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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此心

《小枕》百合耽美小说_风灵夏

    铭竹向来会伪装,收敛情绪,但在凌岁津面前,她险些又失态了。


    她觉得很荒唐。


    铭竹移目,迅速恢复冷静,扬起淡淡笑意。


    “凌公子,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凌岁津急声道:“我并未在开玩笑,我想了整整一日,觉得此法最好,既能助你脱籍,又能护你安生。不过,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我想,总要问过你的意愿才可,所以我便来见你了。”


    铭竹不语,仍维持着笑,走向屏风旁顺手取了件外衣,遮去一双雪白臂膀。


    凌岁津后知后觉到她形容不整,慌忙背过身去,一时脸又红起来。


    “铭竹姑娘,冒昧打搅,是我唐突了,不过此事很急,我担心父亲会来找你施压,故我想先一步向你表明心意,若是你答应,剩下的事我定会努力办成的。”


    铭竹探身照了照铜镜,用一根金簪随意挽起发,许是才醒,面色皎皎,双目朦胧,透着几分惺忪慵懒之意,未经修饰,反倒愈加动人。


    “凌公子,你是怎么上来的?”


    “昨日你领我走的路我记的,从后门上来的。”


    铭竹不知说什么。


    来南浔阁的人非富即贵,都有身份,就算让他们走后门他们也不会走的,这是一种羞辱。


    怎么到了凌岁津这里反倒成捷径了。


    她扯了下嘴角:“公子记性真好。”


    凌岁津道:“过奖,不过我从小便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铭竹:“……”


    她这是夸他吗?怎么听着还挺骄傲。


    凌岁津小声问:“铭竹姑娘,你好了吗?我这样一直背对着你说话不太好。”


    既失礼,又不真诚。


    铭竹应了声,他转过身,耳廓已然通红,但他大概浑然不知,依然面色正经严肃。


    “铭竹姑娘,我方才说的……”


    “凌公子。”铭竹打断他,关心问,“怎弄得如此灰头土脸?”


    她走近几步,倾身嗅了嗅,又不禁皱眉。


    “你身上有股药味,是受伤了吗?”


    凌岁津还来不及答,她便已主动伸出手来扯住他一片衣袖。


    “铭竹粗通医术,坐下让我看看吧。”


    他被她按坐在梳妆台前,又想说话,被铭竹再次打断。


    她手指轻抵在他唇上,美目流转着温柔笑意。


    “大夫问诊时,要安静些,我问了你再说,至于其他的话,之后再道也不迟。”


    她手指温热,不过一触即离,那份体温却好似仍留在凌岁津唇上似的,他垂下眸,睫翼不受控颤着。


    “……嗯……噢……”


    铭竹确认了药味来源,蹲下来,小心卷起他裤腿,看清他膝上那片深重的淤青。


    她皱了皱眉,指腹轻轻按压上去。


    “很疼吗?”


    凌岁津本能“嘶”了声,却还摇头。


    铭竹又问:“是昨日伤的吗?”


    他点头。


    铭竹不再问,她搓热手,以掌根握住膝盖打圈搓揉。


    “只上药是不行的,当时应该冷敷,过后再热敷,你回家后,让下人烫了热热的毛巾给你敷一敷,之后再涂药。”


    她说罢,仰起头,笑问:“好吗?”


    当真是灿灿生辉。


    凌岁津呆了瞬,脸已红得不能再红了。


    “好、好的……”


    “那我便放心了,我知道这伤与我有关,连累你受罪,我实在心下难安。”


    铭竹起身,到一旁湿了帕子过来,又回到他面前站定。


    她看了眼他,才微微俯身,轻柔擦拭他脸上泥土。


    “自己一个人来,又这般偷偷摸摸的,想是不容易吧。”


    “既受了伤,便该好生静养,何苦跑这一趟,白白疼一回。”她又一一摘去他发间的草叶,自嘲道,“只为了宽慰我,又何必呢?”


