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大概是被李总提醒过了,周六晚上就给庾倩倩发了微信。
王威:倩倩,明天带你去工厂转转,了解了解咱们流程。
庾倩倩:好。
王威:你自己过去还是我开车接你?
庾倩倩:不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王威:行,那我把地址发给你。
王威发来一个定位,庾倩倩点开看了看,在城郊,跟她老家有点近,但还有段距离。
开车过去三个小时。
化工厂都必须建在远离居民区的地方,这是安全要求。
现在大城市里已经不允许建这类工厂了,留下来的两座都是杜尚早年建的,真正的生产基地早就不在本市了。
因为路程远,王威说上午十点半集合就行。
“倩倩,是你呀。”
王威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今天戴了副墨镜,他看了看停车位,又看了看她的车。
“现在好像没什么车位了,这两辆车中间很窄。要我帮你停吗?”
庾倩倩淡淡地说:“不用。”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挂倒挡,打方向盘,车身稳稳地滑入两车之间,不偏不倚,正中车位。
王威愣了一下,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把车开到了前面更宽敞的空位。
庾倩倩从车上下来,拎着包走过去。
王威已经熄了火,站在车旁等她。
他摘下墨镜,目光在她那辆特斯拉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
“哇,你这是特斯拉吧?这得不少钱吧?”
“赶时髦而已,我也不懂车。”
王威笑着“哦”了一声,他没再多问,转身往厂门口走。
厂区坐落在前方。占地面积足有几千亩,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的生产区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反应塔、储罐和管廊,像一座小型的工业城市。
“咱们这有很多核心机密,”王威转头对庾倩倩说,“所以不允许外面的人随便进出。妹妹你带身份证了吧?哎哟,我都忘记提醒你了。”
庾倩倩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带了。”
大门旁边开着一个很小的窗口,门卫从窗口里接过身份证,低头核对了一下,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公司软件打开,扫码。”
王威和庾倩倩各自掏出手机,打开杜尚公司职员的专用软件,对准门口张贴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弹出“验证通过”几个字。
栅栏门“滴”的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厂区内道路宽阔,画着清晰的标线,白线黄线区分明确,像机场的跑道。
偶尔有穿着工服的工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远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王威带着庾倩倩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来,这边走,我先带你去见见这里的张总和常总。”
大公司里的“总”实在太多了,庾倩倩已经有点记不住了。
庾倩倩不动声色点头,跟着王威过去。
厂区和办公区的颜色区别很明显——生产区是灰白色的厂房,办公区是浅黄色的小楼,中间隔着一道绿化带,种着一排排冬青和香樟。
两个总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正在办公室开着门谈事,转过头看见了他们。
张总个子不高,圆脸,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哎呀,王威,你这是带女朋友来见我们了?”
“张总说哪的话,人家庾小姐这么好看,我哪高攀得起。人家可是谢总亲自介绍进公司的,管供应链的,以后要多打交道呢。”
王威三言两语之间,就告诉了对方庾倩倩的立场。
“我就说,咱公司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大美女?我怎么不知道!”张总哈哈大笑,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快做快坐,有美女来,咱们整个公司的颜值都提升一大截了。”
“哇,张总你这意思是我拉低颜值了?”王威率先坐在张总对面。
“哪有哪有!你靠颜值根本吃不起饭!”
众人笑作一团。
这个张总显然跟王威十分亲近,说话的语气、拍肩膀的动作、互相打趣的方式,都透着一股“我俩是兄弟”的熟稔。
另一个常总则瘦高,话不多。
庾倩倩礼貌打招呼:“张总好,常总好。我是新来的供应链专员庾倩倩。”
王威也不多废话,收了笑,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些:“那个,要不先让人带倩倩看看工厂?今天主要是带她熟悉一下流程。李总亲自吩咐的,我再忙也得多带带新人。”
“那行那行。”张总连连点头,笑着看向庾倩倩,“美女来学习,求之不得。”
说完,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小许,你来一趟。”
庾倩倩并不喜欢听他们一口一口仿佛是夸奖的“美女”两个字,仿佛把她架起来了。
不到两分钟,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赶来:“张总,您找我?”
