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们的家, 已经有四年,没有人住过了。
哪怕述清让人定期上门打扫,也依旧难掩屋内那股毫无生机的破败感。
是气味, 是氛围, 也是眼前蒙昧的暗色。
有那么一瞬间,述清仿佛产生了错觉。
眨眼,眼前的精装房变成了攀城潦草盖好的砖瓦屋, 家具灰扑扑的,旧到每天都能看见母亲在打一个又一个补丁。
酒瓶落了一地, 七零八碎着, 如果是午后,也有阳光斜着反射入眼,叫人睁不开,一双眼蓄起几行泪。
述清颤抖着闭眼。
再睁开, 幻象终于消失, 她喘息几下,扶着墙,一点点往客厅走。
白漆涂抹的墙壁, 平滑到让她安心的地步。
述清不坐餐桌旁的椅子,不坐沙发。
只是靠着墙,慢慢往下滑。
是,她回家了。
一切可怕的烦恼的逼迫她不断向前的人事物,都该被那一堵门隔绝。
述清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又在下一刻心悸一瞬。
只是屋外忽然吵闹起来, 想来也到了小孩们放学回家的时间了。
述清在玻璃门外看着楼底的一群孩童。
终究叹息一声。
她回家了。
可她的家人又在哪儿?
祝卿安走了, 祝卿安不再陪伴她,祝卿安抛弃了她。
能把唯一的事业弄糟的同时, 生活也过得一团乱。
她都有点佩服自己了。
这就是她的三十四岁吗?
比起逃离家乡的十四岁,她究竟成长在哪儿?
述清翻过祝卿安丢在角落的旧衣物,清理走一丛丛的霉菌和蘑菇。
又打开空无一物的冰箱,看那幽蓝的浅光盈盈着,塑造出夜晚微恐的氛围。
最后在她被祝卿安清理的差不多的藏酒柜里,找到一瓶酒。
这瓶就连祝卿安也没能及时发现,在她们搬家前,述清偷偷买下的酒。
述清想,四年前自己恐怕是在等,祝卿安发现后总会有的一番极为认真,又极为可爱的批评。
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她把瓶塞拔出,挑了个杯子,坐在餐桌上随意的倒。
或许比起十四岁,她只学会了借酒消愁这一件事。
* * *
七月二十七日。
三十四岁的节点,并不会因为述清的失意,推迟到来。
今天述清也没等到祝卿安回家,只是自顾自的,像今年七月的每一个深夜。
去到她最熟悉的酒馆,买一杯又一杯的醉。
坐在空荡无人的街头,不可能被谁发现的地方。
尽管开酒瓶,把自己灌醉。
再晕乎乎的回家,入睡,重复她不清醒的每一天。
她其实也记不得,今天究竟是几号。
扎着头发,半趴半坐,谁能把她和大明星述清联系在一起,谁又能认得出她。
这大半个月过得封闭又孤独,就像被世界遗忘。
可一种不可言喻的安心感冲着述清的心。
没有人来,也就不会知道她的离去,她的落魄。
可能这样也好。
让她的名字留在巅峰时期。
不再有更多损害名声的事、作品,能够被她自己创造出来。
开瓶,倾倒。
辛辣后是闷苦,闷苦后是酸涩。
酒从来都没有好味,只是醉人,宛如一个按下就能忘却一切的键,无眠失意的人儿拒绝不了这份诱。惑。
述清有些倦了。
她不想喝酒。
也不该重启这戒断了很久的糗事。
可她坐在无人的街道,又有什么能够给她哪怕一丝慰藉?
