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春其二 果仁酥糖
贺奶奶一生福薄,丈夫与儿子儿媳接连早逝,辛苦奔忙了大半辈子早就万事看淡,从来都平静温和。
听见贺乌这么说,她神色都没怎么变,拄着手杖颤巍巍走到了贺乌跟前。
兔妖听见说话声,也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贺乌把他从背上放下。
贺奶奶凑近仔细瞧了瞧。
“长生啊。”贺奶奶突然严肃起来,“这姑娘不是你跟人牙子买回来的吧?这种事咱不能做哟。”
“……奶奶你说什么呢。”贺乌扶额回答,“他也不是个姑娘。”
“噢,男娃娃。”贺奶奶又是认真端详了一番,“男娃娃也行……不拘你娶个怎样的媳妇。”
“也不是为了娶媳妇……”贺乌眼看解释不通,索性不解释了,把兔妖的头发握起来一束,“奶奶你看他的模样。他是我后山碰着的兔子精怪。”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兔妖的头顶心。
“耳朵。”贺乌说。
兔妖会意,眨眨眼睛又把耳朵竖了起来。
“是只兔儿就是罢了,都说了不拘你娶怎样的媳妇。”贺奶奶拄着杖又颤巍巍走开了,“给人家想个脆生点的名字。”
“是得有个名字。”贺乌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兔妖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像是喜欢什么字,有寓意的、好听的。”贺乌解释说,“像我叫贺乌,贺是我的姓,我娘怀我的时候梦见金乌入怀,所以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长生是我的小名,还是奶娃娃的时候起的小名。”
“喜欢什么。”兔妖又眨了眨眼睛,“我喜欢……月亮?”
明月兔妖,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所吸引。那就姓明月好了。
贺乌把枣树下的沙地抹平,用手指写字给兔妖看,他白肤白发珍珠一般,那么就叫——明月珠。
珍珠又是坚洁的宝物,起在名字里也许能护佑他怀珠韫玉、一生无瑕。
“你就叫明月珠吧。”贺乌指着地上写好的三个字说,“明、月、珠。”
“好。”明月珠欢喜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边贺奶奶不紧不慢从堂屋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把果仁酥糖,走过来放到了明月珠手里。
奶奶喜欢给她中意的人塞东西吃,看来是当真认可明月珠来到这个家里了。
贺乌又把自己为明月珠起的名字说给了贺奶奶听。
“好,这个名字很衬你。”贺奶奶点点头,“过来阿珠,给你梳一梳头发。让长生烧饭去。”
明月珠依言靠近到贺奶奶旁边。院子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就地坐在了贺奶奶膝边。
“奶奶,你也是兔子。”他突然说。
“为什么啊?”贺奶奶从怀里摸出梳子,慢条斯理地为明月珠梳头。
“我是白头发,你也是白头发。”明月珠仰起头,配合着她拢着自己头发的手。
“我头发白是因为老咯。”贺奶奶乐呵呵地回答,“你嘛,是因为你是一只小白兔子。”
“那等我老了,头发就不会再白了。”
贺乌听见这句话,急忙站起身对奶奶使眼色,连连摇头。
不要对他说,他活不过一年的事。这样无知天真的山野精灵,被带到人类村落里已经有违自然,别再让他知道更多。
“你还小,不想这些。”贺奶奶老眼昏花,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孙子,却也没多说什么。
明月珠有许多好奇的事,坐在贺奶奶膝边问东问西,问梳子是什么做的,夜里点的灯是家里的月亮吗,为什么奶奶要叫奶奶——而贺奶奶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等贺乌再与他交谈时,明月珠已经会熟稔地叫他“长生哥哥”了。
“你叫我‘长生哥’就行。”贺乌再一次觉得脸颊发烫,“太别扭。”
“长生没作过哥哥,一时半会听不顺耳。”贺奶奶依然乐呵呵的,“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过饭,贺乌烧了热水让明月珠洗澡。
“小元呢?”往大木桶里倒热水时贺乌才发现,桌角的猫窝里不见了家里那只三花猫的身影。
“小元下午吃过饭了,吃了两大条鱼干。”贺奶奶腿脚再不方便,也还是闲不下来,绕着院子给南墙下的山茶花浇水。
那只三花猫独来独往,从来都只和贺奶奶亲,平时对贺乌爱答不理。
“叶子芽发得还行。”贺奶奶摸了摸茶花树枝,“长生什么时候去镇上,记得再买几类花种。”
“好。”贺乌应声,“不种多了,奶奶你也多少歇一歇。”
“我也要去。”明月珠趴在木桶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了拨水。
“不凉了。”贺乌试了试水温,“阿珠进去洗吧,皂角和香粉在这里。”
“我不要洗澡。”明月珠立马把手收了回去,肩膀也缩了起来。还是小兽习性。
“要洗。”贺乌看他想溜,伸开胳膊一把揪住了明月珠后脖颈,“这一天还不知道在山上跑了多久。”
明月珠不情不愿地被塞进了澡盆里。
贺乌好人做到底,卷起袖子帮他冲洗长发。水珠落进眼睛里又惹得明月珠吱吱叫唤,贺乌耐下性子哄,答应他洗干净了再拿果仁酥糖吃。
“睁不开眼睛了。”明月珠坐在水里一个劲儿摇头,“睁不开眼睛——长生哥在哪里?”
