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裘雪儿
下手是真的,只是避开了要害,这群人最是会玩些骗人的套路,不是头一回打掩护,揍得裘雪儿哇哇哭。
一些头次来黄丰镇的客人,都面露不忍。
林绣脸都白了,搂着周圆周满,几次看向掌柜,但对方竟然泰然自若地拨弄算盘,并不理会。
可见这种事在黄丰镇还是很常见的。
那可怜的丫头死死抓着门框不松手,挨多少打都不服软,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只看着他们四人所站方向。
里面露出的恳求,让林绣心里一疼一疼的。
周圆紧张道:“师兄,你帮帮这个姐姐吧,我,我害怕!”
周满也吓得缩在林绣怀里不出来。
顾斐看了眼林绣,让她照顾好周圆周满。
大步上前,一脚一个,蹬飞了这些恶人,他的功夫对付几人的确不费力气,那些人象征性抗争一番,就骂骂咧咧离开。
顾斐看着门口被打得呻吟不止,奄奄一息的小丫头,蹲下身去。
“自己可还能走?”
裘雪儿看到一丝希望,不枉挨了顿打,在心里把豆子和这几个人骂了一顿,下次轮到她,定然百倍演回来。
可当务之急是取得这一家四口的信任。
裘雪儿艰难道:“能,能走,多谢公子,我没事的。”
这时林绣也走过来,扶起了裘雪儿,“过来坐吧,待会儿抹些伤药给你。”
裘雪儿心中大定,抬头看到林绣那张秀美温柔的脸,恍惚了那么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龇牙咧嘴爬起来,跟林绣坐到桌子边上。
看热闹的人也散去,这种事并不稀罕。
林绣拿帕子沾水给裘雪儿擦了擦脏污,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裘雪儿,夫人叫我雪儿就好。”
是个好听的名字,林绣知道她也就十三岁,比自己小不少,小小年纪却要被丧心病狂的哥哥卖去做营妓,也真是可怜。
想起自己的遭遇,林绣把饭菜推过来,“要是伤势还能忍,先趁热吃些东西,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
裘雪儿忙不迭点头,拿过筷子就吃,狼吞虎咽的模样看着让人怪心疼的。
周满小手抓了自己的饼子递过去:“姐姐,给你吃,我咬的地方被我掰下去了喔!”
裘雪儿一愣,低头接过来往嘴里塞。
“姐姐,你喝茶。”周圆捧了茶递过来。
裘雪儿心里也不知道是咋了,有点儿堵,喝了杯茶咽下去,才觉得舒服些。
她一个人打扫了剩下的饭菜,吃了有生以来第一顿饱饭。
吃饱后,裘雪儿才跪下,给林绣还有顾斐磕头:“公子,夫人,求求你们就留下我吧,夫人身边如果没有丫鬟,那我正合适,我什么都不要,就求个安稳的地方待着。”
她哭得真情实意:“我要是再回去,肯定被我哥卖了,不是做营妓就是去青楼,反正都是伺候男人没有好下场,求求公子和夫人怜悯!”
裘雪儿边哭边磕头,哭声悲惨,额头很快就红了,邻座的人听到都摇了摇头,更何况林绣和周圆周满。
俩孩子听不太懂,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了裘雪儿,齐齐道:“姐姐别哭了。”
这是世上最纯粹的温暖,不掺杂怀疑和审视,没有猜忌和顾虑,孩子关心你,就是真正的关心。
裘雪儿那颗被黄丰镇飞沙走石磨砺得日渐冷硬的心也软了软,虚情假意也成了真心实意,低下头去啜泣不止。
林绣叹了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哥哥,非要把妹子往火坑里推,也不怕遭了报应!”
不是营妓,就是青楼,最好少不得也是卖到哪里给人做小妾。
这世上折磨女人的方式可真是多种多样,林绣叹息一声,靠近些替裘雪儿擦了擦眼泪。
“快别哭了,雪儿姑娘,”林绣看了眼顾斐,见他点点头才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们去飞沙关有要事,带着你不方便,你若存了卖身为奴的心思,这黄丰镇应该也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家,不如——”
裘雪儿听他们竟然还是不肯点头,失了耐性,反正她也不是真要跟这群人走,只是找个机会偷钱而已,闻言干脆身子一晃,直接晕倒在了林绣怀里。
林绣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只觉得怀里的小丫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近了闻还有股血腥味。
她赶紧拍了拍裘雪儿的脸:“雪儿姑娘,快醒醒!”
裘雪儿真是身心俱疲,浑身的伤,一栽进林绣的怀抱,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儿,脑子阵阵发晕,还真有点儿晕倒的迹象。
失去意识前,只记得好像有个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
让店家新开了一间客房,顾斐把人抱进去,裘雪儿轻飘飘的身子,像根羽毛。
林绣叫人打热水来。
她坐下去拿温热的布替裘雪儿擦身上的脏污,衣服解开,看到裘雪儿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新的旧的,鞭伤刀伤,不知道挨了多少毒打,真是可怜。
对她所说经历,倒是没有怀疑。
顾斐没有待在这,去楼下找掌柜的打听黄丰镇的消息,不过掌柜的模棱两可,问什么都是不知道。
他也无从确定裘雪儿的身份。
但看裘雪儿应该不是练武之人,又是个年轻的小丫头,顾斐觉得应该和他担心的东西无关。
他奉王爷命令来飞沙关投奔霍家军,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不该有人注意到。
再说,杀了他能有什么用,他不过一介武夫。
王爷对他的期待倒是高,这霍老将军膝下无子,只有一女,王爷希望顾斐将来能接管霍家军,为大燕守卫边疆。
可这还远远不到时候,谁会对他下手。
裘雪儿出现,要么是意外,要么是图财。
想着裘雪儿第一次出现,见到他这张可怖的脸,竟然半点儿惊愕都没有,顾斐觉得,这丫头应该是想要钱。
第122章 洗脚水
裘雪儿再醒来时,身上已经擦洗干净,还抹了药,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穿着有点儿大,应当是这位夫人的。
她看桌上点着蜡烛,但没人,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竟然真晕了过去。
裘雪儿赶紧在屋里四下翻找,什么都没有。
她爬起来开门出去,见到那位夫人坐在外边,正借着烛光翻看着手里一本书。
娴静温柔,裘雪儿还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又香又暖。
就像记忆里隐隐挥散不去的,属于母亲的感觉。
裘雪儿一怔,掩下情绪,轻轻叫了声夫人。
林绣抬头看来,柔柔一笑:“你醒了,身上的伤还痛吗?”