直到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不需要她去躲避,不需要她去紧张。
却又让她逃匿了很久,让她焦虑了很久的人。
述清抬着并不清明的眼,睫毛一撩,桃花眸里荡漾着酒气,洒向那个兀自盯着她看的人。
然后垂眸,好像没看见。
又好像觉得,那只是她醉酒时的错觉。
再眨眼瞧一瞧,街道分明一如既往的空旷。
只有一两片树叶被风吹下,轻轻的落,飘飘的扬起。
只不过述清的手上多了一丝温度。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握着酒瓶的手。
上面覆盖着一层她也认不出的颜色。
在夜月凉薄的颜色下,如霜如雪。
却比那艳阳还热。
那只手抽走了她松松握着的酒瓶。
拿过她丢在一旁的酒杯,就这么倒了起来。
“少喝点。”述清拧着眉,声音都有些模糊,还没忘记要提醒眼前的人切勿贪杯。
那人才不理她,倒完,酒杯铛一声丢在了地上。
剩的酒液洒了一片,述清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倒挂着的月亮。
她是醉了。迷糊了。出现幻觉了。
一定是这样。
述清又开一瓶,动作摇摇晃晃,却执意要把酒给自己倒满。
她喝一杯,坐在她对面的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她流一行泪,那抢了她酒的蛮狠小姑娘也跟着掉几颗眼泪。
她们的动作像复制粘贴。她们流下的泪连位置都一样。
述清终于有些醉晕了,捏住祝卿安手里的酒瓶。
“你别喝了。”
祝卿安冷冷的看着她,用了些力,把手抽走。
“别喝了,安安。”述清撑着桌子,保证自己没有倒下去。
头发垂落在眼前,森林似的挡了视野,只留给述清一缕一缕的亮光,祝卿安化作模糊不清的斑点。
晃着述清的眼,她又止不住想抬头,渴望着,搜寻着祝卿安的身影。
“安安……别喝了,你还小,对身体不好。”
找不到,她也要开口。
她分明听见了酒水倒进玻璃杯的声音,唇齿和杯口碰撞的响。
她低头看见一个挂着酒滴的空杯子,原来是她自己在喝。
那祝卿安究竟有没有来找她?
在恐惧到来之前,述清听见一声呵。
“有本事,你先不喝。”祝卿安又一次抢走了述清手里的酒瓶。
连同那玻璃杯一起,丢到身后。
玻璃杯被高高的抛起,反着月光的弧线拽着述清抬头。
她眼微微睁大,看着那玻璃摔个粉碎。
不忍似的,闭上眼,缩了缩脖子。
“还管起我来了。”
酒精的刺激消失,述清的精神顿时坠入深渊,苦味在口腔里回荡起来,弄得她眉头蹙成一团。
“你管不得?”祝卿安第三次拿走她身边的酒瓶。
这是今夜述清买的最后一瓶酒。
现在就这么摔在地上。
酒杯的碎渣溅了一地,透明的酒液聚成一滩,遥遥映照天边的玉盘。
亮的述清睁不开眼。
她闭眼,泪就这么往下滑,热得脸烧起来,头脑一阵痛一阵痒。
又滴在空白的腿上,凉得她发抖。
她见过。
见过太多次满是酒瓶的家。
满是这青的红的白的玻璃碎渣,带着熏人的酒臭,铺天盖地的卷向打开门的述清。
多像啊。
述清隐隐的抽搐着,一颗心仿佛就这样醒来。
又在睁眼瞬间死去。
她看见了祝卿安脸上的泪痕,不赞同而怨恨,近乎愤懑的眉眼。
她的安安,她的小姑娘。
真的回来了吗?
真的肯回来找这样低沉,这样失败的她吗?
