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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友竟是我夫君?!》古代言情小说_叙梦何妨

    第71章 银杏 漫天满地金黄掠过眼,纷纷然往后……


    暮色四合, 江孟澋转身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声响:


    “大人!大人留步!”


    他回过头,见一对中年夫婦正沿着堤侧的台阶快步走上来。


    两人走到近前, 气喘吁吁地站定, 互相推搡了一下, 最后还是婦人先开了口:


    “大人, 小的两人都姓唐, 是这附近开面馆的, 就在前头拐角那条街上,走几步就到。”她说着,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又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男人,“这是小的当家的。”


    男人连忙点头, 憨厚笑了笑:


    “是是是!几位大人忙了一整天, 还没用晚膳吧?大人若是不嫌弃,赏个脸去小的家里用碗面?”


    季文彬站在一旁, 听见这话, 看了看身上的官袍, 连忙摆手:


    “这如何使得?不妥不妥,万万不妥!下官已让人在府衙备了膳食,大人回去便能——”


    婦人笑起来,声音敞亮,没有半分怯意:


    “季大人, 这个时辰, 府衙怕是人早就散了吧?小的虽是个开面馆的,可也见过世面。那些衙门里的公差,一到点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谁还管灶上有没有火?”


    季文彬一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婦人见状,笑得更欢了,言语神情皆透着几分爽利:


    “季大人,小的话糙理不糙。您二位大人为这堤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顧上喝,小的们都看在眼里。如今到了饭点,请二位大人去家里吃碗面,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自家擀的面条,怎么就不行了?”


    季文彬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只好转头看向江孟澋,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求助。


    江孟澋却道:“唐大嫂说得是。”


    妇人眼睛一亮:“大人这是答應了?”


    “嗯。”江孟澋目光溫和,“把我们当做平常食客便好。”


    二人皆听出了他们的顧虑,却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同意。


    江孟澋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季文彬也拱了拱手。


    妇人将手里的灯笼递到男人手里:


    “你走前头照路,我陪大人说话。”


    男人接过灯笼,乖乖地走在最前面,妇人便开口:


    “大人,小的话多得,您莫嫌烦。小的一家在这褚州住了二十年,开面馆也开了二十年。头十年还好,这几年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主要是这堤坝一直修不好,月前倭寇炸堤那会儿更是,小的那面馆开不了一点,一家老小全靠积蓄过活,心里头慌得很。”


    江孟澋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妇人继续说下去:


    “后来解将军来了,把倭寇赶跑了,大人您又派人送来粮食和药材,还让人修堤整顿,小的这心里头,才慢慢安定下来。前些日子面馆重新开张,头一天就来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的老街坊,说是‘日子好过了,得来吃碗面庆贺庆贺’。”


    她说得眉飞色舞:


    “所以今儿个小的听说大人您来堤上巡视,就跟当家的商量,一定得当面跟您道謝,再请大人去家里吃碗面!”


    江孟澋道:“那便多謝唐大嫂了。”


    “谢什么谢!”妇人声音又敞亮起来,“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堤要是修好了,小的那面馆可就挨着堤头了。到时候南来北往的都得从小的门口过。那可都是生意!小的这是提前讨好大人,求大人把这堤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小的多赚几两銀子!”


    她说得直白,却不让人觉得市侩。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唐大嫂好算计。”


    “那可不!”妇人骄傲笑道,“小的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也知道欲富先路的道理。这堤修好了,漕运通了,商路就通,銀子就来了。銀子来了,小的那面馆的生意自然就好了!”


    江孟澋也是终于听得轻笑出声。


    面馆果然不远,又走了几步,众人便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正忙着擦桌端面,正是妇人的公婆。


    二老瞥见儿媳引着几位身着官服而又气度不凡的人进来,手里的抹布登时顿住,脸上瞬间涌上惶恐,快步迎上来,嘴唇哆嗦着看向妇人:


    “閨、閨女,这是……可是官府的大人?”


    阿公更是眼神慌乱,看着他儿子道:


    “这个逆子,可是在外头犯了什么事?”


    妇人见状连忙扶住二老,朗声笑道:


    “爹、娘,你们慌什么!这是江大人和季大人,天色晚了来咱店里吃面的,不是问罪,是咱沾光了!”


    齊卓上前一步:


    “阿公阿婆不必紧张,只管按店里规矩上面便是。”


    三人点了面后,二老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散去,连连應着“好”,转身往灶台去。


    几人拣了张方桌坐下,不过片刻,铺内原本喧闹的声响竟轻了不少,零星食客都偷偷往这边侧目,目光里带着敬畏与好奇,低声窃语着不敢靠近。


    齊卓见状低笑一声,凑到江孟澋身旁打趣:


    “大人,看来是您太过惹眼,这滿铺子的食客,都不敢大声吃面了。”


    季文彬也跟着頷首,忍笑道:


    “江大人气度清隽,寻常市井之地少见,自然惹人注目。”


    江孟澋无奈轻摇头,忽而鼻尖微动,旋即开口: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季文彬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面馆里除却骨湯的醇厚、面条的麦香,还能有什么?


    他疑惑地看向江孟澋,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衣袂间,隐约嗅到一缕兰香。


    江孟澋知他会误会,不等他开口就径直打断:


    “不是这个,像是……烤白果?”


    季文彬与齐卓闻言,皆屏息细细嗅闻,果然在面香深处,辨出一絲焦甜。


    二人心中讶异,紛紛赞叹江孟澋嗅觉敏锐。


    恰在此时,阿公端着三碗湯面走来,听见几人谈论白果,阿公放下面碗,憨厚笑道:


    “几位大人也想尝尝烤白果?方才听小儿说,大人是从京里来的,咱江南的白果,和北方的味道不一样,各有千秋。”


    江孟澋本就好奇,当即頷首:


    “那就劳烦阿公,上一份尝尝。”


    “好嘞!”阿公乐呵呵地应下。


    季文彬看着阿公的背影,笑着摇头:


    “下官离开江南多年,竟不知面馆已然多了这些菜式。”


    江孟澋微拧着眉头,心头掠过一絲疑惑。


    他原以为烤白果是这褚州面馆冬日里的特色小食,一时兴起便开口要了一份,如今听季文彬这般说,倒显得自己唐突了。


    没等他细想,阿公就已捧着一碟烤白果快步回来。


    焦韧的外皮裹着溫润的米黄色,看着便惹人垂涎。


    江孟澋伸手接过瓷碟,温声问道:


    “阿公,这一份白果,该付您多少银钱?”


    阿公闻言先是一怔,二人僵持了一会儿,他还是如实说道:


    “大人说笑了,咱这店里可不卖这个。这是家里小娃闲着无事,在炭火上烤着玩儿的,算不得吃食。”


    江孟澋眨了眨眼,心道自己果真唐突了,接着又听阿公道:


    “我反才听犬子说了,您肯为百姓修堤,还答应把所有出力之人的名字都刻在碑上,这份心意,咱们百姓记在心里。这点小东西,就算是咱们一家,给大人的一点心意,谢大人为咱褚州百姓做主。”


    江孟澋正要开口说什么,阿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忙又补了一句:


    “大人放心,这些白果都是旁边道觀的道长们送的,觀里银杏树多,果子年年落得滿地都是,不费半文钱,您尽管吃,千万别客气。”


    话已至此,江孟澋便不再推辞,颔首郑重道:


    “既如此,多谢阿公厚赠。”


    季文彬在一旁感叹:


    “大羲多道观,又皆喜种菩提和银杏,只是银杏栽得多了,秋日结果便泛滥成灾。道观里人手少,处理不完,便常常把白果送给附近百姓,也算物尽其用。”


    江孟澋轻轻点头。


    京城附近多得是山和道观,也和这边一样。而他身为医者,白果入药、煲汤、炙烤皆是常事,他对这果子也算熟悉。


    只是他想试试这江南的白果和北方的白果有何不同。


    他拿起竹筷夹起一粒,吹去表面焦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只一口,他便怔了神。


    江南的白果,果肉更绵密清甜,少了北方白果的一丝涩气,多了几分温润软糯,口感与北方的果真截然不同。


    而就在滋味散开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骤然掠过一片模糊的光影。


    道观,银杏,甚至还有刻字……


    零碎的画面骤然袭来,却不是今日的场景。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做着什么。


    是什么?


    脑中画面不断,还在强势霸道地翻涌。


    茱萸,菊花酒,松树,道长……


    江孟澋放下筷子,撑着额。


    自打他下江南后,触景生情忆往昔不计其数,这却还是头一遭,他觉得自己脑子好乱,又渐渐感出些似曾相识。


    重阳?是重阳。


    芸州碧台山吗?


    “大人,你怎么了?”


    不是。


    不是碧台山。


    “江大人!”


    那是在哪里?


    江南?还是……


    “这是怎么了?”


    万里秋风萧萧起,卷裹画中之人回首,漫天满地金黄掠过眼,纷纷然往后倾倒。


    “无事。”江孟澋听到身旁有人在唤自己,“只是有些累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人可把我们几个吓坏了。”


    不是这个回答。


    江孟澋倏地睁了眼。


    是京郊。


    是他!


    第72章 荒唐 男子娶男子


    “无事。”江孟澋听到身旁有人在唤自己, “只是有些累了。”


    簌风穿林叶,有二人并肩登上京郊攀云山,朝着山巅一株矗立千年的古银杏踱步而去。


    正是重阳, 天高云淡风轻。


    登山进观祈福的百姓相较平日多了些, 而山道两旁松柏苍翠挺拔, 银杏鎏金耀眼, 红枫似火燃烧, 更将整座山装点得热烈如幻。


    阮嵩走在他身侧, 声音低而懊:“是我考虑不周。明知你前些日子为瘟疫耗心尽力,昨夜我不该那般……放纵。”


    江孟澋闻言,下意识偏开脸, 耳尖烫如枫。


    新婚燕尔,红烛高燃。


    阔别數月, 阮嵩自北疆九死一生归来, 滿腔思念与牵挂尽數倾注于怀中之人,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 从此岁岁相依, 再不分离。


    情到浓时難自抑, 昨夜的他只顧宣泄滿心愛意,只觉世间万物皆可抛。


    可他却偏偏忘了,他的孟澋刚从一场浩劫中抽身,早已心力交瘁,哪里经得起这般缠绵折腾。


    江孟澋心道久别重逢的温存乱世難得, 自己心中只有欢喜, 怎会怪他。


    只是现在他被这般直白戳中心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话至此,江孟澋也不得不承认, 數月前的乱象,他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肉跳。


    彼时北疆烽烟骤起,蠻夷鐵騎踏破北境防线,守将们一个个接連戰死,城池一座座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千里北疆化作人间炼狱。


    軍情急报一日三递,快马加鞭送入京城,可那座金碧朝堂之上,回应给北境的只有一片死寂与慌乱无措。


    勋贵将领们贪生怕死,纷纷找尽借口推脱,或是称病,或是告老,谁也不愿领兵出征,去直面蠻夷的鐵蹄。


    文臣谋士们只会在殿上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争论数日,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退敌之策,只知空喊忠君愛国的口号,毫无半分实用之策。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只知反复询问群臣“谁可出征”,却无半分帝王的决断与魄力,任由北疆戰局不断恶化,任由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


    就在滿朝文武束手无策,朝堂上下一片颓唐之际,竟有一位本该走科举入仕、青云直上的世家公子,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锦袍华服,以一介白身投身軍营,从头做起,成了軍营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卒。


    只是没人看好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軍中老兵觉得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吃不了军营的苦,挨不了风霜,用不了几日便会打道回府。


    同营的士卒更是肆意嘲笑,笑他细皮嫩肉,恐怕連兵器都扛不动,不过是来军营凑热闹,博取虚名罢了。


    然谁也不曾料到,就是这个被无数人白着脸轻视嘲讽的小卒,硬生生在绝境逆转了乾坤。


    主将战死,军心溃散,全军濒临覆灭,蛮夷铁騎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彻底攻破防线,长驱直入中原大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挺身接过帅印,以惊世奇谋稳住阵脚,领着一群残兵同袍,在尸山血海中逆势而为撕裂出一条生路。


    他守隘口,据险而守,巧用地形布下防线,讓蛮夷铁骑寸步难行,再难前进一步。


    他断敌粮,出奇兵,星夜奔袭千里,烧毁蛮夷粮草辎重,讓敌军不战自乱,人心惶惶。


    他收失地,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领着将士们浴血奋战,以少胜多,将丢失已久的大羲故土定安府夺了回来。


    水也不曾料得到,短短三月光景,他竟从一介白身,一跃成了威震北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成了大羲的守护神。


    捷报传至京城那日,满朝文武无一不惊得哑口无言,百姓们沿街相贺,欢呼声响彻京城內外,人人都在传颂这位横空出世的神将的功绩,街头巷尾,尽是欢腾之景。


    然就在北疆捷报传来之前,一场不明瘟疫自京郊村落倏然酝起,仅逾十日便蔓延至京城內外。


    染病之人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肌肤渐渐泛出诡异的乌紫。


    病情急转直下,京城之内的医者们束手无策,药石罔效,每日都有不计其数的百姓因病死去,街头巷尾,哭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惶惶不可终日。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慌乱,权贵们只顧自身安危,紧闭府门,严禁下人外出,全然不顾城外疫區百姓的死活,冷漠至极。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畏缩不前,个个贪生怕死,无人敢踏入疫區半步,生怕染上疫病,丢了性命。


