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凡女修仙
百里修轻嗤,话语里有几分不屑:“她?能抢走什么?”
看师父的态度,可不能说在乎她。
洛尘摇摇头。
“师兄就权当我好奇吧。”
思索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去。有些事百里修不那么清楚,他这个自小在宗门长大的人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世间哪有平白无故飞升仙缘,总该有点说道的吧。
————
阿妩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灵石莹润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入她身体里,容与看着她枝叶摇摆的模样,脑袋里好像可以脑补出她的模样,沉静如海的眼里是淡淡的幸福。
“我要出门一趟,可能会晚一些回来,我会在旁边设下一个阵法,你不要害怕。”语气认真,无端地让人很安心。
虽然在紫极宗被极尽边缘化,容与仍然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悄然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她知道自己虽然讹了对面一笔灵石,但对面既然给了,这个任务就绝对不是平平无奇的采花。
但容与并不害怕,她有必须回来的原因。
容与的手指落在叶片上方,并没有放下。
阿妩已经通过系统的远程窥视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说“不要为了灵石让自己置于险境”之类的话,而是抬起叶片顶了顶容与的手心。
“你可以吧。”
她甚至都不用疑问句,理所当然的模样。触感令人手心发痒。
容与干涸的心底汩汩流出一股暖意,她弯起唇角:“嗯。”
她小心翼翼地把阿妩藏到阵法里:“我一定会回来。”
阿妩托着下巴,注视着容与的神情若有所思,她这么说了,那她就这么信任。
这个世界和以往都不一样,世界线的动机和发展草蛇灰线,令人看不分明,不过……那关阿妩什么事,她只是一棵热爱生长的植物罢了。
浑身暖融融的她有几分倦怠,目送容与离去,准备回到系统空间再睡一觉,顺便偷看容与。
阿妩还没决定好,系统仿佛进入了什么紧急状况,迅速将她的意识抽离回系统空间。
刚才那棵格外灵动的树苗瞬间黯然失色,变成一棵平平无奇的植物。
洛尘看着容与离开才进来,皱眉,抬手,感受到一旁的阵法,他不屑地冷笑一声,指尖一按,花盆便飞到他手上。
可无论他怎样端详,也没有找出任何异常,靠近时那种命中注定的心悸和忐忑荡然无存。
他错过了什么?
清冽的眼眸里全无笑意,洛尘充满不屑地冷眼打量,将屋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系统没有做声,出乎它的意料,阿妩也没有发出疑问。
洛尘静待片刻,毫无异常。
一个下等仆役住的下等场所而已。
洛尘冷笑:“果然,虫豸不值得在意。”
他随手放下花盆,闪身离开。
系统等待阿妩发问,阿妩却施施然翘着长腿坐下来,低低喊了一声。
【统统。】
【宿主。】系统平静地回答。
【我好像想起来一点点。】
系统不再吱声。
阿妩葱白指尖点了点柔嫩的脸颊,漾出些许轻盈的笑意,没有继续追问。
她以为只是这个世界的主线是容与的来时路,但看到此人,脑海里忽然闪过的碎片画面,让阿妩意识到,或许这是回溯。
在画面里,洛尘是阿妩化形后的一个玩伴,也是身后那些为她争风吃醋的拥趸之一,主打的就是天真烂漫能和阿妩玩到一起去,只是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太多,为了讨好阿妩此人极尽卖乖……果然人不可貌相,原来是这么阴暗的霸凌怪。
正想着,阴暗霸凌怪再次出现在屋里,显然,刚才并不是真的离去。
阿妩都想问他是不是自相矛盾,一边强行挽尊说虫豸不值得在意,一边入室盗窃。
屋内仍然是他刚才离去的样子。
洛尘咬牙,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心里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是什么?到底——
百里修双臂抱胸出现在他身后,紧皱的眉头能夹死苍蝇:“你到底在找什么。”出现在这里多一秒都让他觉得难受。
阿妩这次才有耐心仔细端详他,从眉眼间找熟悉的端倪。
oh~
她在心底吹了个口哨。
难怪这么不讨喜,原来是画面里每次都跟在她后面喊妖女,好像她十恶不赦的臭东西呀。
阿妩的意识告诉她,自诞生以来,她身边从没缺乏过极致的情感,有人爱她入狂,自然也有人看不惯她的作风,明明她没有分给这些人半个多余的眼神,他们还是喋喋不休地追在她身后。
阿妩噗嗤一笑。
电光石火的瞬间,百里修心里也有一秒的空落。
却丝毫无法被填满。
洛尘笑着说:“师兄,采苍颜花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任务,一万灵石难免扰乱市价有失公允,你说是吗?”
百里修一听便知道他准备使绊子,采苍颜花对他们来说是寻常差事,对那容与可不是,但他想起容与贪得无厌的样子,毫不犹豫地点头。
洛尘捂着胸口,再看一眼这屋子,走前仍然不甘心,指尖微动,小盆栽瞬时失去生机,化为一团黑烟。
阿妩:……
眼看着他把摆在明处的小树苗捏死了,完全难以和跟在阿妩后面甜甜喊着“阿妩”,捧上各种天材地宝的俊秀少年等同于一个人。
又坏又蠢。
阿妩待在另一处隐蔽的阵法里,这才是容与真正藏她的地方,事实证明,容与很有天赋,也很重视她的小树苗。
阿妩无声呢喃。
所以。
容与。
我们是不是比所有人都先认识?
阿妩在那些碎片的画面里寻找到一道决绝的身影——
系统半天没等到阿妩问它为什么忽然把她拽进系统空间,犹豫道:【宿主是否担心,容与……】
【我不担心呀。】阿妩甜甜一笑。
系统:【……好的。】
阿妩当然不担心,容与绝非傻子,不会为了才拿到手的一千灵石就去葬送自己的性命。
她对自己这些世界的旅程有了一个猜测。但阿妩什么都没有说。
————
容与这边的情况却实在说不上好。
她先去请教了别人苍颜花如何采摘,具体长什么模样,是否危险,别人问起,便说是两位师兄有心照顾,特意给发了一个简单的任务,全然无视旁人复杂的眼神。
然后便感觉到了阵法被动过,仔细感应过第二个隐藏阵法,才缓解了心中的焦急。
她握紧拳头,垂下头,在原地停顿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苍颜花在后山的深处,最深处。
容与当然知道,前往后山深处的路上并不会顺利。
月光皎洁,映照在她被凶兽袭击,溅在地上的一滩血迹上,血滴花朵般绽开,有几分邪异。
容与面无表情,小心地周旋,尽可能地保自己周全,但她终究只是一个有幸沾到仙缘,却什么都不懂的倒霉蛋而已。
擦——又是一道凶险的袭击,只差一点,挫到手臂上的利爪就能直取她的心脏。
容与枯寂的眼里闪过绝望,在地上艰难翻滚,悲楚地轻呼出声。
难道——难道就要——
“砰——”
一道亮光闪过,狰狞的异兽仿佛小山重重落地。
月光宛如浓稠的琼浆撒下,容与漆黑的双眼被照亮,月光下淡漠如雪的男人瞥来一道若有所思的视线。
“既无自保能力,为何擅闯。”
高岭之花淡淡的责备令人心生不安,好像多说了一句话都会惊扰到他。
容与惶恐地坐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臂,想要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有唇瓣不停嗫嚅道。
“我……我……”
似是看不上她的作风,对方抬手。
“先疗伤,回去再议。”
容与默默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丹药,小心翼翼地瞥他,眼眶却红了一片,勉力忍住话语间的哽咽。
“多谢救命之恩。”
忽然而来的善意仿佛让她连日来受的委屈磨难忽然找到一个出口。
第182章 凡女修仙
月色泼洒的危境里,此人是今晚最大的变数,悄然间踏影而来,月辉落满素白衣袍,衣袂翻飞间竟似携了清浅云气。
容与颤抖着睫毛,不敢抬头望他,只有微红的眼眶和眼底赤忱的濡慕能让人直白窥到她的感情波动。
男子瞳仁里盛着月色,淡得像浸了山涧清泉,可那目光扫过妖兽的刹那,又凝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肃。
【哇】阿妩捧着下巴咋舌,【这人和这个环境都不像一个图层】
好经典的桥段呢,绝处逢生之际,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在肾上腺素的极致飙升下,生死一线之间的惊惧尚未褪去,血色模糊的视野里,清绝的身影携着一道风翩然而来,抬手间便将凶狠的妖兽灭杀于无形。
这一刻,在被救人的眼里,他是踏月而来的谪仙还是破开血色的清光。
接下来是不是该给容与讨回公道,结束这卑微小可怜的霸凌的生活。
阿妩饶有兴致地看着画面,眉梢轻挑,眼底的感情却逐渐冰冷。
容与,你所行之路,究竟是自择的命运,还是从最初的起点,就已在他人的棋局中。
阿妩痴笑一声,但,那又怎么样?