述清望着祝卿安发愣。
祝卿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那无神朦胧的眼。
而后述清站起来。
拽着祝卿安一块儿。
做她们唯一能感受到安心的事。
近乎暴躁的捏着祝卿安的手臂,吻向她沾满酒精的唇。
述清尝到酒的味道。
是那辛辣又酸涩,苦得她想哭的味道。
在她最爱的人的体内。
在她自己的体内。
顺着吻的动作,于她们的舌尖交换。
不断流淌,循环。
最终竟然变成有些甘甜的味道。
叫她上。瘾。
述清干脆抱紧祝卿安,一点点撬开她发着抖的唇齿,咬开她碍事的唇珠。
抚摸过她湿冷的头发,温暖她绷紧的背。
述清尝到泪的味道。
眼泪顺着两个人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滑进口腔。
咸涩的滋味让述清不得不稍稍停下,喘息片刻。
眼泪还不断流进嘴里,湿润着她们干涸了太久的心。
于是祝卿安也朝述清伸手。
朝她念了半年,不知为何变得失魂落魄的姐姐伸手。
紧紧的搂住她的脖颈。
咬痛那张说不出半点好话的唇。
酒醉时分,重逢的爱人在无人的街道放肆接吻。
她们相拥,把过热的暑气蒸得滚烫,将所有爱与恨送入对方的胸腔。
最后与对方融为一体。
带走她的血脉,换上自己的心。
“安安……”喘息时分,祝卿安听见耳边传来她盼了又盼的呼唤。
不可抑制的接住已经站不稳,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坠落的述清。
“述清……姐姐。”她终于还是喊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在她终于纠结困顿后决定要来找述清时,没有想过的称呼。
她用了好多年,又好像太久没有用过,变得生涩的称呼。
“姐姐。”祝卿安又喊了一次。
姐姐这个词分明融在她的经脉里。
从她成为述清家人的那一天起。
“安安,安安。”述清仿佛急需确认怀里抱着的就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一样,像寻找孩子的母亲,不断的呼喊出那个名字。
那个只有她会用的昵称。
述清不安着,焦虑着,一点点加快了呼唤的频率,一点点加重拥抱的力气。
“姐姐。是我。”祝卿安想,述清或许确实醉了。
恐惧到牙齿在打颤,浑身抖个不停,泪一直流还不自知。
原来她一直高高在上,近乎完美,冷漠又木讷的姐姐。
也有这么狼狈的一面。
“祝卿安……我的安安。”
述清终于得到了回应,心也安顿下去,靠着祝卿安,几乎昏睡过去。
祝卿安拍着她的背,扛着她的手臂。
一步步的,把她往家拖。
一起回到她们的家。
进家门前,述清突然惊醒。
她看着门,抗拒着,又不得不钻进祝卿安的怀里。
要着她的吻,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琉璃。
还要故作坚强,装着那个成熟的大人,哄她:“安安,你得知道,从始至终,我都是爱你的。”
第32章
祝卿安没有回话, 只是摸出被压在包底的钥匙,打开了家门。
半搂半抱的把述清带进了家门,又将门反锁。
述清靠在她身上, 纤长的手搂着她的脖颈, 脸贴在她背上,只管把呼吸往她薄薄的衣裙里扑。
“安安,我爱你。”
就像想要证明什么, 得到什么回应一样,述清又呢喃了一遍。
声音很小, 顺着祝卿安的脊背骨往上, 蹿得祝卿安打了个颤。
直到祝卿安把述清放在沙发上,述清才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嗯。”祝卿安没有多说,留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音,留下她一个, 去厨房烧水。
述清愣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脸上还泛着醉酒时不自然的桃红, 一双眼又无神着,好像麻木了,细看又有活着的光。
祝卿安是不信吗?
她迟钝的想着她们刚刚发生的事。
不太明白, 祝卿安究竟为何离开,又为何回来。
那祝卿安还恨她吗?
述清听着厨房传出的碰撞声,水落进壶里,滋滋的被加热。
这些微的嘈杂让她安心。
述清眼皮慢慢合拢,又恋恋不舍的掀开, 努力撑着。
她还想再和祝卿安说几句话, 接一次吻。
试探祝卿安对她究竟是恨是爱。