    嘉昱帝依旧只关心自己的安危,反复询问瘟疫何时能消,却从不问疫区百姓的死活,不顾医者的安危。


    江孟澋本是不问世事之人,可事到如今,他没得选,也退无可退。


    医者仁心,更兼苍生在念。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京城沦为人间炼狱。


    那一日,他平生第一次下跪,跪在皇宫门前,以一介乡野大夫的身份,请命踏入疫区,救治百姓。


    嘉昱帝自然立刻许了。


    他巴不得有人出面收拾瘟疫的烂摊子,只要不威胁到自己性命,谁去都无所谓,当即下旨,命江孟澋任职翰林医官院,全权负责疫区救治之事。


    江孟澋不在意,也没空去想帝王的心思。


    纵有尸横遍野,哭声震天,他压下凡人面对生死的畏惧,亲自为病患诊脉施针,日夜守在头马身边,不敢懈怠半分。


    为研对症汤剂,他彻夜不眠,翻阅无数古籍医典,比对千百种药方,尝遍百草。


    终于,在耗费了无数心血之后,他制出来了。


    而后他又亲自熬药分药,一碗碗汤药送到病患手中,安抚着惶恐与不安。


    一月之间,一己之力,他也硬生生地,将整座京城从阎王府前拉了回来,成了百姓心中救世的神医。


    待瘟疫彻底平息,阮嵩也领着大军归京。


    嘉昱帝在宫中设宴为阮嵩庆功,宴席之上,皇帝亲自举杯,问他想要何等赏赐,高官厚禄还是良田美宅,尽可开口,甚至直言,若是看中了哪位公主,他也可即刻赐婚,成全良缘。


    满朝文武都等着这位新贵将军开口,心说他说求定不过皇帝说得几样。


    可阮嵩却放下酒杯,身姿挺拔,毫不犹豫对着嘉昱帝道:


    “臣别无所求。”


    嘉昱帝闻言为之一愣,眉头微蹙,肉眼可见心中不悦,沉声又问:


    “莫非朕的公主,也入不了将军的眼?”


    未及阮嵩开口,便是满座哗然,几位老臣抬袖掩口:


    “阮将军少年英雄,眼界高些也是常理。只是陛下金枝玉叶的公主尚且不入眼,倒不知他心中所求,是何等天仙?”


    “恐怕将军心中另有所图,只是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口。”


    “依我看,他只是舍不得手头那点权势罢了。”


    众说纷纭不断,却见这位年轻的将军,不知朝何处远望,而后声音清朗到响彻整个大殿:


    “臣此生,只愿与翰林医官院江孟澋相伴,别无他求。”


    此言既出,举座又惊。


    一官员手中的酒盏“啪”地落在桌案上,满脸不可置信:


    “什……什么?江孟澋?男子?!!!将军莫不是想娶一位男子?!!!!”


    又有一官员猛地坐直了身子,胡须都翘了起来:


    “荒唐!男子娶男子,这成何体统!我大羲历朝历代,从未有过此等悖逆伦常之事!”


    还有官员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一句:


    “将军莫不是在说笑?”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翰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


    “这是发的什么疯?”


    另一位年纪更长的翰林摇头叹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这算什么?将军英雄盖世,怎的偏偏……”


    “你懂什么?”第三位翰林冷笑一声,“那位江大夫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可不比将军轻多少。瘟疫横行时,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踏入疫区半步,偏他一个人跪在宫门前请命,又把你我在内不知多少人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这等人品能耐,换成你我,做得到么?”


    “那也不能……”先前说话的翰林涨红了脸,“男子娶男子,终究是违背人伦,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耻笑?”冷笑的翰林端起酒盏,悠悠道,“一个救了北疆,一个救了京城。两人都是万民敬仰的人物,你信不信,明日这消息传出去,街头巷尾议论归议论,真正跳出来骂的,恐怕没几个。”


    这话说得刻薄,却似一针见血。


    几个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前排其他几位大臣的反应更是精彩。


    兵部尚书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将军不爱公主爱大夫,那是将军自己的事,只要不妨碍保家卫国,管他娶的是男是女!”


    笑声震得杯盏酒水接连颤动,不少文官纷纷朝他侧目皱眉。


    他身旁的侍郎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尚书大人,慎言!天子面前,莫要失了礼数。”


    第73章 赐婚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文官那边也不遑多让, 一御史面色铁青,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陛下, 臣有本奏!阮嵩此举, 大违人伦, 有悖圣贤教化。若使其得逞, 天下男子紛紛效仿, 纲常何在?伦理何存?臣请陛下驳回此请, 以正视听!”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定,目光在阮嵩与群臣之间来回扫视。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阮嵩的人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吵到激烈處,一官員忽然轉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礼部尚书, 阴恻恻道:


    “阮尚书, 阮嵩是你所出,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礼部尚书却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盏, 不紧不慢道:


    “阮嵩虽是我儿, 但他如今是朝廷的将军, 他的婚事,自然由陛下定夺,阮某怎敢置喙?”


    那官員碰了个软钉子,臉色愈发难看。


    就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嘉昱帝身旁的太监开了口, 声音又尖又细:


    “陛下, 老奴以为,此事虽荒唐,却也有其情理可循。”


    此言一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在明面上说话。


    那太监继续道:


    “阮将军保家卫国,江大夫悬壶济世。一武一医,皆是于国有大功之人。如今将军不求高官厚禄,不慕公主金枝,只求与江大夫相伴一生。这份情意,固然不合常理,但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嘉昱帝听得饶有趣味,尖细的嗓音入耳尽数成了忠言:“接着说。”


    太监得了许接着开口,臉却漸漸朝向堂下:


    “老奴并非赞成此事,只是提醒诸位。今日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明日传到民间,百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帝赐婚,成全了一对功在社稷的璧人。至于男子娶男子是否合乎礼法……呵,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礼法,而是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有官员听完面色阴沉,盯着阮嵩的背影,目光复杂,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低声道:


    “这种事,你越是反对,百姓越是同情。倒不如……顺水推舟。”


    那官员愣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嘉昱帝盯着阮嵩沉默良久。


    他腰板依旧挺直,全然没有惹起宴会喧闹的自覺,好似只等着皇帝给个回复。


    最终,嘉昱帝也不知是真的开怀,还是懒得再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竟真的龙颜一舒,一道圣旨赐下婚事,又特许二人婚假九日,安心休憩,不必理会朝堂俗务。


    昨夜那一番,于江孟澋而言确实耗了些心神,可与那数月的身心交瘁相比,甚至算得上慰藉。


    浩荡长风自攀云道觀正殿席卷而来,穿林越叶,呼啸而至,吹得山巅那株千年銀杏枝叶剧烈晃动。


    北风卷地黃金舞,江孟澋更是被吹得步步側身,不得不抬袖挡在眼前。


    及背风而立,阮嵩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收了袖子,视線穿透漫天黃叶,越过重叠山峦,终见红墙青瓦,车水马龙,樵径炊烟。


    而后声势渐歇,登高祈福的山客纷纷拢了衣袍,缩着脖子,望着落木低声议论: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莫不是天现异象?”


    “你看那两位,莫不是天眷之人,才引动这般天象?”


    “天眷还是天警,犹未可知啊……”


    “噤声!噤声!这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只当是道觀灵验罢。”


    “此话有理!今日重阳佳节,说是仙人顯圣也未尝不可啊!”


    细碎低语飘入耳畔,江孟澋与阮嵩皆充耳不闻,现已行至树下。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靠近方得感悟凡人生而渺小。


    江孟澋并未如寻常祈福之人那般去取道观预备的红绳,反倒偏头,望向山沿远處。


    阮嵩顺着他的视線望去,那处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一片金黄从江孟澋眼前飘过,阮嵩伸手一接,側目又看到江孟澋嘴角好似噙着笑。


    “想到什么了,这般开心?”他两指捏着銀杏叶柄,悠哉来回打旋。


    江孟澋也轉过头来:“我在想,当年你在那山里被毒蛇咬伤,痛不痛?”


    “一想到能见到你,自然是不痛的。”阮嵩低笑出声,“我原本还想好,半道假装从你肩头跌落醒来。没成想江大夫看着清瘦,力气竟那般大,半分不费力就将我背下了山。”


    “那时的你也不重。”江孟澋闻言亦失笑,可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烨然如松的将军后,却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功夫,你个头蹿得这般快。初遇时你与我差不多高,如今……我怕是再也背不起你了。”


    阮嵩垂眸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掌心一翻,将刚接住的银杏叶轻轻别在他耳后:


    “那便换我来背你,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江孟澋一笑,抬手捻起那片金黄,垂帘凝目,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像天仙转身下凡时飘旋的裙摆。


    “怎么不一样?”阮嵩靠近他,“别总揪着从前,多想想以后。”


    江孟澋一听便知他又要把话绕到远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願又是另一回事:“我何时总想着以前了?”


    阮嵩在他耳畔道:“今早一醒,你不就在问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孟澋手中的天仙落了地,一时竟哑了声。


    确是如此。


    前些日子太忙,根本没空细想,好好一场庆功宴,到底是如何闹到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赐婚收场?


    昨夜江孟澋听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抓着人追问缘由,倒也终于问出了个详尽。


    见他垂眸不语,阮嵩便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他算是得了逞,也不願再逗得人窘迫,当即收了玩笑神色:


    “我去取红绳。”


    “好。”


    江孟澋半晌回过神,阮嵩才转身去观中取了两根红绳,快步回到银杏下,将其中一根递到江孟澋手中。


    江孟澋抬手接过,又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祈牌。


    他捻起红绳穿过牌孔,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系结,在一片艳红绸缎的映衬下愈顯白皙,腕线清瘦利落,清晰得格外撩人。


    阮嵩就站在他身側,虽也在系结,目光却全然落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寸寸已到若隐若现的腕线,再移到那双灵巧的皓手上……


    两双手本就挨得近,阮嵩系紧自己的祈牌后,喉结一滚,分散了他的注意,手背就这样极其不小心地,蹭到了旁边正在给结收尾的手。


    身侧之人似有察覺,抬首侧眸看了过来,正要开口,倏然听钟磬响彻九霄,鸣音久久不绝,直通仙界瑶天。


    此声迷了天上鹤,震碎地中雷,山间一切尽盘桓。


    山客肃穆浑不语,褪去俗世旧凡尘。


    待到迟云游,秋叶舞,光景再度流转,仙台又作人乡。


    环周人声渐起,二人目光也都回落到祈牌上。


    河清海晏,日日伴民安。


    物转星移,世世与君好。


    辞质而经,言直而切,本是一眼能懂的心愿,却因字迹显得晦涩难辨。


    江孟澋看着阮嵩轻晃的祈牌,唇角微扬:


    “你这字还要再练。”


    阮嵩坦然一笑:


    “我的牌本就不是写给旁人看的,不过江大夫说得对,只是……该怎么练啊?江大夫教我好不好?”


    若他是只犬,尾巴都能摇上天去了。


    可江孟澋向来听不得他这般语气,思绪不由飘回筹备婚礼之时。


    祈牌是铜制的,字须先提再刻。


    那时江孟澋第一个提笔,一旁除了阮嵩,便是二人请来的的刻字工匠。


    虽不识字,却看得入神,叹他落笔如何行云流水。


    阮嵩刻意效仿,照着他的笔意落笔,江孟澋不想也知,他就为了工匠那声“天生一对”。


    此时江孟澋虽稍瞥了脸,阮嵩也能看到他唇角笑意未释,他得寸进尺,只是“嗯”地疑了一声,便换来了一掌贴覆在脸上。


    “有人来了。”江孟澋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山客朝这边过来,而后与他指缝露出的一只眼对视,认真道,“我教你。”


    本以为这样就能然阮嵩收敛些,却不想他现在倒似痴傻了,眼都不眨一下,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只知道直勾勾看着心上人。


    江孟澋忙收了手搭在他肩上,推搡着带阮嵩走到山沿无人的石栏旁,给山客留地。


    此处恰好能俯瞰整座映江山,江孟澋没去问阮嵩方才怎么了,暗觉不论他怎么回答,自己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想默然吹着山风,等一会儿阮嵩痴傻劲头过了开口。


    而江大夫诊断未曾出过差错,不消片刻,阮嵩果然恢复了神智,只听他道:“你说,仙人看得到我们祈的愿吗?”


