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春回面馆
新帝登基,于前朝后宫来说是一场动荡,但对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言,无非是换了个天,照样阴晴雨雪,雨露风霜。
林绣的铺子已经开张,取名为春回面馆。
开张那日很是热闹,霍虹带着丈夫和子女,还有巾帼营的人来捧场,飞沙关的百姓见这家不起眼的面馆,是位女东家不说,背后还站着霍家,也都不敢轻视,附近的商户还主动来送了贺礼。
所以这春回面馆的生意,比林绣预想的要好一些。
她一个人带着裘雪儿真是有些忙不过来,又雇了个后厨上的婆子,还有一个跑堂的小子,嘴甜又麻利,比裘雪儿还小了两岁。
白日里,周圆周满就在后院里读书练功,晚上林绣会陪着他们回青石巷住。
不是不想搬出来,而是顾斐常带兵去剿匪,林绣怎么放心这两个孩子自己在家。
这日店里送走了一波客人,只剩一桌点了几碗面和几道小菜,正说起废太子造反一事。
新帝登基的消息早已快马加鞭送往整个大燕,飞沙关的百姓也早几日都知道了,林绣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听这几个人聊天。
“听说废太子一党,已经斩首示众,他们的头在刑场挂了整整七日!”
“我也听说了,不过咱们皇上还是仁慈,废太子那些家眷,侧妃小妾什么的,竟然没有发配为奴,而是遣回了娘家,那些参与叛乱的大臣,家眷也都没事,就是孩子不能入朝为官了。”
林绣手一顿,赵则许是因为自己母亲的遭遇,对一些女子格外照顾些。
“你们这些消息都不是什么秘密了,”有人神秘兮兮道,“我有个远亲从前是在宫里当值的,多少知道点儿不为人知的事,听说啊,那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华阳长公主,如今正关在冷宫里,成日里都要跪在地上用冷水洗衣服不说,还只能吃馊饭,不吃,就硬灌,那宫里见风使舵的奴才,为了讨皇上欢心,也时常来踩上几脚。”
“这倒是没听说,不过长公主是活该啊,这些贵人,动不动打罚下人,多少阴司手段,杀人不见血的,也该让她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长公主可是皇上的亲姑母,受这样的折磨,那太后,还有太皇太后,就不管?”
皇上就不怕世人说他不孝?但明面上没人敢讨论,只敢说这些明显落魄失势的贵人是非。
“这也不是秘密,废太子造反,太后无颜面对皇家,无颜面对百姓,已自尽于寝宫,至于太皇太后,先帝一去,听说就重病卧床,进气少出气多,自身难保,还管得了闺女?长公主有免死圣旨,是死不了,但没说不能活受罪啊!”
“要我看就是活该,我从前认识个朋友,他从人牙子那买来的丫鬟就是公主府犯了错卖出的,就打碎个杯子,让公主身边的嬷嬷活活打聋了半边耳朵!”
林绣又侧耳听了听,这些南来北往的货商,知道的可真不少,与赵则给她的来信上,大差不差。
长公主进了冷宫赎罪,国公爷已经在流放关外的路上。
宫里先帝的妃子,有的自愿去守陵,有的去行宫安度晚年,三皇子四皇子已经封了亲王,各自带着母妃出宫开府。
废太子一党全部伏诛,赵则再没了任何威胁,仇也报了,皇位也得了,林绣替他高兴。
赵则还提到,秦沛嫣心灰意冷选择了自尽,沈淮之带着蒋老夫人还有琳琅,住进了她和沈淮之曾住过的院子,那院子以林绣的名义买下,并没有被清查。
还说蒋梅英大限将至,撑不了几日。
林绣当时看到信时,心里格外的平静,沈家和长公主落得这样下场,是报应,是活该。
她还将这信烧了,打算给春茗也看看。
从今往后,恩怨已了,林绣觉得近日飞沙关的天都晴朗不少。
飞沙关已是深秋,天气骤冷,她和周圆周满都有些不适应,穿了许多厚衣服,好在是平日里仔细照看着,都没有生病。
林绣也渐渐习惯了黄沙满天,风声如狼嚎的飞沙关。
她听到插在店外面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绣干脆算好最后一笔账,出去将旗面用绳子一圈圈捆好。
风沙吹过,林绣眯了下眼,今天还是早些关门,顾大哥明后天都休沐,许是晚上会回来。
她正想着晚上做什么吃,眼前就有人递过来一方手帕。
林绣顺着看去,立即露出无奈的表情。
是斜对门干货铺子的少东家吴晋康,自从她这面馆开业,就常来照顾生意,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少东家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绣没接帕子,吴晋康有些失望,他生了张娃娃脸,才十七八的年纪,每次和林绣见到都会红了面庞,是个很腼腆的少年。
春回面馆开业前,林绣来他家的铺子买过干货,就那么一眼,听人家说了几句话,吴晋康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一打听,是个嫁过人但死了夫婿的寡妇,吴家不太愿意,但架不住小儿子喜欢,还真托了个媒人上门探口风,却没想到被林绣一口回绝。
吴家长辈称心如意,吴晋康失魂落魄了几日,又重新鼓起勇气,天天来林绣跟前晃悠。
林绣拒绝了数次,都没什么用,她摇摇头绕过吴晋康就要回铺子里。
吴晋康一急,伸手拦住:“林姑娘,我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而已。”
林绣抬头,越过他看到不远处急速走来的人影,心里一定,扬声喊道:“顾大哥!”
顾斐沉着脸,杀气腾腾剜了吴晋康一眼,看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是什么人,怎得这般凶悍。
吴晋康没见过顾斐,却下意识觉得此人不好惹。
顾斐蹙眉并不理会吴晋康,看向林绣时目光已经柔和许多,他脸上的疤痕不仔细瞧,都快瞧不出来了。
林绣展颜一笑:“顾大哥,你总算回来了,可还顺利?”
“我一切都好,你呢?”有好几日不见了,顾斐目光有些贪恋地落在她身上,“累不累?”
林绣被他看着总是不自在,这人的眼睛实在藏着太多情愫,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累,铺子生意好,我开心着呢!”
顾斐就笑了,还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将耳边一缕被风吹起的发掖至耳后。
两人旁若无人,吴晋康早已白了脸色,难怪林绣对他总是爱理不理,原来是有心上人,看这位公子的穿著和气质,还是位朝廷官员。
吴晋康失魂落魄地看了他们一眼,再待不下去,转身回了自家铺子。
进门前还回头看了看,就看到那位人高马大的公子,轻轻扶着林绣越过门坎,一副生怕她在平地上也磕着碰着的样子。
第142章 哪有人上门提亲
顾斐和林绣刚进门,那桌客人也吃饱喝足,放下银子结账而去。
跑堂的小子叫王泉,见到东家有客人到,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就去了后院看周圆周满练武。
林绣又去了桌子后面继续算账,仔细看脸颊还红着。
顾斐笑笑,过去继续问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不过问问而已,不想说,就不说便是。”
刚刚进门,他问林绣,是不是有许多上门来提亲的。
林绣咬唇瞪他:“我开张才几日,哪有人上门提亲。”
是有媒婆上门打听过几次,但可没提亲,这是两码事。
人家一听她嫁过人死过丈夫,又无父无母,连个亲人都没有,都以为她命硬呢,谁还敢来讨她做媳妇。
也就吴晋康,成日顶着自家父母的白眼来她店里吃饭。
顾斐悄悄松一口气,认真道:“咱们初来乍到,对他们都不熟悉,若有人向你做媒,可千万告诉我,知道吗?”
林绣手上动作不停,但没拨对几颗珠子,胡乱点头表示知道,末了又嗔怪道:“顾大哥你离远些呀,挡着光,我都看不清算盘了。”
顾斐这才笑笑从她对面移开。
“京城的消息,王皇上可都写信告诉你了?”
林绣嗯了声,朝他笑笑:“都知道了,顾大哥,你高兴吗?”
废太子一死,身败名裂不说,还被游街示众,砍了头挂在那警示众人,更是连入葬的资格都没有,扔到乱葬岗落个被野狗分食的下场。
虽然一条命,抵不上顾家满门,但也算报了仇。
顾斐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谈不上高兴与否,只是有些怅然而已。
他望着林绣的脸,柔声道:“你呢,高兴吗?”