祝卿安在厨房忙活着, 不过洗个杯子,烧个水。
距离她看见述清罢演的消息, 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家里依旧空的像没有人住一样。
祝卿安只闻到些许酒气,分不清究竟是今夜她和述清身上沾染的,还是这半个月以来,述清接连带回家的。
祝卿安呆在灶台边,看着透明水壶里冒着气泡,清水就这样慢慢翻涌起来,咕噜着,直到逼近沸点。
烧一次水只需要一分钟。
从她躲藏的小城回到阳昆只需要两个小时。
可从逃离,到面对述清。
祝卿安不知道还要用多久。
述清说,“我爱你。”
祝卿安搅拌着已经被烧得滚烫的热水,让它温度慢慢凉下来时,想着述清吻她的动作。
带着十足的恐惧和不安,拼命的汲取她活着最重要的氧气。
想把她整个人都吞并似的疯狂。
一双眼里满是她,只有她。
连世界的边际都被酒气模糊。
或许述清真的爱她。
不安是爱,恐惧也是爱。
疯狂是爱,外化出的吻更是爱。
如此爱她,到了看不清是她,不能确认是她,也得提醒她一句别喝酒。
哪怕述清本人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天,伤了不知道多少器官。
却连来找她的勇气都没有。
祝卿安下意识用了勇气这个词,又旋即觉得不对。
开水的雾气渐渐扑到眼前,蒙一层湿漉漉的雾,让她不得不眨眼。
模糊的眼挤出几滴毫无意义的泪,落在握着水杯的手上,由温热转为湿冷。
她都可以在看见述清罢演,意识到述清真的出事以后,有过片刻的犹豫,旋即想尽办法来找述清。
重新启用原本被她废弃的手机号,去问秋意佳,问叶归期。
最终理所当然的,回到了她们共同的家乡阳昆。
在述清曾经去过的酒馆附近,找到了买醉的她。
述清是害怕找到她,还是不愿找到她。
是抗拒带她回家,还是不敢带她回家。
祝卿安想不明白。
她终于迈出了一步,离开厨房,端着热水,坐到述清身边。
而她的姐姐,已经闭上眼,呼吸匀长,平缓的睡着了。
祝卿安捧着那一杯热水,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久到述清的头就这么搭在她肩膀上,她好像变成了一位姐姐,一位母亲。
祝卿安才眨动干涩的眼。
放下已经变得比阳昆充满雾气的寒夜还凉的水,轻轻偏头,靠着述清。
这是一个迷茫的暗夜。
祝卿安靠着理智,靠着和那完全相反的感性回了家,选择拥抱说着爱她,说着谎话的述清。
仅限,这个迟缓微凉的夏夜。
祝卿安可以毫无芥蒂的给述清一个肩膀,一个吻。
* * *
述清带着宿醉的头疼睁开眼,窗外还是深熟的蓝紫。
窗帘金色的雕花透过窗缝的风抹成淡淡的雪灰色,身边人睡着的脸也沾满夜的黑。
述清已经醒酒了。
她还靠在祝卿安肩头,祝卿安还贴在她身上。
她的安安,她最重要的人,终于肯回到她身边。
述清心下有一阵雀跃。
同时也有一阵足以让她抬着的手停滞在半空的抗拒。
述清深吸一口气,嗅到些许酒的熏。
她拧着眉,手落在祝卿安肩膀上。
最终还是变回那体贴成熟的姐姐,轻些动作,想把祝卿安抱回她的房间。
她还没动到第二下,怀里的人颤抖着睫毛,睁开眼。
眼里还带着点迷蒙的雾气。
述清低着头,看向祝卿安挣扎颤动的眼。
那一双清亮的眸子,这会儿还没有聚拢光。
不过是单纯的倒映着周围的事物。
倒映着仅仅一个述清。
祝卿安眨眼,述清慢慢埋下头。
低低的,亲上祝卿安的额头。
祝卿安闭上眼,等待这一个意义不明的吻过去。
然后她想站起来,又被述清拉着坐下。
对上她无声的质问,述清捧住她的被夜色与浅淡的黎明冷光镀上一层晶亮的脸,抚过她细腻的肌肤。
抚过她没能擦干净的泪痕,存放了不知多久的黑眼窝。
祝卿安唇瓣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开合。
而后述清看见那变成奇异浅紫色的唇,再一次贴了上去。
祝卿安指尖收紧,捏着述清的衣服。
热源贴在述清背上,指尖印下十个小点。
激励述清似的,让她更为放肆。
夜色已经快要褪去。
黎明如潮水一般,把光化作浪涛。
一浪又一浪的向前推进,翻涌的云海被一点点染红。
这个夜晚快要过去了。
酒的醉意该消散了,不理智的头脑该清醒了。
她们的暧昧该结束了。
述清却还在吻她。
述清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吗?
或者,述清知道,自己喜欢她吗?