    江孟澋沉吟,回道:“我更信事在人为。”


    “说得是。”阮嵩附和,背靠石栏,双手撑在身侧,“只是我有些笨,待收回苍连岭,你得教我一辈子。”


    “一辈子哪够?”江孟澋拢了袖,也转了身,仰望向那株千年古银杏,“你说的,世世都要跟我好。”


    第74章 先知 以为我猜不到


    “方才一时失神, 让诸位担心了。”江孟澋放下按在额上的手。


    季文彬见江孟澋不再面色发白眼神恍惚,长舒一口气,庆幸着道:


    “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下官还以为是连日操劳政務, 累得旧疾复发了。”


    齊卓也心有余悸, 凑近低声道:


    “大人方才的模样, 和在芸州碧台山晕厥时一模一样, 可吓死属下了。”


    江孟澋心中微暖, 暗忖在碧台山那时自己若不是身体抱恙心神耗损, 怕是早已将这段旧事忆起,不必等到今日才拼凑。


    眼下他看着二人模样,心中万般愧疚, 特别是对季文彬。


    巡按御史若是倒在了这里,纵使与旁人无关, 他季文彬怕是也要以死谢罪了。


    “是我失态了。”他敛去心绪, 伸手推了推面前的烤白果,温声圆场, “诸位莫要挂心。这江南白果滋味甚好, 大家也都嘗嘗。”


    季文彬与齊卓这才放下心来, 依言夹了白果品尝。


    面館里重新恢复安静,几人低着头吃面,嘴上不语,却各怀心事。


    江孟澋余光轻扫,见齊卓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想来是怕自己出意外, 没法向千里之外的解慎川复命。


    他心中喟叹,却不好明说,只是对齊卓稍一颔首, 示意自己真的无碍。


    季文彬也才刚平复神色,时不时抬眼打量自己。


    他到底是在京城官场里浸淫了数年的人,察言观色与他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方才他應当是看出江孟澋那一瞬间的失神,不像是操劳过度的疲惫,可究竟是什么,他没有开口询问。


    江孟澋见他目光,只是歉然一笑,算是回應。


    季文彬点头收回视线,舀起一勺骨湯,慢慢抿着,不再多看。


    江孟澋垂眸看着碗中细面,脑海中依旧盘旋着方才的回忆。


    时至今日,他对前世的记忆依旧算得上零散,不过是靠着片段串联过往。


    这也实属寻常。


    世间纵是清醒度日之人,也难一五一十道尽这辈子的所有经历,何况是隔了百年的前世记忆。


    可偏偏这般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竟拖到今日才堪堪忆起,江孟澋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懊恼。


    解慎川说得对,往后无论政務多繁杂,都得好好调养这副身子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面館食客陸续散去,现只剩他们三位食客。


    江孟澋碗里的湯已经见了底,他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去,季文彬也刚好放下碗,齐卓正埋头把最后几口面汤喝得幹淨。


    “阿公,结账。”齐卓搁下碗,语气满意地朝柜台那边唤了一声。


    阿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走到桌前一眼扫过桌上的空碗空碟,又看了看几人,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几位大人……这就吃完了?”


    “吃完了。”齐卓从袖中掏出铜錢,笑道,“阿公手艺好,连汤都没剩。”


    阿公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几位大人不嫌弃。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当官的来咱这小铺子吃面,还吃得这般幹淨……”


    他看了看桌上的碗碟,又抬眸对上三人神色:


    “而且大人们为咱们修堤,还把出过力的人名都刻在碑上……小的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听说,当官的能把百姓的名字刻在碑上。”


    江孟澋收了帕子,心平气和解释道:


    “阿公,这堤是大家一起修的,名字自然该一起刻。”


    “大人说的是。”阿公声音愈发恭敬,“小的就是心里头感动,没别的意思。小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能碰上江大人和季大人这样的官,是小的的福气,也是褚州百姓的福气。”


    季文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


    “阿公言重了,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阿公闻言搖头,浑浊的老眼闪着光:


    “季大人,您是官场里的人。这官场上,能把分內之事做好的,有几个?能做好分内之事,还记挂着百姓名字的,又有几个?”


    他说的是实话,季文彬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笑了笑,放弃辩驳。


    “阿公谬赞。”江孟澋杏眼柔和,“您做的面好吃,我们能吃到,也算是我们的福气。”


    话又被江孟澋绕了回来,阿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连点头: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几位大人若是有空的话再来,小的定会做几碗更好的!”


    “好。”江孟澋应得爽快。


    齐卓终于寻到机会,把铜錢递过去,阿公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大人,这钱小的就不收了。”


    江孟澋搖了摇头,没问缘由,站起身从齐卓手中接过铜钱,亲手塞到阿公手里,笑道:


    “阿公,您开面馆是做生意的,我们吃面付钱天经地义。您若是不要钱,下次我们就不敢再来叨扰了。”


    阿公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铜钱,明白几人这番的缘由和心意,终是不再执着:


    “是、是。”


    江孟澋微笑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季文彬和齐卓也起身跟了上来。


    阿婆端着空碗从灶台边走过来,看见几人要走,连忙放下碗筷,快步追上来,关切道:


    “几位大人这就要走了?外头天黑了,路不好走,小的给你们照个亮,引个路吧?”


    江孟澋回头道:


    “阿婆不必了,来时的路我们都记下了,认得回去的道!”


    齐卓跟着说:


    “是啊!阿婆放心,我眼神好使!”


    季文彬也道:


    “阿婆留步,夜里风大,您莫要出门着凉,保重身子!”


    阿婆听他们这般说,便不再坚持,只是和阿公一起站在门口,目送着三人离去。


    “老头子,你说这些大人,跟咱们以前见的那些当官的,怎么就不一样呢?”阿婆望着巷口,低声喃喃。


    阿公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因为他们是好官。”


    拐出巷子,齐卓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燃起一小簇火苗,勉强照亮脚下。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河堤,車夫靠在車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醒来,跳下車掀开帘子。


    江孟澋上了车,季文彬坐在他对面。


    齐卓则坐到车夫侧后旁,吩咐了一声:“回城。”


    ***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稳,齐卓掀开帘子,江孟澋弯腰下车。


    身后声响窸窣,齐卓回头一看,竟见季文彬也跟着下了车。


    齐卓见状一愣,忙道:“季大人,您的住所还要再往前行两条街,这里是——”


    话未说完,却见江孟澋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卓瞬间明白了什么,转而点了点头。


    江孟澋提起袍角,迈步上了台阶,季文彬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被重新拨亮。


    季文彬一进门便被一缕幽香吸引,寻着源头看向窗台,便见一盆清隽的兰草,他不由笑道:


    “总算知道江大人身上的兰香从何而来了。”


    江孟澋转过身,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着季文彬的侧脸,径直开了口:


    “可是陛下有事相传?”


    季文彬怔了一瞬,侧回头看向江孟澋,面上明摆着:


    我还未开口,怎就被先知了呢?


    江孟澋没等他的寒暄试探,又问:“季大人,你觉得我该看不出来?”


    “没有。”季文彬否定得很快,又由衷赞道,“江大人果真聪慧。”


    江孟澋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季文彬也坐。


    他提起暖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是我聪慧,是陛下根本就没藏着。”


    季文彬接过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江孟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派軍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首陸鸣镇守褚州,明面上是整顿厢軍,实则是将一颗陛下信得过的棋子安插在江南水陆要冲。陆鸣此人,无门无派,根基全在军功,除了陛下,他谁也不必依附。”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季文彬:


    “将在京中工部任职的吏部尚书之侄,千里迢迢调至江南。吏部尚书的亲侄,放在哪里不是升迁捷径?偏要送到这褚州来修堤。陛下打的什么算盘,季大人难道以为我猜不到?”


    季文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又听他道:


    “还有邵修撰,正经差事是修史撰文,陛下却许他整整一个月不务正业,关起门来绘堤工图纸,还堂而皇之地传信江南。这信里装的,除了图纸,还有什么?”


    他抬眸看向季文彬,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而陆鸣这一个月来,与我来往的文书皆是公务,半句私话也无。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让季大人来开这个口吗?”


    季文彬一脸佩服。


    “我虽入仕不久,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陛下派你来江南,不是让你修堤的。至少,不只是让你修堤的。”


    他看着季文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是要你,亲口告诉我些什么。是京况,还是旨意?”


    季文彬听罢叹服,站起身,朝江孟澋一揖:


    “江大人明鉴,下官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假期第二天又被生理期干趴,痛失一朵小红花啊啊


    第75章 棋局 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


    江孟澋静候下文, 季文彬面色沉肃道:


    “大人数月来密奏不斷,江南一域动一处,京中便震三分, 那位已然是坐不住。”


    柳明远手中握着他在江南的根基, 一旦开口, 便是诛九族的铁证。


    魏王敢在押送途中劫走柳明远, 早已不是寻常的黨同伐异, 而是破釜沉舟谋逆在即的征兆。


    他现在说的正是昨夜江孟澋阖眼前所思的, 不过季文彬應当还不知解慎川临走时和自己在一起,他道:


    “不过大人放心,晏大人親率人手, 已在京城十里外一处隐秘庄子,查到了柳明远的关押之地。”


    江孟澋仅问了一句:“只柳明远一人?”


    季文彬果然摇头, 言如千钧:“不止。还有那一位。”


    江孟澋心头微沉, 季文彬续道:


    “暗探潜伏多日,已探听到几句关键对话。似乎与大人和大理寺一直追查的秘钥有关。”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


    “是什么?”


    季文彬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从柳明远与那人的对话听来, 那秘钥, 关乎通倭之证,甚至……通蛮。”


    “通蛮?”江孟澋眉峰驟然蹙起,“北国?”


    季文彬点头,神色凝重:


    “正是。大人该记得,去年北国皇室驟生大变, 权柄易主。如今看来, 他是要借北国之力,为自己谋逆铺路。”


    江孟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稳:


    “枢密院那邊, 可有消息?”


    “有。”季文彬應声,“密报称,北国这一年收成依旧极差,草场枯涸,粮秣短缺,部族民心皆在动荡。此局于我大羲利弊兼有之。”


    江孟澋颔首。


    利在北国自顾不暇,纵有魏王重金许诺,也難舉全国之力大舉南下,大羲邊境暂可无虞。


    弊在其国内饥馑动荡,那些失了牧场,缺了粮草的部族贵族,极易被收买,甘愿铤而走险,以私兵助魏王作乱,只求事成之后能入关劫掠,填补亏空。


    兰影微晃,江孟澋忽然就将这近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尽数串了起来。


    世人皆说庆和帝离经叛道,不循祖制,可江孟澋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格局,远比朝堂上那些熬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深得多。


    他把自己和解慎川拿捏得刚刚好。


    知道解慎川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把自己放在江南这处魏黨经营多年的风口,逼得解慎川不得不稳守南北防线。


    知道自己心怀济世之愿,便用刊印医书和整饬吏治的机会,让自己心甘情愿入局,替他清掉这江南的后路,也替天下百姓挣一个安稳世道。


    然何止是他们二人。


    近半年来,江孟澋在江南听到不少南北各路消息。


    制举紧随其后的进士科考,殿试也是庆和帝親阅试卷,拔擢的寒门实幹竟比往届多了三成。


    那些被分派到各州各县的新科进士,无一不是得了君心的实幹之人,皆和他和陆鸣一样,被他放去了天下各处要害之地,把魏黨盘踞多年的根系寸寸刨了出来。


    更妙的是民心。


    庆和帝自登基六年来,市井皆在私语庆和帝得位不正,流言蜚语从未斷过。


    可这一年,那些流言渐渐散了,到如今几近于无。


    民心所向,君权所固。


    魏黨原本还能借着“得位不正”的由头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如今民心尽归庆和帝,他们再无半分可乘之机,只能狗急跳墙,一步步把自己的马脚露得干干净净,再无回头路。


    而这一切,好似就始于那夜的“良臣辅明君”星象,甚至更早。


    百年前,嘉昱帝昏聩无能耽于享乐,待百姓性命如草芥,视忠臣良将如敝履,最终逼死了阮嵩,也逼死了前世的自己。


    可今生,庆和帝不是嘉昱帝,他懂用收心,更懂何为江山社稷,何为万民福祉。


    这般想来,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共临棋局,欲将这积弊百年的世道,硬扳回正途。


    彼时解慎川带着禁軍千里跨江,而现在,解慎川要回京直面魏党谋逆的巨浪,便该换他守住后方。


    今生,终究是不同了。


    万千思绪飞穿心海,收束却极快,江孟澋道:


    “所以陛下才火急召解慎川回京。”


    普天之下,唯有解慎川,既熟稔北疆虚实,又执掌禁軍兵权,可一肩担起两重重任。


    “大人看得透彻。”季文彬应声,“解将軍此刻尚在北归途中,京中靠大理寺与皇城司支撑,可魏党勾结外敌一事,时日越久,变数越大。陛下密令,便是要江南锁死钱粮,断絕外援,为解将军回京清剿,争得一线生机。”


    江孟澋神色凛冽:


    “我明白。魏党通敌,已是国贼。江南这条后路,我絕不会给他留半分。”


    季文彬精神一振,立刻接话,沉稳有度:


    “明起,下官以工部核驗河道、督造安民堤为名,严控江河所有北上碼头,无户部与按察司双印,一律禁行。粮盐铁硝药,凡可资敌之物,逐船盘查,只扣不声張,绝不打草惊蛇。”


    江孟澋看向他:


    “季主事思虑周全。”


    季文彬恭敬道:


    “下官职责所在。”


    烛火燃至后夜半,江孟澋在政令末尾,落下朱印。


    “大人,这政令今日签发,明日清晨便能快马送至沿江各府、各关隘碼头,只是……”季文彬说出了顾虑,“江南漕运商户盘根错节,魏党经营多年,骤然收紧管控,怕是会激起哗声,给大人招来非议。”


