多了一座城堡。
于是夏天炎热的傍晚,开着窗户,小鹿今朝躺在外婆的床上,外婆用蒲扇给她打着风,她张大葡萄眼望着山上亮灯的城堡。
“从前有一位公主,住在高高的城堡里……”
“外婆,那里有公主吗?”
“有呀,公主就在城堡里。”
她被轻轻地拍着背,城堡的灯陪伴着她甜甜入睡。
那是她再也无法重回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没有长白头发的外婆,没有心事,只有盛夏的晚风,和城堡永不熄灭的灯,比月色更明亮。
……
鹿今朝第一次见到公主,是在十二岁那年。
她遥望了半山的城堡那么多年,有一次终于踏足了城堡里面,见到了她的真容。
大约十年前,鹿家的厂子被挤出供应链,直接失去了一半的订单额,鹿海千方百计打听到原来他的大客户、金主就住在他岳家村子上面的半山别墅。
鹿海几经周折联系上了当时的大宋总宋风致,登门拜访。
那会正在寒假,鹿海带鹿今朝一起,开车从柏油山路上去,弯弯曲曲,别墅的全貌是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
鹿今朝好奇趴在车玻璃上,经过保安岗哨放行,再驶进内部整洁道路,停在铁艺大门外的停车位里。
高高的三层欧式别墅,尖尖的哥特红顶,米白的城墙,随处可见的弧形拱门,种满了英国玫瑰的庄园,香槟、奶油、浅粉应有尽有。
鹿今朝那会已经明些事了,知道这里面是家里的大客户,而不是她儿时以为的童话城堡。
镀铜雕花大门自动打开,鹿今朝跟在鹿海身后进去,很想看也忍住目不斜视,进了挑高的一楼客厅,墙上有壁炉,温暖如春,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洋油画。
都是鹿今朝没有见过的世界。
宋总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但是父亲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鹿今朝偷偷瞄了一眼。
宋总对她温和地笑,话却是问鹿海:“这是你女儿吗?”
鹿海说是。
宋总说:“我也有个女儿。”
鹿海知道,还知道宋总非常疼爱她的女儿。
宋总让鹿海坐,叫佣人去给鹿今朝准备甜点,细眸弯弯,她非常喜欢女孩。
刚就坐,二楼的弧形大回转楼梯传来均匀轻盈的脚步声。
是软底皮鞋踩在天然大理石的声音。
鹿今朝印象深刻地记得那座城堡的二楼楼梯转角开了一扇窗户采光,十六岁的少女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她先看到了她的棕色马衔扣乐福鞋,中筒白袜,她颀长身影走过转角,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扶在雕花梨木栏杆上。
她脚踝以上笔直修长的腿,米白翻领衬衣叠奶油色圆领羊毛衫,质地柔软,包裹着清瘦的肩线,脖颈里露出的那段皮肤瓷白细腻。
她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黑得像檀木,长度在胸口往下一点的位置,发尾微微卷翘,胸口别着一枚古董胸针。
鹿今朝高高仰着头,坐在沙发里看她。
即便看不到脸,她也生出一种这个人也许她用一辈子都只能仰望她的感觉。
窗户的光线已经移开了,鹿今朝眼前的光却没有散去,依旧看不清她的脸。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来到宋风致身边,挽住了她的手。
“妈妈。”
天然声线是有点冷的,却带着亲昵的清甜。
她望向沙发上的客人,极具涵养地一一礼貌对视。
鹿今朝这才看到她的正脸。
她的肤色有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让鹿今朝想起在花园第一次见到的白色玫瑰。
比她的气质更出色的,是她生了一副极美的面容。
无法用词汇来雕砌的美好,鹿今朝看向她的眼睛,觉得她眼睛漂亮,眼珠明亮有神,看向她的嘴唇,色泽、湿度,连弯唇弧度都无可挑剔。
最漂亮的是她的鼻子,比一般人的鼻梁高许多,加深了眉眼的轮廓,五官浓秀,有一种东方人很少有的立体感。
鹿今朝呆呆看着对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也朝她颔首浅浅笑了一下。
大概是出于礼貌。
宋风致介绍说:“这是妈妈生意上的朋友,鹿厂长,还有他的女儿朝朝。”
宋檀言温和的声音道:“鹿叔叔,朝朝。”
鹿海早就站起来了,连忙夸赞宋檀言,鹿今朝站在边上发呆,被鹿海拽了下胳膊,低声道:“叫姐姐。”
鹿今朝不敢用力呼吸,小声:“姐姐。”
十六岁的宋檀言点了点头,嗓音多了对小孩的柔和:“嗯,你好。”
她身段清冷挺拔,比当时的鹿今朝高了半个头,鹿今朝站在她面前,看见她一丝不苟翻出来的衬衣领上有白色小雏菊的刺绣,更显得她无一不精致。
宋檀言转脸重新面向宋风致,说:“妈妈,我去花园。”
宋风致搂着少女的肩:“去吧宝贝。”
她和宋风致讲话时,侧脸就映在鹿今朝抬起的漆黑眸底。
长长鸦黑的眼睫毛、高挺的鼻梁、浅淡的嘴唇,唇畔自然扬起的笑容。
宋檀言和她侧身擦肩而过,鹿今朝眼睛里的世界定格黑白。
只有她是彩色的。
宋檀言的背影离开别墅大门,走入了花园。
鹿海和宋总在一楼书房聊公事,鹿今朝坐在沙发吃给她备的小点心,她有点想去花园看看,但不敢动,只敢一停不停地吃。
佣人忍不住笑说:“宋总交代了,您可以在一楼走动。”
鹿今朝抽了张纸巾把地上点心的残渣捡干净,才小心谨慎地站起来活动。
她走到了一面摆放满满当当奖杯的墙壁前。
偌大的收藏展柜里,金银水晶杯璀璨夺目,绝大多数是英文,不乏花体字,鹿今朝努力辨认了一下,终于扫到一座国内的金奖——
原来,她是练舞蹈的。
怪不得气质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鹿今朝向屋外探头,已经看不到那道深入花园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鹿海神情轻松从书房出来,对宋总一脸感谢,笑着叫上正在沙发吃东西的鹿今朝离开。
宋总送她们到大门口,转身往花园里走去。
鹿今朝跟着鹿海的身影离开,扭头看见玫瑰花园里的玻璃暖房中,一道肩背挺拔的背影端坐在纯白钢琴前。
宋风致拉开玻璃房门,清澈优雅的钢琴声缓缓流淌在充满花香的庄园。
园丁在浇水、修剪花枝,一道小小的彩虹出现在喷壶下。
弯弯曲曲的山路带走了鹿今朝。
那一刻她相信了,原来城堡里面真的住着一位公主。
每当从山脚仰望明月时,就可以望见她。
……
红顶白房子越离越远。
鹿今朝跨过门槛,稳稳地将外婆放了下来,外婆捏了捏她胳膊,夸她:“可以,有点本事。”
鹿今朝哈哈笑了两声。
外婆扭身进厨房:“晚上包地菜猪肉馅饺子,行不?”