那些曾对她和春茗造成过伤害的人,都已经覆灭,或正在等着覆灭的命运,而林绣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
林绣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是畅快的,另一方面又觉得春茗已经回不来了,这些人就算死上十次八次,她都不稀罕。
但还是对顾斐说道:“自然是高兴的,知道顾大哥今日回来,所以想提前关了铺子,晚上咱们吃顿好的,一起庆祝可好?”
顾斐眉眼舒展开,点了下头,主动去收拾好店铺,又将门板一一插好落了门栓,这才和林绣去了后院。
后院周圆周满一见到师兄,都欢呼着跑过来抱住他两条腿,像挂在上面,惹得大家都笑。
林绣环视一圈,疑惑道:“雪儿呢,还没回来?”
晌午过后就说想出去买些东西,林绣还以为她从后院回来了,现在一看,人呢?
天色都快暗了。
顾斐一手抱一个,跟着林绣进屋,“你不放心的话,我去找找?”
林绣也怕裘雪儿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便点点头同意,顾斐放下周圆周满正要出门,院门一开,裘雪儿的头先探了进来。
看到顾斐,她神色有些闪躲,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顾大哥回来啦?”
裘雪儿傻笑两声,从外面进来,她个子见长,人也胖了些,比起初见时半大丫头的模样,现在有几分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藏了不少心思。
顾斐不动声色点点头,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裘雪儿松口气,这家里她谁都不怕,就怕顾斐,总觉得那双眼睛看过来,能洞穿一切。
想起下午出门时,被人塞到手里的信,裘雪儿就头疼。
思勤在这飞沙关的确有几个眼线,都能打听到她在哪,还知道了林绣和顾斐认得霍老将军,写信来催她赶紧下手。
不听话就一根根剁掉豆子和小石头的手指,再丢到沙漠里喂狼。
裘雪儿心急如焚,在外面转了一下午才敢回来。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顾斐,冷冰冰的眸子扫过来,吓了她一跳。
有一瞬间,裘雪儿觉得自己已经被顾斐看穿。
但顾大哥也没说什么,裘雪儿松口气,主动去灶房和帮佣的婆子一起做晚饭。
灶房在东边,能看到林绣坐在书房里,正认真跟顾斐翻着账本说话。
开张都快一个月了,生意还不错,虽然累些,但赚到钱的喜悦让林绣迫不及待想和顾斐分享。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个月虽然赚了一些,但是我想着下个月换几个板凳,还有快过冬了,想做几件棉衣,所以还是等过年的时候,把钱攒一攒,一起还你,好吗顾大哥?”
顾斐也不说不要她的银子,坐在一旁颔首,林绣果然很开心,又捡着铺子里几件他不在时发生的小事说给顾斐听。
比如有外地来的客人见东家是个女的,又对飞沙关不熟悉,存心想少给几钱银子,结果被巡逻的巾帼营看到,好一通教训。
“还有动手动脚的,看雪儿年纪不大,人长得又俏丽,趁她端面时就占便宜,结果雪儿这丫头哪里是吃亏的,三言两语把这客人臊的,饭都没吃,撂下银子就跑了。”
林绣说得兴起,顾斐就一直静静听着,间或接上一两句,免得林绣自己说会觉得无趣。
说到最后,顾斐才轻轻问道:“你呢?可有轻薄你的登徒子,或是像今日那个死缠烂打的小少爷一样,常来面馆惹你烦心?”
林绣笑容一顿,她有心想说没有,但顾大哥肯定不会信的,女人出门在外就是这点儿不方便,也不知道那些男人是怎么想的,见到女人就想下半身那点儿事,那眼睛就盯在你脸上,前胸,或是腰上和屁股下不来。
真让人觉得烦。
不过还好飞沙关有霍虹在,有巾帼营在,才能有这么多女子出来做生意做买卖,林绣打心底里喜欢这。
要是从前,被人看上一眼,肯定会觉得委屈,但现在林绣都敢反击回去了,有次一个客人,听口音还是福建的,尝到林绣做的面,非嚷嚷着叫东家出来认个老乡。
林绣系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迎上这人的打量,一瞧就觉得反感。
三角眼刻薄又不怀好意,林绣声音都大了些,问他要作甚。
那人还当着满屋子客人的面问林绣婚嫁与否,芳龄几何,要讨她回去做个填房。
惹得屋子里那些不讲究的男人都在笑。
林绣死过一次的人,真是不怕了,将菜刀重重砍到柜台上,把好好的桌面砍出个豁口,大着胆子撂狠话。
要是不怕半夜被她砍死,尽管八抬大轿来娶。
屋里的人也吓了一跳,连说不过是开个玩笑,又有客人说林绣可是霍大小姐的干妹妹,警告那福建来的货商少惹事,那人才讪讪赔了个不是,面也没吃几口,自认晦气离开。
林绣自己觉得有趣,她很少与人这样争执,更不提拿菜刀吓唬人。
说完还笑了笑,觉得不好意思,因为顾斐毕竟了解她的一切,在他面前说,总觉得狐假虎威。
顾斐却没半点儿笑意,铁青着脸,双目沉沉,他知道林绣想靠自己活下来,不想再和从前似的,生活在别人庇佑下,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做了所有决定,所以他从不会说,让他来照顾林绣一辈子。
可听了这个,还是难免心疼。
不是生气,就是心里一抽一抽的,又有种无能为力,因为连个站在她身旁的立场都没有。
顾斐几次张口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
林绣见他低落,赶紧道:“这种事真的很少,而且你不知道义姐和巾帼营的姑娘们有多厉害,那些男的也就敢嘴上不干不净,不敢真做什么。”
顾斐怎能不知这些,但还是难过,他看着林绣温柔的脸,闷声道:“你若不介意,就与旁人说咱们是未婚夫妻,我好歹有官职在身,他们不敢惹你,连玩笑也不敢再开。”
第143章 那我就等一辈子
林绣被他目光灼灼盯着,低下头去,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顾大哥,你对我好,我心里是感激的,”林绣低声解释,“但是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咱们——”
不等她说完,顾斐已经沉声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不想听,只要这句拒绝没有说出口,就不算。
顾斐起身,看着林绣怔愣的双眼,心里一酸:“我不再提这些便是,只是你若受了欺负,或者谁给你委屈,都要告诉我。”
“哪怕只是朋友,也不该和我见外。”
顾斐语气低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林绣心里一堵,有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正好裘雪儿也做好了饭,两人才一前一后出去。
吃饭的时候,谁都看得出来林绣和顾斐闹了不愉快,一桌子的好酒好菜,这两个人却谁也不说话,都心情不好,尤其是顾斐,三下五除二吃饱了,闷头出去往院子里一坐就开始劈柴。
裘雪儿看了那高大的背影好几眼,再看看林绣愁眉不展的样子,欲言又止。
林绣叹口气:“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说便是。”
裘雪儿也顾不上问顾大哥这是怎么了,她是想说别的,思忖再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阿绣姐姐,我想去巾帼营,行吗?”
林绣看了她一眼,想起霍虹私下里嘱咐过的话,如果裘雪儿再提出想来巾帼营,只管答应。
她笑笑,点头应下。
“那你去问问义姐,她只要同意,我没意见的。”
裘雪儿立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不知前路该怎么走。
只是再难,也得走下去,豆子和小石头还等着她去救。
裘雪儿心不在焉地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碗筷收拾干净,一行人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朝着青石巷的宅子走去。
林绣牵着周满走在前头,听后面裘雪儿在问顾斐军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顾斐是个惜字如金的性格,很快裘雪儿就觉得没意思,牵着周圆蹦蹦跳跳朝前跑去。
周满脆生生道:“我也去,我也去,哥哥,雪儿姐姐,等等我!”
林绣没拉住,周满已经跑过去牵起裘雪儿的手,三人在前面你追我赶玩得很开心。
只剩下她和顾斐,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两人的确有些不愉快,虽不是争吵,就是别扭,林绣有些不敢面对顾斐,怕自己给不起顾斐想要的。
她干脆低下头,步子也快了几分。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人拽住了胳膊,顾斐绷着嘴角,声音说不出的落寞:“你别躲我,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行吗?”