    江孟澋将印信擦净:


    “非议我担得起,可若放一粒粮一斤铁流向魏党北国,将来死在刀下的百姓冤魂,我才真的承受不起。”


    他将政令递给季文彬,又提起笔,边写边道:


    “我要的不是一刀切。日常商货,核驗无误当日放行,其余无双印文牒,一律暂扣。再设两处便民核驗处,委派你亲自选的廉吏值守,商户有申诉冤屈的,随时可递状。若有胥吏借机索贿刁難,先革后查,绝不姑息。”


    季文彬心头一震,方才的顾虑尽数散去:


    “下官明白了。今夜下官便去安排,保证明日所有碼头关隘都能按令行事。”


    江孟澋应声,恰好搁笔,将写好的手令敞开着推至季文彬面前:


    “你今夜亲自将这手令送至陆鸣军营。”


    季文彬放下政令,拿起手令一看,便知这是几道防务部署。


    先是授陆鸣江南调兵之权,命他即刻调拨厢军,分守沿江各关隘和码头外围。再吩咐沿海烽火台全线戒备,巡江频次加倍,提防倭寇趁乱再袭,与魏党里应外合。


    其后还有数条季文彬未曾想过的,他的目光从手令移开,震惊诧异地落在江孟澋脸上,不信他是个医者文官,反倒是和……


    “魏党到了此等地步,光靠政令文书,拦不住疯狗。”季文彬心中翻滚被打断,江孟澋坚定道,“有陆鸣坐镇防务,我们才能无后顾之忧。”


    翌日,快马载着巡按御史政令冲出褚州府衙,奔向了大大小小码头关隘。


    当此之时,陆鸣接到手令的第一时间,便已按部署调兵遣将。


    政令張贴出去的头三日,江面虽有波澜,却还算平稳。


    正经做生意的商户按着规矩登记造册,核验官吏果然不做刁难,半日便放了行。偶有抱怨的,也只是嫌登记麻烦,听闻有专门的申诉窗所,也便没了话说。


    可到了第四日,风浪骤然起来了。


    最先闹起来的商号,船舱夹层里藏的除了大量精米硝石,还有数十张弩弓,全是严令管控的违禁物资。


    他破釜沉舟,当即纠集了十几个商号掌柜,又花钱雇了些泼皮无赖,煽动几十户不明真相的小商户,浩浩荡荡堵在了褚州码头的核验处。


    “都给我砸了!江孟澋一纸政令,就断了我们江南的商路!这也不许运,那也不许查,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还活不活了?!”


    泼皮跟着起哄,掀了核验处的棚子,辱骂值守的官吏:


    “什么巡按御史,就是个只会邀功的酷吏!在京城没站稳脚跟,就来江南祸害我们百姓!”


    “就是!再这么封下去,米价盐价都要涨上天,我们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找江孟澋去!去府衙讨个说法!”


    人群越聚越多,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着,也跟着抱怨起来。


    码头本就人多眼杂,不过半个时辰,就围了上千人,眼看就要酿成民变。


    值守官吏都是些文吏,哪里见过这场面,一个个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拦在核验处门口,不肯退后半步。


    混乱间,齐卓身旁的暗卫快步上前禀报:


    “大人,陆将军传来消息,那厮暗中安排了八十余名带刀打手,藏在码头西侧的货仓里,打算等人群冲起来就混进去杀人放火,嫁祸给核验处的官吏。如今陆将军的人已经把货仓团团围住,一个都没放出来,全都拿下了!”


    齐卓庆幸江孟澋早有安排,把隐患都掐灭在了源头,只是面前还有一关未平。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一苍老的喝声从人群外骤起:


    “我看谁敢动!”——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雨特别大,中午起得很晚,点的外卖还被偷了


    重新点了一份,两点多才到


    吃完晕碳加上生理期又昏睡了过去,醒来就是七点半了


    感觉荒废了一天呜呜呜


    第76章 相配 墨兰修竹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老民夫带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


    “你们剛才骂谁?骂江大人是酷吏?”老民夫拿着锄头往地上一顿,石砖都被砸出个浅坑, “我老头子活了七十二年, 头一回见当官的, 修堤要把我们这些出力气的老百姓名字, 都刻在碑上!头一回见当官的, 倭寇炸了堤, 先给我们送粮送药,自己熬得眼都红了,还在堤上守着!”


    他指着为首的商户, 愤然道:


    “江大人什么时候拦着你们做正经生意了?前阵子倭寇杀进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卷着银子要跑, 现在倒跳出来喊着为百姓说话, 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紧接着, 人群又被分开, 又有一妇人拎着个擀面杖赶来了。


    她往老民夫身边一站, 嗓音敞亮:


    “諸位都醒醒!别被这些人当枪使了!”


    “当初我们整条街的铺子都关了,一家老小快饿死的时候,是谁让兵卒给我们送的粮食?又是让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


    妇人的擀面杖往那些商户脸前一扫,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年赚了多少黑心钱,真当我们不知道?现在江大人查你的黑货, 你就煽动我们闹事, 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是!”


    人群里又走出个药铺掌柜,手里高举着一本书,对着众人朗声道:


    “諸位都看看!这是江大人耗尽心血编的书, 这书救了我们多少人!他要是想捞好处,想当官,用得着在这卡你们的商路?他在京城,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得不到?他留在江南,風里来雨里去,不就是为了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安安穩穩过日子?”


    “对!江大人是好官!”


    “你们别闹了!别被坏人骗了!”


    人群瞬间倒戈,方才还跟着抱怨的百姓,此刻紛紛站到了官吏和民夫这边,指着闹事的人骂了起来。


    那些被煽动的商户此刻纷纷往后退,再也不肯跟着起哄了。


    为首商户脸色煞白,他咬着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梗着脖子喊:


    “你们懂什么!商路断了,日后你们买米买布,都要多花几倍的钱!江孟澋这是饮鸩止渴,迟早害了你们!”


    “哦?是吗?”


    一道清润却凛然的嗓音忽而穿过江風,落入众人耳中。


    人群纷纷回头,只见江孟澋身着一袭官袍,缓步走了过来。


    两袖清风拂扬,身后没有一兵一卒,端正的幞头下是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待到离人群仅有几步距离,他躬身拱手,袍袖垂落如流云,道:


    “此次政令颁布,未能提前向諸位乡绅百姓言明原委,是我江孟澋考虑不周。在此,我向诸位赔罪。”


    他语气诚恳,围观的百姓连连摆手,喊着:


    “大人不必如此!”


    “大人折煞我们了!”


    “我们信大人!”


    江孟澋直起身,目光扫过此刻哑了言的闹事商户,神色骤然变得凛冽不可犯:


    “然我今日在此,当着所有褚州百姓的面说清楚。此次严控北上水路,绝非阻断商路,而是严查通倭通敵的违禁之物!”


    没有人敢再说话,江孟澋的声音震得江风激荡:


    “月前,东倭浪人炸我堤岸,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诸位犹在眼前,痛在心头。”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那日岸堤被炸,碎石飞溅如雨,多少人的至親至爱就那样葬身在火光水龙之中。


    “可如今,仍有奸佞之徒,暗通外敵,以江南的钱粮軍械,资养杀我同胞的贼寇,甚至欲借外敌之力,祸乱朝纲,将我江南千里沃土,再推入炼狱之中!”


    闻者百姓无不动容,有人湿了衣裳,却忍着哽咽,生怕影响江孟澋的话分毫。


    “我江孟澋,身为江南巡按御史,守土有责,護民有责。这江南的百姓我要護,江南的安稳,我也要守!通敌卖国的奸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百姓轰然叫好,江孟澋压下喧闹,重申了他颁布的政令。


    政令规矩说罢,他又保证道:


    “若诸位遵守,绝不影响正常贸易。而若有官吏借机索贿刁难,诸位可以,也应当,到府衙前来告。”


    那些原本不甚清楚还有顾虑的小商户到此彻底放下了心,先后喊着:


    “江大人英明!”


    “这下明白了!”


    “我们听江大人的!”


    而那些勾结走狗见大势已去,腿一软,转身就想混在人群里溜走。


    可剛动一步,齐卓就带兵闪身拦在了面前。


    “几位,”齐卓笑得和煦,手却死死按在刀柄上,“急着去哪儿?”


    走狗脸色惨白,双腿直打颤,被士卒反剪了双手死死扣押,拖出了人群。


    这般杀鸡儆猴之后,码头一连数日都安安稳稳,再无人敢借机生事。


    ***


    这日,小雪转了雨,淅淅沥沥落着。


    府衙门吏来报:“大人,有自称杏花镇阮庄主庄里的人来访。”


    江孟澋正翻着褚州最后的卷宗,闻言道了声:“请。”


    进来的是阿萝,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抬着几壇酒。


    “江大人,这是我家庄主给您的年礼。”阿萝笑着行礼,又从袖中取出一信,双手递了过来,“还有一封親笔信。大人政务繁忙,我们几个就不过多叨扰了。”


    “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江孟澋接过信,温声道谢,旋即着人领他们三人先去偏厅用茶,等雨歇再走。


    待人都退下后,江孟澋心觉不该久坐,便踱步靠到窗边,就着天光展信。


    信里开篇先问了他安,又说这新调的酒方里加了几味温养脾胃的药材,适合江孟澋冬日里暖身。


    再往下看,便对上了她此前的记掛:


    “我家那口子前日终于赶在年前回了家,一进门听我说要给你送酒,他当即来了兴致,说在京中这几月,无一日不听人提起江巡按的政绩。


    “他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当面与你道声谢,谢你护了江南海贸的清明,也护了我们这些正经商户的生路。只是他刚回来诸事繁忙,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托我代为问候。”


    信末阮临霞还提了一句,说他的医书刊印也十分顺利,京中百姓争相求阅,连太医院的医官都时常往江济堂跑,想与江云探讨医方。


    江孟澋看完信,窗外雨声已在不期然间歇了。


    他折起信纸收好,敞开窗扉。


    雨霁云销,日光恰能穿雾透窗台,柔和地照在长势愈发蓬勃的兰上。


    不知为何,江孟澋心里浮起一句诗,不由对着那兰低声吟了出来: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方吟唱罢,余韵未散,门外又传来门吏的通报声:


    “大人,陸将軍与季主事来了,在外面候着。”


    江孟澋应声让他们进来。


    陸鳴与季文彬推门而入,也不多寒暄,直接了当禀报了近日各桩事宜推进。


    江孟澋翻看着他们递来的文书,称其二人行事妥当。


    陆鳴和季文彬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江孟澋却又开口了:


    “我明日便启程往连州,核查收尾先前涉案所供。褚州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江孟澋离褚之日定得突然,陆鸣与季文彬听后皆是一愣,后听江孟澋说“不必声张”,旋即明白过来,而后应下。


    他们知江孟澋性子低调,若是声张启程的日子,褚州的百姓定会倾城相送,到时候反倒耽误了百姓的生计,也违了他本心。


    “大人一路保重。”


    “褚州的事,大人放心。”


    ***


    当夜江孟澋简单收拾了行装,翌日一早便和齐卓同乘一马车离了府衙。


    齐卓坐在他对面,侧身掀开车帘,瞧着街上星点的红色。


    边上铺子已经有了开板的动静,他放下帘子,笑着道:


    “大人,这几日褚州的年味是愈发重了。”


    江孟澋垂眸,目光落在脚边的酒壇上:


    “嗯,是快过年了。”


    “今日我们走人,昨日阮庄主这酒送得当真是巧,”齐卓也看向酒坛,“等咱们到了连州,正好能开一坛,陪大人过年。”


    江孟澋无声笑道:“好。等安顿下来,便开坛。”


    江孟澋抬手,将帘子撩开一道小缝,正好能看见街上贴掛的对联燈笼。


    去年此时,江孟澋便是在这般景象里与他巧遇。


    “那江大夫见了本将军,可会惊得手抖,画坏了燈笼?”


    “若是江相公能暂时放下那些医书经文,拨冗一见我这年节时府邸空寂、无人共酌的孤寡可怜人,那我自然……也会寻个时辰,来江济堂给江相公拜年。”


    “画是真好,意境清远,不比任何名家差。不过江相公,你也不至于自赏这么久吧?”


    江孟澋几近出神地看着那寸宽的光亮良久,想着当时自己提笔蘸墨亲绘,后被解慎川振袖跃身挂于堂前的两盏宫灯。


    墨兰修竹。


    皆是灯上常绘之物,江孟澋画时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如今忆来,倒是有话本喜说的“相配”之意。


    今犹未晓,当时他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落笔,心中所想为何?


    罢了,过往随川去,眼下惟盼他此去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作者有话说:观雨


    【宋】陈与义


    山客龙钟不解耕,开轩危坐看阴晴。


    前江后岭通云气,万壑千林送雨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不嫌屋漏无干处,正要群龙洗甲兵。


    第77章 喜讯 这是有天大的喜讯!