他们喊了隔壁的大夫过来问诊,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饿得,又挨了打这才晕过去。
林绣给她擦洗了身子,又找出自己衣服给裘雪儿换上,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没醒。
裘雪儿低头走过去,答道:“我挨打习惯了,不觉得疼,多谢夫人替我擦洗,还给我衣服。”
想到顾大哥说暂时留下这个丫头,林绣表情更温柔了些。
“不必客气,从今往后就跟着我吧,留在我身边做个帮手就好。”林绣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十三岁时候的自己,还有春茗。
目光更柔了些,让裘雪儿不敢多看。
原来他们接纳自己了。
裘雪儿不太放心,“公子他愿意吗?夫人,我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既然以后要跟着她,那有些事还是交代清楚比较合适,林绣拉着她坐下,笑道:“我和顾大哥不是夫妻,那两个娃娃也不是我们的孩子,以后不必叫我夫人,叫我阿绣姐姐就好。”
林绣介绍了他们四人的姓名,别的没有多说。
裘雪儿还挺惊讶的,这四人竟然不是一家人,她想到那个冷面的男人,对这个林绣姑娘可是体贴周到,在街上走也生怕她被人碰着。
原来不是夫妻。
她没这闲工夫打听更多的过往,像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跪下去非要给林绣磕头。
林绣把她拉起来,笑笑:“别这么见外,以后姐妹相称便是,你睡了这么久,应该也饿了,走吧,晚饭在隔壁客房里吃,顾大哥想必已经在等着了。”
裘雪儿激动地点点头,这几个人防备心也太强了,走到这一步可真不容易。
两人去了隔壁,果然桌上摆着一桌菜。
周圆周满见到林绣和裘雪儿,齐齐笑起来:“阿绣姐姐,雪儿姐姐。”
林绣习以为常的样子,裘雪儿却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心思不纯,此刻面对天真可爱的两个孩子,多少红了脸。
她低下头去,福了福身:“多谢大家收留。”
顾斐淡淡点头,“吃饭吧,我们这没太多规矩,本分就好。”
也不知道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裘雪儿有点不敢看顾斐英气的双眼,总觉得这眼睛光彩慑人,能看穿一切。
她低垂着眼睫,坐到林绣身边。
顾斐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夹了菜给师弟师妹,又将一碗蒸鸡蛋放在林绣面前,“圆圆满满不爱吃这个,给你点的。”
又自然地给她夹菜,“你这几天没吃什么,可别瘦了。”
他好不容易给养出了一点儿肉,在黄丰镇一耽搁,眼见着肉就要没。
林绣都快习惯了顾斐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对她,对周圆周满,都是细致周到,体贴入微。
但如今多了个外人,刚刚她还说过自己和顾斐不是夫妻,现在顾斐这么关照,让林绣难免脸热,小声说了谢谢,连顾斐的眼睛都不敢看。
顾斐轻轻笑了笑,很快,也就是一瞬间。
裘雪儿捕捉到了,在心里撇了撇嘴,这两人不是夫妻,但关系想必也不怎么清白。
她不管这些,能多吃一顿是一顿。
吃完了还抢着帮忙收拾,把东西都送下去,趁没人注意,在客栈外面的墙根上留下一个符号。
代表得手,老地方接应的意思。
做完这一切,裘雪儿悠哉悠哉回了客房。
屋里,周圆周满已经喝完药睡着了。
顾斐正在教林绣读诗,他也是出身姑苏顾氏,虽去学武,别的也没落下,平时就负责教一教师弟师妹,但现在又多了林绣这个学生。
还是个非常好学的学生。
从京城到黄丰镇的路上,一个多月,没事做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己学过的东西,慢慢教给林绣。
灯下,林绣莹白的面庞挂着一抹笑意,有不懂的就侧过头去问,顾斐话不多,但总能说到关键的地方,林绣便恍然大悟的模样,冲顾斐灿然一笑。
裘雪儿就看到这山一样的汉子耳朵红了。
她也凑过去,好奇道:“顾公子和夫和阿绣姐姐说什么呢?”
林绣便拿了书给她看:“雪儿,你认字吗?”
裘雪儿哪学过字,但混迹市井多年,多多少少也能认识几个,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哪有这福气呢,不像阿绣姐姐,定然是自小就有爹娘疼,才能学得字。”
林绣也没说过她的过去,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事儿,我来教你,免得顾大哥总说我没事做,教坏了圆圆满满呢。”
顾斐一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抬眼看到林绣促狭的笑,他才知道是在逗自己,脸颊发热,干脆起身干巴巴道:“我去给你打洗脚水,你们几个住一屋吧,我在隔壁守着。”
林绣自打没了那个孩子,就得日日用热水泡脚,她身子寒,王爷给找的大夫说了,不能受凉,还给开了药,晚上泡泡会舒服很多。
这一路上,顾斐一次也没耽搁过,不管在哪住下,他总能照顾好林绣。
林绣推辞过几次,但她发现了,自己强不过这个寡言的男人,他也不说什么话,就会用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看着你。
直到你点头。
本来都习惯了,结果现在听到他要去打洗脚水,林绣又觉得脸红耳赤,想出声提醒裘雪儿还在这,但顾斐已经关门出去。
裘雪儿暧昧地眨眨眼睛:“阿绣姐姐,顾公子对你可真好啊,你们现在不是夫妻,到了飞沙关,是不是就要成亲呀?”
林绣红着脸摇了摇头,她已是二嫁之人,这辈子恐怕子嗣无望,而顾大哥肩负顾家传承,自己怎么能耽搁了顾大哥。
裘雪儿不信,开了几句玩笑,顾斐就端着热水进来,熟练地半蹲在林绣跟前,就要去脱她的鞋。
林绣赶紧瞪了他一眼,从前也没见他来脱鞋,今天是怎么了,顾斐笑笑,顺势道:“又惹了你不高兴,那我先回去了,你别自己动手,让这丫头伺候你,买来就是给你当丫鬟的。”
顾斐说完,也不看林绣怔愣的脸,掩上门去了隔壁。
裘雪儿大喜,还以为要用点手段才能留在这间屋子,没想到顾斐自己走了,她不动声色四处看看,就看到几个包袱放在里屋桌子上。
她耐心地等着林绣泡完脚,又抢过她手里的洗脚盆出去倒了,再回来时发现林绣已经躺在床上,正哄着醒过来撒娇的周满睡觉。
裘雪儿觉得这位叫林绣的姑娘真是温柔,若她是林绣的妹妹,定然也会喜欢这样一位阿姐。
若是男子,也会想娶她回去做妻子。
裘雪儿演戏演到底,等到屋里响起均匀起伏的呼吸声,又耐心等了几个时辰才悄悄爬起来。
这会儿离着天亮也不远,正是人熟睡的时候。
在黑暗里适应了许久的眼睛,也能看清一点儿东西。
她在那些包裹里翻了翻,除却一些衣服,还真有些银子,银票也看不清是多少面值,裘雪儿皱着眉头全部收进怀里。
她没胆子去隔壁搜那个叫顾斐的男人的身,也不敢跟这群人再纠缠下去,将包袱整理好,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这里。
裘雪儿没注意到自己刚走,隔壁的房门就开了一条缝。
第123章 漠北人
顾斐仔细将林绣房间的门落了锁,才不紧不慢跟上裘雪儿。
他已经确定这是一伙小贼,他虽然不缺放在那里的银子,但总要给这些人一点儿教训。
顾斐不紧不慢跟着,看到裘雪儿轻松自在的步伐,不一会儿就离开了黄丰镇最热闹的街区,朝着远处几处破败的房子走去。
那个被裘雪儿叫作哥哥的年轻男子,也出来迎她,两人就在墙根处点了个火折子,去数偷来的钱。
顾斐正要过去拿住这两个小贼给些教训,就见几个人从暗处出来,二话不说就用麻袋把他们罩住丢上了马。
远远的还能听到裘雪儿骂人的声音。
顾斐眉头一蹙,倒不是想管闲事,而是这伙人竟然是漠北人的装扮。
他躲在树后,等动静消失才跟上去。
这里就一条路,再往北走就快到了漠北,顾斐很快就借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看到了一伙人围在那,篝火刚灭,升起一股烟。
中间漠北人打扮的年轻男人,长相邪气,相貌不凡,多了几分中原人的模样,嘴里叼着根草,一脚将裘雪儿和她哥哥踹翻在地。
旁边还捆着个半大孩子,嘴巴堵着,奄奄一息。
顾斐找了块石头藏身,靠着功夫好,慢慢沿着土坡靠过去,也勉强听清了几人说话。
裘雪儿愤愤不平:“思勤!原来是你把我弟弟抓走了!你们说话不算数,钱我们凑齐了,凭什么还不放人!”
那面容不俗的男子正是思勤,蹲下身来拍了拍裘雪儿的面颊:“本王子差点儿没认出你,穿得人模人样的,又是哪里骗来的钱?”
脱去一身乞丐衣服的裘雪儿,洗干净了脸,也多了几分女孩家的气质,气得一双大眼睛瞪起来,开口就是几句脏话。
“狗娘养的杂种,还自称本王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漠北不容你,中原你也回不来,识相的不赶紧放了我们!不然本姑娘早晚杀了你,丢到大漠里喂狼!”
思勤听了这话,眼中闪过杀意,掐着裘雪儿枯瘦的双颊狠狠一捏,人也透出几分狠辣。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子几次三番找上你,给足了你礼遇,但你偏偏给脸不要脸,非要本王子来点儿手段,裘雪儿,你听着,本王子当时说的是一百两买你弟弟的命,可没说不打你们!来人!给我狠狠地揍!”