林绣见不得顾斐这种仿佛被伤到的表情,明明是最坚强勇武的汉子,在她面前却总是小心翼翼的。
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免得顾大哥总是钻牛角尖。
林绣停住脚步,仰起脸来看他,顾斐看到林绣这个严肃的表情,心里就是一沉,刚想开口,已经被林绣抬手打断。
“顾大哥,你听我说。”
顾斐真不想听,眼里甚至有些祈求,林绣心一狠,别开眼去不看他,“顾大哥,我是二嫁之身,大夫也说了,今后子嗣怕是希望渺茫,经历了那么多,我也不盼着再找个男人嫁了,只想有个营生过活,简简单单的,哪怕一辈子是自己,也没什么。”
可顾大哥不一样。
林绣低声道:“你要娶妻生子的,顾家总不能在你这里断了后,不然将来,你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顾氏惨遭灭门,顾斐身上的担子有多沉,林绣是清楚的。
就算现在顾大哥对她有些情意,但是以后呢,想要孩子,她却给不了,那又怎么办?
林绣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并不反感和顾斐在一起,她只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压力,说白了还是有些怕,怕日后再被伤一次心。
顾斐听她这样说,却有点儿生气,沉声道:“你就这样看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只看重子嗣传承的男人?”
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没孩子又能如何呢。
至于子嗣,顾斐早就考虑过,他认真道:“难不成周圆周满不会给咱们养老?你喜欢孩子的话,咱们收养一个,单是巾帼营就有几个弃婴,随你姓林,随我姓顾,都可以。”
林绣脸色通红,这就说到孩子了,这人听不懂她的拒绝吗?
“顾大哥,你别这样,抛开这些明面上的问题,我也我对你也没有男女之情!”林绣心一横。
顾斐心里冰冰凉,但是早就打算好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又不妨碍他喜欢林绣。
看着林绣那张故作狠心绝情的脸,顾斐干脆放开了顾忌,把心里话一次性全说出来。
“我喜欢你,在通州码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
林绣愕然看过来,顾斐脸颊开始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身旁有沈淮之,我自身难保,只当做是萍水相逢,可后来后来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但你的身边,仍旧没有我的位置,沈淮之不放手,皇上也死皮也一心护着你,但我们都没想到你会以身犯险,连命都不要了,那时候我便下了决心,想让你从这泥潭里出来。”
“那时我都想好了,如果皇上不出手,凭我的功夫,将你从公主府带出来,还是有把握的,但皇上想了金蝉脱壳的计策,比我要高明许多,我便存了别的心思。”
“带你来飞沙关,就是我的主意,没想到你真的愿意,那时候我就发誓,此生非你不娶,除非”顾斐伤心道,“除非你心里还有沈淮之,除非你想和皇上在一起,或者喜欢上别人,我才会退出。”
林绣急忙道:“怎么会,早在我亲手将刀捅进沈淮之胸膛,对他的感情就已经没了,皇上更是不可能,我若喜欢他,就不会走。”
至于旁人,那她不知道,但都是没影儿的事,怎么能拿出来说。
顾斐心情好了些,不喜欢他也没事,只要也不喜欢沈淮之和赵则就好。
他仍旧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低头看她:“可我听到你和皇上说,你心里有他。”
林绣脸一红,那时候,她实在没办法看到赵则那样痛苦,但是这人怎么还偷听呢!
她瞪了顾斐一眼:“你偷听我们讲话,枉为君子!”
顾斐笑:“我从没说过我是个君子,而且也不是有意偷听,是皇上声音太大。”
林绣真是拿顾斐没办法,谁再说他闷,林绣第一个不同意。
明明就很会说。
顾斐见她没有刚刚那样严肃,悄悄松口气,试探道:“我不会逼你的,你什么时候愿意接受我都可以。”
林绣气笑了:“那我一辈子不接受你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反正他在父母牌位前发过誓,此生非林绣不娶。
林绣说不过这人,气得伸手推了他一把,也没推动。
干脆扭头就走。
这是赖上她了,还非她不娶。
顾斐大步追上去,可怜巴巴道:“最起码要给我一个机会,你不能对皇上不忍心,对我就狠心。”
那不公平,皇上死皮赖脸的,他学不来。
林绣脚步更快,最后捂着耳朵小跑起来,顾斐在她身后笑:“慢些跑,天都黑了,仔细摔着。”
横竖也跑不过这人,林绣脚步慢下来,也不理他,进了院子就带着周圆周满去梳洗。
顾斐觉得自己好像把人惹恼了,凑上去帮忙,林绣瞪他,最后还把人推了出去。
他只好眼巴巴站在外面,等着林绣忙活完才端了一盆热水放在门口:“你记得泡完脚再睡。”
第144章 师兄欺负我们
林绣听到顾斐的脚步声朝着前院走去,她才去将洗脚水端进来。
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嘱咐她用药泡脚。
这药是赵则寻来的,为的就是让她慢慢调养,将来说不定还能生孩子。
顾大哥虽然说不在乎子嗣,但从来忘不了让她每日喝一碗药,泡一泡脚再入睡,想必心里也是盼着能有个属于自己血脉的孩子吧。
林绣把脚放进去,很烫,有一股灼热感从脚底心升起,她摸了摸小腹,想起那个被自己放弃的孩子,也许老天会惩罚她随意就舍弃了一条生命,这辈子都不给她当娘的机会了。
裘雪儿推门进来就看到林绣闷闷不乐坐在那,魂儿都不知道去哪了,她好奇凑过去,问道:“阿绣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是和顾大哥吵架了吗?”
“没什么,好好的吵什么架。”林绣勉强笑笑。
裘雪儿才不信,刚刚顾大哥失魂落魄地往前院走,周圆在后面叫师兄,声音都劈了,也没见顾大哥回头看看。
现在阿绣姐姐还这样魂不守舍,两人指定有事儿。
她心里已经渐渐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亲人朋友,不免有些担心,也替林绣着急,裘雪儿试探道:“阿绣姐姐,你不喜欢顾大哥吗?他这般英勇无双,又丰神俊朗,最重要的,他只对你一人热乎,跟我们都冷冰冰的,你就不动心?”
林绣垂着眼眸,仔细回忆一番,顾大哥好像是对她有些特殊,来飞沙关的路上,总让林绣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她是个和周圆周满一样的孩子,要顾大哥亲力亲为照顾。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而且顾大哥也不像看起来那样沉闷,常说些林绣没听过没见过的事来逗她开心。
一路上使劲浑身解数让她舒心高兴。
最重要的,是顾大哥尊重她,什么都不会特意瞒着,还会和她商量着来,问她的意见。
她怎么会感受不到这种小心翼翼的爱呢。
林绣感觉心里有些乱,一会儿是顾斐沉稳护在她身边的身影,一会儿又是今晚眼巴巴朝她表露心迹时的忐忑表情。
这可怎么办,她不想耽误了顾斐。
林绣不由自主又摸到了自己小腹上,苦笑一声:“雪儿,你也知道的,我每天喝那一碗药是为什么,我曾经没过一个孩子,大夫说伤了根本,此生子嗣希望渺茫,而顾大哥父母亲人都不在了,顾家却还有许许多多的学识和底蕴,要传给后代,我不能因为一时自私,剥夺了顾大哥当爹的权力。”
裘雪儿很少听林绣提到以前的事,只知道那应该是一段并不快乐的过往,她有些心疼这个总是对别人温柔,却把全部心思藏在心底的女子。
“阿绣姐姐,”裘雪儿把手覆在她手背,“你还年轻呢,说不定过几年养好了就能生了,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现在可别急着把顾大哥推远。”
“你不知道,上次虹姐来咱们铺子吃饭,我可听说了,虹姐还打算给顾大哥说媒呢,说顾大哥双亲都不在,家里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嫁进来不用伺候公婆,不用友善大姑子小姑子,还能当官夫人,指定有不少千金小姐愿意嫁给他!”