谁的棋局,未到最后,谁又能彻底知晓。
她伸出手,抓住系统的一团数据流,捏在手中把玩,顺便挑剔统统为什么不变成一只猫了。
系统:沉默是统的美德。
容与被救了,却好像被吓住了,不记得问救命恩人名姓,反而惦记着她的苍颜花。
“我需要采一朵苍颜花。”
溪山子尧拧着眉头:“不顾性命?”
容与苦笑,没人在乎她的性命。
“受人之托。”
“既在我宗门,就是宗门之人,你拜在谁的门下。”
容与瞬间惶恐起来,对方的言语中藏着某种语焉不详的暗示,令她害怕自己的言行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
虽然……她在这里也没和谁有牵扯。
容与低头不说话,溪山子尧沉默片刻,指尖施法,手上出现两朵苍颜花。
这花本身并无危险,只是因为生长在后山最深处,一路上遇到的妖兽不知凡几。溪山子尧已经看出容与身上并无什么灵力,也敢擅闯,不是无知,就是另有隐情。
“谢谢您,尊者。”容与小心翼翼地道谢,对方给她的药很灵,身上的疼痛已经好了大半,这是她来这里收到的最大的善意。
“溪山子尧。”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容与点点头,认真地把这四个字记住。
溪山子尧想了想,递出一节竹笛,交到容与手上。
“若有事,可寻我。”
容与受宠若惊,将信将疑地接过,讷讷道:“您是?”
对方却不答:“早些回去。”清冷之人偶然流露出的关切,这种独一份的特殊,对从没被关切温暖过的人来说,怎么能不在心底反复掂念、细细揣摩。只是回过神时,月色依旧,那道身影却杳然无踪,无法确定是不是一场梦。
————
洛尘和百里修本来是等着看笑话的,对方一个黄毛丫头,轻易讨不着好,事后即使被责问也无所谓,苍颜花本身无害,难道她不会去找同门买一朵苍颜花吗?他们可是开出了一万灵石的高价。
擦着剑的少年声线裹着几分嘲讽与凉薄:“你说,那丫头,现在是不是死得很惨。”
百里修眉峰冷峭,视线落向藏秀峰后山的方向,仿佛笃定容与已经折在那里,虽然是小小的藏秀峰,但对废物来说,哪里都是杀机四伏的死局。
没有能力的弱者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是对强者的侮辱。
洛尘无声息地瞥他一眼,指尖轻捻,语气温和:“师兄别这么说,咱们不过是想给小师妹些磨练罢了,苍颜花生长之处也没什么危险,只为试试她心性。”
他脸上笑意不减,从昨晚开始心底一直积累着一股莫名的郁气,堵得慌,冥冥中总觉得容与像小偷,悄无声息拿走他什么东西,却始终抓不着头绪,只觉膈应。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眼望去。
容与立在面前,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右臂被扯破的袖子上还沾着血迹,却不像受重伤的样子。
她掌心稳稳捧着一朵花苞燃着绯色的苍颜花,花瓣莹润,显然是完好无损的上品。
容与任由他们直视,抬眸,语气平淡无波,像只是来办一件寻常差事:“两位师兄,苍颜花我采来了,请结尾款。”
洛尘无声止住想要质问的百里修,低声道:“师妹办事果然很快。”
“可有受伤?”
“并无。”容与不想寒暄,只是摊出手要尾款,“灵石。”
洛尘不动声色打量容与全身,他很确定,昨晚他们使法子驱动了妖兽,容与一路应该是杀机四伏,怎么会如此淡定地出现在这里。
百里修眉峰蹙起,周身寒意席卷,显然并不想看到对方毫发无伤还能从自己这里敲诈一笔。
忽然,洛尘眉心一动,视线落在容与腰间挂着的翠色竹笛上凝住。
容与毫无所觉,强调道:“师兄,灵石。”
“好啊。”洛尘微笑,爽快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万灵石,递给容与。
“师妹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期待你的仙缘。”
容与颔首,把花交给他径直离开。
百里修臭着脸:“何意。”
洛尘笑着摇头:“你看到她腰上的东西了吗?”
“嗯?”
“那是子尧师兄的。”
百里修错愕:“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天之骄子怎会注意到路边的草芥?溪山师兄怎么会关注这样的人?他脸不由通红。
溪山师兄肩负重任,性情清冷,素来不涉门中琐事,更极少对后辈出手相助,如今竟不仅帮了容与采苍颜花,还送了信物。这显然是对她另眼相看。
凭什么?
洛尘眼底也覆了一层冷霜,良久,他轻笑道:“既然如此,师兄,我们也不能落后呀。”
————
容与不在乎自己在他人心底投下了多少波澜,她趴着,盯着面前的阿妩快乐地享用灵石,心里的满足感快要溢出来。
两朵苍颜花也叫她昧了一朵,此等灵物,她的阿妩也用得上。
阿妩瞥一眼她的肩膀:“受伤了?”
容与摸摸肩膀:“有一点。已经没事了,阿妩不要担心。”
“才不是担心你。”容与只听到软软的声音,她笑,心底也跟着软软的。
想了想,容与试图解释道。
“我不害怕发生的一切,也不在乎谁因为什么原因靠近,谁因为什么原因离去,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未来发生什么,并不重要。”
阿妩盯着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
她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哼。”
小树苗偏向一边,叶片擦过她的脸。
那就看看,在命运的最初,本来应该走向哪里,反正这一次她们没有走散。
另一边。
慈眉善目的老人笑着道:“见到她了?”
第183章 凡女修仙
此人正是将容与从凡俗中点拨到仙途的清虚真人。
溪山子尧回想着容与的模样,平凡怯懦,实在看不出什么仙机。
“您确定……我从此要将她视作嫡亲师妹对待……”
“是。”
清虚抬头,睿智的眼神已然洞悉面前人所思所想。
“是必须。”
“你要与她制造极深的情感羁绊。天地灵力原本已经逐渐枯竭,争斗何其残酷,再逸散平衡,我们得到的会比以前更少。若我们仍要占据优势,必须……”
必须让即将走向平衡的趋势停止,让天命倾向心甘情愿付出。
让她继续呆在应有的位置,将她的感情作为筹码,让这份羁绊重到足以撬动那个正在倾斜回正的天平。
位置必须摆正。他们还有时间,他们一定会成功。
溪山子尧不再言语,点头应诺,阔步离开。
清虚真人抬眼望着朗朗夜空,掐指算着天地运行的命数,眉宇间闪过一丝深沉。
绝不能失去。
————
无人问津的凡女容与仿若一夜之间飞升。
救了她的溪山子尧亲自在众人面前出现,传授她功法。宗门天骄本就万众瞩目,目光所落之处,天然吸引所有人的关注。
就像洛尘二人忽然变了脸色一样。
大师兄的关注并没有引来他人嫉妒的霸凌,反而是忌惮和敬畏,容与的世界转瞬间充满善意。
“师兄。”正在练剑的少女低声唤道。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静心。”
强者骨子里总是孤傲,并不屑于解释一切,并不知自己信手播撒的善意如何令别人的生命长出一个春天。或许只有沐泽其中的灵草才会始终惦念。
正在吃着灵石茁壮成长的阿妩:。
有点熟悉的故事节奏呢。
观望一下。
啧。
————
十年后。
介于黄昏与深夜之间的试炼幻境,天穹中没有日月,只有漂浮的灵石散发幽光。
“呼——”胸口火辣辣地疼痛,像要将心脏呕出来才能好一些,脸色苍白的女童拖拽着手中的剑,在丛林里找路穿行。
身后妖兽的涎水几乎滴到她的身上,恍惚中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就这样死了吗?失去生命,失去唯一可能通过试炼,彻底让人生翻天覆地的机会?不……她不甘心……
女童下定某种决心,转身,举起剑直直刺过去。
“她死定了——”旁边的空气里似乎传来窃窃私语。
“好弱。”
“诶,不要这么说,要不然我们救救她吧。”
女童的感官已经尽数被剥离,紧闭双眼,不敢看她和妖兽是谁穿透了对方的身体。
“执剑时当睁眼。”
想象的剧痛并未出现,反而有冷冷的女声落在耳边。
女童傻傻地张开眼睛——
眼前一道剑光流星般划过。
不是那种炫目的、带着剑气的光。轻盈得像是山间最寻常的落叶,悠悠落在妖兽的脖颈上。
在女童看来狰狞如庞然大物的狼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嚎叫,就那样倒了下去,她愣愣地看着那巨兽的尸体,看着它脖颈上那道极细的血线。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她仰着脸,愣愣地看着面前那道身影——这就是令人一生追逐,可撼日月的力量吗?