裘雪儿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不能咬他一口肉。
思勤冷笑,让人朝着豆子和小石头打。
这俩人被堵着嘴,揍得喉咙里发出闷哼,尤其是小石头,已经挨过一轮打,现在只剩下呜呜的呻吟。
豆子眼里流出泪来,心疼地看着自己弟弟,又朝着裘雪儿使眼色。
裘雪儿咬咬牙,就是不肯松口。
思勤很有耐心,拿了把匕首出来,阴恻恻威胁:“本王子有的是时间和你玩儿,你这弟弟不是号称黄丰镇神偷吗?若是少了几根手指,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偷东西?”
“还有这个豆子,听说眼力不错,专给你们放风,要是瞎了,啧啧啧,多可惜。”
裘雪儿一口恶气顶上来,几乎是目眦欲裂,朝思勤吼道:“我不是不肯答应你,而是做不到,飞沙关审查很严,我们进不去,就是侥幸进去,也不可能帮着你们做事,霍家军铜墙铁骨一般严密,就靠我们几个,怎么可能做得到!”
思勤冷哼一声:“少唬我,你认识霍虹,对吧?”
裘雪儿震惊地看向他,脸色惨白:“霍大小姐是个好人,我不能”
思勤笑得残忍:“好人可多了去了,但他们比得上豆子和小石头重要吗?你仔细考虑,到底是答应我,还是看着他们俩在你面前被我一刀刀废掉。”
裘雪儿恨得牙痒痒,她是中原人,就算觉得这世道再难,可也没想过背叛大燕。
但这个思勤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要找上她,现在还抓了小石头和豆子威胁。
她死了无所谓,但豆子和小石头得活着。
虽混迹市井,但也是讲义气的,豆子救了她的命,那就是一辈子的恩人。
裘雪儿紧紧闭上眼:“你让我再想想。”
思勤有耐心,有一搭没一搭靠在树上等着裘雪儿想清楚。
顾斐伏在一处坡后,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思勤,他还真知道是谁。
王爷简单说过漠北的王室构成,漠北王有三个孩子,只有三王子思勤身上有中原血脉。
听说母亲是从中原掳去的婢女,因为长得漂亮被漠北王收在身边,但母子两个不怎么受漠北人的待见,毕竟在异族眼里,他血统不纯。
不过思勤此人诡计多端,长大后也得了漠北王几分喜欢,如今看来是想为了漠北出一份力,安插几个探子进飞沙关。
可就靠着几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
顾斐正拧眉想着,那思勤已经不耐烦,又举起刀来想砍下小石头的手指,裘雪儿大惊,哭着喊不要。
她说她答应。
裘雪儿哭着道:“你得保证,不能伤我弟弟一根毫毛,”
思勤手就停了,过去用匕首拍了拍裘雪儿的脸:“算你识相,早答应本王子,还用得着吃这些苦头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是个纸包,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也不用着急,本王子留给你的时间很长,等到飞沙关下起大雪前,本王子相信凭着你的聪明,肯定已经取得霍虹信任,到时将这药粉”
他声音低下去,顾斐没有听到。
但牵扯到了霍家,肯定没好事。
顾斐迅速下了决定,既然漠北本就蠢蠢欲动,那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若留着这几个人,待禀报了霍老将军再做定夺。
他悄悄沿着来路,又回了客栈。
思勤让人把豆子和小石头扔上马,警告裘雪儿不要生出歪心思,就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这里。
裘雪儿一脸的泪,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草原上。
本来还以为能把小豆子赎回来,结果没想到那群人根本就是思勤派来的,她绝望地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客栈走。
看来还真要借这几个人进飞沙关才行。
裘雪儿下定决心,赶紧弄干净了身上的土,勉强理了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这才朝着客栈猛跑。
到的时候,裘雪儿灵机一动,在包子铺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宝子。
现在也才刚天亮不久,她走的时候又把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算发现丢了钱,也不该这么快。
裘雪儿定了定神,拿着包子跑到房间门口,里面有动静,应该是刚醒不久。
推门进去,林绣正拍着两个不愿意起床的小家伙,轻声细语地哄。
见到她神情一松:“你这丫头去哪了,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林绣还以为这丫头跑了。
裘雪儿被她脸上的担忧刺了下,不过很快恢复自然,笑呵呵把包子放在桌上,“就是摔了几跤,阿绣姐姐,这是咱们黄丰镇最好吃的包子,我去给你们买早饭啦。”
第124章 裘雪儿有问题
林绣并不知内情,闻言便笑笑:“下次出去记得和我说一声,小心再让你哥把你抓走,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说完又觉得疑惑:“你哪来的钱买包子?”
裘雪儿镇定自若地走过去,背对着林绣从怀里掏出几个碎银子,“我早上起来看到包袱里有钱,阿绣姐姐,我没多拿你们的钱,真的,不信你来数。”
她手快,已经把东西都还了。
还好思勤看不上这一百两银子,不然她该怎么跟这几个人解释。
林绣想着对这丫头毕竟还不是太了解,但现在起身查看又怕伤了她的心,便没着急,哄着周圆周满起来,和裘雪儿一道帮他们穿好衣服,这才落在最后,往包袱里看了一眼。
重要的东西都在顾大哥身上贴身放着,包袱里不过是碎银子加几张银票,现在都好好在里面放着。
林绣放了心,亲自去叫顾斐来吃饭。
刚敲了门,就被顾斐一把抓住拽进了房间,林绣被他压在门板上,险些叫出声,顾斐捂住她嘴,凑到林绣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裘雪儿有问题,她来历不明,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你要长个心眼儿,待我弄清了她底细,再告诉你一切,知道吗?”
林绣眨眨眼表示知道,她又不会乱叫,顾大哥捂她干什么!
还离得这样近。
不过顾斐凡事都和她商量,这让林绣有些窝心,经历了沈淮之那样的隐瞒,她就盼着身边的人别总是以为她柔弱不经事。
顾斐这样就很好,让林绣觉得他们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
林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比起了这两人,脸颊发烫,赶紧伸手推了推他,顾斐恋恋不舍将手掌从她脸上挪开。
低声道:“你只装作不知道就是了,对她好一些,毕竟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也许身不由己,咱们的经历,你想说便说,至于我要去做什么,也不必瞒着。”
也许知道了他要去霍家军任职,这裘雪儿马脚会更快露出来。
把她丢出去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乱子,不如就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林绣也不问裘雪儿有什么不对,红着脸点点头表示知道,“先去吃饭吧,顾大哥。”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都有些红,裘雪儿还以为他们干了什么,暧昧眨眨眼,让林绣趁热吃包子。
顾斐随手拿过一个,咬了一口,“裘雪儿你把卖身契签了,不然飞沙关要盘查,我们无法交代你的身份。”
有了卖身契,到飞沙关官府备案,这裘雪儿就是卖了身的丫鬟了。
有主子担着,就能进城。
裘雪儿不愿意卖身为奴,现在也没了办法,咬咬牙忍了,在顾斐早就写好的卖身契上按了手印,掌印。
林绣默默观察她,果然看到裘雪儿不是特别愿意。
和昨天那个跪着求她买下自己的人,可不太一样。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对,但顾大哥不说,自有他的打算。
一行人心思各异,迅速吃完了早饭就打包好东西前往飞沙关。
裘雪儿有心取得顾斐和林绣信任,妙语连珠地在马车里讲故事,她磕磕绊绊长大,知道的全是些趣事。
周圆周满听得起劲,连林绣都对这丫头刮目相看。
这张嘴,不去当个说书先生都有些屈才了。
裘雪儿口干舌燥,林绣给她倒了杯茶,笑道:“别着急,等到了飞沙关咱们安顿下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讲。”
“阿绣姐姐,”裘雪儿不经意地开口,“我还没问呢,你们去飞沙关做什么呀?是从哪里来的?”