“而且啊!顾大哥这般人品,脸上没了疤,多么英气潇洒,他又是霍老将军的干儿子,飞沙关多少官员,都盼着结这门亲事呢!”
林绣听了笑笑,心里好像更苦了一些,你看,顾大哥只要不在她身上花心思,就能找到更好的。
能儿女双全,能平步青云,何必非要娶她。
林绣心底无声叹息,擦干净脚准备去把这洗脚水倒了,裘雪儿赶紧抢过来,也没察觉她的不对劲,笑嘻嘻说道:“让我来,等去了巾帼营,就帮不上阿绣姐姐了,不过阿绣姐姐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的,等发了例银,我给你买银簪子攒嫁妆!”
“你这丫头,一口一个嫁妆,莫不是自己想嫁人了?”林绣戳她的额头,“干脆让你顾大哥在军营里给你找个好归宿,他看人必然是准的。”
裘雪儿小脸一红,笑哈哈打岔:“那肯定要找个和顾大哥差不多的,不然我才看不上呢!”
别看裘雪儿长高也长胖,像个少女,但行事说话还是像个孩子,林绣笑着摸摸她的头,不由想到春茗。
若是春茗还活着,该多好。
她眼里一热,赶紧别过头去,“不早了,快去洗洗睡吧。”
裘雪儿哎了声退出去。
林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大仇得报,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算吐了出来,该重拾勇气好好活一辈子才是,如今却又陷入了感情的纠葛。
林绣努力将顾斐那张英气勃发的脸从脑海里甩出去。
但不一会儿,顾斐盛满情意的眸子又浮现出来,林绣捂住头,懊恼地闭上眼。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才渐渐睡着。
也许是白日里又提到了过去,林绣还做了个短暂的梦,一些画面不断闪过,最后凝聚成温陵的那片大海,海浪声阵阵,卷走了一切让她不开心的事。
不过很快,林绣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猛地就醒了,揉揉眼睛,院子里传来周圆周满嚎啕大哭的声音,还在控诉什么。
林绣都顾不上穿衣服,只穿着里衣跳下床,也听清了外面俩孩子嘴里的话。
“臭师兄!坏!”
林绣边跑过去,边看向顾斐,顾斐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哭什么?”林绣蹲下,心疼地看着周圆周满。
她蹲在那,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也没管自己被风一吹就白了的脸。
顾斐起身去拿了件大氅,将林绣包裹住,“别冻着。”
林绣只顾得上去哄两个孩子,一边一个都抱在怀里:“师兄是不是打你们了?快别哭了,小心灌风。”
周圆周满把手伸出来,哇一声告状:“师兄欺负我们,疼!”
第145章 我绝不躲
周圆和周满已经快六岁,说话也利索,一人一句控诉顾斐欺负小孩儿。
林绣听完哭笑不得,原来是早上练完功,师兄妹三个一起玩游戏,顾斐逗他们说自己不怕疼,让这两个家伙用周家的拳法来打他。
顾斐把手放在石桌上,周圆和周满还真举着拳头来砸,砸了两下见师兄果然毫无反应,大着胆子用了些力气,但没想到顾斐却把手一抽,这俩孩子就砸到了桌子上。
小小的拳头能不疼吗?
林绣都气笑了,低头看看还好也没红也没肿,但肯定是疼的,她揉了揉掌心的小手,挨个亲了亲:“不疼了,我替你们打回来,好不好?”
周圆周满起齐声说好。
林绣就回过头去瞪顾斐:“顾大哥你都多大了,还欺负他们,若是把骨头给砸了可怎么办?”
顾斐从他们的挥拳上就能看出有多少力气,心里有数,但好像是有些不地道,立即诚恳认错:“再不敢了,你别生气。”
林绣象征性在顾斐胳膊上砸了两下,哄周圆周满:“师兄他知道错了,圆圆满满原谅他吧?”
周圆:“阿绣姐姐,你要砸他的手!”
周满:“师兄不许躲!”
林绣看着石桌上随意放着的那只大手,修长,骨节分明,既像个文人,又不失武将的力气,砸下去,疼的怕不是她吧?
顾斐笑笑,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砸吧,我绝不躲。”
这会儿就是让林绣拿把菜刀砍上来,他也不会躲开,顾斐目光灼热,一错不错看着林绣的眼睛。
林绣突然就想起来自己没梳洗,还散着头发,而且只穿着里衣,躲在顾大哥的大氅里,里面的温度瞬间就好像在节节攀登。
烧得她一张脸都红起来。
周圆周满还在一旁拍着小手,喊着让阿绣姐姐报仇。
林绣眼睫毛抖个不停,敷衍地抬手在顾斐掌心一砸,砸下去就感觉顾斐的手掌在合拢,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色厉内荏去瞪顾斐。
没什么杀伤力,惹得顾斐一笑。
林绣腹诽自己被顾斐骗到了,这人还会使坏欺负才五六岁的师弟师妹,更是会逗她,才不像外人说的那样,沉稳踏实,又可靠又稳重。
明明就是很坏。
林绣哼一声,起来拉着周圆周满进了屋。
看看日头,她应该是睡过了,裘雪儿屋子都开着,应该是一早就去找霍虹,林绣闻到灶房里还有清粥的味道,悄悄问周圆周满:“早上怎么没有叫我起床呀?”
周满萌萌道:“师兄说要阿绣姐姐多睡一会儿。”
周圆:“师兄还留了饭给阿绣姐姐哦。”
还齐声替顾斐说好话:“我师兄最好啦!”
林绣咬唇,承认自己被顾斐无微不至的关心给温暖到了,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正好和顾斐的视线对上,慌得赶紧掩上门。
周满爬到她床上去,抱着被子不撒开:“阿绣姐姐,我想和你睡。”
一想到师兄让他们自己一人一个房间睡觉,周满就委屈:“师兄坏。”
林绣噗嗤一笑,搂着两个小家伙一人亲一口:“师兄到底是好,还是坏呀?”
本来是随意一问,没想到兄妹两个还真思考了。
周圆:“师兄以前在山上,经常欺负我们。”
他嘴里的欺负,应该是顾斐喜欢逗他们玩儿,林绣有些愣怔,她不曾见过以前的顾大哥,但应该和现在不太一样吧。
没有背负血海深仇,无忧无虑的顾家少爷。
“但是后来就不欺负啦,”周满窝在林绣怀里,“后来师兄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喔,阿绣姐姐,我只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林绣眼里的泪差点儿被这无心的童言勾出来。
“以后不说师兄坏了,好不好?他只是想跟你们玩儿,不是真的欺负你们。”
周圆周满懵懵点头:“我们最喜欢师兄啦!”
“现在也喜欢阿绣姐姐。”周满小脸红扑扑,在林绣怀里撒娇。
周圆和她是龙凤胎,在有些时候很喜欢争个输赢,不甘示弱道:“我也喜欢阿绣姐姐!”
林绣失笑,她常苦恼怎么一碗水端平,周圆周满吃饭的碗,都必须盛得一样满,衣服上的花纹,也要一模一样才行。
这一点上,连顾斐拿他们都没办法。
林绣一边亲了一口小脸蛋,亲歪了就要重新亲。
三人在屋里嘻嘻哈哈闹了会儿,顾斐在外面听着动静,心里很平静,他看得出来,林绣不讨厌他。
只是有些顾虑。
顾斐顿时有了信心,他不急,哪怕林绣真的一辈子不想接受他,顾斐也做好了默默守护的准备。
这种信心在林绣收拾好了,拿着大氅递给他时,攀登到了顶峰。
林绣不再瞪他了,甚至目光都变温柔不少,还替他量了身形,说要做件棉衣给他。
顾斐笑容难得变憨了几分,原来欺负师弟师妹可以换来这样的效果,那以后要多逗逗这俩小家伙。
“义父给我放了几天假,我去面馆给你帮忙,好吗?”