身体劫后余生的反应让她本能颤抖,女童乔知怔愣着,抬眼看到救她的人。
面前人已收剑入鞘,她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是乔知从未见过的精巧,可第一眼望过去,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一身素净得没有一丝花纹的白衣,三千青丝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没有一丝灵气外露。她站在那儿,像是这试炼境里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乔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了下来。
“我……我是不是不能通过试炼了?”她抽噎着问。
试炼还没结束,她却已经没了自保之力,按规则,她大概要被淘汰了。可,这明明是来之不易的招生名额,若是没有当年那位女子,她们这样蝼蚁一般的凡人如何妄想登上仙途。不甘心……好不甘心……
可那白衣仙长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乔知,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那其后站着五六个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穿红裙子的明媚少女。
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到那个小团体身边。
乔知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巨石旁边站着五六个人,衣着十分精致,腰间佩戴的玉牌泛着微光,一看便知出身显赫。几人中间隐隐拱卫着一个一袭火红裙子扎双髻的少女,她眉眼带着天然的媚意,偏偏笑起来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引人注目极了。
“交出来。”容与对红衣少女道。
“你是什么人?”几人立刻往前站了半步,隐隐将那红衣少女护在身后。
容与面无表情。
“试炼中并无超阶妖兽,这头岩甲狼是你违规带入。”
红衣少女苏羽从人墙后探出脑袋,目光在容与身上转了一圈,眨了眨眼睛,“姐姐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她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下面,模样无辜又烂漫。
容与的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一只锦囊上,那锦囊绣着繁复的花纹,隐隐有灵气波动,乃是一只上品乾坤袋。
“你带进来的岩甲狼。”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成年的岩甲狼。它在试炼境中挣脱逃出,一路冲撞,导致许多没有准备的散修弟子被冲击,三名散修弟子遇袭,已无法通过试炼。””
几人顿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苏羽眨了眨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她的容貌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盛着星光。她歪着头,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这位姐姐,你是说那只丑丑的狼吗?”
容与没有回答。
苏羽弯起唇角,笑得无辜极了:“它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呀?那些人被袭击,是因为他们自己实力不济,本来也不能通过试炼呀。”
“试炼本就是淘汰弱者的地方呀,姐姐你说,对吗?”
旁边几人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试炼本来就是生死自负。”
“他们自己本事不够,怪得了谁?而且我们刚才也都打算救人了。”
容与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等他们说完,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直。
“岩甲狼本来藏在你的乾坤袋里。”
那几个护在红衣女子身前的青年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领头那人冷声道,“小羽毛的乾坤袋里怎么可能有岩甲狼?”
容与的目光落到苏羽腰间的乾坤袋。
“雪狸幼崽,筑基后期,也是你违规带入。”
她指尖轻点,一只小兽挣扎着从乾坤袋中飞出,那兽不过巴掌大,毛茸茸一团,两只萌萌的黑豆眼却狠狠盯着容与,露出獠牙低声嘶吼着,若不是无法动弹,必然已经扑到容与身上撕咬。它的齿间仍有几丝妖气,与刚在容与剑下死亡的岩甲狼如出一辙。
几人望着忽然出现的小兽,纷纷看向苏羽,一时震惊。
苏羽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她眨了眨眼睛,眼眶立刻泛了红,“我真的不知道呀,我一直以为小团子只是普通的小狐狸,它不是什么雪狸,那岩甲狼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极了。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团子虽然被我带进来了,它也什么都没做呀。”
那几个青年看得心都软了,纷纷出言安慰。
“小羽毛别哭,这不怪你。”
“就是,一只小畜生,就算带进来又有什么问题,那些垃圾自己本事不济,难道还要我们替他们的无能负责?””
言语间理所当然的冷漠。似乎觉得这些人都是咎由自取。
不远处的乔知捏紧了拳头,仇恨地看向这些人。
容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违规带入超阶妖兽,且因此造成其他弟子遇袭受伤,按律取消试炼资格,不得入选宗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不能进宗门。”
她抬手,亮出宗门令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羽眨了眨眼睛,眼眶立刻泛了红,她咬着唇:“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那委屈的模样,让几个少年心都揪了起来。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试炼不就是适者生存吗,我们全程没看到小羽毛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了——”
他们七嘴八舌,语气越来越冲。
容与静静站着。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师妹。”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青衣男子踏空而来,手中摇扇,目光先是关切地看向苏羽,才扫过那群人,最后落在容与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师妹怎么在这儿?”
容与看着他:“执行任务。”
洛尘眼里闪过一抹幽暗,他看向那只白色小兽,笑容里带上一丝无奈:“这只雪狸……是我的。”
他看向,语气柔和:“师妹,苏姑娘第一次参加试炼,修为不高,我怕她出意外,就送了这只幼崽给她护身。雪狸虽然境界高,但幼崽没什么攻击性,不会影响试炼公平的。至于岩甲狼的事……她确实不知情,你就别为难她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妹妹。
容与不为所动:“宗门规矩如此,有人因此险些丧命。”
洛尘的笑容顿了顿,眼底那抹幽暗又深了一分,他轻笑道:“修仙一途本就险象环生,今日不被妖兽所伤,明日也可能死于别的劫难。那几个弟子既然入了试炼境,就该料到有这一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况且,此事我会亲自向溪山师兄说明。溪山师兄一向公允,若他觉得苏姑娘该受罚,我自无二话。但在此之前,师妹,你就当给师兄一个面子,可好?”
他把“亲自向溪山师兄说明”这几个字咬得极轻,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容与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点头道:“好。”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那几个少年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走了。其中一个少年“嗤”了一声,小声嘀咕:“还以为多厉害呢,还不是……”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苏羽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渐渐走远,眨了眨眼睛,忽然弯起唇角,笑得天真烂漫:“那位姐姐好酷呀。”她说,“一句话都不多说,我都吓哭了。”
洛尘低声嗤笑:“她一向如此。”
“那她会不会生我的气呀?”苏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会。”洛尘温声道,“没必要放在心上。”
苏羽这才笑起来,扑向他:“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
容与离开前给了受伤的乔知一道疗愈诀,将人传送到另一处,乔知想起刚才那一幕,愤怒和不甘在眼底蔓延开,撑起长剑,继续往前。
她还没有输。
离开很远,容与放缓脚步。
元婴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促狭。
“我有预感,”阿妩看了一场好戏,指尖划过脸颊,“你那个溪山师兄肯定不会罚她。”
“不仅不会罚她,说不定还会收她当徒弟。”阿妩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然后天天带在身边,教她修炼,宠着她,护着她……”
“以后你就不是特殊的咯,以前落在你身上的目光,瞩目,你有的一切,说不定全部会被别人拿走,你怎样都无法挽回。”
“生气吗?”她问。
嘻嘻。
“你知道我不在意他们。”容与的声音平静。
那些,她原本就没有,也原本就不属于她。
“哦?”阿妩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那你在乎谁?”
长大的容与不是很爱说话,越这样,阿妩就越喜欢逗她。
容与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阿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戳戳她:“喂,我问你呢,你在乎谁?”
走在风里的人无声弯了唇角。
“是你。”
阿妩的耳朵尖染上一点点绯红,得意地轻哼,“这样吗。”
容与停下脚步,很认真地说了一遍:“容与最在乎阿妩。”
这十年来,与她日夜生长,几乎长在一起的,最重要的阿妩。
阿妩的嘴角漾起微笑。
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与系统忽然响起的预警和倒扣的能量值,她眼底幽深。
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她迟迟没有出现,所以命定的剧本换了一个人来演吗。真是熟悉的剧情呀。
只是不好意思,容与已经不是你们剧本的角色了哟。
阿妩眉眼弯弯。
第184章 凡女修仙
一个女人必然对另一个女人如何分走属于她的瞩目而感到如鲠在喉。
洛尘近乎这样得意地想着。
何况苏羽如此古灵精怪,鲜活纯真,轻易就能吸引他人的注意力,与她相比,容与真的如同世间最普通的白水。
容与不应该自卑吗?她合该相形见绌,诚惶诚恐地博取他们的在乎。
“洛尘师兄,雪狸它又闯祸了,”少女双手捧在胸前,楚楚可怜。
听到声音的片刻洛尘眼底划过丝毫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不耐,很快消失。
“怎么了?如果实在不听话,不过是个小畜生……”他用扇子敲敲苏羽的头,假装责怪道,“怎么还轮得到让你为难。”
苏羽摸摸脑袋,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都是你送的嘛,雪狸也没有那么不好。”
“那你且说说,它闯了什么祸,要你可怜兮兮地来求我。”洛尘调笑。
少女面颊灿若桃花,大眼睛转了一圈,抬起眼悄悄看着面前人的脸色:“雪狸啃坏了容与师姐的灵草……”
不知怎么,洛尘心中有一瞬觉得眼前人的姿态有些做作,不够浑然天成,她的神情分明应该理直气壮,好像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样的情绪在听到弄坏的是容与的灵草时被愉悦替代。
“呵。”
“我当是什么事让我们小羽毛这么着急。”
苏羽歪着脑袋:“可本来容与师姐对我印象就不好了,她万一再生气怎么办。”
洛尘摇头,但笑不语。此时的他随着实力的增长,再加上从小出身不凡的底蕴,可谓晔然若神人,一双温柔多情的眼更能注视得人脸红心跳。
“你称她一句容与师姐,也太当一回事了。”
“难道不是吗?师姐很受大家欢迎。”
洛尘不屑:“她入门之时,地位不过与仆役相同。”
“啊?怎么可能?”苏羽大惊。
洛尘却没有再说。
“说起来,你这个称呼不太对,你现在才是天之骄女,是溪山师兄唯一的小徒弟,怕她做什么?”