听口音也不是北方人。
林绣:“我们从京城来,顾大哥调职到了飞沙关做都尉,我则是想来飞沙关开个面摊子,做点小生意,就和顾大哥师兄弟三人结伴而行。”
至于那些往事,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裘雪儿并不关心林绣和俩孩子什么来历,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都尉两个字上。
这可不算是小官了,原来这个顾斐竟然是朝廷官员,还是要去霍家军任职的!
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裘雪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纸包,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和矛盾,但想起豆子跟小石头惨兮兮的模样,还是坚定了决心。
她这样子没躲过林绣的眼睛,但林绣低头喝茶装作没看到。
裘雪儿不动声色打探顾斐的消息,“原来顾大哥是武将,难怪这样厉害,一脚就能把我哥踢飞出去,那顾大哥以后岂不是要常住在军营?每日吃饭怎么办?身边也没人照顾”
林绣笑笑打断她:“每十五日还是可以休沐两天的,军营里难不成还不管饭,顾大哥不照顾别人就不错了,你这丫头还替他操心。”
裘雪儿讪讪挠了下头,也不敢一直围绕着顾斐说话,又和周圆周满闹作一团。
外面顾斐赶着车,也能听到一些。
想必漠北忌惮霍老将军已久,想派人下毒谋害?
就是不知道这个裘雪儿跟霍老将军的女儿霍虹,有什么关系。
赶了一天路,前方已到了飞沙关,高耸的城墙蜿蜒不见尽头,城墙上手握长枪的士兵令顾斐精神一振。
这就是他们大燕戍守边疆的将士。
霍家军,大燕的骄傲。
排队进城的人不少,都规规矩矩的等着守城将士检查,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顾斐等人。
顾斐将路引文书都递过去,他和师弟师妹的不用做假,林绣的新身份还是叫这个名字,只不过上面的家乡来历及父母,都换了个人。
大燕是可以立女户的,林绣现在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林家就她自己。
至于裘雪儿,有一张卖身契,却没别的。
守城将士挨个检查后,皱了下眉:“奴仆也该有来历,此人身份不明,不可以放行。”
裘雪儿脸一白,下意识抓紧了林绣的手。
都知道飞沙关不好进,可没想到有卖身契也不行。
林绣拍拍她,示意不必着急。
顾斐从怀里掏出调职文书,正四品都尉,比他从前高了两级,在这飞沙关也是个不能被人忽视的官员。
守城的一见到,果然立即单膝跪地:“原来是顾都尉!”
第125章 飞沙关
有了顾斐这一层身份,一行人迅速被放行。
裘雪儿对于接下来的事更有了几分信心,对待林绣和周圆周满亲近得不得了。
林绣庆幸顾大哥事先提醒,不然这裘雪儿古灵精怪的样子,还真是容易被她骗了,能说会道就算了,还极有眼力见。
一口一个姐姐,如果林绣不知情,也定然会喜欢这个丫头的机灵劲儿。
马车进了飞沙关,林绣好奇地开了窗户往外看去,只见这街道平整开阔,两侧摊贩井井有条,每家铺子里也都很热闹。
来往的百姓虽不像京城似的,所穿衣服华丽富贵,但人人衣着整齐,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足以说明飞沙关在霍家军的管辖和治理下,极为安稳平静。
原来这边关重镇,也这样繁荣。
林绣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她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却一眼就喜欢上了飞沙关。
光是听摊贩的吆喝声就知道他们说话有多爽快。
街上还有不少女子出来做生意,大家都见怪不怪的样子,说明这里对女人也极为包容。
林绣更是喜悦,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除了林绣,周圆周满也很是新鲜,靠在林绣怀里往外目不转睛地看着。
“阿绣姐姐,那个是什么?”周满指着街边一人,正拿着竹酒舀给客人往陶罐里打酒。
只是那酒是白的。
林绣也叫不上名字。
裘雪儿笑着道:“这是马奶酒,黄丰镇也有卖的,你们没瞧见吗?”
林绣失笑:“若不是你,我们许是还能多逛逛黄丰镇。”
裘雪儿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为表歉意,一点点向三人介绍起飞沙关的风土人情。
这里是守卫大燕的最后一道防线,出了飞沙关再往北走,有草原也有沙漠,那里是漠北一族的天下。
他们擅长骑马射箭,好武斗凶,是大燕最大的威胁。
这里因为靠着沙漠,常年有些飞沙走石,今日算是气候好的,裘雪儿都怕林绣和周圆周满这种细皮嫩肉的人会不习惯。
林绣听她这样说,不担心自己能不能适应,就怕周圆周满再有个什么不舒服,小小的年纪,吃药看病太遭罪。
更何况周满本来身体就不好。
林绣摸摸周满的小脸,心疼道:“我们满满瘦了一圈,要是再黑上一圈,就不好看了。”
周满害怕地捂住脸,埋进林绣怀里,惹得林绣笑起来。
这样亲密的姐妹两个,让裘雪儿有些羡慕。
她要是有个姐姐,而不是有个哥哥,肯定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裘雪儿一时有些失神,林绣察觉到,也摸了摸她的小脸:“你倒是在这习惯了,不过日后也不必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有顾大哥在,没人敢欺负你,咱们安顿好了,我给你们好好养一养,争取都白白胖胖的。”
林绣的手是那样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清香,眼睛也水盈盈的,被她瞧上一眼只觉得春风拂面。
这定然是一个极为温柔和善的女子。
裘雪儿心里有点儿酸,也有些羡慕,要是她真有这样一个姐姐该多好。
林绣看她傻愣愣的,真猜不到裘雪儿身上有什么问题,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着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没再多想,柔柔一笑,重新看向窗外。
间或会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过去,林绣蓦然睁大眼,这竟然是一队女子!
皆是一身黑色戎装,盔甲衬得她们英姿飒爽,手握长枪,步伐极为扎实稳重。
街上的人见怪不怪,说明早就习以为常。
这飞沙关的女子竟然可以从军!
林绣眼睛都亮了,她虽然过于柔弱不会武艺,却喜欢这般女子,就是不知道她们是否也和男子一样上阵杀敌?
想着,干脆去问裘雪儿。
裘雪儿眼里闪过一抹复杂,低声道:“这是霍虹,霍大小姐的巾帼营,负责飞沙关的巡逻工作,不在咱们霍家军的队伍里,但是霍老将军很爱这个女儿,飞沙关上上下下感念霍家对百姓的恩情,也愿意听霍大小姐的话。”
“而且因为霍大小姐,飞沙关许多女子都可以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谋一份营生,这街上也鲜少有痞子混子欺负女子,别看这边关十二座重镇,只有咱们飞沙关随时都会打仗,但百姓们可知足了。”
来的路上林绣听顾斐说过,霍家满门忠烈,多少男儿性命葬送在和漠北的战争里,最后只剩下霍老将军自己。
还有女儿霍虹。
林绣敬佩霍老将军,现在听裘雪儿一说,对霍虹也心生仰慕,这般女子,才是顶天立地不输男儿的存在。
可比她强多了。
“雪儿,你一直在黄丰镇待着,对这飞沙关也这么熟悉?”
裘雪儿一怔,掩饰笑笑:“霍家军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我也是大燕百姓,听来往货商也提过一嘴,别的就不知道了。”
林绣直觉她对霍虹好像很了解的样子,但也没有多问,免得引起裘雪儿怀疑。
车外顾斐将这些话尽数听在耳中,默默赶车,不一会儿便沿着守城士兵给他的指引,找到了王爷安排的院子。
飞沙关的格局不比京城方正,但路也不难记,这条巷子叫青石巷,因为地面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青石而得名。
马车勉强能驶进去,就是太颠,周圆周满不得不坐好,搂着林绣的胳膊。
车一停,这两个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往下跳。
顾斐挨个抱下来,直起身子看到裘雪儿灵巧地从上面跳了下来,许是混迹市井多年,她行为举止像个男孩子,落地时差点儿被身上林绣宽大的衣裙绊倒,踉跄了两下。
林绣出来就看到这个,无奈一笑,她的衣服给裘雪儿穿的确有些大。
这孩子太瘦了。
正想着怎么改一下,腰上扶上来一双大手,顾斐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掐着她把人抱下来。
林绣以前最多是扶着他的手,这下被抱住,心里一慌,就想推他,顾斐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有事情跟你说。”
第126章 喜不喜欢这里
林绣还以为和裘雪儿有关,快速思量一路上说过的话,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差错,刚站稳就赶紧扶住了顾斐的胳膊。
余光看到裘雪儿已经带着周圆周满到了大门那里,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林绣仰首,紧张道:“可是我说错什么话?”