张总一面用茶夹拨弄着紫砂壶里的茶叶,一面抬了抬下巴:“这位庾小姐是公司新来的供应链专员,你带她参观一下咱们工厂,从头到尾走一遍,该看的都看看。”
王威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从张总手里接过一只紫檀小茶杯,低头嗅了嗅茶香:“倩倩,我就不跟你去了。这工厂我都看了千八百回了,没什么新鲜的了。我跟张总、常总在这儿聊聊天,喝喝茶,你慢慢看,不着急。”
庾倩倩笑了笑,点点头:“好。”
她转身,跟在那位叫“小许”的年轻人身后,走进了厂区。
“许哥,你是什么职位呀?”庾倩倩问。
“技术工程师。”小许看起来三十岁不到,有些害羞,说话时都不看她正脸。
毕竟庾倩倩是总公司来的,他又把生产主管、安全主管之类的一块儿叫了过来,浩浩荡荡十几个人,都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像一支小型的检阅队伍。
庾倩倩被簇拥在中间。
小许走在前面,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先笑一下,像个还没被职场磨圆的技术男。
他可能还不知道总公司的弯弯绕绕,只当庾倩倩是个刚进公司的新人,没王威那么多防备心。
“你是今年刚毕业的吗?”
“是啊。”
“这个专业的?”
庾倩倩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不是。做电影的。”
小许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来做这个?”
“我高中化学学得还可以,对这个也感兴趣。”
小许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似乎负责参观的讲解,虽然跟人交流时有些害羞,眼神不太敢直视对方,可一旦讲起工艺流程,就很清晰流畅,显而易见经验丰富。
庾倩倩拿出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了些关键点。
实际上她这个岗位并不参与生产,但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不然别人报数据的时候,她自己不懂,很容易被忽悠。
这是谢孟渊教过她的:你不一定要比专业的人更专业,但你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参观了一个多小时,连整栋楼都没走完。
不过大体的工艺流程,庾倩倩大概看懂了——从原料进厂到萃取分离,从沉淀煅烧到成品出库,每一步都有一个对应的控制节点。
趁着小许停下来跟一个操作工说话的间隙,庾倩倩掏出手机:“许哥,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小许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庾倩倩扫了码,又顺势转向旁边几位刚介绍过的技术员和班组长。
“各位也加一下吧?我刚来,很多地方不懂,以后有事想多请教请教你们。”
“没事没事,不懂就问。”一个年纪稍长的技术员摆了摆手,“我们肯定教。”
庾倩倩笑着道了谢。
相比于坐办公室的那些人,这些真正在工厂里做事的技术员和工人,反倒没那么多心思。
参观结束后,差不多十二点了。
庾倩倩接到王威打来的语音通话:“张总订好了包厢,大家一块儿来吃饭。”
他们在厂区旁边的一家酒店订了个大包间。
因为位置偏远,不像城里的餐厅那么讲究,酒店不大,门脸普通,大堂里摆着全是塑料假花。
包间里摆了大圆桌,坐了小二十个人,都是工厂各个部门的主管。
坐满后,庾倩倩主动端着杯子站起来。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供应链专员,庾倩倩。大家可以叫我小庾。刚来公司,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因为我待会儿要开车回去,得开好几个小时,今天就先不喝酒了。以饮料代酒,敬大家一杯。”
有人说着“欢迎欢迎”,有人说着“以后多关照”,七嘴八舌的,热闹了一瞬。
王威没跟庾倩倩坐一块儿,他跟张总坐在一起,笑着看她:“小庾可真客气!谢总介绍进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庾倩倩没吭声,慢慢坐了下来。
只察觉身侧的小许都微微诧异,看了她一眼。
席间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庾倩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多数时候安静地吃着菜,听着他们聊天。
话题从工厂的生产聊到最近的行情,从行情聊到某个客户的催货,从催货又聊到某个领导的脾气。
谁跟谁不对付,谁最近可能要被调走,谁在会上跟谁拍了桌子。
有人喝多了,舌头开始发大,终于借着酒意开始问:“庾小姐是谢总介绍进来的?”
庾倩倩端着饮料,笑了笑:“同学。”
王威在一旁接话:“但我记得谢总是学管理的吧,你学电影,这也能成同学?”
“英国伦敦的学校不大,很容易碰见。”庾倩倩说,“更何况我们还是老乡。正因为我有转行的想法,谢总才给了我这次机会。”
“庾小姐这么漂亮,说实在的,真没必要来咱们这。”王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进娱乐圈多赚钱啊,又轻松又风光。”
庾倩倩没有急着接话。她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开牛肉上的葱花。
“这是咱们的重工基础业,国家支持的产业,未来的国力竞赛。”她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王威,“比娱乐圈更有价值,不是吗?”
