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滴答答。
“我回去了。”庾倩倩说。
她没有看程嘉良。走进雨里,穿过那道小小的水帘,跑到对面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程嘉良还站在屋檐下。他的衬衫被风卷起的雨雾打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膀上,成了深色。
其实她一直很想问他,他有没有女朋友。
并不是想行动,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
可她不敢问。
庾倩倩关于雨的记忆都不怎么美好。
前面的路被雨水糊成一片,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雨丝和白茫茫的水雾。
村里时,一到暴雨,就要立刻跑回家收衣服,不然被子和鞋子要淋湿。
程嘉良家更是如此。暴雨会打湿院里所有的纸壳和电器,那是他们家换钱的生计。
庾倩倩不止一次看到,他和张阿姨一人扯着塑料布的一角,冒着雨往那堆东西上盖,风把布吹得哗哗响,雨砸在脸上,两个人浑身湿透。
暴雨还会让路变滑,上下学很麻烦、很痛苦。
尤其,初二那年。
大早上狂风暴雨,她要赶公交去上学。
前一天洗的外套还没干,衣柜里翻来翻去,没有一件能穿出门的。
刘芳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自己年轻时穿的粉色旧西装,塞给她。
“穿这个,这个厚。”
那件西装是大粉色的,垫肩宽得像将军,袖口和领口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花边。
刘芳穿都不伦不类,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女生。
可那天太冷了,庾倩倩没有别的选择,又快迟到了,她套上那件西装,赶紧冲出家门。
她坐了很久的公交到学校,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突然有人怪叫:“庾倩倩,你穿成什么呀!”
庾倩倩想,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班上同学全部齐刷刷看向她的画面。
全班都笑了。
不是恶意的,她知道。
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惊讶的、觉得好笑的笑。
庾倩倩在目光中走到自己位置,一坐下,旁边的女同学就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庾倩倩,你怎么穿一个这么大的衣服来啊?是你妈妈的吗?”
庾倩倩点点头,没说话。她把那件西装脱下来,折好,塞进书桌里。
她不应该听刘芳的话。就算穿着短袖冒雨冲来学校,全身湿透了,也比现在好。
剧烈的羞耻感像刀背刮鱼鳞一样,一层一层地刮着她,一层又一层。
庾倩倩有时候也会自傲。
她漂亮,被男生众星捧月,被女生羡慕或嫉妒。她在人群里是显眼的,是会被第一眼看见的。
她希望自己更好、更完美,希望自己配得上那些目光。
可她无法克制住自己贫穷的底色。
那种像爬山虎一样,剪了一截又有一截,无止境的、随时发生的窘迫和羞耻。
就在这时,程嘉良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伞被风刮坏了,伞骨歪了两根,伞面翻过来,像个被打折了翅膀的黑鸟。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低着头,仔细地掰那几根歪掉的伞骨。
班上同学又开始笑起来。
“哎,程嘉良,你的伞都坏了!”
“你怎么举了一把破伞来?”
程嘉良笑了笑,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把破伞似的:“是啊。”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庾倩倩抬头看他。
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也是蓝白校服短袖,身上洒着斑驳的雨水点。
他长得极清秀,眉尾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少有的沉静。
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薄薄的雾。
慢条斯理、毫无窘迫。
他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把那把黑伞的伞骨一根一根掰回来。
掰平整了,合拢,沥掉伞面上的水滴,他把伞靠在外面的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书包走进来,从庾倩倩身边经过。
坐在庾倩倩身后右侧的位置。
旁边一个女生转过头说:“我多带了一把伞,待会借给你。”
“不用了。借给有需要的同学吧。那把伞还能用,我回家修修就好了。”程嘉良很脾气地说着,乃至传来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庾倩倩坐在前面,手指捏着课本的边角,捏得发白。
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能面对贫穷和羞耻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他家比她还要穷。
他的伞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用,他的书包线开了自己缝,他的衣服洗得发白起球了还在穿。
可他从不在意,坦然处之。
他认认真真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帮他妈妈干活,照顾妹妹。
帮老师搬东西,帮同学讲题,有时候也帮人整理错题集——他收钱,大大方方地收。
他从没有掩藏过自己的贫穷。
贫穷就是他的一部分,他接受它,就像接受他的姓氏一样自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有人的心胸能这么开阔?
为什么面对别人的哄笑他能淡然处之?
为什么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她还时常看见他在院子里深夜坐在台灯下温书?
为什么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没有变成书呆子,没有变成唯利是图的人,反而有追求,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为什么……她做不到?
为什么,她的内心总会翻涌出那么多东西——高傲的自尊心,一碰就碎的敏感,对贫穷难以启齿的羞耻,对过去恨不得一把火烧干净的痛恨。
突地一声,车猛然往前一陷,顿时熄火了,像是开入了水坑里。
她愣了一秒,重新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没反应。再拧,还是没反应。车身微微往前栽了一下,动弹不得。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
庾倩倩独自坐在熄了火的车里,四周黑漆漆的,雨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车窗糊成一面不透光的墙,无边无际。
雨刮器一闪一闪地摆动着,前后左右全是沉沉的黑暗,大雨阻隔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当程嘉良让她不要走捷径时。
她当时怎么回答他来着?
“……可是我等不及。”她听见当时的自己低声说。
她等不及。
一个穿着荧光绿雨衣的交警撑着伞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玻璃,弯下腰往里看。
雨太大,他的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半:“前面都没车跟过来,你没发现吗?这也能掉进坑里?!”
“抱歉。”庾倩倩低声。
“现在车很难弄出来了,你留个联系方式,我给你叫拖车。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好。”
庾倩倩拿出手机打了个网约车。
幸好附近很快就有人接单,她冒雨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绕过积水路段走了。
回到公寓,庾倩倩拿了衣服钻进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起雾气。
洗完澡,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回到客厅坐着发呆。
没多久,谢孟渊回来了。
他一边换鞋一边问:“怎么一个人坐着?”
“发呆。”庾倩倩直截了当回答。
“是吗?”谢孟渊看了她一眼,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庾倩倩身上。
她刚洗完澡,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细腻的皮肤。
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耳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没有化妆,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漫不经心的勾人。
谢孟渊的目光从她的锁骨滑到腰间系带的地方,停了一瞬。
自从进公司后就很忙。
自从他们回国开始上班之后,简直可以用“聚少离多”来形容了。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公寓,见面的时间却不多。
确实好几天没做了。
欲望只是在一瞬间,谢孟渊公文包放在一旁,走到她面前,用膝盖轻轻分开她的双腿。
庾倩倩抬起头。
他们相处这么多年,哪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谢孟渊低头吻住她的唇。
像是攒了几天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指节埋进她半湿的发间,另一只手指腹擦过她的锁骨。
她微微仰头,承受着这个吻。
谢孟渊压得更近,把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压。
浴袍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侧。
空气中带着沐浴露清淡的栀子花香,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体温。
庾倩倩手沿着他的后颈往上,指触到他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
庾倩倩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问——为什么,她能一面怀念着一个人,另一面又跟另一个人上床?
……谢孟渊什么时候会跟她提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