顾斐笑笑:“不是,你做得很好,我只是想问问你喜欢这里吗?”
林绣一怔,瞪着眼睛推了他一下,可这男人跟山一样,她哪里推得动,顾斐的手在她后腰上停了一瞬便松开。
顾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都听到了,飞沙关女子出来做生意也甚是安全,我去了军营安顿好,争取空出两日时间,陪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再慢慢找个合适的铺面,好不好?”
林绣觉得这目光有些炙热,胡乱点了下头,但很快又说道:“顾大哥,你初来飞沙关要做的事情太多,不用总是记挂着我,找铺面这事我自己就行,我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不好总是麻烦你的。”
她也算成过亲,爱过人也被人爱过,怎么会看不懂顾斐的心思。
但还是算了,她暂时不想再找个男人,而且顾斐也不合适,不能耽误了他。
顾斐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下来,嘴角绷着,细看有些委屈,他嗯了声,从怀里掏出钥匙,沉默着去打开了宅子大门。
林绣无奈看了一眼顾斐高大的背影,但还是抿着唇没有说话。
门口周圆周满已经在跳来跳去,想进去看看新家长什么样。
顾斐摸了摸师弟师妹的头,推开门把两人提进了高高的门坎。
王爷安排的院子不大不小,给顾斐他们住不起眼但也不会委屈了几人。
周圆周满眼里的新鲜感褪去,感觉好像也就比从前在京城的家大了些,没什么特别的。
裘雪儿倒是有些艳羡,盼着能有个这样的房子安家,没想到阴差阳错成了人家的丫鬟。
还做着随时会掉脑袋的大事。
几人到处看了看。
前院留给顾斐做书房,也可以待客,后院有四间屋子,周圆周满越长越大,正好也可以一人一间。
顾斐将马车上的行李都搬下来,“我住前院,到时候会雇几个婆子来看门打扫院子。”
他和林绣都没有买下人的习惯,只雇几个长工帮着干干活,按月发银子即可。
林绣见这院子很干净,想必王爷一直让人看着,想起赵则,就不免想起京城那些往事,林绣奇异地心里没了多少波澜。
也许是对飞沙关的喜欢,盖过了这一切。
她虽然还没有靠自己在这里扎根,但此刻的热情也十分充足,往灶房走了一圈,出来就带上几分喜色。
想到裘雪儿还在,便拉着顾斐往边上站了站,小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王爷掐着点儿送来的东西,顾大哥你去瞧瞧,灶房里什么都有呢。”
蔬菜瓜果,油盐酱醋,米面也都准备好了。
顾斐知道依着王爷的脾性,必然是派人时刻看着这院子,隔段时间就来送些东西吧,免得他们来了没吃的喝的。
那屋里肯定一应物品也都齐全。
他没这个面子,能让王爷费心的,只有林绣。
顾斐心里酸涩滞闷,但很快又重振旗鼓,毕竟王爷山高路远,一时半会儿的可见不到了。
他勾了勾唇,嗯了声:“那我去做些吃的。”
林绣见他心情变好了,心里也是松口气,让裘雪儿带着周圆周满玩,她去灶房帮顾斐做饭。
顾斐刷了锅碗,看到林绣已经把面揉好了,正在擀面条,脸上还沾了些面粉。
娴静的侧脸被昏黄的日光一照,柔柔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他们都是这世上的苦命人,无依无靠,无父无母,受尽了苦痛折磨才迎来新生活,顾斐觉得,他也可以给林绣一个庇护。
但是林绣好像不喜欢他。
顾斐垂下眼睫,想起自己脸上的疤痕,还有自从父母师长都过世后,日益沉默寡言的脾性。
处处都不讨喜。
他一路上因为和林绣假扮夫妻而升起的心思,就在灶房越来越暗淡的光线里渐渐沉寂。
最终就和半空中浮现的尘埃一样,还在,却看不到了。
顾斐苦涩一笑,生火将锅烧热,火光映照得他半张脸更加狰狞可怖。
林绣早就习惯了,没觉得顾斐可怕,熟练倒了油,打算做个炝锅面。
香味儿很快飘到院子里,外面三个馋虫闻着味儿就进来了,三颗脑袋探进来,齐齐道:“好香!”
林绣笑笑:“快去洗洗手,很快就吃饭了。”
这一路上多辛苦,今晚先凑合下,明天都收拾好,林绣再做好吃的给他们。
裘雪儿挠挠头,进来帮顾斐烧火,顾斐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外面收拾。
他们行李不多,顾斐把自己的放到前院后,发现果然床褥什么的都齐全。
甚至书房里连笔墨纸砚都备好了。
又去后院看了看,几间屋子也都齐整利落,正房里一看就是女人的屋子,就好像王爷料定林绣会住这里。
既如此,何必把房契地契写成他顾斐的名字。
顾斐酸溜溜地想着,林绣和裘雪儿已经端了五碗面进来。
林绣用小碗盛了点儿,正准备喂给周圆周满吃,顾斐就按住了她的胳膊。
“让他们自己吃。”
在路上也就算了,到了飞沙关,不可再惯着二人。
林绣一窘,和周圆周满对了个无奈的眼神,周圆周满扁扁嘴巴,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臭师兄,肯定是因为阿绣姐姐不喂他才这样凶巴巴。
顾斐神色自如地端起最大的那碗面,林绣手艺很不错,路上也下过厨,本来顾斐不想让林绣辛苦,但的确自己做的东西,只能说是可以吃,实在称不上多么美味。
一顿饭吃饱,几人都有些安顿好的踏实感。
尤其是裘雪儿,虽然心里装着事儿,但是吃完这样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也暂且不想那些烦心的东西,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顾斐看了她一眼,说道:“明日我就去军营了,不操练的时候应该就待在府衙,若有事,就来知会我一声。”
“也会去一趟霍将军府邸,我与霍老将军有些来往,会拜托他多多照看你们。”
第127章 你愿做便做吧
裘雪儿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心怦怦跳,但又害怕,怕真让她等到这机会。
害了霍老将军性命。
裘雪儿脸色就有些白。
林绣跟顾斐对视一眼,起身和她坐到一张长凳上,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怎么了雪儿?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累了?”