苏羽顿时脸红,弱弱地道:“我,我吗?其实我也没想到师父会收下我……”
洛尘眉眼含笑:“溪山师兄当众收下的小徒弟,难道还有假?如果你不想,我亲自去跟师兄说,讨你来做我的关门弟子,如何。”
“我、我……可是我不想你做我的师父呢。”苏羽黏黏糊糊地说,耳根红了一片。
“哈哈哈哈……我这么不招小羽毛待见么……”洛尘低头,凑到她耳边。
“不是啦……”
————
坐在容与元婴紫府里吃灵果的阿妩酸得皱起眉头。
“怎么了?”正在练剑的容与迅速收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是这回的灵果太酸了吗?”
“嗯。”阿妩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把啃了一半的果子抛出去给她。
容与皱着眉接过,没有半点犹豫将灵果放到口中,愣住,眼底闪过一些茫然。
很甜,再甜一些就是阿妩不喜欢的浓度了。
她迟疑地开口:“明日我再浇灌时再增加一些糖度。”
直到看到阿妩单手撑着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意毫不掩饰地溢出来,容与才慢慢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怎么了?”
阿妩没有回答,自顾自翻了个身,往容与紫府的位置再靠近些许。
那里,容与小小的元婴正襟危坐,和本尊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缩小成巴掌大,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此刻正眨巴着黑色豆豆眼,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阿妩。
阿妩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元婴身上的那层灵光。
容与本尊:0.0
元婴:0.o
元婴小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扑了个满怀——缩小的阿妩趴在她身上,两条手臂缠着她的脖颈,整个人挂在那里,像一只赖皮的猫。
容与的意识与元婴相连,那触感便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神魂深处。
她整个人都被定住:“阿妩……”
清冷的声音里竟然能够听出些许求饶的意味。
阿妩凑到元婴耳边,忽然咬一下那只小小的耳朵,声音又轻又软:“当然是,骗你的呀。”
元婴小人僵住了。
容与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那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再烧到脖颈。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剑,指节都泛了白,面上仍然强自镇定。
殊不知紫府里那个小小的元婴,早已红透了脸颊,替本尊把心事出卖得干干净净。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低的,软软的,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元婴的耳廓,又沿着那一缕与本体的联系,在容与脑海中久久回荡。
“笨蛋。”阿妩说。
通过系统看到的戏码太过无趣,坦白说,阿妩经过的世界里那些八点档狗血都不写这些了,真的有些过于油腻。
她都已经想不起来当年追在她后面的洛尘是什么模样,有这么倒胃口吗?
脸上假装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其实心里恨死了吧。无论他引以为傲的出身和跟脚再怎么高贵,容与一个小凡人就是把他压得死死的,迫不及待想找点存在感来证明自己比容与强吧。
啧。真是令人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有这个时间还不逗一下容与呢。
阿妩想。
这个世界的容与和阿妩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的那个曾经的世界一样,溪山子尧的关注让她的世界翻天覆地,她不再被全世界欺凌,开始修习道法,受人尊敬,逐渐变得强大,就像,就像溪山师兄一样。
全世界都知道,溪山师兄风姿不凡,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是无数弟子仰望的明月。
可这样的一个人,会在晨曦初露时,亲自站在练剑台上,一招一式地教容与剑法,会在她出任务受伤时,亲自递来上好的灵药,会在她成丹那日,亲自为她选来一柄仅次于自己本命剑的灵宝。即使溪山子尧一贯沉默寡言,全宗门也都知道,容与的人生是因为溪山师兄才脱胎换骨的。
全宗门也都知道,溪山师兄收了个新徒弟。唯一的一个。
那位苏姑娘天真烂漫,灵动可人,短短几日便成了宗门的焦点。人人都说,溪山师兄待她极好,比当年待容与还要好上三分,在众人面前一贯沉默的溪山师兄,竟也会在苏羽面前微笑。
所以,苏羽才入宗门几日,容与已经与她发生了几次冲突。一次是质疑苏羽违规带入妖兽,影响他人考核,却没想到不但洛尘师兄出来解释,溪山师兄更是当场把人收为弟子。一次就是苏羽的妖兽弄坏了容与的灵草田,溪山师兄代为赔偿。
这都说明了,这个小徒弟对溪山师兄才是不同的。
溪山子尧寻来,看见的就是容与站在风中落寞的样子,手里攥着剑,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溪山子尧看着那个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些年来,他看着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凡女一路突飞猛进,修为进境快得惊人,快到有时候连他都觉得心惊。她是那样沉稳可靠,那样强大……就像清虚真人堪破的天机里那样。
坦白说,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那种隐隐的、被追上的威胁感,更不提清虚真人的预言。
但现在,她站在那儿发呆的样子,终于让他重新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在他面前,她是那个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患得患失的小师妹。
他走过去,语气温和:“容与。”
容与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师兄?”
她的声音平静,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溪山子尧不在意——他知道她向来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心里有事的时候,反而会显得更平静。
“苏羽的事,”他顿了顿,“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还只是个任性的孩子。”
容与看着他,没有说话。
溪山子尧继续道:“她年纪小,生得野性,又刚入宗门,许多规矩还不懂。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多费些心。”
他说着,目光落在容与脸上,想从那张素净的面容里找出一点波动。
“你一向很懂事,”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容与点了点头。
“嗯。”
溪山子尧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他看着容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底很不应该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她在强撑。
明明很在意吧,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这样的她,让他想起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那样依赖他,那样需要他,那样容易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心神。
这些年她的成长展现得太强了,强到有时候会让他生出忌惮。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因为他的一番话而强撑镇定。这说明她在意他,说明无论她变得多强,只要他愿意,依然能让她心生动摇。
本该如此,理所应当。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安全。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温声道:“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周围重回安静,容与继续站着发呆。
紫府深处,一道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啧。”
容与回过神:“嗯?”
“你的师兄都跑来安抚你了,”阿妩翻了个身,抱着手里的元婴小人当成安抚玩具,爱不释手地揉搓,“你的感想怎么样。”
容与强行忍着灵魂深处传来的酥麻感,想了想:“他说什么?”
阿妩:“……”
“你刚刚听到了什么。”
容与:“……”
阿妩:……
“他让你别在意他收徒弟的事。”阿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以为你会落寞,会羡慕,会嫉妒。刚才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心里爽得不行吧。”
容与眨了眨眼睛。
“哦。”
“哦?”阿妩没骨头一样挂在元婴小人身上,发丝在身后一晃一晃,她歪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的师兄要伤心了,”她慢悠悠地说,“看来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往前凑了凑,鼻子轻轻嗅闻,几乎要蹭上元婴小人的鼻尖。
“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明知故问,还有一点点等着听好听话的期待。
容与耳根还红着,下意识答道:“想你方才,咬我耳朵。”
“咬你耳朵怎么了?”大恶霸得寸进尺地逼问。
容与不说话。
但僵在阿妩怀里的元婴小人小小的身子绷得直直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是粉的。它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一副想跑又跑不掉的样子。
阿妩乐不可支。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元婴的脸颊。
那脸颊软软的,热热的,被她一戳就凹下去一个小坑。
元婴小人不躲,也不动,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问你话呢,”阿妩笑嘻嘻地说,“咬你耳朵怎么了?”