林绣沉默片刻没有拒绝,这让顾斐抑制不住地想笑,林绣看到这笑容,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的喜悦。
她和顾斐一手牵一个,去了面馆。
比平时开张晚了一点儿,倒也不耽误太多事,林绣一到店里就忙活开了,顾斐安顿好周圆周满,就过来帮着她干活。
到店的客人有熟客,还打趣问这位郎君是谁。
一听是四品都尉,是霍老将军的干儿子,立即就恭恭敬敬起来,也都看得出来,顾斐对林绣感情可不一般,看来这春回面馆的林东家,好事将近。
吴晋康又来点了一碗面,酸溜溜看着林绣从后厨过来,而那个人高马大,一拳能砸死人的顾都尉,接过来面,稳稳当当放在他面前,吴晋康抬头一看,又赶紧低下了头。
顾斐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正要去收拾一下隔壁刚吃完的桌子,就见他军中的一个手下跑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封密信。
顾斐接过来一看,果然是赵则寄来的。
第146章 做错了什么
赵则交代了几件事。
一件也是最近顾斐和霍显宗刚刚打探来的消息,漠北王生病,一直对没能攻下大燕,进驻中原腹地而耿耿于怀,想在有生之年,最后一搏。
大王子和二王子,甚至三王子思勤,都想在此一战里立下汗马功劳,从而拿下漠北王位。
这也是漠北为什么急着取霍显宗性命的原因。
赵则希望顾斐和霍显宗利用此事,反将漠北一军。
第二件事则是沈淮之祖母蒋老夫人病逝,沈惟安在流放路上,也以死谢罪,留下血书,望赵则看在沈家满门也曾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放过华阳和沈淮之。
赵则初登基,杂事繁多,朝中仍旧有不少老臣觉得赵则行事太过激进武断,想让赵则手下留情,毕竟沈家如今只剩下沈淮之一条血脉。
再加上龙椅都没坐热乎,大臣们就已经将立后选妃的折子递了上来,各方压力,比之做王爷时,的确大了不少。
这些一路辅佐他到今天的臣子,皆是有功之臣,赵则不能寒了臣子的心,也不好在短时间内,要了太后和华阳的性命。
就是再不要名声,也得顾忌一二,不然以秦正荣为首的这些臣子,怕是要在赵则耳边念叨个不停。
仁孝二字,也是压在世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信上最后一件事,则是要顾斐照顾好林绣,与漠北这一仗无法避免,飞沙关必须要守住。
这封信递到顾斐手中时,赵则也正在亲自送好姑母赵青梧出冷宫。
华阳跪在地上,已经看不出昔日长公主的威严和风光。
她披头散发,破衣烂布,眼里都是对赵则的恨意和厌恶,身上也遍布伤痕,活像个囚犯。
赵则一身龙袍,闲适自在地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欣赏华阳的狼狈。
“姑母,怎的成了这个样子,底下人没有伺候好您吗?”
华阳即便再落魄,也有一身傲骨,她啐了一口,狠狠瞪过来,嗓音嘶哑如老妪:“赵则,就算你今日杀了本宫,本宫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赵则笑笑:“你以为朕今天来这里,是要姑母一声道歉?”
滑天下之大稽,他只是想让赵青梧尝一遍他和母妃经历过的磨难而已,等到玩够了,这条命再拿去给母妃赎罪。
“朕只是好心和姑母说一声,老夫人过世,驸马以死谢罪,沈淮之日日跪在宫门外,求朕放你出宫,大臣们也纷纷上表,要留你一条性命,朕也是个有孝心的人,这不是来亲自送送姑母吗?”
华阳震惊地看向赵则,丈夫和婆婆的去世,让她肝肠寸断,更不提儿子抛却尊严体面,要跪在赵则这个贱人面前求得宽恕,这对华阳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她恨不能去死,但是冷宫里的人,日防夜防,就是不肯让她轻易去死。
华阳不知道这种折磨要到什么时候,心生绝望,木然地等着赵则接下来的话。
赵则不紧不慢道:“朕养着你们在宫里也是烦,不若送姑母和太后一道去行宫,日夜为自己害过的性命,做过的恶事赎罪,如何?”
行宫就在京郊,赵则这是要将她和母后幽禁。
华阳有些崩溃,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对本宫有恨,这条命你尽管拿去,太后她老人家做错了什么?本宫的驸马和儿子,又做错了什么!”
赵则冷笑:“太后乃一宫之主,任由皇后残害后宫妃嫔和子嗣,难道不该死?至于沈家人,错就错在娶了你这个毒妇!”
“朕很想问问姑母,朕和母妃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室血脉,如此狠心残害,还有那些被你们动不动随意打杀发卖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华阳听了一怔,然后便疯狂地笑起来:“错就错在你们低贱,血脉都是脏的,李婉她和本宫命格反冲,本宫没有千刀万剐了她都是仁善!还有你,赵则,就算生在皇室,你身上也流着李婉那等狗奴才的血脉,本宫看着就嫌脏!赵则,你今日与本宫扯这么多,还有一个原因吧?”
“是为了林绣那贱人,对不对?”华阳狞笑,“可惜她也死了,李婉也死了,赵则你在这世上,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身中剧毒,此生可还能有子嗣?没了传承,你身下的那把龙椅,又能坐得安稳?”
赵则早知道华阳和太后,都是当年他母妃中毒的知情者,只可惜皇后死得太早,不然送这三人一起去行宫,日日被毒药折磨得难以入睡,将全身抓得鲜血淋漓,才解恨。
“既然姑母心里都清楚,那朕就不多废话了,”赵则轻笑,“今日便送姑母和太后出宫,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不适,还等着姑母照顾,至于子晏表弟姑母猜朕会怎么跟表弟报林绣之死的仇?”
华阳眼睛骤然睁大,她已经备受折磨,为了保下沈淮之,她的丈夫含冤认罪,难道赵则还不满意?
她一时气极怒极,若不是张德福带着两个小太监一直在旁边守着,华阳恨不能冲上去将赵则咬死泄愤。
但成王败寇,华阳只能一边怒骂着赵则贱人,一边被人五花大绑,嘴里又塞上了臭烘烘的布。
等到她被扔进一辆马车,看到里面形销骨立,浑身遍布红斑,奄奄一息只能看着她流泪的太后时,华阳悲痛欲绝,跪在那,趴在母后身上,呜咽着哭泣。
赵则竟然敢给自己的亲祖母下毒,他何等残忍狠心!
可无人听得到她的痛苦,就算听到了,也都不会在意。
世人谁又不知道新帝和长公主有仇呢?
再说,长公主的确张扬跋扈,太后也是面慈心苦,这母女两个,宫里宫外,哪里会把他们这些奴才的命放在眼里?
一口一个贱人,难道谁生来就是下贱的?
落得这个下场,活该!
马车一路出了宫,华阳还在痛哭,沈淮之跪在那,看到这辆马车,立即就知道这是送母亲和外祖母去行宫的马车,他迅速起身追上去。
侍卫拦住,不让沈淮之靠近。
沈淮之颤声喊道:“母亲!”
第147章 长公主薨世
华阳艰难地将嘴里破布弄掉,又用牙齿将窗子叼开一条缝,她这辈子都没如此落魄过,一开窗户看到儿子那张老了十岁的脸,再也忍不住,哭道:“子晏!我的儿!”
沈淮之隔着一定距离,看清了母亲的容貌。
他心里一酸,母亲现在的样子让沈淮之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起来,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这个本事护得长辈周全。
沈淮之跪在地上给母亲磕头:“母亲,您一定要活下去,等着儿子,儿子不会放弃你的。”
他手上还有亲卫队,虽然人数已经不多,但是也许还能将母亲从行宫救出来。
华阳也猜到他的用意,声泪俱下,她生出一股绝望来,若子晏真带人来行宫救她,才是害了自己。
赵则肯定会以此做文章,要了子晏的命。
华阳想说什么,侍卫已经毫不留情将窗子关上,队伍继续往前,华阳靠在太后身上,还能听到沈淮之在后面喊她的声音。
沈淮之就这样送了一路,一直到行宫脚下被侍卫拦住。
他在山脚下待至第二日天明,才回到了家里。
祖母和父亲都已经过世,沈淮之一连接受几次打击,已经有心灰意冷之状,他如行尸走肉般踏进院子。
如今身边只剩下鸿雁和鸿筠,还有琳琅,他们迟迟不肯离去。
问月和绿薇也来过,见到世子这般模样,也是唏嘘,但他们本来就是这世上万千苦命人里的其中之一,更是没有办法。
绿薇已经在绣坊谋了个差事,而问月准备嫁人了,她们给曾经的主子留下些衣物,就离开了这里。
姑娘已经去了几个月,只盼着世子能振作起来,别再颓丧下去。
见到沈淮之回来,琳琅心里就是一酸,她可怜这个男人,也曾把他视作自己的丈夫,但现在早歇了心思,只想多陪陪沈淮之。
家里兄长又来催她赶紧回家去,莫要被连累了性命,琳琅迟疑过后,决定再待几天。
她端了茶水过来,轻声道:“世子,您可见到公主了?”