    朔风裁岁, 爆竹声里又是一年新旧交关。江孟澋抵达连州府衙时,已经过了元日。


    连州岑知府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些窝囊, 听说是被前任知府压了三年, 政令出不了二堂, 干脆养成了万事不管的脾气。


    江孟澋来了他也不迎, 只派人送上一摞卷宗, 道:“大人自裁便可。”


    连州的卷宗比褚州干净, 岑知府这人虽庸碌,却也没伸手捞过,眼下账册清楚, 积案不多,江孟澋倒乐得清静。


    连日赶路, 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齐卓在隔壁厢房倒头便睡,鼾声在街巷爆竹声的遮掩下尚可听闻。


    江孟澋用了晚膳, 拨亮书案前的烛火, 从行囊里取出一叠信紙, 想着给京城那位报个平安。


    只是笔未沾墨,便听廊道传来甚为沉重的声响,片刻后门吏在书房门口喘着气道:


    “大人!京城来了急件!”


    江孟澋闻言心头倏然绷紧,悬笔一顿,直接扎进了砚台。他搁下笔, 起身开门。


    只见门吏和驿卒二人合力抬了一个木箱搁在地上。


    江孟澋收时面不改色, 只点头道了声谢,门吏和驿卒拱手退下。


    齐卓闻见异响已出了厢房,帮他将箱子搬进屋, 置在案上。


    他看了看江孟澋的脸色,识趣地退了出去,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江孟澋站在案前,垂眸看着那个箱子。


    封条完好,除了样式不是解慎川先前寄的那款,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手指几度蜷起,就是迟迟不敢伸出去。


    他活了两辈子。


    上一世在瘟疫横行的京城跪于宫门请命,面无惧色。这一世在褚州码头被上千人围堵,从容应对。


    他从没有这样紧張过。


    急件从京城到连州,沿途要过多少关隘盘查?要跑垮多少匹马?


    他想到方才门吏慌張的模样,又想起解慎川被召回京时的情景。


    此般速度,送的该是什么东西?


    窗外烟火爆竹声越来越大,惊得烛火也跟着乱窜。


    江孟澋渐渐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封条上蓋的是吏部的印。


    他顿生疑惑,却没再想下去,闭了眼,手掌搭上箱蓋。


    封条被揭开,他慢慢掀开盖子。


    烛光涌入。


    第一眼,他看见了搁在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之上唯题二字,字迹狷狂张扬,和江孟澋的字有八分相像,其上写着:


    大捷。


    江孟澋停了呼吸。


    他伫立烛灯旁,一动不动看了許久。


    烛火被过堂风拂得摇曳不定,晃得他眼睛好酸。


    他用力眨了眼,睫毛上沾了水光,再眨便碎成了星点粼光。他抬手揉了揉眼,再伸手拿起那封信。


    信下有信,还有用油紙紅贴包着的年貨,字迹不一,塞了足足一整箱。


    江孟澋鼻腔涌涩,唇角却压不住地颤颤往上扬。


    他挑开蜡封,抽出信紙。


    “孟澋親啟:京中诸事顺遂,魏党伏诛,一切安好。”


    信中细述回京凶险始末,言说他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来不及歇息就直入晏府与晏啟玉碰头。


    皇城司的暗探查到魏王藏身之處在城外十里一座私庄,那庄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田庄,实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京城魏王府的书房。魏王便是凭此屡次避过皇城司的追查。


    “我派一队先一步潜入魏王府,控制密道入口,再分兵两路,一路在密道出口蹲守,一路随我围攻庄子。瓮中捉鳖,本以为是稳的。但那疯子自知无路可退,竟点了火油泼了庄子偏院,趁浓烟四起之际,挟持柳明远往外冲。”


    江孟澋看到这里,心蓦地提了一下。


    “只是我一箭穿其胸口,柳明远当场倒地。魏王探他鼻息,辨不出他假死,以为我先一步查出秘钥所在,柳明远于我已无用處,便将匕首对向自己咽喉,意图自戕。”


    江孟澋心知箭上定然抹了他去年为蔺远配的假死药,箭虽穿其胸口,却未伤其心。


    “远處伏了射手,持邵修撰改良后的弩箭,一击射穿他的握匕手腕,刀落人擒。”


    江孟澋还记得解慎川与他初谈起邵庭唯时,还可惜他志不在军械,不想现在改造的弩箭已然立下大功。


    信中又说,柳明远已被移到大理寺一处密牢,由皇城司专人看护,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箭伤擦过了气管,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晏启玉已派人日夜值守,只等他苏醒,秘钥便不再是秘密。


    现下京中局面已定,阮鹤浮启奏弹劾魏王党羽十数人,晏启玉查抄了六部十二处,各地余党的缉拿令不日也将快马发出。


    解慎川将始末写得简单,江孟澋却深知他定然隐去了不少惊险。


    “孟澋。”


    “窗外又落了雪。”


    此页恰是这句话收尾,江孟澋眸光阅及此处低声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才倏地愣了一下。


    他的语調停顿,竟是学着解慎川平日说话的模样。


    忆起解慎川走时雪势皓大,两人二人廊下相送,欲语还休的未盡之言皆被淹没在寒琼里,如今京中再落新雪,南北同沐,是否也算彼此尚在身旁?


    江孟澋微垂的杏眸久久不能移开这几个字,思绪竟缥缈到觉得这句话写得比前面要仓促匆忙,好似有人在他行笔时催促。


    想什么呢?


    江孟澋暗笑一声,掀开下一张信紙,见他的字迹又稳了回来,后居然真就心有灵犀似的为他解释前一行的潦草。


    解慎川道料定完庄子之时天方欲晓,他与众人又马不停蹄往皇宫复命。


    殿內君臣对答半日,定下魏党余孽缉拿、密库封存、柳明远密室看护诸事,一出宫门,又被一众友人拥着往他府上去,简办了场慶功宴。


    “坐定后没说几句,又齐齐念及你。”


    闹到最后,众人一拍即合,差人分头去街上采买,要为江孟澋備年貨,又各自寻了纸笔,写几句叮嘱,想着一并寄去江南。


    “谁料下人采买回来,方到府门便慌慌张张跑到我门前回禀,说陛下親临我府。”


    江孟澋跟着悬起心。


    慶和帝亲至解府嘉奖功臣合乎情理,可他府中正一群人忙着備年貨写私信,这般朋党私谊摆在帝王眼前,便显得微妙至极。


    府中物什避无可避,解慎川只得斜行草书,撂笔恭迎圣驾。


    不想慶和帝入府并未落座,只笑着朝众人开口:


    “众卿刚平逆党,大功告成,府中不备庆功之物,反倒堆满年货,还有这一沓沓书信,欲遗往何处?”


    解慎川没有隐瞒,据实回禀:


    “回陛下,皆是寄往江南江巡按。他如今孤身在外巡按,岁末孤寂,臣与朝中几位故友,略备薄物,聊表心意。”


    庆和帝听罢并未动怒,反在那堆年货前驻足許久,后道:


    “朕倒忘了,江卿在江南劳苦功高。你们一片赤诚念及旧友,朕心甚慰。”


    言罢,他随即吩咐身边內侍:


    “这些物什,不必分批次寄送,待齐整后,一并交到朕手中。朕亦有东西,要寄予江卿。”


    江孟澋不由侧首垂眸看了一眼箱中年货,只是目光所及皆是油纸贴紅,着实辨不出有何不同。


    “我闻言心中诧异,欲上前问询,又递了眼色给汪公公,却被他摇头拦下。”


    汪士顺只低声说了句:“将军莫问,陛下的心意到了便知。”


    庆和帝未在府中多留,叮嘱几句善后事宜,便起驾回宫。


    “皇帝走后,满座面面相觑,皆心有余悸,戏言险些酿成大错。


    只是闹了这一出,众人所赠物什愈发杂多,府中翻箱倒柜,竟寻不到个合宜的木箱盡数装下。


    又念及陛下未曾明言要寄予你何物,我不敢擅自分拣取舍,索性将所有物件一并塞入内侍备好的车马,一并送抵宫中,全凭圣裁与你亲阅。”


    而后所言便是旧友如何思他情切,写得真挚不假,可只字不提解慎川自己。


    江孟澋偏觉出些许旧时的欲盖弥彰,也不知他是否故意为之。


    “另,我请予告。


    待诸事落定,我必策马南下,与君共赴江南十里春色,诉尽纸笔不能意达。


    孟澋,等我回来。”


    信末除了私章,还附了三笔绘就的笑脸。


    果真是故意的。


    江孟澋无声一笑,回想起他两世都未曾见过他的丹青,这倒是头一回见。


    “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将收在衣襟里,抬手去翻箱中其余的信笺,皆是京中故友的报喜与祝愿。


    待收妥所有信笺,他才伸手去拆箱中的年货。


    各式干果、松烟墨韵、御寒暖裘,甚至还有年节炮竹。


    这些尚在江孟澋心中预料范围内,不看红纸亦能猜出出自何人手笔。


    直到他拆到箱底最深处,手指触到一个不同于油纸和绸布的质地。


    光滑而挺括,有些陌生,但他好似在哪里摸过。


    他将上面压着的几盒糕点移开,赫然见所有年货之下,躺着一只明黄绫缎封套。


    边角绣着五爪龙纹,封缄处盖着鲜红的玉玺朱印……


    赫然是圣旨制式!


    江孟澋的动作骤然顿住,僵在半空,愣了许久。


    他原以为是庆和帝给解慎川的旨意不慎混在了箱中,可封套之上明明白白写着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启”。


    他屏息凝神,手指触及封套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腹下的脉搏。


    诏书被徐徐展开,不想他还未看到所写内容,便见里头还夹着一纸。


    纸上有吏部大印提的“解由”二字,正是官员調任的佐证文书。


    大羲的解由有两类:一是官吏任期满,自述提交;二是官吏调任,由吏部直接代为起书。


    他心脉狂跳着,不自禁大不敬地开始揣度圣意,只是念头方起又被他强行扼了下去。


    他还是先拿开了解由。


    绢帛入目第一行,是庆和帝当初暖阁之上对他许下的诺言:


    “朕曾言,命卿赴江南实地推行策论所呈诸项方略,务求实效,以验其言,功成之日,另有擢用。”


    再往下读,诏书细数他赴江南以来的功绩,而后评言:


    “卿所行之事,皆合当初策论所言,功绩卓著。”


    末了,是擢升的旨意:


    “特擢升江孟澋为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着即刻入京谢恩,领旨赴任。”


    江孟澋捏着诏书,心头翻涌的情绪已然冲破胸腔。


    打开箱子前还在为京中急讯悬心,此刻骤闻归京擢升之命,他居然一时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眼下他最先想起的,不是朝堂新职,也不是久别的京城,而是连州未竟的核查事宜,还有江南余下几州的巡按之责。


    他骤然慌了神,旋即又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此刻思虑太过愚笨。


    他江孟澋能想到的,皇帝会想不到吗?


    不过是再调一人的事。


    想通此节,积压多时的心绪再度化作滚烫的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险些坠到绢帛上。


    他忙抬手用衣袖去擦,可泪水却越落越急,急到他暗自懊恼。


    太不像话了。


    可他实在太欢喜。


    欢喜到两世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情难自抑的时刻。


    事在人为,人能胜天。


    江孟澋用力拭去眼角泪痕,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扬声唤道:


    “齐卓!”


    门立即被推开,齐卓快步走进来。


    他自方才驿卒送箱起便守在廊下未曾离去,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生怕箱中是噩耗,让江孟澋承受不住。


    此刻入内,他一眼望见江孟澋眼眶泛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到了嘴边的问询又咽了回去,大气不敢出。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眉眼间的慌乱尽散,取而代之的只有粲然的笑意:


    “去!把酒取来!”


    齐卓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有天大的喜讯!


    “好!好!好!!!”


    他忙不连跌应声,嗓音大过炮仗,转身腿脚赛过穿云箭,眨眼便把阮临霞赠的几坛酒从厢房尽数拎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江大人要回家团圆了


    距离完结大概还有两万字,最近更新很不规律,真的辛苦大家等待了


    第78章 归人 长街风雪遇归人


    宿酒初醒, 余醺尚在,江孟澋扶额坐起身,昨夜欢飲的那般滋味仍旧萦绕在怀。


    他转眸望去, 只见齐卓四肢大展仰睡在旁侧软榻上, 不由失笑。


    昨夜本欲与他对飲至天明, 未想齐卓酒量浅陋, 才几杯温酒下肚, 便先自醉倒, 被他扶去榻上安歇。


    正出神间,齐卓懵然坐起,愣怔半晌。


    他猛地抬眼, 望向案前的江孟澋,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惶惑道:


    “大人, 属下昨夜不是在做梦吧?京中真的大捷了?您真的要归京了?”


    江孟澋唇角噙着淡笑,不答反问, 只将手緩緩探入袖中, 作势要取银针:


    “既不信, 便扎一针醒醒神。”


    齐卓见状,瞬间清醒,惊得从榻上一跃而起,连连摆手告饶:


    “别别别!大人我信了!”他慌忙理了理衣袍,語气急促, “我这就去洗漱!”