元婴小人的睫毛已经抖成筛子。
阿妩又戳了戳它的另一边脸颊,还恶劣地低下头,凑到那只小小的耳朵旁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元婴小人猛地一抖。
那股温热的气息从紫府直直窜上来,像一道细细的电流,顺着经脉爬遍全身。
容与攥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哈哈哈哈哈哈……”容与的整个世界里回荡着阿妩得意的笑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容与的识海里叮叮当当地响。
容与站在原地,看着她笑。
过了一会儿,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她忽然想,这世上千千万人,来来去去,熙熙攘攘。有人对她好,有人对她坏,很多人在她生命里来来去去,但那些人都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只有阿妩。
全世界都不知道她只属于她。
可她知道。
她知道,她一直在。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孤独,再也不会患得患失。
因为无论这世界如何待她,无论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阿妩一直在。
就在她身体里,在她心口上,在她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容与垂下眼睫,目光内视。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她的元婴身上,笑得不可开支,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忽然想伸手去摸摸她。
可手抬起来,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她只好又放下,唇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一点点。
————
关于阿妩是怎么住进容与的紫府,还能在里面快乐啃灵果的,就是一个非常神奇的过程。
这个世界的阿妩仿佛被开了限制,很多很多的灵石填进去,任务进度也只长一点点。
系统好像就在直言不讳地说:是的,我就是在坑你,亲,要填很多很多灵力哦。
不过阿妩从来就没有为任务这种事情发过愁。
容与很努力地修炼,她想把自己的花养得很好,最好她可以化成人形,永远陪在她身边。
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容与的元婴期和他们的元婴期不同,她的紫府最最漂亮,最最凝实,比任何人的都更稳固、更澄澈,灵力如春日暖阳般源源不断地流淌,让阿妩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被灵力滋养。
虽然不明白阿妩为什么不能迟迟化成人形行走世间,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妩可以寄生在她身体里,但她能住进自己的紫府,让容与很安心。
因为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阿妩。
那种感觉就像——
这世间再大,她也不是一个人。
当然,容与知道,以阿妩的性格,一定很渴望自由肆意地行走在世间。她天生就该是山野间的风,是枝头跳跃的光,是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被世界万物钟爱的宠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方寸之地,只能透过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所以,为了这件事,她必须不断变强,日复一日的修炼,从不间断。
————
阿妩觉得,跳出世界的框架看,这剧情还蛮狗血的节奏诶,再看一遍总感觉能让人打呵欠。
被溪山子尧亲自收为徒弟,已经能证明苏羽的与众不同和独一无二。
有人独一无二,自然就有人变回鱼目。
苏羽天真烂漫,把宗门的护山灵兽当小猫逗,灵兽发怒差点吞下杂役,又被苏羽收服。容与赶到救人,实事求是地说这样很危险。
众人:她只是贪玩而已,你何必如此针对?
苏羽在后山偶遇一个重伤之人,救他一命,偷偷给人送药,将人放走,被发现后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觉得他好可怜,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容与提醒苏羽犯下大错,放走的人浑身都有魔气,必有问题。
众人:她只是心善而已,你何必如此针对?
苏羽又闯祸——这回是把禁地的封印碰松了,引来一群妖兽,根基浅的外门弟子被袭击,死伤严重。容与默默去收拾残局,回来发现所有人都在安慰被吓哭的苏羽,没人在意她去了何处。
问罪?那更是万万不可。
不知不觉,容与仿佛众叛亲离。
也不是真的叛离,只是大家聚在一起时,目光总是绕过她,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她说话时,没人认真听,她沉默时,也没人在意。
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是出于针对苏羽。
世人好像总爱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去解读女人之间的关系:嫉妒。
好像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疏远、冷淡、不亲近,一定是因为嫉妒。嫉妒她更漂亮,嫉妒她更讨人喜欢,嫉妒她分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注和爱。
他们就这样看容与。看她沉默寡言,看她站在人群边缘,看她从不往苏羽身边凑,便自动在心中补完了所有剧情——她在意,她失落,她嫉妒。她一定在心里暗暗较着劲,一定在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一定在想着如何夺回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简单到不用动脑子的逻辑。
一些男人就很擅长使用这样的手段,给一个人所有的宠爱,把另一个人晾在旁边。让一个光芒万丈,让一个黯淡无光,然后等着看——看那个被冷落的会不会难受,会不会委屈,会不会为了重新得到那点关注而拼命证明自己、表现自己。
分化她们,再收服她们。
多好用的手段。
洛尘这样想。
他近乎快意地看着容与被边缘分化,心中对苏羽的并没有那么真的狂热,也在这种游戏中变得愈发真切好玩起来。
————
紫府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在元婴小人怀里,睡得香甜。
她抱着元婴小人的手臂当枕头,发丝尽数散落在元婴的肩头,精致的侧脸贴着元婴微凉的肌肤,偶尔呼吸时带起阵阵酥麻的涟漪。
元婴小人低头看着怀里睡得肆意的阿妩,一动不动。
它就这样坐了一整夜,流转着灵气,让阿妩睡得更舒服。
外界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柔和地洒在屋里。
白皙的指尖戳到了元婴小人软软的肚子。
元婴小人眨了眨眼睛,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轻轻挠了挠元婴小人的腰,痒痒的。
元婴小人仍然正襟危坐。
一只漂亮的眼睛悄悄睁开。
“……你一直这么看着我?”阿妩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软软的,用一只眼瞥容与的样子十分可爱。
元婴小人沉默不语。
阿妩眯起眼睛,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它的脸,果然感觉容与本体也跟着僵直一瞬。
她得意地轻笑:“你这样,我会以为——”
轰——
一声巨响从天边炸开,整座山门都在震颤。
阿妩皱起眉:“什么东西。”
容与已经从石床上掠起,推门而出。
天边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无数黑气从中涌出,遮天蔽月。
紫府里,阿妩趴在元婴小人头顶,眉头微皱。
“那个方向……”
她心中顿时有数。
世界要按照原本的样子运行了吗。
那她倒是很期待呢。阿妩冷笑。
容与低声安慰:“别怕。”一团覆体流光将阿妩周身严密包围住。
她化作一道流光,朝巨响那边疾射而去。
————
容与赶到时,一切已经晚了。
洞开的是护宗大阵,阵眼已经碎成一地残片。阵法深处本该镇压魔龙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根断裂的铁链,在地上散成一圈。
溪山子尧倒在铁链旁边。
他倒在血泊里,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气正从那道伤口中汩汩流失。他的剑断成两截,只剩一截握在手里。
容与冲过去时,他还有意识。
他看着容与,眼里充满了或许是愧疚,或许是痛苦,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看向宗门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山。
脚印很小,像是一个女子的。
“是苏羽。”溪山子尧痛苦地说。
她叛逃了,也带走了护宗圣器。
——————
消息传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弟子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从山脚搜到山顶,又从黑夜搜到黎明,可苏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和她一起消失的,是一条魔龙,还有那把镇宗千年的圣剑。
容与站在山门旁,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是苏羽干的……”
“怎么可能?她那么天真烂漫……”
“天真烂漫?呵,天真烂漫能放出魔龙?早就说她不对劲,你们还不信。”
“嘘,小声点,那边站着呢。”
容与没有回头。
可那些话还是飘进耳朵里。
“没想到苏羽真是坏女人……那容与师姐当初说她的那些话,岂不都是对的?”
“对啊,当时我们还觉得容与师姐刻薄,现在想想,人家才是看清楚的。”
“可不是嘛。苏羽天天闯祸,容与师姐哪次不是说事实?结果我们还怪她太严肃……”
“现在好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那溪山师兄怎么办?伤成那样……”
“这不还有容与师姐吗?她稳重可靠,肯定能收拾这烂摊子,这回大家肯定也看清苏羽的面目了。”
“说得对,这个时候,就得靠容与师姐了。”
容与听着,唇角动了动。
紫府里,阿妩趴在她的元婴头顶,悠悠开口:“啧,风向转得真快。”
容与没有说话。
阿妩伸了个懒腰,从元婴小人头顶滑下来,一头栽进元婴怀里,元婴早已伸出手,让阿妩得以用一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现在他们都指望你了,”阿妩声音懒洋洋的,“高兴吗?”