裘雪儿吓了一跳,近距离看到林绣柔美的脸庞更是多了几分愧疚。
她坑蒙拐骗苟活于世,但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林绣对她这样好,自己却在利用这些人的善良。
裘雪儿眼睛一热,赶紧起来收了碗筷:“我去刷碗,阿绣姐姐和顾顾大哥歇着吧。”
顾斐点点头:“日后多帮着帮着绣儿做些活计,她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裘雪儿赶紧应了,端着碗筷去院子里洗刷。
林绣被顾斐的称呼小小震惊,抬眼去看他,顾斐神色自如,这张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上的不同。
从前一板一眼叫林姑娘,现在直接成了绣儿。
她的名字倒是多,谁都要换个叫法。
林绣无奈笑笑,湿了帕子给周圆周满擦手。
两个小家伙很亲近她,既当成姐姐又当成娘亲一样的存在,靠过来撒娇。
顾斐板起脸:“学业和武艺都荒废太久,出去慢慢走几圈,消了食后再练几遍基本功。”
不光是他肩负着顾家的传承,周圆周满也一样,周家的功夫,是要世世代代往下传的。
周圆周满小脸一垮,依依不舍地往外走,林绣也没办法,她是有些骄纵孩子,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日日都能听到这俩孩子在隔壁背书练武的声音。
有时候顾斐回来,还会指点,也会苛责。
那时候林绣就觉得,这样可真累,正是玩的年纪呢。
不过顾斐是正儿八经的师兄,管教孩子的时候,林绣不敢插手。
只小声替周圆周满说好话:“顾大哥,圆圆满满身体才刚好,不是有意偷懒,再说,再说他们还小,要温柔些”
林绣声音低下去,顾斐深沉的眼睛望过来,让她不敢对视。
顾斐淡淡道:“你太娇惯孩子了,他们有你做后盾,时间长了,一撒娇就可以躲过去,长久不利于学武,日后我不在家里,你也要督促他们按照我制定的功课学习和练武,若我回来检查发现懈怠,兴许会连你一起批评,到时不要责怪我不温柔。”
林绣脸一红,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孩子在被夫子教训。
点点头道:“知道了,说得我好像是个溺爱孩子的慈母”
她话一顿,也想起了自己胎死腹中的孩子,没再说什么。
屋里气氛一沉,顾斐暗怪自己语气不好让林绣不高兴,但林绣的确心太软了,尤其是对小孩子。
周圆周满这俩家伙背后都敢冲他做鬼脸了。
顾斐笑笑,一言不发起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就端了一盆热水。
林绣赶紧想接过来被顾斐躲开,他径直去了内室,把盆子放在床边,半蹲在那试了试水温,烫一些最好。
“泡完喊我,这些活不用你来做。”
说完就要出去,林绣赶紧拉住他,无奈道:“顾大哥,出门在外你说不方便,我依着你帮我做这些,但现在都安顿好了,怎么能再麻烦你,再说,你我男女——”
顾斐出声打断,语气消沉:“你虽然就比我小两岁,但和周圆周满是一样的,我可以像大哥一般照顾你,无关男女之事,再者,你当日赠银救了满满性命,我照顾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林绣脸热,“咱们的恩情早就抵了,顾大哥何必再说这个与我见外?”
“怎么能抵,那是一条性命,我做多少也弥补不了这个恩情,”顾斐定定瞧着林绣通红的脸颊,“你让我为你做些事情吧,不然我心里有愧,会折磨得我成日睡不着觉,你想看我在军营里吃不好穿不好也睡不好吗?若有一天打仗,我从马上跌下——”
“快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林绣一急,“你愿做就做吧!”
反正顾斐不怎么在家待着,以后她搬出去,更是用不着顾斐来端洗脚水!
这人还说自己不善言辞,却回回都能把她的嘴堵上。
林绣生了个闷气,瞪顾斐一眼就去床边坐下,顾斐眼里有笑意,出门去外面督促师弟师妹练武。
屋里安静,院子里倒是热闹。
裘雪儿蹲在那用大盆洗碗,听着顾斐沉稳有力的声音,还有周圆周满稚嫩却坚定的喊声。
竟然有一种家的感觉。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豆子和小石头也在就更好了。
原来卖身为奴也没那么可怕,卖给顾大哥和阿绣姐姐这样的人家,岂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家人都善良,顾大哥虽然长得吓人,但是一看就是个靠谱值得人依靠的男人。
周圆周满乖巧可爱,让人窝心。
阿绣姐姐就更不必说了,裘雪儿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姐姐疼她爱她。
越想越心中苦闷。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她收拾好了灶房,去里屋准备问问还有什么活干,却看到林绣洗完脚坐在床边,借着烛火在缝补衣服。
见到她进来就抬头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林绣招了招手:“来试试这件衣服,你别嫌弃,是拿我的衣服改的,等以后咱们的面摊子赚了钱,我再给你扯新布做新的。”
裘雪儿鼻头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林绣蹬上鞋子,拉着她坐下,“多大了还哭鼻子,圆圆满满除了生病都不哭呢,快擦擦,让他俩瞧见笑话你。”
说着还用手轻轻替她擦眼泪。
裘雪儿哇一声哭出来,她许久未曾感受到这种温暖,自从娘去世,她遭受到的只有苦难。
后来认识豆子和小石头,那也是患难与共的友谊,相依为命的支撑而已,远不是林绣带给她的这种,让她忍不住心酸,忍不住流泪,忍不住嚎啕大哭的感觉。
太想哭了。
林绣没想到缝个衣服让这丫头哭成这样,一时有些无措,顾大哥交代她要对这孩子好些,她也可怜裘雪儿命运凄惨,便想着拿她当个妹妹。
春茗去了,再来个妹妹,她也高兴,谁承想还把人惹哭了。
林绣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都过去了,不哭不哭。”
就算这孩子有问题,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也许顾大哥是想让自己感化她?
林绣猜不到,只安心做好一个姐姐就好。
裘雪儿在她香软的怀抱里哭了好久,最后抽噎着停下来。
虽然有些事还不能说,但裘雪儿不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来历。
“阿绣姐姐,我骗了你们一件事”
第128章 听到你打呼了
“阿绣姐姐,其实我不是十三岁,我今年已经十六了”
说起这些,裘雪儿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娘是南北往来货商带在路上的“行妻”,专门供男人享乐,后来生下我和我哥,身子亏损得厉害,没几年就生病死了。”
她出生在蜀地一个货商前往辽地做生意的路上,爹是谁,裘雪儿并不知道。
这样的女人很多,旅途寂寞,常有商队不能及时进城而在城外过夜,于是就出现了“行妻”这种行当。
跟货商走上一程,拿着银子,再找上另外的客人,银货两讫,互不打扰。
论起来还不如青楼妓子安稳,但好在一趟行程,只有一个客人,往往也都是些东家,花得起这个钱。
一趟能挣不少。
她娘长得漂亮,被个客人看上,想带回去做一房小妾,甜言蜜语哄了,她娘也信了,结果客人接到家里来信,说是正妻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客人怕惹了正妻不满,就临时反悔,找了个借口把她娘留在了一处镇子上。
再也没了音讯。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又怀上了孩子,生下了她哥,为了生计,不得已重新做起了“行妻”。
再后来没及时喝下避子汤,又把她给生了下来,身子亏损,没几年就病逝,留下裘雪儿和哥哥过活。
裘雪儿所说半真半假,真的是她娘的确死了,假的是她哥也死了。
被她一刀给捅死。
她亲哥更恶毒,还让裘雪儿学着娘一样,在路上给人当小老婆,可那时候裘雪儿才多大点儿的人。
想想那些恶心的,看她眼神透露着色欲的臭男人,裘雪儿就恨。
她一刀捅死了亲哥,逃到黄丰镇来,不打不相识,阴差阳错认识了豆子和他弟弟小石头,从此相依为命。
裘雪儿隐瞒了后面的经历,只说母亲死后,哥哥对她时常毒打,现在更是要把她卖掉。
她轻轻啜泣:“阿绣姐姐,我不是有意隐瞒年龄,只是往小了说,更好卖身,也好引起你们同情。”
十三岁的孩子买来做什么都行,但十六岁年纪就大了,不好管教不说,像年轻夫妻也不愿意买这样的奴婢回家。
省得丈夫惦记,妻子疑神疑鬼。
十三岁就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再说了,裘雪儿长得的确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林绣信她这出身经历是真的,竟然比她还要凄惨一些,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而且那个哥哥
她不由想起那天在黄丰镇,那个鞭子毫不留情往妹妹身上甩的男子,瞧着年岁也不大,对亲妹子下手也这样狠。
林绣恨恨道:“早知这样,让顾大哥一脚将你哥哥踹死算了!”