    她此话一出,凌岁津才记起自己来的目的,噌一下站起来。


    “铭竹姑娘,我不是为了宽慰你,我是来同你说真心话的,凌泽从小读圣人书,遵圣人言,就算做不成君子,也决不做那谗滑小人,今日同你所说,句句为真,若有诓骗半个字,甘愿五雷轰顶,挫骨扬灰。”


    他说得这样郑重,反叫铭竹怔然。


    又听他满眼希冀地问:“铭竹姑娘,你信我吗?”


    铭竹回过神笑:“权知轻重,度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铭竹既已沦落风尘,还能轻易信谁?”


    凌岁津眼更亮了:“你也读孟子?”


    “怎么?我这样的人,就不配读圣贤书了?”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凌岁津立身朝她行礼,“铭竹姑娘,是我失言。”


    他向她道歉,认真解释自己从未来过南浔阁,疏于了解,故而先入为主了。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可见世上才情并不限于文人墨客之中,是我无知狭隘了。”


    铭竹压住心底莫名的烦躁,不知为何,她自问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君子也好,纨绔也好,甚至小人,早已游刃有余。


    如今在凌岁津面前,她竟有种有力无处使的错觉。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坦荡荡的回应,没有半点虚与委蛇。


    他似乎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但铭竹反倒怀疑人心不可能这般纯粹。


    她侧过身,微不可察地调整情绪,恢复原先的温和浅笑。


    “凌公子,这不怪你,青楼中的确不乏才女,但更多也的确是不通文墨之人,毕竟我们无须考取功名。至于铭竹,也不过是幼时随父亲多读了几本书,还记得几句罢了,实在让你见笑。”


    她故意提起父亲,果然让凌岁津问起她身世家人。


    她便顺势伤感,默默垂泪。


    将身世来历一一道出,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凌大人的确来找过我,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为父亲翻案,可惜……此事维艰,让凌大人为难了。”


    原来铭竹竟是县官之女,而且还是一桩冤案,致家破人亡才沦落此地。


    凌岁津已听得震惊不已,哪还顾得上羞赧,当即一身正气地说道:


    “铭竹姑娘,若是朝廷失察,那此事合该属于我父亲职责范畴,他上任刑部尚书之位,本就在清查当年旧案,即便我不对你有所亏欠,你之所求也合情合理。使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被无端牵连,冤死狱中,是朝廷一大错,有错就改,才不至天下官民寒心。”


    他朝铭竹颔首,口吻坚定。


    “铭竹姑娘,但请你放心,我会向父亲陈明此事,让他早日查清旧案。”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口,铭竹愣了下才想起来拉住他。


    “你,你等一下。”


    凌岁津站住,等她说话。


    铭竹脑子嗡嗡,她向他说这些事不是为了要他做什么,他虽高中探花,眼下也不过供职翰林院而已,算不得真正入仕。


    她只是为了给凌敬增添一点麻烦,让她用凌岁津前途名声作为要挟的手段更顺利些而已。


    怎么……怎么就让他管起来了……


    凌岁津虽然是凌敬的儿子,但以她对凌敬的了解,他并不会被旁人三言两语动摇,哪怕是他的儿子。


    “凌公子,我已求过凌大人,他并不同意……”


    “无妨,我可向刑部上书,也可向御史台通禀,这无关其他,即便只是身为大俞百姓,若能为朝廷命官力争清白,我也义不容辞。”


    铭竹呆呆望着他,试图在他眼里寻到一二分虚伪。


    但没有。


    唯有一片澄明赤忱。


    凌岁津,他尚未正式走入官场,还不知世间正义公道要多么艰难才能争取来,或许,死了无数人,流了无数血,也依然换不来一个本应存在的结果。


    他太干净了。


    太天真了。


    太……愚蠢了。


    铭竹早已不是孩子,她不信这套。


    她不信凌岁津区区一个少年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抛开种种,单论身份,他们是云泥之别。


    他还说娶她,更是可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他自己如何能做得了主。


    铭竹从不自贬,但情理上,那桩晋王府的婚事,才是与他最门当户对的。


    那个同样天真单纯,被家人保护的很好的小郡主,才是与他最适配的。


    他只是误入陷阱,是被她算计的鹤,而铭竹是淤泥里向上开的花,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铭竹蓦然轻笑了声,眸色沉静。