容与垂下眼睫,阿妩正窝在她的元婴怀里,一副很惬意要睡不睡的样子。
外面那些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她有多可靠,多稳重,多能指望。说这个时候就得靠她,说只有她能收拾苏羽那个坏女人,大家都会看清坏女人的面目,重新意识到谁才是最好最重要的。
容与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紫府里温暖的,正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属于阿妩的温度。
忽然觉得,那些话,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容与轻声说,“他们不重要。”
阿妩睁开一只眼睛,瞅了瞅元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把脸埋进它怀里。
是啊。
阿妩想,这个世界都想驯服容与。
用宠爱驯服她,用冷落驯服她,用“只有你”驯服她。
让她习惯付出,让她甘愿奉献,让她最终为了获得爱和认可心甘情愿地走上那座祭台。
可惜不好意思——
她已经先被我驯服啦。
她属于我。
阿妩忽然想干点什么。
于是她从元婴怀里爬起来,凑过去,对着那张小小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吧唧一口。
亲在脸颊上。
第185章 凡女修仙
天地在这瞬间静止了一息。容与确定。
否则她怎么完全忘记了呼吸。
直到阿妩不停用手戳着元婴小人,绕着圈观察元婴小人的反应,有些窘迫的容与才低声唤了一声。
“阿妩。”
“嗯哼。”阿妩挑眉。
僵硬的元婴小人伸手抱住了她。
“阿妩。”
谢谢你,阿妩。
苏羽的出逃酿出大祸,重创紫极宗,夺走宗门圣物仅是开端。
天塌了。
物理意义的。
天地一夕之间巨变,早已被关闭的魔渊开启,无数魔物如潮水一般从深渊中涌出,正道弟子仓促应战,铺天盖地的魔气里,天空的一角渐渐裂开。
容与作为这一代的主心骨立在阵前,一旁的溪山子尧尚未痊愈,却执意跟在旁边。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看到了苏羽。
少女稚嫩纯洁的面庞依然柔和,尽管这一切本是因她而起,她的表情仍有些不知所措,眉梢眼角却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妩媚与邪气,两者矛盾地交织在一起,格外的吸引人。她身侧站着一个一身红袍的男人——那人一双狭长的眼瞳是妖异的暗金色,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浑身上下邪祟之气肆意张扬,如同一柄出鞘的魔刃。
可巧了,正是曾经被苏羽救过又放走的人。魔龙,或者是魔尊。
眼前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容与才是对的,其余人都被苏羽骗过去了。
苏羽也看见了溪山子尧。那个曾经守候在她身后,总是纵容的师父,此刻怔怔地望着她。
“师父……”苏羽低声喃喃,明媚的眸子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轻轻咬住下唇,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身旁的魔尊用指腹碾碎那滴泪,低笑一声:“哭什么?他的伤不是你捅的吗。”
苏羽哽住。
溪山子尧已经偏过头不再看她。
“乖,”魔尊语气带着蛊惑,“他算什么,以后这个世界都是你我的。”
他揽住人,红衣翻飞,两人消失在魔气深处。
阿妩:……
原来旁观角度重看一遍世界线是这样的感觉吗。啧。
目睹这一切的溪山子尧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看向容与,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嘴唇翕动了半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当初……因为小羽的缘故,我忽略了你。我总以为,因为你懂事,可以想开的……”他垂着头,像是对自己说了千百遍终于说出口,“可,是我看走了眼,对不起。”
“阿与。”
溪山子尧抬起头,凝视着她。
————
清虚真人背对着容与,立于紫极宗最高处的观星台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仰望着天穹深处那道凡人不可见,却在修士眼中日益狰狞的裂隙,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得不为的悲悯。
“容与,你可曾想过,为何会忽然有今天这个局面,为何天地间的灵气一日比一日浑浊,正道修士的修为进境愈发艰难,而魔道妖邪却陡然日盛?”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容与平静如水的脸上。
容与恭敬地站着:“弟子不知。”
“自古以来,正邪之气本有定数——自天地初开时清浊已分,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魔气藏于九幽,灵气布于四极,这本是天地平衡之道。
但,天地未开时还有一股最原始的力量,它不属于清,也不属于浊,既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终结。”
“它是混沌。”
他停顿片刻,忽然说。
“你可知,数年前,为师为何会选中身为凡女的你?”
“弟子不知。”
“因为为师窥见,你是女娲补天时遗落人间的一块灵石。”清虚真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悲悯,
“而为师才算出,苏羽,她的真实身份,是混沌转世。”
容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
清虚尊人不着痕迹地瞥她一眼。
“混沌之气,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它本应沉睡于天地初开之前,不应现于世间。但混沌转世之身,会随着修为增长,不断从天地间吸收混沌之气。你以为她修炼进境极快、机缘无数、人人皆为她倾倒——那是混沌的渴望壮大的欲望本能。”
清虚真人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惜:
“但她每吸收一分混沌之气,天道便失衡一分。天隙,就是这样裂开的。魔龙被释放,魔渊被打开,魔族倾巢而出,都不是偶然——是混沌之气侵蚀了上古封印,是天道失衡让九幽魔气找到出口。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魔物源源不绝,为什么仙道气运一日比一日流失?”
容与沉默了很久。
清虚真人:“所以,你可知,这场战争,并不会因外力而停止。”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天已经裂了。只要天还裂着,魔气就会不断涌入人间。就算你杀尽今日的魔物,明日又会有新的从深渊中爬出。这是根源上的崩坏,不是靠战争能解决的问题。”
“那该如何解决,请师父教我。”容与抬头,亦知这是对方今日唤她来此的目的。
清虚真人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只有你。你是女娲补天的灵石,天生拥有弥合裂隙、转化阴阳的力量。你若归位,天道可补,混沌之气可被转化为生机,魔渊会自动关闭,天地将重归平衡。这是唯一的解法。”
容与垂下眼睫,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清虚真人转过身,望向天穹裂隙。
“为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天地之间,有些事,不是问公平不公平,而是问当不当为。这世间需要你,苍生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你可记得你名字的由来。”
‘容’字,让她容得下道途坎坷、他人异见,‘与’字,教她懂得给予,予同门援手,予苍生庇护,予大道赤诚。
那是凡女容与得以窥见仙途的起点。
“弟子知晓。”
“去吧。”
“是。”
容与缓步离开,撞见了站在风里的溪山子尧。天之骄子的脸色此刻苍白而孱弱,他的视线落向远处翻涌的魔气,又重新落回容与身上。
溪山子尧右手攥紧了腰侧的剑柄,他低下头,“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可以躲在师兄背后的,像小时候那样,好吗?”
就是这样,用这双眼睛看着她,她已经在这种幻觉里得到了渴望的认可和爱,还有救赎他人的,唯她不可的神圣使命。
“师兄好好养伤。”
容与表情淡漠,径直从他身边离开。
————
“你相信他说的话?”阿妩待在容与紫府里嗑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瓜子,漫不经心的语气简直就是在说“那个糟老头子。”
容与看着远处的苍茫云海,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苏羽不是混沌。”
“噗嗤。”阿妩笑了出来。
虽然说这出戏里的演员们都比较蹩脚吧,容与怎么这么笃定?
容与平静地开口,“如果这世间真有一人是混沌,那一定是你,阿妩。”
阿妩得意地翘起小尾巴,“那你害怕吗。”
容与抬起手,紫府里的小人亦抬起手,摸了摸阿妩毛茸茸的脑袋。
“阿妩,”
“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阿妩怔住一秒,才扬起唇角浅笑。
“或许我们正在时间的尽头相见呢。”
容与并不理解这句话,但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妩坐下,唤出这个世界一直掉线存在感几乎为0的系统,毫不客气地使唤道。
【看看任务进度。】
这个世界获取能量值的方法就是修炼修炼和修炼,好在容与养得把她养得很好,所以容与对外呈现的修炼进度其实是再养了一个小精怪之后的进度,外人若是知道,一定会被容与的修炼吓死。
【当前进度:95%】
不知道系统是怎么算的,但世界的时针已经重置了一次,当任务进度来到100%时,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吧。
阿妩托着下巴,想起记忆里一双,总是平和注视的眼睛。
她是肆无忌惮的妖女,天生地养,满世界乱闯,只要自己开心就好,那些追随她的人做什么,她不在意。正道也好,反派也罢,他们为她争、为她抢、为她机关算尽——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在喂养自己的欲望,可世人偏要说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妩,给自己扣上“深情”的帽子,给阿妩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可他们依然追逐她、爱她,关她什么事。
只是世界里好像一直有一个沉默隐忍的、被所有人当作“恶毒女二”,做什么都不对的背景板——她甚至不记得最初是怎样注意到她的,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好好笑,像水一样,好像没有情绪也不会生气。
那些人以为她们应该是敌人,可她们不是敌人。
阿妩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
“我会唤醒你。”
“因为,我可是混沌啊。”
在容与紫府里安静了好半天的阿妩忽然说:“容与。”
“我在。”她总是耐心地倾听和回复。
阿妩不满地噘嘴:“快点走完时间线,这个世界我一直在吃素。”
容与不解:“吃素?阿妩想吃什么。”
阿妩:“我要亲亲,还有XX,&&&&&$$$$(打码中)”
内容从某个动词开始,夹杂着各种容与在宗门藏经阁里从未见过的名词组合,最后以一些容与从未想过能联想到一起的词语结束。
光风霁月,淡漠出尘,泰山崩于前绝不改色的容与仙长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整个人的语言系统暂时丢失。
更能代表主人心绪的元婴小人更是像一只被薅了尾巴的兔子,差点跳起来。
阿妩坏坏地哼哼。
我可是混沌诶。
第186章 凡女修仙
灰扑扑的乔知站在队伍的最后头,牙齿咬着布带给自己包扎伤口,周围经过的人自然略过,就像路过一棵小草。
这么一点点伤,一点灵药就能处理好,她还在用最原始的凡人方法。
这仙途与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乔知却很珍惜。在她原本的人生里,几十年光阴或许还不够等待一颗灵果成熟,而现在,她竟然可以用短暂的一生,去叩问那漫长的,或者近乎永恒的仙途。
乔知在看一个人,当然,她决然挤不到她面前去的。
容与。
她曾经是乔知的救世主,在她以为自己无法通过试炼,还要葬身妖兽口中时,是容与救了她。
现在,其余人说,容与是他们的救世主了。
乔知无法理解。
先前口口声声为了苏羽,站在容与对面,指责她心胸狭隘,争风吃醋的,也是这一批人啊。
魔龙是从紫极宗放出,宗门也出动了最多的弟子对战魔物,可一茬茬的魔物野草一样,怎么烧怎么割,依然一茬茬冒出来,清虚真人不得已向大家公布了实情:原来,那苏羽是混沌转世,妥妥妖女无疑,所以大家才会受她蛊惑,以致让她闯出这弥天大祸来。
交战时,众人看向苏羽的眼神里恨不得淬着火,乔知看到不止一次身边的人往苏羽的方向吐唾沫。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对容与的态度,从习惯性反驳变得十分狂热。
“从前是我们错怪师姐了,你才是最公正,最磊落的那个人,我们都是受了苏羽的蒙骗。”
“师姐才是值得我们敬仰的人。”
“是啊,溪山师兄他们也看清了,谁才是最值得爱的人。”
乔知挤不到前面去,但只觉得他们虚伪。
把一切都推到苏羽身上,好像做出决策的不是他们一样。明明当时苏羽违规带着雪狸进入试炼,师姐秉公处理,是他们眼盲心瞎,全推到苏羽身上。
不是苏羽,还可以有张羽王羽,总之,错误都是别人的,他们只是识人不明。
那师姐要这群瞎子的赞誉做什么?如果用生命去换取所谓的永恒的爱、追忆和感恩戴德,有什么意义?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却要被迫为别人的错误负责。
乔知只相信活着,她希望师姐活着。
她绑好伤口,漠然地听着周围的人谩骂苏羽,狂热地追捧容与,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放到嘴里咬起来。
风越发大了起来。
“报——溪山师兄,手刃妖女!!!重伤魔龙!!!”