“行。”
鹿今朝回屋简单收拾了行李,到厨房打下手,外婆一边洗野菜一边说:“朝朝,这个水龙头最近老是滴水,还有你外公那个听戏的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电视机也有点问题。”
鹿今朝拖长了音软语笑:“好,我来修。”
外婆洗完菜,鹿今朝就拆了水龙头,果然是阀芯坏了。
她放下螺丝刀,看天还没黑,说:“外婆,我骑电动车去镇上五金店买个阀芯,很快回来。”
外婆:“去吧。”
鹿今朝长腿跨在电瓶车座上,轻松点地,朝着镇上的道路开去,背后是拉长的夕阳和染成金黄的山野。
她从小泡在厂子里,对五金件特别熟悉,尤其是机械方面有天赋,听一听就知道问题,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修好,不懂的也学得很快。
当初鹿海就是靠这门手艺征服岳家的,也从竞标中脱颖而出,以一介小厂跻身致远集团高端家电供应链上的一环。
鹿今朝上了大学就没怎么待在厂里,平时宿舍小家电坏了室友都拜托她来修,她也喜欢动手。
二十分钟后,鹿今朝买完阀芯回来,拿起螺丝刀和扳手立刻小显身手。
她拧开水龙头,又关好,滴水不漏。
“钱女士,怎么样?”鹿今朝单手伸向水龙头的方向邀功。
外婆表扬说:“厉害,外婆给你发红包。”
“收音机在哪儿?”
“在房间的柜子上,你吃了饭再修啊。”外婆的声音追不上她的背影。
“没事,不耽误吃饭!”
饭前鹿今朝就修好了,村里唠完嗑背手回来的外公得到了一台流畅丝滑的收音机,按下键咿咿呀呀地唱戏。
鹿今朝在戏曲声中拆了电视机,这回花了些时间,外婆睡得早,陪在旁边有点困了,眼睛眯着打盹。
鹿今朝把电视恢复原样,扶外婆回房睡觉,小声问:“外婆,我以前那台旧手机你还收着吗?”
鹿今朝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一部黑色的旧电话,连配套的老充电器都留着。
——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
她先插上电源,去洗漱后,又帮万是澄改了改论文,才拿起那部亮屏的旧手机,边缘的漆都磨损了。
她摩挲着她用了整个中学时代的手机,返回桌面,找到了相册,点进一个单独的分类。
里面都是和同一个人有关的照片。
侧身、背影。
她接连滑了好几下,才拍到一张正脸。
“双m”立标的纯黑色流亮轿车旁,站着一位五官浓秀的少女,驼色羊绒长款大衣,纯白衬衫叠浅灰v领针织,整个人在阳光下散发淡淡的暖意。
连她下车时被风拂乱的长长发丝,都那么美好无可挑剔。
鹿今朝往后翻了一页,是一张合照。
十六岁的宋檀言和十二岁的她。
许久,她按下手机锁屏键,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鹿今朝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白色城堡隐在黑夜里,山上的风摇得树影诡谲,始终没有光亮起来驱散黑暗。
鹿今朝开着窗躺在床上,心想她明天早上得去看看。
是不是真的有人住进去了。
尤其……是不是她回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和她说句话。
哪怕一句都行。
*
隔天鹿今朝起了个大早,洗漱照镜子,把自己唯一的一支口红翻了出来,涂完又把嘴唇边缘轻柔地擦拭干净。
白衬衫扎进牛仔裤的裤腰,从行李箱好不容易找到件新一点的外套,早知道她回来,自己就带几身好看点的衣服了。
这样可以吗?
鹿今朝看着镜子里长腿细腰的年轻女生,白皮肤大眼睛,不施粉黛也看不出毛孔,她拉上薄外套的拉链,出门往上山的柏油路走去。
鹿今朝是和日出一起赶到别墅的。
保安岗早就废弃了,她用手遮着日光,站在花园外面踮脚朝窗户张望,一扇一扇找过去,隐约透着焦急紧张。
其中一扇窗户的纱帘轻轻掀动了一下。
鹿今朝停下东张西望的动作,立刻望了过去。
轮椅里的女人抬起了无生趣的眼,和窗下站着的人对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