王威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再说话。
中午的觥筹交错结束,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庾倩倩又跟着开了个全体会议,眨眼到了下午四点。
从这儿开车回公司要三个小时,王威说:“没事,不用回公司了。钉钉上打个卡,标一下外勤,直接回家就行。”
大概他以前就是这么操作的,庾倩倩说:“好。”
好在她自己开了车,不用王威送。
这么长的路程,两个人待在车里会很尴尬,今日王威无处不在阴阳怪气,无处不在告诉别人她是谢孟渊介绍进来的关系户,已经有些剑拔弩张。
王威没多说什么,率先离开。
庾倩倩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车拐出停车场,汇入道路,尾灯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却迟迟没有挂挡,无声吐出一口气,从旁边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一场饭局下来,比她写论文还磨人。
是所有人上班都这么辛苦吗?还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份工作才觉得辛苦?
可这样高薪,又有谢孟渊罩着她,天天坐在空调房里,去趟厂里别人也是捧着、哄着、一口一个“美女”地叫着。
说辛苦,简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庾倩倩转过头,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再不远处就是村里拆迁房的安置地,能隐约看见。
估计刘芳这会儿又在谁家里打麻将。
没开多远,路边有个背着书包往前走的小女孩。
校服是蓝白色的,书包是暗红色的,带子有些长,垂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拍打着。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
庾倩倩放慢速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的脸——瘦削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嘴唇微微抿着。
她又抬头看向老村的方向,从这里走过去,起码还得半个多小时。
她停下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
“嘉欣。”
那女孩抬起头,停下脚步,看着车里的陌生人,眼睛里带着警惕。
“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庾倩倩问。
程嘉欣双手握住书包肩带,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说话,过了好久,才犹豫着开口:“你是……倩倩姐姐?”
终于认出来了,庾倩倩打开车门,笑着说:“上车吧,你要回家吗?我送你。”
程嘉欣犹豫片刻,又看看前方。
“放心。我不是人贩子,不会把你拐走。我妈也在那呢,我也是顺路回去。”
程嘉欣这才被说服。她走到车后,绕了一圈,又看了看车门,站在那里,手指在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这个车门怎么开?”
说完,脸微微红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很蠢的问题。
庾倩倩愣了一下。
她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后门处,手把手教她怎么拉门把手。
等她坐进去,又告诉她车窗怎么调,下车的时候怎么按那个按钮。
“我以前也不会呢。”庾倩倩笑着说,“现在的车都设计得太复杂了,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摸不着头脑。”
程嘉欣点了点头,书包乖乖抱在怀里,认真说:“我学会了。”
庾倩倩回到驾驶位,发动引擎。
“你怎么一个人走在路上?今天又不是周末。”
“我……我忘记带作业,怕老师骂。所以回家来拿。”程嘉欣语气很是低落。
庾倩倩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初中的时候,被老师骂一顿,真的觉得天都塌了:“那你应该有自行车之类的吧,怎么不骑车回来?”
“因为我发现我又忘记带自行车钥匙。”
庾倩倩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也没找你同学借吗?”
“其他同学也要用……我不好意思。”程嘉欣低声。
真是脸皮薄的孩子,怕老师骂,又不好意思麻烦同学。
庾倩倩以前要是忘记带作业,才懒得走这么久回去拿呢……更何况,也不安全。
车子驶上乡间小道。现在乡间的路比以前好走多了,铺了水泥,不再是当年的泥巴路。
但两边还是荒芜的田野,芦苇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路上无聊,庾倩倩从后视镜里看到程嘉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白色的壳子,边角磨得发亮,透明保护套已经发黄了,但还好好地套着。手机挂坠是个透明亚力克,封着个白发黑罩二次元男子。
“五条悟?”
程嘉欣眼睛很惊喜地亮起来:“姐姐,你也看《咒术回战》吗?”
“看的,我都b站老会员了。”庾倩倩问,“你待会儿还要回学校吗?”
“是啊,”程嘉欣连忙说,“不过,回学校不用送我。”
“没关系。”庾倩倩盯着前方,以前年龄小时觉得那么长那么难走的路,现在开车也不过几分钟罢了。
来了电话。程嘉欣的铃声居然是《隐形的翅膀》——庾倩倩微微诧异。
她听到程嘉欣接起电话。
“嗯……我回家拿东西了……”
“路上碰到一个邻居姐姐……她送我……”
“倩倩姐姐。”
“回来……待会儿要检查作业……”
声音小小的,乖乖的,像在跟老师汇报。
等挂了电话,庾倩倩才问:“你同学?”
程嘉欣把手机收进书包,拉好拉链,摇了摇头。
“不是。我哥。”
庾倩倩愣了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紧又松开。
稍后,她才问,“你哥经常给你打电话?”