母亲没了,兄妹二人不说互相照拂,反倒是变着法的把妹妹往吃人的地方送,林绣最恨这样的男人。
也恨这世道让女子艰难,身不由己。
裘雪儿听了这话不由一抖,就豆子那身板,被馒头卸了力气,腹部还青紫了一大片。
顾大哥要是使出浑身力气,真能一脚将他踹断气。
林绣见她一抖,以为裘雪儿是在害怕,笑了笑把人抱在怀里轻拍:“不管从前如何,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虽然还是猜不到这姑娘留下来有什么图谋,但林绣也发自内心可怜她的身世。
怀里的身子瘦成一把骨头,哪像个十六岁的姑娘。
一点儿肉都没有。
林绣安慰道:“好好将养,日后你要是想自己出门谋个营生,或是想嫁人生子,我都不拦你。”
裘雪儿一愣:“可我已经签了卖身契。”
再说,要是事情做成,她许是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跟这飞沙关陪葬算了。
林绣没当一回事,那卖身契就没打算去官府报备过,但她当下也没提,只说让裘雪儿先养好身体。
时辰也不早,她让裘雪儿去找间屋子睡,自己则带着周满去洗漱。
周圆也想跟来,被顾斐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强行带去了前院。
夜很快深了,赶了一天路的众人都进入了梦乡。
顾斐脚步轻盈,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裘雪儿宿在西厢房,他在不起眼的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吹进去一股迷烟。
出门在外,他也学了些江湖手段。
顾斐挑开西厢房的门栓,静静走到裘雪儿身边,见她已经陷入沉睡,便放心地找了找。
不过裘雪儿人很谨慎心细,顾斐翻了她身上才在裘雪儿怀里找到那个纸包。
不管这是什么,顾斐都不放心此物留在裘雪儿手中。
万一连累了林绣和周圆周满
他都不敢想这个可能。
顾斐戴上一副手套,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看了看这药粉。
没有味道,颜色就是淡淡的白色。
顾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一个竹筒里,又仔细擦干净纸张上的药粉残留,最后才用今日林绣擀面条时残余的一些面粉,以假乱真放在里面。
料想裘雪儿拿到这东西也没打开看过。
顾斐原封不动将纸包放回去,清除掉所有痕迹,将门重新栓好。
那处窗户纸上的洞也被他拿陶罐从外面挡住。
做完这一切又隔着窗户听了听正屋的动静。
周满这小家伙还打小呼噜。
顾斐笑笑,回去歇下.
翌日。
林绣睡了离开京城以来最好的一觉,简直是神清气爽。
虽然飞沙关的环境不如京城,更不如温陵,但是她心里竟然无比踏实。
林绣没叫醒周满,小心爬起来去灶房做早饭。
出门时就看到顾斐拿了卷书坐在院中石凳上,借着微弱晨曦,在默默地看。
其实这位面冷心热,寡言少语的师兄大人,也很疼师弟师妹。
搁在京城的时候,这个点儿周圆和周满已经起来练功了。
林绣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到顾斐手里是一本前朝时的名作,在公主府的时候,她也看过。
晦涩难懂。
顾斐低声道:“昨天睡得好吗?我听到你打呼噜了。”
第129章 以后也别生我的气
林绣大窘,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她从来不打呼噜,再累也不打!
刚要争辩,抬眼就看到顾斐带着笑意的眉眼,他生了副剑眉星目,这样一笑少了凌厉多了温和,细看还有一丝促狭。
林绣登时就反应过来这人竟然在打趣她!
气道:“顾大哥你你竟然学坏了!”
也不知道是从前就这样,还是在军营里学坏了,林绣觉得他完全不是看起来那样沉闷寡言,憨厚老实的样子!
明明就是能言善辩,肚子里不仅装了墨水,还装了坏水!
林绣瞪他一眼,起身就去了灶房。
顾斐摸下鼻子,他只是想逗林绣笑一笑,这一路上林绣时常都在失神,快到了飞沙关才好些,如今安顿好,他也想让林绣高兴。
怕惹了林绣生气,顾斐赶紧搁下书追去了灶房。
主动去生火烧水,高大的男人追在林绣身边,几次欲言又止,林绣小小报复回来,有几分得意,眼角眉梢就没掩饰住,露出愉悦来。
顾斐看懂了,也跟着笑。
林绣睨他一眼,没好气道:“顾大哥你挡了我的路,快让让呀!”
顾斐低声问道:“你不生气了?其实是满满在打呼噜,我只想逗你一笑。”
他挡在这,灶房里空间本就不算大,此刻更显逼仄,林绣觉得那火苗顺着空气打在了她脸上。
怎么这样烫。
赶紧解释:“我才没有生气,早猜到是满满在打,她病还没完全好利索,晚上睡觉的时候鼻子不通气,常打小呼噜。”
林绣对周圆周满有多疼爱,顾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一个人带着师弟师妹长大,没想到又多了个林绣来疼他们。
顾斐是个男子,再周到细致也比不上林绣带给周圆周满的关爱来得温暖。
再说,周满是个小姑娘,长大了他这个师兄要避嫌的。
顾斐是打心底里感激林绣。
不由往前又站了站,低下头看她眉眼,认真道:“你没生气就好,以后也别生我的气。”
他从前真不是这种沉闷的性子,现在也想一点点活得快乐些,自在些,他见过林绣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个事事喜欢替林绣做主的世子爷,在外人面前端庄持重,光风霁月,但在林绣面前,做低伏小,惯会逗她笑。
王爷也是,王爷都有些没脸没皮了。
顾斐暂时学不来这些,但他会努力的,第一步就是要多和林绣说说话。
以后休沐,就讲军营里的趣事给林绣听,她定然会喜欢。
林绣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什么叫以后也别生气呀。
是说以后还会这样逗她是吗?
她这样好的脾气,鲜少会与人较真,只要顾斐不欺她不骗她,那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绣被这个想法惊到,她管顾斐欺不欺她,骗不骗她作甚!
心思一乱,林绣赶紧点了下头:“我不会生你的气,既然叫你一声顾大哥,那就是你的妹子,妹子怎么会随便生兄长的气。”
顾斐不喜欢这个答案,有些失望地低垂眼睫,闷闷地嗯了声。
林绣赶紧绕开他去拿些蔬菜。
觉得气氛真是有些低沉,林绣边切菜边小声道:“昨天雪儿跟我讲了她的身世,这孩子命竟然这样苦”
她低声重复一遍,末了又补充上:“瞧着可不像个十六岁的大姑娘,又瘦又矮的,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长个儿。”
顾斐也没想到年龄上还造了假,要是这样,他也该避嫌才是。
至于其他的
“你也不必尽信,那日黄丰镇集市上的男子,应当不是她亲哥哥,涉及到漠北,我不便多说,待禀明了霍老将军后,再说给你听。”
林绣手一顿,没想到还牵扯到了漠北,她不免猜测:“雪儿该不会是漠北的探子吧?”
顾斐笑笑,肯定道:“不是,别多想,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你该怎样对她尽管去做就是。”
林绣心善,又没了春茗这样一个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必然不会忍心看着裘雪儿不管。
既然顾斐这样说了,那林绣毫无保留信任便是。
总之顾大哥是个很靠谱的人,瞧这样子像是一切尽在掌控中,林绣便笑笑,让顾斐去叫几个孩子起来吃饭。
周圆周满睡醒惺忪被提溜着起来洗漱,又在院子里童声童气地练了会儿功。
裘雪儿是来给人做丫鬟的,结果却起的最晚,也不知道怎么睡得这么沉,也许是昨天太安逸了,一时有些松懈。
她赶紧穿上林绣给她改小的衣服,洗了把脸进灶房给林绣帮忙。
林绣已经煮好了面片汤,又炒了几个菜,让裘雪儿端出去。
吃饭的时候,她也暗中观察一番,结论就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真不知道顾大哥是怎么猜到的,他好厉害。
顾斐几口吃完,看时辰差不多便出门去上值。
他不急着去军营,先去了将军府。
此次来飞沙关,还有王爷的亲笔书信交给霍老将军。
如今京城,也正在水深火热中,就算霍家不站队,王爷也希望霍将军能守卫好大燕,免得内忧时再让漠北得了可乘之机。
顾斐没在外面等多久就被人恭恭敬敬带了进去。
霍老将军霍显宗七十岁高龄,但身姿矫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头发还没白上几根,远远的,顾斐就听到老将军洪亮的嗓门。
“原来是新上任的顾都尉,可算是到了,让老夫久等!”
