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面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长途舟船的倦色未褪,但那双眼扫过码头时,依旧清亮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南若玉将前几日从签到系统那儿兑换来的晕船药给塞方秉间的掌心里。
每日一粒,可以大大缓解身体的不适。
栈桥尽头,杨憬与容祐等人甲胄鲜明,按剑而立。他们侧后方站着的是南征诸将,以及降臣队列。
降臣最前方是削去帝号,改封“归义侯”的杨昱,他素袍散发,低头垂手,身后跟着几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宗室及其皇子。
南若玉踏上栈桥,积水微溅。他的脚步不快,走得倒是稳,踏在浸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明明他行走的声音不大,但动静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行至降臣队列前,他脚步略顿。
杨昱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南若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对降帝应有的礼遇他还是能做到的。
雨丝斜织,码头青石泛着幽微的光。
杨昱的衣衫被春雨打得半湿,头发黏在额角,竭力想挺直脊梁,却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抖。
“归义侯。”少年人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昱喉咙发紧,躬下身去:“罪臣,恭迎殿下。”
“春寒料峭,侯爷保重身体。”南若玉微微颔首,“钟山别苑已备好,一应供给自有人料理,侯爷日后且在那儿安心静养吧。”
言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角掠过杨昱低垂的视线,只留下雨水敲击石板的声音。
杨昱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罪臣谢殿下恩典。”
随后,南若玉转向杨憬与容祐,微微颔首:“江南湿寒,将士们辛苦了。只是防务不可松懈,轮替休整之事,还望诸位将军酌情安排。”
杨憬抱拳:“殿下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妥。”
南若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幔马车。
车队在骑兵护卫下碾过湿滑的长街,马蹄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混在淅沥雨声中,成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里唯一的响动。
两侧店铺门窗紧闭,但无数道目光正从缝隙中、从屋檐下、从不起眼的角落投来,死死盯着那面沉默前行的王旗。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仇恨,有麻木,也有难掩的兴奋、激动、狂热与欢喜。
马车驶入原来南雍的皇城时,雨势稍歇。守门的北军士卒齐齐按刀行礼,甲叶铿锵。
当夜,勤政殿内就已经开始烛火通明的生涯。
殿内陈设已大改,撤去了南雍皇室喜爱的繁复金玉屏风、香兽宝鼎,换上了素色帷幔、黄铜烛台和宽大的紫檀木书架。
空气里飘着新木和防虫药草的淡淡气味,南若玉不怎么爱熏香,故而殿内味道极淡,原先留下的宫女内侍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南若玉解了大氅,只着常服坐在巨大的书案后。
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堆着几大摞半人高的文书。
基本上是杨憬、容祐等人先行送入的江南核心卷宗,以及他兄长南延宁帮忙从菖蒲城加急送来的北方新政汇总和幕僚团的分析条陈。
南若玉看了两眼,眼睛都要转圈圈了,他心情沉重地靠坐在椅背上,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果然不能觉得仗打完了就大业已成,实际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亟需解决。这一堆堆的公务,不忙个一年半载的都没法脱身。
痛心疾首,想死。
方秉间在旁边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感觉还有些濡湿。他唤宫女将巾帕拿来,婉拒了对方的伺候,过去给南若玉擦干头发。
“江南是要潮湿些,北方就干很多。”他不经意地说起了这边的天气。
南若玉的注意力也被他这话给吸引过去,他深以为然:“感觉夜里都不放个炭盆都没法过下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唤来皇宫中的内侍:“传话给膳房,让他们给今夜值守的侍卫和文吏每人加一碗热姜汤,一碟肉脯。雨天湿寒,莫要染了风寒,伤了身子。”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之后他则是给自己和方秉间都要了一碗姜撞奶,他们没用皇宫里的厨子,都是自备膳厨,做这些吃食很是得心应手。
殿内最后只剩他和方秉间俩人,南若玉感觉自己的拖延症加懒癌犯了,挠挠脸蛋,看到那一堆的文书,死活不愿意现在就工作。
他这个姿势躺累到了,就换成了脑袋搁在方秉间腿上的动作,揪着对方的衣袖玩,试图从那宽大的袖子里面掏出来些什么。
还真让他给掏出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书本和小册子,竟然还有随身携带的铅笔。
不愧是干正事的好苗子,就是比他爱学习。
方秉间由着他玩,他则是伸手去拿那些案台上的文书和卷宗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更不要说认真的男人最帅气了。
南若玉喉结攒动,觉得有点儿难受,他瞬间立起身去舔了口方秉间的下巴。
“你成年了。”方秉间突然开口。
南若玉被他唬了一跳,一个激灵,从他身上弹射开,箭步走到另一边——
开玩笑,上次大家一起泡温泉,他可是看到过这人有多么天赋异禀的!要是真那个了,是想让他明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么,好歹毒的奸计。
他强行稳住,狡辩说:“我觉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公文。事务如此繁多,你我岂能贪图享乐呢?”