    她抬眼注视着他,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


    “不行的。”


    凌岁津亦回望她,他眼前的铭竹仿佛与之前变得不同,他捕捉到了一缕叫他看不懂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又无影无踪。


    他不明白她说的不行,是后者还是前者,后者他自会争取到底,而前者正是他来的目的。


    他依旧没有得到铭竹的答案。


    临走前,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给她。


    “铭竹姑娘,此佩本是一对的,我先前丢了一个,这个就留在你这里,若你愿意嫁我,就让人将此物送还,我便明白你心意,若你不愿,也可给我写信,我亦会鼎力相助。”


    铭竹握住那块玉佩,略有些恍惚。


    前天夜里,她正是藏起了他另一块,用来利用他的。


    而他竟这般,大大方方地将另一块也给了她。


    他就一点不担心她会做个坏人吗?


    凌岁津见她接了才放心,笑了笑,转身去开门。


    “凌公子。”铭竹突然喊。


    “嗯?”他回头。


    铭竹问:“是妾,还是妻?”


    凌岁津道:“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的妻,我此生绝不纳妾。”


    ……


    直到亥时凌敬才回到府上。


    月色溶溶,透窗而入。


    书房点了一盏小灯,却争不过月色。


    书案后,他的儿子正捧书在读,烛光月色下,姿态挺拔,如松如玉。


    他看得入神,并未注意到他的脚步。


    凌敬咳了声,才走进去。


    “怎么还不去睡,在这儿等我?”


    凌岁津搁下书,先行过礼,唤了声父亲。


    他绕过书案,立在一侧。


    “儿读书有不解之处,向父亲请教。”


    “说来听听。”


    “《论语》言‘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尚书》言‘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凌敬在案后坐下,神态从容。


    “怎么?你想进我刑部任职了?”


    他扫了眼方才凌岁津搁下的书,手指在封面敲了敲。


    “这是《论语》还是《尚书》?”


    “父亲,我……”


    凌敬打断他,依旧面不改色。


    “是不是还有一句‘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


    他直直盯着自己儿子,那双眼锐利,仿佛刺穿了他。


    凌岁津一向畏惧父亲严厉,心跳加快,但并未退让,直言道:“父亲身为刑部尚书,掌司法公正,何以明知冤案而不去查清?”


    “凌泽,你是在质问我吗?”凌敬眯起眼,身体往后靠了靠,“你又去了南浔阁,见了铭竹,她同你说了所求之事?”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亲。


    凌岁津索性承认了。


    “是,父亲若罚我,我愿受罚,但此事,我想向父亲求一个理由。”


    “理由?”凌敬呵斥,“要什么理由?盖棺定论的案子有什么好查的?她喊冤我就得查,那天底下喊冤的人不计其数,我都要一一重查吗?她一个青楼女子,满嘴谎言是惯用伎俩,你轻易信人,则是愚蠢。”


    “父亲,此事是我有错在先,她……”


    “啪”地一声,凌敬将一张信纸拍在桌上。


    “自己看这是什么。”


    凌岁津低头看去,露出惊讶,那张纸上竟是画了一个玉佩,还是他不慎遗失的那块玉佩。


    凌敬愠声:“这是她让人送给我看的,就算你有错在先,她也并不无辜,她藏了你的随身之物,想用你来威胁我。”


    他眼底冰冷一片,折射出危险的光。


    若按凌岁津与铭竹当日所说,她先醉了,翌日又后醒,如何能有时机清醒藏起岁津的玉佩?若是不慎遗失在她房中,又为何当日见他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在他拒绝她要求后,又派人递信与他,以此相要挟?


    这个女子心机颇深,实在不简单。


    若非没有证据,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一切本就是她刻意算计。


    凌岁津怔了怔,仔细看了那信上画的玉佩好一会儿。


    而后,他抬起头道:“父亲,这是我送她的,不是她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