    ***


    几日后京城范府轩堂里, 解慎川正执玉壶,为对面的范憑初添了半盏酒。


    范憑初浅酌一口,抬眸戏谑:“今年这时倒孝顺, 晓得登门陪我饮酒。”


    解慎川闻言挑眉,放下酒壶,神态自若:“師父这话偏颇,去年我也来了。”


    范憑初失笑,未再多言。只是转瞬之间,他的眉间闪过一丝异样的拧蹙。


    那一瞬尽数的不适入了解慎川的双眸,他心头一沉,忧色顿生。


    自去年蒼连岭一战归来,范憑初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旧伤与寒疾缠在一处,时不时便犯病,药石不断,却难见根治。


    似是察觉他目光,范凭初放下酒盏,輕声喟叹:


    “不必忧心,人老了,骨头架子散了,都是常事。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早晚要去地下见那些旧友。”


    “師父!”解慎川猛地抬眼,“切莫说这般话,好好调养,定会康健长久。”


    范凭初却笑了,笑意温和释然,全无半分悲戚: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寿终正寝亦是幸事。”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目光沉凝: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一是盼着能亲眼见蒼连岭收复,故土归疆,了却毕生心愿;二是……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得一世安稳幸福。”


    解慎川喉间一哽,万千话語堵在胸口,片刻后才开口:


    “师父定能得偿所愿。”


    范凭初闻言欣慰颔首,转而又道:


    “听闻你近来还在同工部都水司那位,一同研制新式軍械?”


    解慎川微一怔忡,随即笑道:


    “师父消息竟这般灵通。”


    “我与季杭渺私交数十年,这点动静,还不至于瞒过我。”范凭初又道,“定安府姚京前些天还寄信来谢你举荐他幼子姚文,填了兵部的空缺。”


    解慎川眉头一蹙,疑道:“此事我怎不知?”


    “信是给我的,又不是寄给你。”范凭初瞥他一眼,“他托我代为致谢,你整日扎在皇城司将軍府,不到深夜不见人影,他哪里会写给你?”


    自打解慎川去了西蜀,范凭初自言少了人唠嗑,便不时和朝里朝外的些許老友多了来往。


    这些解慎川是知晓的,但直到今夜听范凭初所言,才知他师父不少向人提起他这位徒弟。


    解慎川默然,忆起他在江南时常叮嘱江孟澋注意歇息按时用膳。这些话是说给那人听的,现下轮到自己,倒是半分不放在心上。


    尤是这十余日来,旁人瞧着是勤勉尽责,夙夜在公。唯他自己清楚,不过是怕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江南那个身影。


    便是这般连轴转,他竟还能挤得出夜深人静的时辰,伏案执笔写就苍连岭的山川地势、关隘险阻转交给邵庭唯,助他改良军械。


    范凭初见他出神,輕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你心系苍连岭,心系江南,师父都懂。但身子是根基,你若垮了,万事皆空。”


    解慎川回神敛去心绪:“我晓得。”


    “晓得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范凭初举杯,望向窗外漫天璀璨,“莫要让牵挂你的人,为你悬心。”


    解慎川恭敬颔首。


    二人又对饮数杯,解慎川见范凭初面露疲态,便拜辞了范府。


    今夜满城燈市如昼,百姓皆涌向正街赏燈团圆,偏这侧街空寂清冷杳无人,唯有天地浩渺,细雪輕扬。


    解慎川迈出府门时,一轮圆月孤悬天际,清辉泼洒下来,落得满街银白。除此之外,只余他車前一盏風灯,昏黄一点,孑然无依。


    他登車落座,正面挡風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寒色,車内无烛无火,只余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


    他倚着車壁,仰望远处明月,心中暗忖,不知江南的回信何日能达。


    正凝神间,车夫忽然禀道:


    “将军,前方有车马驶来,瞧着形制是咱们府中的车驾!”


    解慎川眉峰倏地微蹙,心头一紧,只当是府中出了急事,旋即掀帘,将头微探出窗,抬眼望去。


    可前方只有一点灯火,在雪夜里遙遙飘来,被風雪揉得朦胧。驾车之人头戴防風,马车正面亦垂着厚帘,车内所载何人更是半点也瞧不见。


    他正欲开口发问,两驾马车已然相向而行,渐行渐近。


    蹄声踏碎寂雪,由远及近不过瞬息,便已擦窗而过。


    绡雪縠雾,蒙蒙漫天,恰交错之际,两点孤影昏光相落车内,将那道清隽身影照得分明。


    那人身披莹白暖裘,只有一张呼着热气的脸外露,似是听闻声响,渐然偏向车窗。


    解慎川见他的鬓角有些湿润地沾在脸侧,再是月映柳杏秋水,清绝熠熠,此刻正与他迎面相拭,咫尺相对。


    “停!!!”


    两声低喝回荡空街,千声复万声,震碎凌空帘雪。


    笙歌隱隱随风去,漫天烟火夜空凝,天地间霎时静得只余心鼓声。


    两驾马车齐齐刹住,解慎川几乎是不等车停稳,便已掀帘跃下,袖袍扫过车辕绒雪,步履碾碎三尺荧光。


    他见驱马车夫摘下防风,正欲说什么,身后一把熟悉的纸伞便探出厚帘,须臾撑罩住了下车之人。


    惊鸿影,相顾无言,唯有两厢步履愈嘈嘈,断歇残伞。


    纸伞微倾,江孟澋无声浅笑,半遮在雪白裘帽之下的杏眼静静凝望着他,相映温柔。


    只这一眼,解慎川便知这不是梦。


    纵然是梦,他也甘愿沉陷如許痴念,再不醒来。


    江孟澋手臂微抬,想去摘下裘帽,解慎川却先一步伸手,輕扣住他的手,旋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孟澋。”


    他哑声唤他,热气呼在颈侧。江孟澋温笑着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稍稍推开些许,抬手捧起解慎川染雪的脸颊,指尖拂去他眉骨落雪,轻声道:


    “有人在呢,车内说。”


    解慎川抬眼扫过两侧呆立的车夫与亲卫,抬手示意自己的车马先行回府,随即与江孟澋登车。


    齐卓利落戴上防风,策马掉头缓行。


    “你们都瞒着我。”


    解慎川落座开口,话语里没有半分恼意,眼尾染笑,唇角更是不可遏地上扬。


    江孟澋知他猜出是庆和帝有意安排,也不辩解,只柔声道:


    “来时江上落了雨,水路行迟,教你担心了。”


    将近一月未有书信传来,这般悬心等待的滋味,江孟澋昔日在京城遥望北疆音讯时最是明白。


    解慎川不再多言,只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中:“你平安就好。”


    江孟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范叔歇下了吗?”


    解慎川点头:“嗯,他身子乏了。”


    “那要不要跟我回江济堂?”江孟澋抬眼看他。


    解慎川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鬓角到下颌,再到身上那袭暖裘,看得专注又认真。


    江孟澋来时匆忙,脸本就被风吹得有些热,现下更是被他看得枫红,轻笑道:


    “怎么了?这般瞧我做什么?”


    解慎川抬手轻拂过他裘帽边缘,又替他擦了擦鬓发沾的雪水,声音沉雅:


    “这暖裘,当真衬你。”


    江孟澋闻言低垂了眼帘,视线扫过衣料。


    裘衣通体莹白犹初雪凝霜,衣身暗织若隐若现的疏雅兰纹,面料自带柔光,静立时素净融世,一动之间便有浅淡银辉泛动,绝伦不似凡物。


    江孟澋初见时已觉惊艳,原想着珍藏,转念却想不该负了他一片心意。


    “我一路披着它。”


    从江南披回了京城,就好似江孟澋被一路拥在他怀。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的眸光从暖裘移至他的双眼,似有一只目不可视的手,暗自拨动着他心中隐秘的弦丝,他喉结一滚,良久才道出一句:


    “解某荣幸之至。”


    他方说罢,江孟澋便微微倾身,凑近半寸,气息轻拂过解慎川耳畔:


    “将军送的衣,江某自然要日日穿,时时穿。”


    解慎川觉得那手撩拨得更急了,以至于他握着江孟澋的手不自觉骤然收紧,好像这样方能止住心中的弦悸。


    江孟澋却又缓缓退开些许,正身目不斜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解慎川不管,将人再度揽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车外元宵灯影绰约,烟火偶尔升空,帘影可见转瞬即逝的绚烂。


    雪还在落,满城笙歌遥遥传来,解慎川阖着眼道:


    “阿喜他们去看庙会了,许要晚些时辰才回。”


    “嗯。”江孟澋低声回应。


    他回城后先去了趟江济堂安放行囊,发觉家中无人,又想起那孤寡可怜人,便与齐卓直往解府,不想被告知他家将军正在范府,这才有了此般重逢。


    “长街风雪遇归人……”解慎川似在呓语,江孟澋却听得认真,“江大人的解由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孟澋未答先疑,偏仰了头道:“你怎么知道?”


    “刚猜到。”解慎川亦侧首,话音极低,“馆驿的人不小心告诉我的,说那箱子贴了吏部封条。”


    江孟澋笑了一声,心道他与馆驿算是熟络,随即神色惋惜道:“解由不在我身上,在我卧房。”


    第79章 乖些 若是不乖,又当如何?


    “大人, 将軍,到地方了。”


    車在江济堂院门口停下,见二人踏下車, 齐卓道:“属下便不打扰大人与将軍了, 先回府候着, 有事尽管差人吩咐。”


    “行, 你小心些。”


    解慎川摆了摆手, 话音未落, 齐卓已然应声一扬缰绳,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口。


    “隨我一路回京,当真是累着他了。”


    江孟澋空荡的巷口, 不由一笑,回身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竟生出隔世之感。


    旧锁开, 门轴转,他便见堂屋亮着灯, 解慎川隨后踏入, 见到这般亮堂, 低声开口道:“倒是回来了。”


    江孟澋应声:“还挺早。”


    往年阿喜若要去逛庙会,定然不到子时不回来,没想今夜回得这般早。


    二人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阿喜一手拉着江雲的袖子, 几乎算得上是冲了出来:


    “先生!解将軍!你们怎生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我们好预备着!”


    “我也是临时才得的信儿。”江孟澋目光自下而上扫过眼前这位少年,忽然笑了,“阿喜,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阿喜点头应道:“我长了两寸!”


    解慎川道:“再过几年就要赶上我了。”


    阿喜笑了笑:“将軍别打趣我了,我能和先生一般高就心满意足了!”


    江雲眉眼也漾着笑意:“来时见巷口车辙通向院门,阿喜还以为在做梦。”


    “是啊,只是让先生来空了一趟……见书房卧房都没人,就猜是去了解将军那处。果然如此!”阿喜说完才覺自己这话或有唐突,未等人应答便忙问,“先生一路奔波,可是饿了?厨下还有元宵,或是先歇息?”


    江孟澋溫声道:“待我先把行李安置好,便去吃元宵。”


    “好!”


    阿喜忙不迭应声,江雲亦点头。


    说着,阿喜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解慎川,小声问:


    “解将军,你今晚……可是要留宿江济堂?若是要,我这就去收拾卧房。”


    阿喜未曾想,江孟澋竟在解慎川前头先开口,替他回道:


    “不必费事,他今晚与我挤一间。”


    檐下骤然静默。


    阿喜怔愣半晌,转头看向江孟澋,又与江雲对视一眼,未再多言,无声了然。


    江云上前一步:“兄长与将军一路辛苦,厨下烧了热水,晚些洗尘直用便好。”


    “好。”江孟澋点了点头,稍一垂眸便见阿喜神色好似欲言又止,于是问,“阿喜有话要说嗎?”


    “就是……”阿喜有些不敢看江孟澋的眼睛。


    江孟澋疑了一声,阿喜终于犹豫忐忑道:“就是先生,你这一回……能待多久?你先告诉我们,我们好为你……”


    “劳你们费心了,我不走。”江孟澋一笑,不忍他再胡思亂想,他看着二人,又指了指身旁的解慎川,转道,“只是这位还急着要看我的解由。”


    “真的嗎?”阿喜脱口而出,“解由?解由!先生升官了!”