沈淮之神情萧瑟,说不出的悲凉,“别再叫我世子了,琳琅,你早日归家去吧,我还有些私产,是从前置办给林绣的,这间铺子你拿去,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他掏出一张房契,想起曾一间间铺子亲自去选,就为了让林绣满意,可如今,他的至亲,他的挚爱,都离他而去。
琳琅眼睛发酸,知道沈淮之的坚持,便也没拒绝。
沈淮之淡淡道:“那日我回京,你说有件关于林绣的事要告诉我,是何事?”
琳琅一怔,那天世子疯狂地要带着人杀进皇宫,非要找皇上算账,她情急之下,拿姑娘的事做借口,但现在要她说出姑娘没死的真相,却又说不出口。
看着沈淮之憔悴落寞的脸,琳琅还是别过脸去,“是奴婢骗您的,奴婢不想让您去送死,辜负了国公爷的希望,才编造了一个借口。”
沈淮之失望地低下头,“罢了,就是知道了,林绣也已经不在,我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的过错,无法取得她的原谅。”
琳琅心有不忍,安慰道:“姑娘最是善良,定然早就不怪世子了,说起来世子也是身不由己,您对姑娘的爱重和珍视,奴婢们都看在眼里,想必姑娘自己也是知道的。”
沈淮之苦笑一声,林绣若还活着,他宁愿林绣还恨他,怪他,怨他,而不是原谅他。
无爱无恨,就是遗忘,那对他来说,何其残忍。
沈淮之这辈子最炙热的爱,都给了林绣,他如今甚至想早些去死,去底下陪着林绣,求得她再回头看自己一眼。
不过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沈淮之起身去了内室,对着林绣留下的东西出神。
琳琅摇摇头,无声叹息。
如此又过了几日。
沈淮之每天都去行宫求见母亲一面,或是给些银钱,托侍卫带些棉衣上去,但都遭到了拒绝。
这日,他正叫了亲卫队仅剩下的五个人,打算夜闯行宫,鸿筠就从外面带回了消息,一脸焦急,让沈淮之立即心生不安。
鸿筠白着脸,“公子,公主她公主她薨世了”
沈淮之浑身的血液立即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凉得他站不稳,咬牙道:“怎么回事?”
鸿筠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的确是长公主偷偷藏起了打碎的碗片,割在手腕上自杀,长公主留下一封遗书,这封遗书还被皇上贴在了告示栏里。
沈淮之摇摇晃晃推开扶着他的鸿雁,踉跄着出了门,到了告示栏一看,一口气便顶上了喉咙,的确是母亲的字迹。
上面字字都是母亲的忏悔,一力认下当年残害赵则母妃的事实,赵则登基后,已追封母亲李美人为皇太后,为其迁入皇陵,只不过并未与先帝合葬。
世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多么想念自己的母亲。
这封忏悔信上,光是对李美人的歉意,就足足写了三页!
把当年的事实都摆在了百姓面前,不仅如此,华阳更是带着无尽的悔恨,控诉自己的跋扈,仗势欺人,悔恨自己纵容丈夫与废太子合作意图谋反,说她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先帝,也对不起大燕皇室。
字字有罪,字字都在求得原谅。
别人看不出,可沈淮之看得懂,母亲那样骄傲的性子,宁可死也不会被逼着写下这些,而赵则也不稀罕要她的忏悔。
这只能是母亲在示弱,在向赵则服软,为了让他活下来。
沈淮之跪在告示栏前,痛哭出声。
他在此跪了一整夜,心里已经燃起无数的恨意,沈淮之恨不能和赵则同归于尽。
第二日,赵则下旨,保全了长公主最后一丝颜面,准沈淮之亲自送葬,新帝仁慈,原谅了姑母曾做过的一切,世人谁不感慨一声新帝慈悲?
沈淮之含着无穷的悲痛与悔恨将母亲下葬,看着桌子上,祖母和父母双亲的牌位,还有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心里那股气提上来,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就要进宫。
可莫说赵则如今已经登帝,就是还只是个王爷,想要他的命,又谈何容易。
琳琅和鸿雁鸿筠对视一眼,皆是知道,世子已经心灰意冷,存了必死之心,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内心的愧疚,想去死,去解脱。
那公主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没了意义。
琳琅扑上去抱住了沈淮之的双腿,终于再也瞒不住心底的秘密。
这时候,怕是只有姑娘能拦住世子了。
“世子,”琳琅哭道,“你要活着,活着去找姑娘啊!”
第148章 还活着
琳琅只知道那晚,林绣从大火里逃生,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天大地大,世子去哪里找。
可这方法的确能留住世子,不让他去送死,琳琅擦了擦泪,她在这待得够久了,一直没走,也有不忍之心。
不忍世子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没人照顾,也许知道了姑娘没死,还有个念想,还能活下去。
“世子,奴婢知道得就这些了,姑娘到底去了哪里,还得您自个儿打起精神来去找找,也许姑娘还记挂着您呢,现下拦在您和姑娘之间的阻碍没了,您可要努努力求姑娘原谅才是。”
沈淮之自听到林绣没死的消息,就愣在那如一根木头,他手藏在袖子里抖个不停,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说不上是痛苦,还是高兴,还是悲哀。
五味杂陈,让他眼眶一热,留下一行泪来。
林绣没死,还活着,那具被烧黑的尸体不是林绣,那就好,她活着就好,当日沈淮之以为林绣被活活烧死,那钻心的滋味儿险些把他也杀了,现在一听林绣活着,沈淮之就觉得心里又胀又酸。
没死,离开了他,可不想让他知道。
沈淮之痛苦地捂住胸口,被林绣捅过的伤口又隐隐作痛,无一不在提醒他,林绣恨他,已经不爱他了。
藏起来就是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
沈淮之跌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琳琅最后给这位主子磕了个头,拿着自己的包袱,永远地离开了这里。
沈淮之枯坐许久,知道凭着林绣自己,是跑不出公主府的,也不可能找来一具身形都一模一样,连他也辨认不出的新鲜女尸偷梁换柱。
必定是赵则在背后帮她。
至于去了哪里?沈淮之目光一动,看向隔壁院子方向,那里如今搬来一户新的人家,顾斐已经带着师弟师妹离开此地。
朝廷官员,调派都不是秘密,沈淮之叫来鸿雁,让他去打听。
不多时,鸿雁就回来了,顾斐去了飞沙关任四品都尉,六月初就该走的,不知道为什么,拖了好几日才启程。
沈淮之苦笑,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不用想就能确定,林绣必然也在飞沙关。
依着林绣的性格,不会留在京城,也不会留在赵则身边,她从来都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能去外面看看,定然是愿意的。
沈淮之目光落在桌上的牌位,想起祖母过世前,拉着他的手,留下了忏悔的眼泪。
祖母说,沈家落得个家破人亡,都是她作孽太多的缘故,造下的杀孽,终将成了索命的枷锁。
如果早知今日,她必然不会拦着沈淮之娶林绣。
可从来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沈淮之心情复杂,不知该不该去飞沙关寻求林绣的原谅。
她,还会见他吗?