“嗯。”程嘉欣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他每天傍晚都要给我打电话的。有什么事都要告诉他。连我跟谁在一起都会问的。”
庾倩倩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了老村村口,两个人下车。
路过时,庾倩倩看了一眼刘芳的家门——果然又是锁着的。
程嘉欣家里院子黑灯瞎火的,连灯都没开。
“你妈妈不在吗?”庾倩倩问。
“我妈妈每天早上三四点就起床,”程嘉欣压低了声音,“所以她傍晚的时候会睡一会儿……可能正在睡觉。”
庾倩倩点了点头。
程嘉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庾倩倩跟着走进去,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大堂内,左边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隐约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张阿姨在睡觉。
庾倩倩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门开着,她能看到桌上垒着的那些练习册——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都是些旧书了,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很好,包着透明的塑料膜,磨得发亮。
她记得高考前,程嘉良的笔记和练习册在班里卖得很贵——能炒到一百块一本。
那时候班里有人开玩笑说,程嘉良光靠卖笔记就能发家致富。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高考一出分,卖得更高了。很多高二学生的家长托人来问,有人开车到村口,想买他整套的笔记。
他没拒绝,也没有抬价,一本一本整理好,用夹子夹住,装进袋子里,收钱。
这是给妹妹还留了一份?可这些东西放这么久,教材改了又改,还有用吗?
庾倩倩的目光落在桌前的椅子上。木头椅子,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黄的原木,坐垫上垫着一块旧布,洗得发白。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程嘉良就坐在这张桌前,恰好对着窗口。
她能从外面看见他——低着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写那些题,写到很晚。
程嘉欣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书包,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塞进去。
她中间停顿了一下,走到饭桌前,掀开那个竹编的防尘罩看了一眼——只有一碗面,已经凉了。
像是张阿姨给自己准备的。
她抬头看向屋内,目光心疼一般,把罩子放回去,没有出声。
两个人走出院子,庾倩倩发动车子,才问:“你吃饭了吗?”
“我回学校吃。”程嘉欣说。
“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程嘉欣用力摇了摇头:“姐姐你送我就很好了,没必要麻烦你。”
很多年没见,女孩不好意思跟不太亲近的人一块儿吃东西。
庾倩倩没有勉强,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华莱士门口,下车买了几个汉堡、炸鸡和牛奶,分一些递给她。
“正好,我也没吃饭。买几个路上充饥。”
程嘉欣知道庾倩倩是专程给她买的,接过袋子,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姐姐”。
庾倩倩送她到学校门口。
程嘉欣很认真地摇上车窗,关上车门,转身走到车前窗特地跟她道谢:“谢谢姐姐。”
庾倩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有礼貌。
“没事。”
程嘉欣走进学校,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教学楼灯火通明,窗玻璃上映着学生走动的影子,来来往往的,热闹得很。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
乡镇的学校这些年也在改善。
教室装了空调,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楼道里贴满了名人名言和校园安全提示,连厕所都重新翻修过了。
比她当年亮堂了不止一点点。
叮咚。
庾倩倩收到一条微信。
程嘉良:嘉欣说她平安到学校了,你还给她买了午餐,谢谢。
庾倩倩回复:举手之劳。上次没有去张阿姨的寿宴,抱歉。
程嘉良: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没事。
她看着屏幕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闪烁,又消失。
过了片刻,消息终于弹出来。
程嘉良:我想请你吃顿饭,你有没有时间?
庾倩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车后视镜里——
日光坠落,橙霞满布。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云彩下方,学校门口不远的位置有个小花坛,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
有一天,下午放学,天快下雨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她跟程嘉良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就走到校门口那个小花坛边。
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
庾倩倩上前一步,踩在花坛的瓷砖围挡上,她问程嘉良:
“你不认为……是我勾引了老师吗?”
班上的人都这么传。
庾倩倩余光中多出一抹校服的白影,程嘉良上前一步,跟她肩并肩站着。
他已经比她高很多了,她只到他肩膀。他身上有一股皂荚的味道,很淡。
他没有看她。他目视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田野,灰蒙蒙的路。
“你为什么要勾引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人。”
用“为什么”开头,语气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庾倩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低头,鞋尖磨了磨瓷砖面,沙土被蹭开一小片。
是啊。她一个花季少女为什么要勾引比她大十几岁的老师,这不是常识吗?
美貌是一种利器。她加任何男性的微信都很容易,那个小许看她一眼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可美貌也是一种负累和麻烦——尤其在别人发现她毫无防备之力、看起来又不像一个循规蹈矩好女孩的时候。
程嘉良什么都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安慰,却也——什么都没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