    “对啊,”解慎川跟着得意地附和,“你先生好厉害。”


    “恭喜兄长。”江云知江孟澋一路何其艰辛,而今终于不必孤身异乡,他的声音亦壓不住高興。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就知道”“先生肯定行的”“以后就能天天见到先生了”。


    江孟澋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按住他肩膀,笑道:


    “阿喜也很厉害,我不在京中,就听小云大夫说你学有所成,今日一见还长高了不少。”


    阿喜被自家先生又夸又瞧,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才试探道:


    “先生,那个解由……能不能让我也看看?我还没见过解由长什么样呢。”


    江孟澋失笑:“自然可以,回屋吧。”


    他说罢转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解慎川跟在他身后,路过阿喜身边时,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低声道了句:“做得不错。”


    也不知是夸他救人,还是夸他方才那番念叨说得好。


    阿喜被拍得愣了愣,抬头只能见到解慎川肩背挺直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云。


    江云冲他溫笑,轻声道:“走吧,去幫先生。”


    阿喜搬来小几,又添了两盏灯,将解由铺展开来。


    “慢些。”江云跟在后面叮嘱,顺手将解由一角壓平。


    阿喜哪里等得及,探头便凑了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江南巡按御史江孟澋……赴任以来……”


    阿喜越念越慢,声音由原本的興奋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开始泛红。


    念到江孟澋在褚州所行,阿喜终于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看到了末尾。


    “先生……”他哭得说不出话,“你在信里从来不写这些,每次都是‘一切安好’……我看了解由才知道,你差点被倭寇围了。还修了好长好长的堤,治了那么多贪官,又救了那么多人……你受了多少苦啊……”


    江孟澋怔了一下,他没想到阿喜能从解由里看出这么多。


    那些文字是吏部官员写的,措辞严谨点到为止,可在阿喜眼里,那些干巴巴的官样文章背后,却是他先生在江南的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


    “哭什么?”他抬手轻覆上阿喜的头顶,声音很轻,“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我就是知道你好好的,我才哭……”阿喜抽噎着,“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江南的时候,京城的说书人天天讲你的故事,说你多么智勇双全斗贪官,我每次去听都高兴得要命……”


    他越说越泣不成声,最后干脆蹲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江云站在一旁,眼圈也泛了红。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来,将解由小心地从阿喜手中抽出来,展开抚平,递给解慎川。


    “兄长。”他低声道。


    解慎川接过解由,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又将目光落在江孟澋的新职“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上,最后垂睫压下了什么。


    然即便解慎川没有开口,江孟澋亦覺他们二人所想当是一致的。


    江孟澋两世为医,两世为子。


    前世他入翰林医官院,疫情平息后,他立志正讹补缺以传后世。可惜心愿未成,人已遠去,手稿也尽数散佚。今生虽竭力集方补漏,但论数量遠不及翰林医官院所藏之丰,是他为医之憾。


    而他两世为人子,两父言官,一满腹经纶锐意革新却埋名山野,一忠肝义胆直言进谏却惨死异乡,是谓为子之痛。


    如今庆和帝授此二职,恰全了江孟澋两世憾痛,此等知遇之恩,江孟澋没齿不能忘。


    江孟澋蹲下身,与阿喜平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了。”他语气温和,“阿喜长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阿喜抬起湿漉漉的脸,嘴硬道:“我没哭,我这是高兴的。先生升官了,我高兴还不行嗎……”


    “行。”江孟澋笑了,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他,“擦擦。”


    阿喜接过帕子,用力擤了一把鼻子,破涕为笑。他擦干了脸,站起身来,忍不住问:


    “先生,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我哪有那能耐,是很多人一起做的。”江孟澋摇头,眉梢微动,又偏头看了一眼解慎川,“还有他。”


    解慎川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动,没有说什么。


    阿喜顺着江孟澋的视线望过去,忽然对着解慎川行了个礼:


    “解将军!谢谢你!”


    解慎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行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一下:


    “起来,我又不是你先生,行什么大礼。”


    阿喜眼神坚定,认真道:


    “你幫了我先生!”


    解慎川看了江孟澋一眼,语气悠扬:“你先生自己也能摆平,我只是去得巧了些。”


    “那不一样!”阿喜却执拗道,“你去得巧,那也是去了!”


    江孟澋失笑,伸手拍了拍阿喜的肩:“行了,别在这儿掰扯了。帮我把行囊收拾一下。”


    阿喜这才想起正事,忙不迭点头,转身去搬行囊。


    他打开箱子布包,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拿,归置整齐。


    几人收拾半天,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对了先生,炮仗呢?你放了吗?”


    “放了。”


    “响不响?”阿喜一脸期待,“解将军托我和小云大夫买的,我特意挑的最响的那种!老板说能把年兽都吓跑!”


    “响,响得很!”江孟澋笑着道,“知府大人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有人往城里扔炸藥。”


    屋内登时又暖了几分,谈笑之间,江孟澋几箱行李已然归置妥当。


    “时辰不早,”江云看了眼窗外起身,作势要离开,“你们慢慢说,我和阿喜去书房。”


    “哦对!原本就是为着医方才早回的家。”阿喜飞快解释,“城南有个老婆婆,她家那个治咳嗽的方子用了挺久了,最近突然没了效果。她儿子找了好几间藥铺,都说方子没问题,是药材不对。可换了药材还是不行。这不,就想让江济堂帮忙看看,是方子该改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江孟澋闻言心感喟叹,如今的阿喜应对这般疑难杂症不慌不忙,知道回来翻书查证,与江云商议对策,果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正想再与阿喜说几句,就见阿喜已经拉着江云拔腿走到门口,笑道:


    “先生和将军记得吃元宵,吃完才算长一岁呢!”


    江孟澋只得弯眉应下:“好,都听你们的。”


    二人将门带上,解慎川却起身看向江孟澋:“你再歇会儿,我去取元宵。”


    江孟澋点头,在桌边坐下,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衣架挂着的暖裘,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不多时,解慎川端着两碗元宵回来。


    二人相对而坐,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碗里的元宵,问道:“吃得惯吗?要不要多加几少糖?”


    解慎川却说:“不必。”


    江孟澋舀了一颗到嘴前,闻言一疑,笑着道:“莫不是自己加了?”


    “没有。”解慎川先喝了勺汤,也是抬起笑眼,“我想和你吃一样的。”


    江孟澋等咽下这一口才道:“怎么跟小孩似的。”


    “那就把我当小孩吧。”解慎川没有反驳,倒似这话对他很受用,甚至还说出了久违的那个称呼,“哥哥。”


    “咳!”


    江孟澋差点被口中的元宵噎住,竭力克制地把元宵咽了下去才咳出声,终于问道,“我还未问你,这一世你当真长我一岁?”


    解慎川变本加厉地亂叫:“哥哥真的很在意吗?”


    江孟澋垂下头,不知还能不能吃下这口元宵,緩了片刻后还是制止道:“你先别这样唤我。”


    解慎川见他的脸比来时还要红,便点到为止不再说那两个字了,坦诚道:“没骗你。你也看得出来。”


    江孟澋复又抬起头打量,看他这般模样,心下暗忖确是如他所言,他轻笑了一声:“如此说来,便宜都教我占尽了。”


    什么长幼尊卑,在这人口中都亂了套。


    解慎川闻言只是笑了笑,看着他碗中还剩大半没吃完,道:“吃吧,晚些快凉了。”


    用完元宵,二人相帮着收拾锅碗,待洗妥当回屋,江孟澋寻了换洗的衣服,朝坐在书桌旁的解慎川道:“我去沐浴,你乖些,在卧房待着别乱跑。”


    解慎川见他真把自己当小孩,偏道:“若是不乖,又当如何?”


    江孟澋抱着衣篓,漫不经心道了声:“随意。”


    他心说这卧房里除了书卷器物,也没什么好玩的,又补了句:“枕头在橱柜最下层,自取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往沐浴房走去。


    待沐浴完毕,江孟澋只着一身中衣,长发用一枝竹簪随意挽在脑后,緩步走回卧房。


    刚推开门,他就见解慎川亦换下外衣,身子正端坐床沿,面色却有些凝重。


    他听见脚步声也未抬头,江孟澋心头微疑,缓步走近,轻声开口:


    “看什么这般入神?”


    “慎川?”


    连问两声依旧沉默,江孟澋愈发好奇,只好凑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只见那书页上字迹端正,内容却旖旎不堪,甚至绘着些暧昧插画……


    江孟澋猛然记起,那正是他此前从蔺远那处拿来话本!


    他站在解慎川身侧,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轻捻过尤甚崭新的书页,翻页声和心鼓声混在一起,他的思绪也跟着被震乱。


    这话本是他临行前一晚塞进柜里的,本欲眼不见心为静,谁曾想今日被解慎川寻了出来。


    而此时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人看着这般露骨情景,怎还能坐得这般端正?


    莫不是他府中……


    江孟澋蓦地受了思绪,猛然将奇怪的念头甩出,不再胡思乱想。


    他看着解慎川又翻了一页,终究是忍不住了开口道:“看够了吗?”


    解慎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终于也回过神。


    他缓缓合上书册,转头看向身旁的面色复杂的江孟澋,语气悠然却认真道:“这书不好看。”


    江孟澋稍怔,后道:“自是比不上你府中墨宝。”


    解慎川笑了,他放下书册,转而握住江孟澋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目光灼灼:


    “比不上你。”


    书中描绘再旖旎动人,哪比得上眼前人真实好看。


    江孟澋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反驳的话梗在咽喉,他索性不再挣扎,凑近将下巴抵在解慎川的肩上,伸手拿走话本:


    “书坊会错了蔺远的意,误将这本给送了过去,阴差阳错又到了我手里。”


    解慎川知道江孟澋不想自己看见他的脸,又听他解释的语气,不由觉出些许缱绻,忍不住低笑出声,手指不甚安分地在他低挽的青丝打转,柔声问道:“困了吗?”


    一路舟车劳顿,又恰逢佳节,车马拥挤,驿站暴满,江孟澋说不累是假的。


    可他偏就摇了摇头,竹簪彻底束不住本就松散的发丝,如若流水般从解慎川指缝间垂落。


    解慎川微愣,握着他的皓腕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推倒在身后的软榻上。


    江孟澋猝不及防,踉跄之间,原本齐整严实的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锁骨若隐若现。


    解慎川的目光在那片温白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到江孟澋脸上。


    江孟澋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开口,喉结却在滚动。


    烛影交叠,解慎川俯身,鼻尖几乎要相触,江孟澋闭了眼,可他却不遂人意地侧了头。


    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江孟澋只听见解慎川慵懒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接着就是一句:“我困了。”


    江孟澋又气又笑,抬手推了推解慎川的肩膀,没能推开,反让解慎川顺势将头深埋进他的颈窝,还在他瀑散的柔发间蹭了蹭,不知是在寻个舒服位置,还是在摄取他的气息。


    他被迫仰着脖颈,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臂,环住了解慎川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就熄灯睡吧。”


    “好。”


    解慎川将脑袋从发颈间抽离,一抬眼便见江孟澋眨了眨眼。明知没有什么意味,他却蜻蜓点水般,在江孟澋嘴角留下一瞬柔软。


    他起身去灭烛火,江孟澋还半个身子仰躺在床沿,青丝散乱,衣襟微敞。


    待最后一盏灯灭,他才坐起身理了理衣襟鞋袜,躺进床里侧。


    解慎川随之进了被衾,道:“明日我陪你去谢恩。”


    江孟澋听这话觉得新鲜,没有拒绝,只问:“你还想跟他说什么?”


    “他还没批我予告。”


    庆和帝和江孟澋将擢升回京之事瞒得极好,解慎川今日才知其缘由,人既回京,何必再休什么长假?


    “原来如此。”江孟澋一笑。


    解慎川抬手搂住江孟澋:“再寻个日子吧。”


    “好。”


    第80章 痴傻 要江大夫好好治一治我


    翌日江孟澋去了吏部衙门递上解由和官凭。


    当值书吏接过手, 边写不由边叹服道:“江大人这趟江南之行,功绩卓著。陛下親自下旨破例擢升,这在吏部可是头一遭。”


    江孟澋谦道:“不敢当, 不过尽忠职守, 仰报天恩而已。”


    书吏含笑颔首, 不再多言, 搁笔双手递过新的文书, 江孟澋接过道谢。


    出了吏部, 日头已升得高了。


    江孟澋又与解慎川往皇宮禦书房谢恩,所言无非朝堂君臣客话,只是客话说完, 慶和帝却道:


    “朕听说,江卿在江南除了明面上交上来的那些东西, 还暗中帮淮瑞疏通了几条海贸的线。那些商路, 有些是魏王的人把持的,你帮淮瑞拿了过来, 却没有从中取一分利。”


    江孟澋坦然道:“臣身为巡按禦史, 查办贪腐、整頓吏治乃是分内之责。至于海贸一事, 臣只是不愿商路落入通敌叛国之徒手中。”


    慶和帝闻言一笑,没有追问,反而话锋一转道:“江卿,朕问你,世上是否真有转世之说?”


    江孟澋心头猛地一跳, 旋即斟酌了措辞, 回道:“坊间确有此类话本传说,然不过百姓消遣尋乐之言,不可信。”


    慶和帝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道:“这般说来,江卿真乃神人也。”


    江孟澋心中更是驚骇,连忙躬身:“臣惶恐不敢当!”


    “不敢当?”慶和帝站起身来,缓步踱到江孟澋面前,“江卿醫者出身,到了江南不过數月,便能查出魏王苦心经营十餘年的党羽脉络,便能整頓三州吏治,便能修堤安民,还能腾出手来与淮瑞商议海贸方略。这些事,换一个在官场浸润二三十年的老臣都未必能做到,你却做得游刃有餘。”


    他停下脚步,直视江孟澋的低垂的双眼:“朕问你,你師从何人?”


    江孟澋面色平淡,脊背却绷得很紧。


    他如今腹中的经纶道义,是两世的积攒。但溯其源,他的老師该是前世的太師养父。


    但这如何说得出口?


    解慎川在江南时与他提起,皇帝命他南下巡按,又怕他行事激进,是从他的策论里看出了什么。


    转世投胎之说虽很荒谬,却是他用来平定民心的一大手段,如今这个说法不仅说服了百姓,竟也貌似动摇了天子?