肯定不知道吧。
述清探进来的那一刻,祝卿安兀地流下堪堪一颗眼泪。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究竟是喜欢述清,还是厌恶述清。
是想要靠近述清,还是渴望摆脱述清。
在她迷茫的十五分钟里,述清吻了一次。
又一次。
从轻到重,慢慢把她一整个人的味道覆盖上来。
祝卿安默默的受着,直到第一缕阳光真正撕碎黑夜,穿透云层,落入她的眼。
扎得她闭眼,疼出又一颗眼泪。
她才终于明白。
不论她到底爱着述清,还是恨着述清。
她都想和述清接哪怕一次一分钟的吻,拥哪怕一次一秒钟的抱。
于是她反过去,压住述清那毫无章法的唇齿。
两个人彻底纠缠在一起。
天色就此大亮。
吻过,祝卿安靠在述清怀里吐息着。
述清把她夜晚接好的水捂了捂,送到她嘴边。
祝卿安喝了一半,给述清留了一半。
述清看见她晶晶亮亮的唇瓣,眼神晦暗。
“家里有醒酒汤吗?”喝完,祝卿安才终于说了重逢后第一句有意义的话。
述清摇头。
“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
祝卿安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酒气,确认这些熏人的味道来自一段时间的浸没。
她拧着眉,把从前述清说过的话还给她。
述清把头埋进祝卿安的脖颈间。“安安……你都不在。”
祝卿安不说话了。
述清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大概同样也过得很糟。
早饭当晚饭,午饭当夜宵。
一天能吃两顿就不错了,饿了也懒得觅食,更别说自己做饭。
“终于回来了。”述清学祝卿安曾经,轻蹭着她的脖颈。
隔了一层薄布,肩膀也跟着一同发痒。
祝卿安艰难的动了下肩,侧过头看向她。
眼光没有波动,暗含一些谁也看不懂的思绪。
述清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更紧。
连一点分开的可能性都不留。
直到祝卿安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下述清的胳膊。“难受。”
述清这才松开她。
祝卿安起身,在述清愣愣的注视下,打开包。
把一个包的很好的礼物盒子,递给了述清。
闹着别扭,一句话没说,头也别开看向别处。
在扫到朝阳后直接闭上眼。
述清意识到了什么,拆开礼物盒,看见了一个玉镯,和一张亲手写的贺卡。
她只觉得鼻子有些酸涩,眼睛就这样湿润起来。
而后又破涕为笑,干脆把那只玉镯戴上。
她给祝卿安的礼物,也心有灵犀的带在身上,一路从京城,带回了阳昆。
也是抱着说不定祝卿安会在的想法。
述清去开她的行李箱,把那有些夸张的盒子搬到祝卿安面前。
没说话,只是笑得比窗外的烈日还灿烂,示意祝卿安打开。
祝卿安被她盯得红了脸,安抚似的咽下口水,把盖子揭开。
她看见了裙子和玩偶。
这满满一箱,都是她迟来的22岁生日礼物。
来自她最重要的姐姐。
她无论爱与恨,都深深喜欢着,被吸引着的姐姐。
祝卿安把一堆玩偶挨个摆在茶几上,就像她以前习惯的那样。
然后去房间换述清给的礼服。
她的房间明显被人打扫过,闻得到一点霉的潮湿气,看不见哪怕一个菌落。
床单也是新的,被子整整齐齐叠在一旁,没有落灰。
述清啊。她的姐姐。
明明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还把她的房间清理的这样好。
原来述清,也一直在等她回家。
怪不得说,终于回来了。
祝卿安换上那稍微有点大,前几个月穿一定合身的星河蓝裙,打开房间门。
述清是侯在门口,等她信号,随后进了房间。
帮她把拉链拉上。
再顺势,悄悄的从背后抱住她。
“安安,我一直都很爱你。”吹气似的,低语了一句。
祝卿安眨眼,述清退到一米开外的地方,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背后,仿佛还留有述清的余温。
她鼻尖,还能嗅到述清那一身的酒气。
又滚烫又辛辣。
宛如述清的爱。
现在祝卿安确信,述清真的一直爱着她。
第33章
也许, 爱也有很多种类。
也许,爱与恨真的可以并存。
祝卿安是哄着述清,才这么快把她送的衣服换上。
等脱下, 又觉得浑身一阵疲惫。
说不出的酸软充斥着身心, 足以让她陷入柔软的床。
她不擅长喝酒。有述清护着,一路上哪儿需要参加什么酒局?