飞沙关。
天气愈发地冷,到了入冬的时候,来往的货商会少一些,今日客人也不多,林绣很清闲,坐在柜台里面翻看账本。
她从前真不会算太复杂的账,还都是在公主府学规矩的时候,那个梁妈妈教她的。
高门深如海,虽然压迫多了些,可也学到不少东西,林绣这账做得清楚明白,省了她再招个掌柜的工钱。
瞧这天气和时辰,怕是应该也不会再有客人,林绣准备出去看看,店门一开,一股子寒风裹挟着扑面而来,林绣登时就打了个寒颤。
她透过风沙,远远地看见个高大结实的人影儿,不由笑笑,知道是顾斐来了。
晚了些,还以为不来了。
顾斐看到她出来,脚步加快,几步就到了林绣跟前。
“快进去,别吹着,今日这风有些冷。”
顾斐赶紧半揽着林绣把她往屋里推,转身关严实店门,不让寒风再吹进来。
屋里点着炭盆子,还算暖和,顾斐见到林绣出来接他,露出一个略有些傻气的笑来,林绣轻轻勾唇,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手。
“还以为你今日不来,直接回家了。”顾斐现在不需要每日去军营,在府衙定时上值,只要不嫌折腾,每天都能回家住。
他日日都会接送林绣来铺子里,风雨无阻。
今天晚了些,但也不可能不来,天亮得晚,黑得早,林绣自己一个人,顾斐怎么可能放心。
“是不是等着急了?”顾斐双眼发亮。
林绣在心里啐了他一口,她才不急,飞沙镇很安全,早出晚归出来做生意摆摊子的女人,可不止她一个,有什么怕的。
“我急什么,只是以为你去将军府接圆圆满满了而已。”
周圆周满去了霍家,跟着霍君澜和崔毓嘉一起学功课,已经去了几日,又玩又学的,乐不思蜀,林绣这铺子都清净许多。
顾斐明日休沐,林绣还以为他会把师弟师妹接回来。
“叫人去问了,不肯回来,”顾斐从怀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芝麻烧饼,还带着热气,“还没吃饭吧,你尝尝。”
林绣看着那烧饼,惊讶道:“这是东大街那边新开的店吧?上次雪儿带着人巡逻过来,还给我捎了两个,就是凉了,远不如这个香!”
东大街离着这边可远,难怪顾大哥回来晚了,林绣心里一暖,眼神就柔了许多,顾斐看得出神,直到把人盯得红了脸低下头。
“今天这么冷,何苦要跑这一遭。”林绣咬了一口,芝麻香味扑鼻,的确好吃。
顾斐笑笑,摸了摸胸口还没拿出来的东西,“也不是特意去的,只是路过瞧着大冷天还有排队的,那定然是好吃,就去买了给你尝尝,若你喜欢,我每日都去买。”
林绣嗔他一眼:“偶尔吃一次就罢了,总吃岂不是腻,你可千万别天天去排队。”
等再过些时日,那得多冷,她不想顾大哥遭这个罪。
顾斐听她的,怎样都好。
他手往怀里伸了几次又拿出,平日带些吃的喝的,林绣不曾拒绝过,但今日要是送旁的,林绣会不会不肯收。
顾斐向来果断,但在林绣身上迟疑不定,他犹豫的样子,引起林绣疑惑。
林绣看着他领口,这还是她亲手做的衣服,料子是顶好的,顾大哥毕竟是四品官,平时当值不好穿得太朴素,林绣记得当时他试穿时激动的样子,让人脸红耳赤的。
衣服也很合身啊,总摸来摸去做什么?
林绣小口吃完一个烧饼,问道:“顾大哥,衣服穿着不舒服?是不是瘦了,我给你改改。”
顾大哥身子结实健壮,林绣量衣服时碰到过,还记得那硬度和体温。
说不得是练功又练得宽厚了。
顾斐耳朵红了,心一横,把东西掏出来递过去:“明日霍老将军过寿宴,可以带着家眷,我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第149章 那是他的妻
顾斐其实小有家资。
先帝为顾家平反,赏了姑苏的宅子和店铺,还有真金白银,但顾家的祖宅还有里面多年的藏书,早就付诸一炬,是多少赏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这次来飞沙关,等同于将后半辈子卖给了赵则,那奖赏自然也不会少。
顾斐有钱,自己又花不到,都想拿来给林绣花。
他定做了这支发簪,红翡滴翠的金步摇,镂空的玉兰花,是顾斐亲手画的花样。
唯一不足,是飞沙关毕竟不比京城和姑苏繁华,金匠的手艺,属实一般。
但也很好看了,顾斐攥紧了手里盒子,不知道林绣愿不愿意戴着这支发簪陪他参加霍老将军的寿宴。
林绣怔愣地看着顾斐手里的盒子,一打开,珠光宝气让她这间简简单单的面馆都生出几分阔气来。
很漂亮的发簪,林绣一眼就喜欢上了。
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的首饰,她也未能免俗,林绣脸上飞来两朵红云,还是火烧云,她脸发烫,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顾斐见她犹豫,反而心下高兴,只要不是上来就推脱,那便是有接受的意思,他干脆直接将那簪子拿出来,压低了嗓音问她:“先戴上试试,不去我也要送给你的,我一个男人,总不能留着这个戴吧?”
林绣暗暗瞪他,却又垂了眼眸没说话。
顾斐一阵激动,探身过去将这簪子往林绣头上戴,林绣今日随便挽了个发髻,插上有些晃悠,而且穿得也简单,不是很搭。
可她很美,是清水出芙蓉,不加任何点缀就会让人心旌摇曳的美。
顾斐红了脸颊,又舍不得移开视线,直到林绣羞赧着想拔下来,他才冲动地抬手按住,结巴道:“别,别摘,戴着好看。”
林绣:“我粗布麻衣的戴上也不搭配,先摘下吧。”
顾斐笑笑,攥着她手把人拉起来,“好看,戴着吧,你不是有一件新做的袄裙,是玉兰花样式的,这簪子正好相衬。”
林绣咬唇把手抽回来,她给家里人都做了衣服,就没给自己做,顾斐记在心里,成日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花,林绣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就随口说了个玉兰,没想到第二日顾斐就拿回来一匹上好的布料,玉兰花样式,今日送来的簪子也是如此。
真是个痴汉!
她没再去摘发簪,拿了自己的斗篷披上,朝着傻站在那的顾斐柔声道:“还不快回家。”
顾斐愣了下赶紧把屋子里炭盆灭了,跟上去帮林绣开门。
外面风愈发料峭,顾斐刚将门板一一挡严实就见林绣被风吹得一晃,他伸手把人扶稳,揽着她肩膀挡住风沙。
“冷不冷?”顾斐见那簪子在头上晃晃悠悠的,顺手扶着林绣的后脑,将这簪子往里插了插。
林绣脸不由侧过去埋在他身前,不想让寒风吹着自己,“是不是快下雪了,这天可真冻人。”
飞沙关哪里都好,就是冬日太长太冷。
不过林绣此刻有顾斐在身边,竟也觉得不难熬,她抬头冲顾斐笑笑,正看到顾斐也低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柔情。
顾斐将兜帽给林绣戴好,揽着她迎着风往家里走去。
街上大多数铺子都关门歇业,唯有一家茶行还开着。
掌柜的颇有微词,想关门关窗想放下厚厚的门帘,但是店里有位出手大方的客人不让。
从这客人一到,就坐在窗边的桌子上,藏在角落,静静看着斜对面的春回面馆。
要了一碗热茶,却一口没喝。
寒风从窗洞里呼啸着卷进来,那客人几乎满头的发都灰了,脸颊消瘦,身形却挺拔如松,只是说不出的单薄,落寞。
还有孤寂。
虽一身最简单不过的衣衫,可也掩饰不住周身的贵气,这定然是个修养和出身都极好的公子,怎么跑到飞沙关来了,还瞧着人家春回面馆的女东家不放。
掌柜的看看天色,他也想早点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呢,总这么等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他试探地过去给这客人添了杯茶:“公子,您看这街上几乎没人了,今日风大,说不得就要下雪了,您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沈淮之沉默许久,才将心头的痛楚压下,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勉强撑着桌子站起,又想到刚刚林绣依偎在顾斐怀里的一幕,心头剧痛,让他痛苦地揪住了心口。
掌柜的吓了一跳,赶紧来扶。
沈淮之挥挥手,问道:“对面铺子的东家,可是姓林,跟她在一起的男子,姓顾。”
多此一问,却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判决。
掌柜的点点头:“是林东家,那位是咱们飞沙关的顾都尉,听说是一对,想必好事将近,公子,您认识他们啊?”