    可这是真动摇还是试探臣心,江孟澋不能赌,这个问题他绝不能答错。


    “回陛下,”他语气平稳,“臣自幼随先父江芾读书习醫,先父乃臣師。”


    庆和帝依旧看着江孟澋毕恭毕敬的模样:“江谏议确有大学问,朕少时便听过他的名声。不过他科考入仕为官那些年,你尚且年幼,又闻你一心学醫,他能教你多少?”


    江孟澋沉默。


    “我忘了,江卿自幼聪慧,耳濡目染学来,也是常理。”庆和帝自圆其说,江孟澋刚暗松了口气,他却又问,“那你先父之师,又是谁?”


    江孟澋倏地忆起书房内养父親笔的书论,可不论是人还是书,皆是皇家禁言。


    庆和帝没有催促,一旁的解慎川却忽然开口:“陛下。”


    庆和帝側目:“嗯?”


    “陛下容禀。”解慎川垂首,平静道,“此事若江芾大人未曾提及,江大人自然不知晓。臣斗胆,请陛下恕江大人不知之罪。”


    解慎川这话说得不假,二十几年来,就连江孟澋都不知道他父亲在书房里藏着那么些禁书。


    江孟澋捏着汗,不知庆和帝是否会怪罪解慎川插嘴,忐忑这个说辞能否说服他。


    所幸庆和帝只是哼笑一声:“解卿倒是护得紧。”


    解慎川道:“臣不敢。”


    “罢了,朕不为难你们。”庆和帝负手走回禦案后坐下,缓缓道,“江卿,你可知你言行举止,像极了朕的一位老师?”


    二人俱是一怔,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当朝哪位重臣与江孟澋相像。


    庆和帝淡然道:“他百年前便走了。”


    江孟澋心中剧震,遽然明白庆和帝说的是谁。


    “老师,”庆和帝的目光落在那盏未喝完的茶上,声音低沉下来,“不一定是圣人,不一定活着的人。”


    他朝汪士順看了一眼,汪士順即刻会意退下,不消片刻,便有一份手稿递到江孟澋面前。


    “这是朕登基之前,从宫中旧档里找到的。朕登基之后,一直想将它们刊印传世,却苦于无人能校。”


    江孟澋接过手稿,微颤着手轻柔翻开。其上许多政论,他曾在策论里写过与之三五成相似的,多少是养父的壮志未酬。


    怪不得。


    江孟澋暗忖,怪不得皇帝会让他南下。


    “江卿,朕今日将这些东西交给你。你将他生前所留,同你和翰林醫官院的医书一起校印出来。”


    江孟澋眸光闪过庆和帝的脸,旋即怔怔看回手中发黄的手稿。


    他的养父,那位曾经做不了良相而为良医的太师的遗稿,将由自己来校印。


    而众生芸芸,校印刊行的书,又将哺育出多少代良相,多少代济世之人?


    “臣……”江孟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撩袍跪倒,“领旨。”


    庆和帝颔首,继而交代汪士順道:“带江卿去藏书阁,将其余的手稿一并找出来带回去。”


    汪士順应声,虚扶着江孟澋站起。


    解慎川见状,正要开口说什么,庆和帝却已先一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


    “解卿,这是你的。”


    解慎川愕然接过,低头一看,正是他前些日子递上去的予告请折。


    他抬头看向庆和帝。


    庆和帝什么都没说,只道:“一起去吧。”


    解慎川心中一松,躬身道:“谢陛下。”


    刚出御书房的门,二人便见前方回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走来。


    是阮鹤浮。


    他面色匆匆,显然是要去御书房面圣,却在看见江孟澋的那一刻猛地停住脚步。


    “孟澋?!”


    “鹤浮,许久不见。”


    阮鹤浮又驚又喜:“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江孟澋歉然:“昨夜才到,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访。”


    一旁的汪士顺笑道:“阮大人,江大人这是任京官了。知谏院、左司谏,兼校正医书官。”


    “这几个职好衬你。”几人说话的工夫,汪士顺默默往前走远,阮鹤浮凑到二人身前,低声道,“只是我这边尚有要事启禀,二位若是得空可来我府上,我把另外几位也邀来,就今夜如何?”


    江孟澋道:“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道:“乐意之至。”


    “就这般定下了,二位好走!”阮鹤浮说完忙不迭朝御书房走去。


    汪士顺在廊道尽头停步,二人稍快了步伐上前,随之到了藏书阁。


    看守的老太监见汪士顺来了,恭敬迎上前,明其到访缘由,便领着几人入阁。


    老太监道:“太师生前著述颇丰,只是后来非焚即散,宮里留下的不足一成。陛下登基后,命人四处搜集,花了數年时间,也只尋回这些。”


    江孟澋看着书架前的手稿书册沉默了很久。


    “江大人?”汪士顺的声音响起。


    江孟澋回过神来,问:“这些我都能带回去?”


    汪士顺点头:“陛下说了,江大人可以全部带走。只是手稿年代久远,纸张脆弱,还请大人小心翻阅。”


    江孟澋应了一声,开始清点装匣。


    解慎川上前,汪士顺亦叫来两个小太监帮忙搬抬,一行人下了楼,往宮外走去。


    车马从皇宫一路驶回江济堂,引得巷中邻里纷纷张望。


    行至门前,便听里头隐约传来阿喜与江云的说话声。


    江孟澋方下车,院门便被拉开。阿喜率先探出头来,一眼望见巷中停着的两驾马车,还有正从车上搬卸木箱的太监们,顿时愣在原地。


    身后的江云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又看向江孟澋,只道:“兄长回来了。”


    江孟澋朝二人点了点头,未多解释,只转身对领头的小太监道:“劳烦诸位,东西送进书房便好。”


    小太监恭敬应声,指挥众人抬箱。一行人鱼贯而入,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阿喜在门側呆立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他拉着江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云大夫,先生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江云摇了摇头,只是看着那些木箱微蹙眉头。


    太监们手脚利落,领头的小太监朝江孟澋拱手道,称东西已尽数送到,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江孟澋颔首:“有劳。”


    待人走得干净,院门重新阖上,江云站在江孟澋身侧,目光再次从木箱上掠过,终于开口问道:“兄长,这些是什么?”


    江孟澋未作解释,只是走到书架一角,伸手取了一册书,递给江云。


    江云疑惑接过,翻开书页,仍是不得其解。


    江孟澋没有解释,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册,又递了过去。


    还未接过,只是看了一眼书封,江云的神色已然微变。


    用纸是一样的,他忙翻开,只见两册字里行间的行笔风骨,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江云抬起头,看向江孟澋,试探着问道:“这些书……都出自同一个人?”


    “是。”江孟澋点了点头,眸光回落木箱,“是我们先祖。”


    阿喜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江云沉默,似在思考为何宫里会有他们先祖的书。


    “兄长。”他良久后开口,“请你细说。”


    “坐吧。”他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几人也各自寻了坐处。


    “我们这位先祖,生于百年前,本是太师……”


    江孟澋凭着前世记忆,从他心怀天下却生不逢时,被罢黜官职焚禁所著,讲到隐居映江山行医教子,最终有了其子所创的江济堂,又将其残书藏于此处。


    “直到今上登基,命人四处搜求,历经数年,才寻回这些。”


    江云压下惊惶,道:“所以,陛下他早就知道?”


    “知道。”


    否则也不会令人将书尽数搬到江济堂。


    再往前些,他也更不会特地散出“良臣辅明君”的星象之说,又将良臣的名头先后指向解慎川和江孟澋。


    解慎川领兵谋划之才在十几年前已然映证,而江孟澋医术不容置疑,还是那位太师之后。


    庆和帝信二人能承世人敬仰却惋惜的才将神医遗风,专将他们放到了能施展心志的处所。


    眼下二人皆不负所望归来,如今他要的,是让那未竟遗志,在这世道重新生根。


    江孟澋心想,这倒似前世那人踏山寻人那般,蓄谋已久。


    江云虽不知此事之深,可当听到江孟澋肯定的回答后,他起身走到了敞开的箱前蹲下,垂眸注视着跨越百年的冥思。


    他一页复一页,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即便没有入仕凌云之愿,也不由里头为所写的每一个字而动容。


    想来他们父亲亦是因此动了科考的念头……


    “兄长,”江云合上书,起身回首,“我和你一起。”


    江孟澋郑重点头:“好。”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又传来声响。


    解慎川抬眸望向院门,开口道:“该是阮府的人来了。”


    江孟澋颔首,敛衽走向院门,解慎川随后。


    他抬手拉开门栓,果见阮鹤浮府中的管事立在门外,见到二人,行礼恭敬道:


    “江大人,解将军,我家大人遣小的来传话,今夜戌时,特设薄宴于府中,邀几位大人小聚,共话别情。大人特意嘱咐,不必备礼,空身前来便好。”


    “知晓了,有劳管事。”江孟澋温和应下,目送管事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阿喜已从震惊缓过神来,笑道:“阮大人这消息也太快了,刚回京就邀宴呀?”


    江孟澋心道阿喜耳朵也挺灵,浅笑道:“今日恰好碰上。”


    江云关切道:“夜里风凉,兄长多披件衣裳。”


    江孟澋笑意未散,回道:“我会的。”


    夕阳沉得很快,眨眼就快到了赴宴的时辰。江济堂伙计都还在休假,见天色正好,两人也不想费力乘车,出了门迈步直往阮府。


    今夜无雪,巷中灯笼愈发明亮,江孟澋缓步走着,想起白日阮鹤浮神色匆匆的模样,侧头看向身旁人,轻声发问:“今日鹤浮那般急迫,你可知他所为何事?”


    解慎川道:“是为东倭之事。”


    江孟澋疑声,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东倭这些年屡犯大羲沿海,滋扰边民。江南乱事平息后,阮鹤浮便力主强硬外交,起草国书驳斥东倭,责令东倭交出肇事头目,赔偿军民损失。兵部侍郎姚文也随之呼应,整饬水师练兵造船,又陈兵沿海施压,势要扬我国威。如今东倭国力空虚,扛不住内外重压,遣使递来文书,意欲求和。”


    “原来如此。”


    江孟澋眸光微沉,东倭狼子野心,此番求和定然不过权宜之计,后续如何应对,确是重中之重。


    解慎川颔首附和,继而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未与你说秘鑰一事。”


    “嗯?”江孟澋抬眸,“进展如何?”


    “算是结案了。”


    此话一出,江孟澋微露惊讶,先前他听季文彬提起秘鑰或关魏党通蛮之事,以为魏党嘴硬,还需查些时日,不想已有了结果。


    解慎川言魏王倒还硬气,时至今日仍旧一言不发,倒是柳明远,伤半好后被审了不到五日便全招了:


    “他说,那秘钥早就被他毁了。魏党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互攥着别人的把柄。秘钥被毁,旁人只会觉是还未寻到,不敢轻举妄动。即便他被擒,也会被魏党余孽想方设法弄走,或是被我们留命审问。而若秘钥留在世上被找到,他便成了两边的弃子。”


    江孟澋默然,旋即问:“那他为何又开口了?”


    解慎川答是如今魏王倒台,余党一个个都想着撇清关系,有些顾自逃亡,有的甚至暗中向朝廷递了投名状,出卖昔日同党以求自保:


    “他自知罪大恶极,必死无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抢在别人之前,将他所知的余孽名单招供,又称其妻子儿女对此事皆不知情,以求朝廷能留住他们性命。”


    江孟澋暗忖他尚存良知,可过往数载间被他们残害的无辜忠良之命,又该如何弥补偿还?


    解慎川接着道:“依照新法,大理寺终拟的判决是柳明远凌迟处死,其家眷流放岭南,永世为奴。”


    既能震慑宵小,又以劝人迷途知返。


    快到阮府,二人走得慢了些,解慎川又沉声简说着柳明远供出的秘钥:


    “魏王与北国皇帝早有勾结,约定在今年元日,北国以遣使朝贺为名,派死士混入京城,在宫中大宴之上刺杀皇帝。届时魏王在京中举事,里应外合,夺取皇位,以定安府以南三州作为酬谢。”


    江孟澋心头一凛,续着解慎川的话: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平定江南,扰乱计谋。北国那边见迟迟没有消息,又听说魏王已被擒,便不敢轻举妄动,取消了行动。”


    “正是。只是可惜,”解慎川语气惋然,“若是我们早知如此,再晚些动手就好了。如今只擒了魏党,北国那边却毫发无损,日后必成大患。”


    江孟澋一手搭上解慎川的肩膀,温声道:“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周全?如今这局面,算是暂时安稳了。”


    解慎川无声侧首,目光顺着肩上修长的手,一直看到身侧之人掠过星雨流光的脸。


    其上生着一双两世不变的杏眸,如月皎洁,如镜明亮,只熠熠倒映着同一个人。


    步履被拖得越来越慢,江孟澋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故作担忧:“怎么每到这种时候就傻了?”


    解慎川停了脚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目光依旧痴样地黏在他脸上:“回去要江大夫好好治一治我。”


    “不知所谓。”


    江孟澋佯装不懂,淡淡撂下这句话,径直往前阮府门口走去,只让他瞧见个背影。


    解慎川得趣一笑,抬步追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