有人传来捷报。
所有人的目光嗖的一下看过去,不远处,重伤归来的溪山子尧半边身体已经被血染红,怀里还抱着一个清丽的姑娘。
她咧出一个烂漫的笑,曾经天真无邪的脸庞一片雪白,呼吸也变得微弱,
“师父父,对,对不起——”
溪山子尧却别开脸去,不再看她,目光遥遥落在观星台上,眉宇间隐忍着痛苦。
苏羽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绝望,似乎不敢确信,曾经纵容宠溺她的师父,已经不愿意再分给她一点注意力。
她忽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惨然一笑,看向观星台上站着的那道身影,喃喃道:“我输给你了。”
容与站在高处,自然把这一切收之眼底,苏羽注定在众人的痛恨和唾骂中死去,而她,是所有人最爱最重视的人。这场战争,她赢了。
“她和我不是敌人。”容与在心底轻声说。
阿妩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
凡间客栈的酒楼里,女修士刚在桌前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只小手就从旁边掠出,轻巧地捏起杯沿,把茶杯转走了。
“喂。你成天跟着我,莫不是也恨我勾走了你男人?”纤长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掀起的眼帘下,一双眼睛鲜活得仿佛映出尘世万千,顺着看过去,是一张肆意又邪气的脸,一见,便无法忘怀。
女修士愣愣地看着她。
女子托着腮,轻挑眉梢:“难道你是想勾我?”
面容俊秀的男修脸色微变,走过来:“收起你窥探的心思,容与。”
容与坦然地举起茶壶给自己另外倒了一杯水,眸光清正,不偏不倚:“师尊命我在尘世修行。”
“呵,像鼠辈一样窥伺也是你修行的一部分吗?”洛尘冷笑。
容与却低下头,不再答话,整个人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有意思。”女子弯起唇角,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宿主。系统已准备完毕。】系统的声音让阿妩回神。
【好。】
观星台上,清虚真人立于阵外,衣袂飘飘,目光悲悯。
“正是此刻,魔气大伤,混沌寄身的肉\体已陨,此刻补天,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目光落在容与身上,恰似多年前,他在人群中,选中一介凡人,引她走上这条渺渺仙途,一饮一啄,仿佛皆有定数。
他悠悠然叹一口气:“到你了,容与。”
阵眼中间的容与抬眼望去,一双双殷切的眼,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悉数站在那里,即使是最脸臭的百里修,看她的眼也充满敬意。她收获了人生中最多的认可,他们发自内心的爱她。
这是踽踽独行的容与从未得到过的。
容与垂下眼眸,表情安然从容。
她在心里说:“阿妩。”
“我在。”回答她的是阿妩充满笑意的声音,紫府中的阿妩抬起手,认真地给元婴小人梳理头发。
“如果这是时间的尽头,说不定也是回到最初,让我们在那里拥抱吧。”
阵光越来越亮。
清虚真人抬起手,开始催动最后的咒文。他的声音庄重而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他念出的不是咒语,而是天意本身。
“以灵石之心,补苍穹之裂——”
容与闭上了眼。
她没有化作流光,没有消散成漫天星辰。她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阵法中央缓缓站着,琉璃一样纯洁的颜色从她周身凝聚而出,逐渐形成一个凝实的光团,像一颗正在成形的无瑕宝石。
清虚真人眼底掠过一抹暗喜。
他多年的隐忧,终于要结束了。灵石之心正在归位,混沌之气将被彻底压制,什么狗屁的走向平衡的天裂将会彻底停止,气运会重新流向该流的地方——流向他们,流向那些生来就该站在顶端的人。他们将继续顺遂的仙途,永享特权,再不必担心什么凡人的崛起、女子的翻覆。
他几乎要呼出那口憋了百年的浊气。
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系统正化身饕餮,任务值一点点上升。
【96%……97%……98%】
光团开始收缩,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收一缩,每一次收缩都变小一点,从拳头大小缩成鸡蛋大小,又从鸡蛋大小缩成一颗珍珠般的光点。
【99%……100%】
系统毫无机质的声音忽然响起。
光点脩然绽开一片绚烂光芒,温柔地、不可阻挡地向四周铺展开来,将容与也笼罩其中。
清虚真人瞪大了双眼——
光芒散去,一道身影在容与身前缓缓凝实。
那是一个女人。
所有人在此刻将凡尘尽数忘却,脑海里只容得下眼前看到的一切。
她的美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仙界,那是一张让人想用尽世间所有赞美之词,涌到嘴边都觉得依然词穷的面容。她唇边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像天真无知的少女,又像看透红尘的妖精,那双耀目的眼,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所有的欲望。她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
人群中有弟子手中的剑“哐当”落地,有人膝盖发软险些跪下。
洛尘一双眼通红,心脏像被人狠狠攫住,完全无法呼吸。她——她分明,应该是——
清虚真人的脸色霎时呈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
吸引一切目光、一切欲望、一切生命本能地向她靠近。
她分明是混沌。
怎么可能?混沌,根本不存在啊。
这个世界要走向平衡。气运在流向人间,流向从来不被平衡的凡人和女子。那些生来就该站在顶端的天之骄子们,那些千百年来理所当然享受特权的修士们,他们的时代要结束了。天道要重新分配一切,而他——精通天演之术、洞悉天地规律的掌门——算出了这一切,却不能接受这一切。
所以他需要一个祭品。一个既是凡人、又是女子、天生无喜无悲、最容易被“奉献”二字捆缚的祭品。她的身躯集齐了天道想要扶持的那两个身份,只要她心甘情愿地献祭,用最纯净的奉献之心弥合天地裂隙,天道就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再推动平衡。秩序会继续维持,特权会继续存在,他会继续站在顶端,永远,永远。
所以他编得那样好。混沌转世,天道失衡,妖女为祸,灵石归位——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句说辞都滴水不漏。他选了一个妖女,让她夺走容与应有的一切——荣誉、资源、关爱、甚至自我价值感,再让妖女盗剑、放魔、捅破天,
他要的是激起容与的愧疚感和使命感。
苏羽毁掉世界,你来修复世界。
苏羽索取一切,你奉献一切。
苏羽让人间堕入深渊,你让人间重见光明。
多么完美的对照啊。
他设计得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为什么……混沌真的出现了?