“在这里。”贺乌无可奈何地回答,“脸上有水没事的,你睁开眼睛看看。”
他仍然不好意思直视赤身露体的明月珠,而明月珠见过他与奶奶之后,似乎也有了明理知羞的意思,贺乌为他洗发时一直用手抱着膝盖。
明月珠小心地睁开眼睛,往后仰头看向贺乌。
“长生哥脸倒过来了。”他弯起眼睛笑。
他白天在山野里的确见到了许多山花山草、精怪野兽,可是见到贺乌第一眼时就移不开眼睛。
他喜欢从树林间照在他发丝上的太阳,是热烈而明亮的,贺乌也是那样。他俊朗又神气,有一双太阳一样的眼睛。
与明月珠他自己相比,贺乌身形要高大很多,背着他下山时胳膊上的筋肉一条条鼓起,豹子似的结实利落。
不过明月珠也不害怕,他想靠近贺乌——所以他迈出了溪边的那一步。
明月珠慢慢也忘了怕水,兴冲冲洗得满盆泡泡。贺乌担心他夜里玩水着凉,先把暖炉拨热,抱了毛毯过来等他洗好披上。
“没衣服给阿珠穿。”贺乌打开柜子看了看,对贺奶奶说。
“你的衣服他当然不合身。等去镇上赶集,也裁几匹布回来。”
贺奶奶说着走到柜子前面,拿了两件自己的薄袄和短衫。
“这个也给阿珠戴。”等明月珠穿好了衣服,趿着贺乌过大的鞋子走过来时,贺奶奶又往他手腕上套了一支玉镯子。
“好漂亮。”明月珠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像月亮!奶奶不戴吗?”
“年轻时戴着呢。”贺奶奶轻轻咳嗽着,“现在老了瘦了,手腕上挂不住。”
“奶奶,喝药。”贺乌收拾干净洗澡的残局,回过身又张罗炉子上熬好了的汤药。
明月珠脑袋包在毯子里,又跑到贺奶奶身边探头探脑。
“头发还没擦干。”贺乌跟在他后面,隔着毯子给明月珠搓干头发。
他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吃饭前奶奶刚为他把头发梳顺过,现在又湿漉漉打起了结。也许应该找个时间剪短一下,不知道明月珠愿不愿意。
“闻起来就苦。”明月珠指着贺奶奶端着的汤药,皱了皱鼻子,又急忙把贺乌给他的果仁酥糖往贺奶奶手里塞。
“不苦。”贺奶奶伸手拍了拍兔子脑袋,“药材都是对人好的,喝进嘴里苦也是甜。”
贺乌听着两个人说话,一边打开了衣柜准备为明月珠找一床干净的被子出来。
他们家的院落是紧凑的一堂两厢。东厢之前是贺乌父母的夫妻房,人去房空之后也闲置了,只在前几年家里还养着蚕的时候充当过蚕室,现在床柜也都还在,就让明月珠睡在那里好了。
贺乌抱着被子向东边走过去的动作,自然被贺奶奶注意到。
“你们要做夫妻,干什么分开睡。”贺奶奶放下药碗说,“让阿珠也和你一起睡到西厢。”
“都说了不是……”贺乌哭笑不得,“奶奶,你先别惦记孙媳妇了。”
可是这时贺奶奶的耳聋似乎又厉害了起来,使她对孙子的解释置若罔闻,自顾自端着药渣往花盆里填。
总之贺乌还是把明月珠安顿在了自己对面的房间,初春夜里还冷,贺乌给他被窝里塞了一只汤婆子。
“有什么事就叫我。”贺乌把明月珠脱下来的短衫叠好放在床头,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一定要脱光了睡?”
明月珠整只兔子都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兔子打洞似的往床铺里面钻,银白的长发丝丝缕缕沾了一枕头。
“就要这样睡。”他把脑袋在被子里蹭了蹭,说。
贺乌也不知道哪来的坏心思,伸出胳膊哗地把被子一揭,明月珠的头发之间登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小电花,吓得他呀地惊叫。
“嘘!”贺乌想起来奶奶好像已经睡下了,急忙比划手势让明月珠噤声。
窗外这时却传来了贺奶奶的拐杖响远的声音。
“别闹太晚。”贺奶奶走远了还在悠悠提醒,“阿珠还小呢。”
真解释不清了。贺乌头疼地想。
【📢作者有话说】
贺乌&明月珠,名字同样有剧情暗示,大家可以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