他身后还跟着一女子,个子比霍显宗矮不了多少,皮肤颜色偏深,和霍显宗如出一辙的眸子和走路姿势。
一身戎装,英气逼人,豪爽又大方。
定然是霍显宗的女儿,霍虹。
飞沙关人称一声霍小将军。
只是朝中没有女人做官的先例,这将军名不正言不顺,只在飞沙关有威名。
霍虹先上下打量了顾斐一眼,她性子耿直爽快,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的老天爷,你这一脸的疤,让谁给割的,也太他娘的寸了!”
第130章 霍家人
霍虹今年二十八岁,从小就和兄长们一起练武长大,习性像个男儿。
为了让她改改这脾气,霍显宗给她寻了个清秀书生做丈夫,婚后两人感情倒是如胶似漆,生下一儿一女,做了娘后也是这样,性子怎么也改不掉。
再加上霍家的男儿相继死在十二年前和漠北的交锋中,只剩下霍虹这一个孩子,霍显宗也歇了这心思,干脆把女儿当儿子培养。
教她兵法,教她谋略。
但霍虹是个武痴,在武学一道的确颇有造诣,唯独兵法不太感兴趣。
能冲锋陷阵,但想管理好整个霍家军,还要再练练。
霍显宗早已习惯女儿的行事作风,闻言朗声一笑:“虹儿不可无礼,还不向顾都尉道个不是!”
这一脸的疤可不是与人打斗所留,是顾斐身负血海深仇的左证。
霍显宗虽远在飞沙关,但对京城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
敢在御前击登闻鼓,挨了五十军棍也不吭一声,这顾斐是个汉子。
他就欣赏这样的男儿郎!
霍虹很听父亲的话,立即就抱拳致歉:“顾都尉,我是个粗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你可别跟我计较啊!”
顾斐岂敢,回了一礼:“霍小姐多礼,卑职不敢当。”
“你是个武将,还怪文绉绉嘞,”霍虹跟着父亲往那大马金刀一坐,示意顾斐别客气,“别叫我霍小姐,喊我霍虹就好。”
顾斐笑笑,他比霍虹还小上七八岁,怎敢直呼其名。
霍显宗让人上了好茶,就让下人都退出去,他也不急着过问京城的事,先和顾斐闲话起了家常。
“从京城到飞沙关,快马半月也就到了,老夫接到调职的命令后,还以为你上个月就该到了,怎么耽误到了八月份。”
顾斐直言道:“是卑职家中有女眷,身子不太好,还有两个五岁的稚童,一路上不敢太着急赶路,这才耽搁了,还望将军见谅。”
霍显宗倒是知道顾斐有一对师弟师妹,乃姑苏周家的传人。
“唉,老夫与你师父,倒还有些渊源,年轻的时候也想领教一番周家拳法和剑法的精妙,可惜在这飞沙关一待就是五十年,哪里也去不了。”
想起病逝的师父师娘,顾斐也是悲从中来。
留下周圆周满,跟着他颠沛流离,是顾斐不能忘怀的痛楚。
“师父也曾提过霍老将军威名,对您也是仰慕许久。”顾斐道。
霍显宗捋了捋胡子,哈哈一笑,这位顾都尉,能文能武,出身姑苏最有底蕴的顾家,又师承周氏武学,此人倒是个可造之材。
而且能被安王选中,想必有几分真本事。
他端起茶杯,不着痕迹看了眼女儿。
霍虹一摸鼻子,拍案而起:“原来是周家的传人,本将军倒想领教一番,不知道顾都尉可否赏脸?”
顾斐心知是要试他一试,也不矫情,拱手抱拳:“霍霍小将军,请!”
霍虹被这个称呼取悦到,率先往院子里走去。
武将家的院子少了些花花草草点缀,多了两排武器架子。
霍虹擅使长枪,在手里耍了个漂亮的棍花,朝顾斐一指:“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要是让我看出你因为我是个女子而故意相让,可别怪本将军翻脸不认人!”
顾斐被她激出几分豪气,也想试试霍家枪法的精妙。
他抽出一柄剑,使出周家剑法第一式。
霍虹圆目一睁,就看到顾斐的气势变了,从沉闷不起眼,猛地变成凌厉的杀伐,带着杀意和战意,朝她袭来。
当下再不轻敌,提枪格挡。
霍显宗就站在门口,不住地点头称赞,不错不错,这顾斐的确是个罕见的练武之才。
霍虹枪法深得他的真传,要使出全力才能堪堪抵挡,而霍显宗看得出来,顾斐还收着本事呢。
这样的人,有一身功夫,是为勇。
远赴京城为家人平冤,忍辱负重,不惜自毁容貌躲避追杀,是为谋。
可进可退,能伸能屈,还对师门留下的这对师弟妹视若己出,也是个忠孝之人。
霍显宗当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儿郎,要是早上几年,非招进门做女婿。
难怪王爷一封封书信寄过来,要往他霍家军安插个顾都尉。
王爷给足了霍家颜面,凡事都商量着来,那霍显宗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任京城去斗,他只守好这飞沙关,守好大燕最后一道防线。
再培养好下一代人接他的班,就算对得起这霍家的满门忠烈,对得起大燕。
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霍虹第三次被顾斐指上咽喉,啐了口表示不服气。
“再来!这次我和你比拳法!”
霍家的拳法也不错。
霍虹正要挥拳去进攻,霍显宗已一脚踢向地上的长枪,那长枪直奔顾斐而去,棍尾被霍显宗握住,挑了几下与顾斐的剑缠斗在一起。
顾斐立即就觉得虎口发痛,这霍老将军古稀高龄,力气竟然还这般大,且枪法精妙绝伦,步伐极为稳重,几下他就知道,自己在霍老将军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果然是大燕连咿呀学语的孩童都知道的霍将军。
顾斐立即丢了剑,抱拳道:“卑职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霍显宗哈哈大笑几声,亲手扶了顾斐起来:“老夫这身子骨,还不错吧?”
顾斐不由一笑,霍虹这性子跟霍老将军简直一模一样。
这般爽朗痛快的大将军,暗地里却有那么多人要害他性命。
顾斐庆幸自己在黄丰镇多逗留了几日,才阴差阳错获知了漠北小王子思勤的秘密。
他正要开口说这件事,霍虹先打断他:“顾都尉,你已成亲了?”
家中有女眷,可是妻子?
顾斐下意识摇头,但又抿了下唇:“卑职已有心上人。”
霍虹颇有些可惜:“还想介绍我巾帼营的好姑娘给你呢,顾都尉你很不错,我瞧着真是喜欢,若是你心上人不喜欢你,就来找我,巾帼营的好女子可多了去了,个个都能上阵杀敌!”
只是朝廷不让。
霍虹喜欢做媒,在飞沙关也不是秘密,她想着找机会看看顾斐的心上人是谁。
要是个柔弱的,就拉到巾帼营里历练历练,要是个强硬的,那更要拉来,巾帼营正缺人呢。
顾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赶紧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先拿了王爷的亲笔信呈给霍显宗。
霍显宗拆开看了,里面都是替顾斐说的好话,还恳请霍老将军务必要多多提携。
他随手收了,这安王想拉拢他不是一天两天,什么都送了,霍显宗都不往心里去,就是今天送对了。
霍显宗惜才。
大燕朝北有漠北鞑子虎视眈眈,南边也时常作乱,自从国公府沈家和长公主结了亲,将手中兵权交到了帝王手中,这大燕朝能领兵作战的人就更少了。
沈家想不想重回战场,他霍显宗不管,他只知道如今将才稀缺,无论是谁送了顾斐过来,他都会好好培养。
霍显宗将此事暂且搁下,问起别的。
“正好有一伙沙盗,常常骚扰边境百姓,你既是四品都尉,此次老夫就派你带上几人,活捉了这伙人,你可敢?”
顾斐初来乍到,底下人不服也是有的,再加上他人生地不熟,霍显宗有意试试他领兵作战和收买人心的能力。
顾斐也明白,没犹豫就应承下来。
霍显宗就想直接带着他去军营,结果顾斐神色凝重地阻止了他。
“将军,卑职还有一事禀告,事关漠北三王子思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