那女人偏过头,用一种懒洋洋的、猫看老鼠的目光瞧着他。
“不好意思,”她弯起嘴角,声音婉转,像蜜糖一样甜,又像刀锋一样利,“这次是我赢哦。”
她回身,勾住容与的手。
容与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不灼热也不滚烫,而是像月光落进深不见底的潭水,安静而温柔,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永远不会等到,终于等到了之后,反而不敢眨眼的专注。
“好久不见。”阿妩眉眼弯弯。
第187章 凡女修仙
溪山子尧身上的伤口早已不痛,紧紧凝视着观星台的双眼却痛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何。”
洛尘想起多年前,搜索容与的住所一无所获,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离他而去的感觉。
是她。
脑海里闪现出一些他跟在女子后面的画面。
是她。
无数双眼睛都看向观星台正中的两人,但那些惊愕的、痛恨的眼神,在容与和阿妩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阿妩说,好久不见。
容与在元婴紫府里看到过无数次,放松的阿妩,使坏的阿妩,却没有一刻比此刻更真实,更鲜活。她眉目间那股天生的妩媚与邪气犹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刀刃上吹落一瓣桃花。
容与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小心翼翼地落在阿妩的眉尾,轻轻描了一下那道弯弯的弧度。
温热的。
她的阿妩来到了她身边。
“好久不见。阿妩。”
系统读条到100%后,不再是完全的虚体,它凝实成一点光芒,如同一片雪花,翩然落到容与眉心。
十指相扣的对视间,记忆回溯到时间的起点,被遗忘的最初和现在,一起出现在容与和阿妩的脑海。
阿妩是在天地间自己开出的一朵花,没有人播种,没有人安排,没有人为她写下任何命定的剧本。她从混沌深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起了个名字——阿妩。
天地万物向来都有来历和根脚,有父母、宗门或者传承,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需要。阿妩就是自己的因,自己的果,就像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好像……最初的时候,是有人浇灌过她的。很小心的样子,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不过,也不记得了。
她就自由地行走在人世间,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今天在东海之滨,明天在九重天上,后天腻了,就钻进凡间的荒草丛里,混在一堆野花中间。
再后来,她化成人形在世间行走。
我们阿妩注定是要掀起腥风血雨的,她行走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不爱上她。正道修士觉得她神秘莫测,看一眼便心神摇荡,魔道中人觉得她危险迷人,靠近了便再难抽身。阿妩的一生,没有目标,没有使命,没有任何人给她安排的剧本。她就是活着,活得热热闹闹、肆无忌惮、光芒万丈。走到哪里,哪里就为她疯;离开哪里,哪里就留下一地心碎。
而她就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人朝她涌来:献宝的、表白的、下跪的、要为她屠城的、要为她自刎的——然后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不知什么时候起,阿妩就注意到了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和阿妩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其实她的外表生得很好的,不是阿妩那种惊心动魄的好,是那种一切都恰到好处,眉毛不浓不淡,唇色不深不浅,令人挑不出毛病、却也记不住特色的端正,像一块沉在平潭里的古玉,必须得俯下身去,静下心来,才能看见其中的温润内敛。
简而言之,她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一个“人”字最标准的写法。
物极必反,这样的人很难不被注意到。
阿妩听别人说她嫉妒自己,因为那些天之骄子见了阿妩就把一切都忘掉了,掏心掏肺地跟在她身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当糖吃。而容与呢,古板无趣,连一个愿意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还在努力维持着所谓正派的体面,试图在世人面前拆穿阿妩这个任意挥洒践踏爱意的妖女的面目。他们说:她一定恨死阿妩了,毕竟她渴求而不得的关注和爱,她在乎的人,全部都在阿妩身后当狗呢。
甚至当狗也当得毫无特殊性。
阿妩就觉得很神奇,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们难道没有看过容与的眼睛?
那眼神总是平静的,平和到近乎平淡和虚无,没有一点特别的情绪,就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你看得见冰下的水,却看不清水的深浅。她看谁都一样——看师尊是这样,看师兄弟是这样,看路边的一棵草也是这样。不是傲慢,也不是漠然,只是平静。
阿妩在她眼里看不到欲望。
好有趣啊。
阿妩就像找到了新玩具,有事没事就想扔一点什么东西进去,看那片古井无波的水域到底会不会激起涟漪。
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她们的眼神已经开始熟络。
阿妩依旧满世界乱荡。
今天在无尽海的礁石上晒太阳,明天去不夜天的宫殿偷酒喝,后天又不知从哪里捡了只毛茸茸的灵兽当脚垫,世人爱她逐她,而她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会为谁停留。
忽然有一天,阿妩听见跟在她后面的洛尘说,那个讨厌的容与死掉了。
阿妩:嗯?
洛尘只是随口说了,以为阿妩不会放在心上,她却很想知道,那个端正、规矩、正派得无可挑剔的人,她是怎么死的。
阿妩在溯洄镜里看到了原原本本的真相。
清虚真人说,那你就叫容与这个我写着命运谶言的破名字吧,清虚真人说,混沌转世,天道失衡,妖女为祸,灵石归位。解决方案就是——容与你去献祭。
阿妩很生气。虽然她闯祸,惹事,不高兴了就把天捅个窟窿然后拍拍手走人,高兴了就把某个宗门的镇派之宝弄来当玩具玩,但她哪里是什么蛊惑人心惑乱天下的妖女。那些天之骄子,难道没有自己思考的脑子吗?
阿妩更生气,容与你没有脑子吗?你真是一块石头,一块木头,别人说你是唯一救世主你就收拾包袱欢欢喜喜去死了?
清虚真人告诉容与。混沌是欲望,是掠夺,是无止境的索取,会吞噬天地间所有的生机。所以她站在阵眼之中,在没有欲望地消失之前,她许下了一个心愿——希望混沌不是被消灭,不是被压制,而是将那股毁灭的、掠夺的力量,变成充满生机的、创造的力量。
她希望阿妩自由如初,愿做开漫山野的花,或者立地擎天的树,做什么都可,只要她想。
天道答应了她。
清虚真人不知道,容与一点也不讨厌他选中设立的假想敌,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唯一一次许愿,竟只是想让她好好地、肆意地、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个“想”字,就是欲望。
清虚真人算尽天机,一锤一凿雕出的那尊无喜无悲,无欲无求,只知奉献的完美机器——终于还是被混沌撞出一条悄无声息的裂缝。
阿妩怔愣着,手指探入乾坤囊,触到一样东西。她慢慢地抽出来——是一朵花。
花瓣是鲜嫩的粉,花型不大,五片花瓣匀匀地展开,中间一簇嫩黄的蕊,带着野地里的、不讲道理的生机,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极致,美得张扬肆意。
一朵和阿妩的化形有一点像,虽然差远了,却依旧开得鲜活的花。
好像是有一次吧,阿妩撞见容与在一颗树下罚站,呆呆的,她凑过去,语气散漫地逗人。
“成天跟在我这个妖女背后,不是想对我喊打喊杀,难道是也想成为他们的一员?”她刻意曲解,无所顾忌。
容与抬眼,眼眸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阿妩笑:“怎么,又是来找我要你师兄的?他们自己长腿,可赖不着我。”
容与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朵花,递过来。
花瓣是烂漫的粉,薄得透光,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路上看见的。”容与的目光落在别处,“我家乡的小山村,有一个时节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
阿妩接过来,指尖捏着花茎,因为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凉的,滑滑的。
她忽然觉得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双手,用这样的凉意触碰过她。也许是曾经,浇灌过她的人。
她想起初相见,对视的那双眼。
阿妩捏着那朵花,低声道:“算了,救你一次。”
她利用洛尘和溪山子尧,潜入紫极宗,盗走了“溯世镜”,那是清虚真人用来推演天机、窥探轮回的至宝,阿妩用它溯回三千世界,帮助容与找寻自己。
每一个世界容与都被溯世镜设置的天道规则牢牢困住,作为没有自我的工具人,利他、奉献,不争不抢,乖乖走完写好的剧本,每一个世界,刻入脑海的思想钢印都在加固一层。
第一世,她是立下功业却毫无权欲的长公主,第二世,她是身为社会垫脚石和调和剂的beta,第三世……
直到,每一个世界,混沌都来到她面前。
她开始有了渴求,渴求那双眼睛继续看着自己,渴求那个肆意张扬的身影永远在她身边。她想要去爱,想去守护,于是渴求催生了欲望,而欲望,催生了自我。
我想要,我渴望,我在乎,我不愿失去——这些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过她荒芜的心原,烧出一条路来。
而那条路,通向她自己。
因为阿妩,容与终于学会了——
我想要。
我想和你在一起。
九世走完,所有的记忆全部涌回。
阵眼之中。她和她,四目相对。
容与看着阿妩,跃动的眼眸里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十指相扣的掌心像两块同源的石头终于嵌合在一起。
“谢谢你,”容与的声音有一点发颤,却坚定而清晰,“谢谢你来到我面前。”
阿妩歪着脑袋看她,唇角噙着一抹笑,像使坏的小狐狸。
容与倾身,虔诚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