冠冕堂皇的话一溜烟儿地砸下来,谁听了不得夸上一句他可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君主。
方秉间都给他气笑了,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和身上的火气,幽幽道:“也好,早日处理完,早日便能歇上了。”
……
翌日一早,偏殿小厅。
这里原是南雍皇帝与近臣密议之处,此刻自然是坐着南若玉的班底和心腹。
南若玉居主位,左右两侧的文官武将依次排开。
他们每人面前都摊开着相同的几份文书——江南世家大族的田产分布图、近年南雍税赋征收实录、以及各地仓廪存粮清单等等。
“都看过了吧。”南若玉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不加糖的清茶瞬间让他熬了夜的大脑清明了许多。
他视线扫过众人,道:“说说你们的看法。”
杨憬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江南现在的局势基本上可以说是表面归附,内里暗流汹涌。我军虽然已经控制了要津,但州县以下,尤其是乡野之间仍是士族豪强的天下。”
“当清丈田亩、均平授受的王谕发出来后,反抗必然激烈。臣瞧吴郡、会稽那几家都已有了串联迹象,怕是要拼死做最后的反抗。”
这些事他们早就有了预料,毕竟很多世家都是不满北边的统治逃来南方的,就算面上顺从,背地里还是小动作不断,所以好些人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容祐接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下,末将和杨将军便已分派精锐,进驻各紧要州郡。只要他们敢动刀兵,正好一锅端了,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忧心忡忡地说:“只是,若杀戮过甚,恐失民心,亦可能逼得更多士族铤而走险。”
容祐并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甚至因为将门世家的出身,所以他读过很多书,也会治理民政,就算是放在文臣之中他也不一定会被比下去。
冯溢轻咳一声,翻开自己面前的条陈:“殿下,杨将军和容将军所言俱是实情。臣与何尚书连日核计,以为江南之事,宜刚柔并济,快慢相佐。”
何尚书名为何统,原是京城人士。他们何氏在大雍也是出过几个名扬天下的人物——何皇后还有何胜虎都是出自他们家,只不过何氏当年急流勇退,在何胜虎气焰嚣张之时就举族撤离京城,来到了如今的江南扎根,命族中的有志之人才去辅佐最有可能谋得天下的那几位。
何统的宝压中了,他们何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立即就将全族倒戈到璋王这儿,行事果断干脆。
冯溢指着条陈上的条目,继续说:“刚与快就在于土地。此事触及士族的根本利益,没有回旋余地,必须雷厉风行。当以精兵为后盾,选派干吏,分赴各州,同时动手清丈田地。遇抗即剿,首恶必诛,并即刻将查没之田分授当地无地贫民及安分佃户。要让百姓立刻见到实惠,方能瓦解士族煽动百姓之奸策。”
南若玉问:“那柔与慢呢?”
何统接过话茬,他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回殿下,在于吏治、人心与长远之策。其一,对投降的南雍官吏需尽快甄别。贪酷无能、民怨极大者,革职查办,但其罪尽量不累及家小。平庸守成者,确有才干且愿归心者,当可进入劳改营后留用观察,掺入北地官吏制衡,甚至可擢升至中枢或异地为官,以示殿下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