自从顾都尉日日都来春回面馆,谁还敢上门提亲,那干货铺子的少东家吴晋康,心都碎了。
眼前这位公子既然认识,怎么不敢上门。
掌柜的眼睛发亮,但也没敢多问。
沈淮之吸了口气,再待不下去,慢慢循着林绣和顾斐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来了几日,不难打听顾斐在哪里任职,也不难找到林绣在哪。
春回面馆。
盼着春茗能回来。
沈淮之红了眼睛,飞沙关每一粒风沙刮在脸上,都裹挟着无穷的寒意钻进他的皮肤血脉,最后将他的心划得千疮百孔。
他亲眼看到了林绣是如何被顾斐精心护着,送到铺子里顾斐才肯恋恋不舍离去,林绣会将铺子打扫干净,为客人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那是他无数次吃过的面,还记得那种味道。
如今的林绣是完全不同的,像极了他第一次睁开眼见到的那个姑娘,坚韧的,顽强的,永远带着笑,从不觉得苦觉得累。
这一切进京后都消失了,如今重新出现,林绣明媚的笑容,拧着沈淮之痛彻心扉。
她对着别的男人笑,对着别的男人害羞,对着别的男人关怀备至。
曾经都是属于他的啊!
那是他的妻啊!
沈淮之看不到色彩,却也知道刚刚顾斐替她戴正发簪,小心呵护着揽在怀里时,林绣的脸上会如何红霞满天。
林绣没死,他高兴,可林绣爱上别人了。
沈淮之痛苦地喘息,心好像被人一点点挖走,疼得他要扶着一侧铺子的门板才能继续往前走。
不死心似的,非要看个究竟。
第150章 可会想我回来
面馆离着青石巷也不远,顾斐替林绣挡了寒风,到家时林绣只觉得有些冷,趁着顾斐去开门的工夫,林绣静静打量顾斐高大的背影。
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让林绣觉得最踏实的存在。
林绣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不由一笑。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林绣眼睛一眯,下意识扭头,却发现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再睁眼看过去时,巷子里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儿。
哪里有人。
顾斐转身见她发愣,过来替她戴好兜帽,温声道:“进去吧,我去烧些热水,你早点儿泡泡脚好好休息。”
林绣笑着点点头往里走。
顾斐不经意往外看了眼,天越来越沉,风声再大,青石巷里也寂静得仿若无人来过。
他神色不动,将门严丝合缝关上落了门栓。
林绣进屋就脱了斗篷,换上自己在家常穿的衣服,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不多时就暖和过来。
她和顾斐说了会儿话,听军营或者府衙的趣事,觉得津津有味。
还有霍老将军的英雄往事,或是霍虹今日带着巾帼营,又捉了个小贼,都是林绣感兴趣的故事。
顾斐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喜悦,不过明日霍老将军寿宴,林绣到底去不去,还是要问清楚。
他起身去端了一盆洗脚水,半蹲在林绣跟前,动作熟练得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林绣却每次都会不好意思,又推脱不过,只好去脱自己的鞋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大哥从端来就走,变成了现在要陪着她一起。
顾斐没看她的脚,背对着,手里还拿着本书,轻声道:“明日你去吧,霍老将军也想见见你,而且裘雪儿快要行动了。”
林绣一怔,心神都被裘雪儿吸引走,她赶紧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斐不瞒着她,一五一十说了。
自从裘雪儿去了巾帼营,迅速就靠着自己的聪明机灵,和里面的姑娘们熟识起来,更是很受霍虹的倚重。
抛去裘雪儿动机不纯,霍虹也是真喜欢她,拿她当亲妹子一样培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裘雪儿有多挣扎煎熬,有多崇拜霍虹,有多感激飞沙关这群待她如亲人一般的朋友。
顾斐毕竟和霍家走得近,知道每次林绣托人送些衣服鞋袜过去,裘雪儿都会躲起来哭。
现在只有她自己不知,所作所为早已暴露。
顾斐想起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沉声道:“裘雪儿进了巾帼营,出入飞沙关自由许多,那日她带着几个人去了黄丰镇,和漠北三王子思勤见了一面。”
林绣心里一紧,真心不盼着裘雪儿做胡涂事。
“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想必是要趁着霍老将军寿宴,逼裘雪儿下毒。”
那毒在一个罪大恶极的漠北俘虏身上试过,一旦服下,发作极快,根本等不到救治,如果裘雪儿不是被他撞破,说不定真能得逞。
毕竟霍虹就算一无所知,也是会惜才,将这裘雪儿带在身边做个军师,日日出入将军府。
思勤这一招,风险虽大,可胜算不低。
而且他必然还有后手。
顾斐:“飞沙关里想必有和漠北通敌的官员,霍老将军的寿宴,就是一场试金石,绣儿,兴许要打仗了,你怕吗?”
林绣看着他背影,如实道:“若我自己在这,我定然是怕的,但有顾大哥你在,我竟不担心咱们飞沙关百姓会受到影响。”
这是一种奇异的信任。
顾斐笑笑,想回头去给林绣一个拥抱,可忍住了,“也许会乱上一阵,毕竟不乱,怎么揪出这些渣滓,但百姓们的日子还是照过,就算漠北打过来,也不怕。”
霍家军的威名,大燕人皆知。
林绣就是担心顾斐的安危。
“顾大哥,你第一次上战场,可要照顾好自己,圆圆满满还小,他们需要师兄的照拂,不能没有你的。”
顾斐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地攥起来,声音很低但又清晰可闻:“你呢?可盼着我建功立业,可会想我回来?”
林绣一急,这是什么话,她还能盼着顾斐不好?
“我自然也是想你平平安安的,顾大哥,功名利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着。”
顾斐心里一荡,有这句话就足够了,他嗯了声,和林绣一起陷入沉默,两人都有些脸红耳热,觉得刚刚的话就好像在妻子盼着丈夫从战场回来。
可这仗还没打呢。
林绣赶紧擦了脚穿好鞋子往内室走,“顾大哥,我有些困了,先去休息,你也早些睡吧,明日咱们还要早起。”
顾斐知道这是答应了和他一起去参加霍老将军寿宴,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他答应下来,熟练地端起盆子出去。
浓郁的中药味从盆子里透出来,顾斐想起在京城的时候,林绣每次摸着自己的小腹,都是那么温柔,带着期盼和憧憬。
她想要个孩子,所以他从不觉得给林绣煎药,督促她泡脚麻烦。
就算只有个念想,一天天坚持下来,说不定老天看在林绣身世这样坎坷的份上,会给她一个当娘的机会。
顾斐倒了洗脚水,又仔细将那些药渣子收拾好,这才洗了手去前院。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出去一趟。
这几日他都知道有人在打听自己和林绣,不动声色地候着,终于是把人等来了。
果然,是沈淮之。
顾斐心里沉甸甸的,作为知情人,难免记得林绣有多喜欢沈淮之,那是她数次拼命救下来的丈夫,是她失去的那个孩子的父亲。
患难与共的夫妻,林绣会不会心软。
毕竟现在沈淮之孤苦伶仃,这世上再没了人阻碍他和林绣在一起。
顾斐有些烦,皇上在京城忙着干什么呢,怎么让沈淮之给跑出来了。
打扰他和林绣的安静日子,好烦。
顾斐掩好门出去,果然见到一抹身影就站在巷子里,曾经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落魄至此。
周身好像融入了寒风里,让人看了,毫不凄凉。
沈淮之没想着躲开,他自知逃不过顾斐这样心细的习武之人,他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会儿。
林绣在里面,他想在这看看。
这样近的距离,沈淮之却看不到,摸不着,他不知道林绣在里面做什么,和顾斐是不是已经亲密如夫妻。
是不是会像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对顾斐嘘寒问暖,会搂着顾斐撒娇耍赖,会让顾斐说尽柔情蜜语,哄她开心。
可顾斐不像这种人。
沈淮之不禁想,顾斐这般沉闷不语的性子,会带给林绣幸福和开心吗?
他还有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