平日里也没有这种习惯。
昨夜陪着述清喝那一杯又一杯的酒,已经算过量了。
但述清也要洗漱, 祝卿安不放心她的醉鬼姐姐,跟进了述清的卧室。
依旧是熟悉的摆设。
哪怕初中以后, 祝卿安执意要自己住一间房, 没再和述清频繁的睡在一起,她也还是记得述清房间的模样。
祝卿安看见地上躺的酒瓶,到处乱甩的衣物,还有一团一团的纸球, 忍不住皱眉。
她还以为, 只有她一个人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明明在她身边时,述清很注重卫生,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早知道自己的逃跑, 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回到当初,自己还会选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吗?
祝卿安一点点帮述清整理着房间,把半个多月来述清造出来的混乱拼回她们最初的模样。
没有如果。
若非述清出了事,自己也不会想着要再回来。
她恨述清, 同样又以为述清恨她。
何况离开述清的日子多么自在。
哪怕有长达半年的不适应, 也不足以让祝卿安放弃逃离本身。
即便察觉了这份喜欢。
这难以发现, 更难以说出口,闷在心底颤颤着难受, 揭在脸上又多让人退缩的喜欢。
等述清不抱她的时候,她依旧是想逃的。
她怕述清问起她这半年过得如何。
又确信,又期待述清问起她一个人的一百八十多天。
祝卿安矛盾的不成模样,只愿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
而这房间里,充斥着扰人的声音。
捡起纸团时的悉悉索索,收走酒瓶时的乒呤乓啷,还有……
浴室里开着的水龙头,声音骤雨般急切,水花打在玻璃门上、地面上,述清的皮肤上。
祝卿安收完就想走。
她大概不会再离家,可她不想现在和述清共处一室。
而述清又从背后抱住了她。
两个人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夏日已经到来,述清的睡衣总是很轻薄。
祝卿安能感觉到述清的体温,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比自己略热一点。
也能感觉她渴望的那份柔软,轻轻的贴着,让她想立即躲开。
又舍不得述清怀抱。
酒味已经随着沐浴淡了。
述清身上只残留下清淡的茉莉香,甜的一如既往。
叫祝卿安好生欢喜,仿佛被这香缭绕回过去。
她没有动,述清却缠着她的腰,咬上她的耳垂。
“去哪儿?”
“……”
“别走。”
祝卿安回过头,看向说着别走,又松开手的述清。
“我去丢垃圾。”目光灼灼。
她想知道述清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抱她,为什么终于开始挽留,又为什么……就连这份挽留,也悬* 吊吊的卡在情绪的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一点也不彻底。
“我和你一起。”述清仿佛未曾察觉祝卿安的注视,自若的上前。
把演技用在错误的地方,造就一份迷茫的荒谬。
“我还要睡觉。”祝卿安说不出一句不会走。
而述清终究再一次抱住了她。
“我和你一起。”一句重复的话,吹进祝卿安耳畔。
* * *
躺在祝卿安的床上,述清只觉得五感都被一个人的气息蒙蔽。
安心如逃离家乡的那个下午。
她狂奔着一双腿就要跑断,可再也没有人拿棍棒追赶她,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她,一双狠辣的手伸向她难得的血亲。
也没有烟、酒,一整宿的雨,突然被砸开的门。
她是自在的。
那个下午,当一双鞋终于被磨破,一个趔趄后甩出三米远,砸进脏兮兮的水坑时,述清趴在地上。
牙齿磕着石头,抬眼却能看见无人的山路,泛着阳光的农田。
路边的狗冲她警惕的狂吠,几个不认识的人看她蓬头垢面,一副混小子模样,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赶紧把狗牵了回去。
只是那一刻。阳光穿进眼,闲人离开视野的那一刻。
述清有着终于自由的安心感,恰如此时此刻。
她赖在祝卿安的怀抱里。不时抚摸过这位最爱的人。
祝卿安的身体,远比母亲的怀抱更柔。
也更让述清贪恋。
在她们分开的半年里,她究竟几次想起过这个拥抱?
述清是数不清的。
她大概远比她想象的更爱祝卿安这个存在。
却不一定爱祝卿安这个具体的人。
就比如现在。
祝卿安想把她推开。
光是这一个举动,就足以让述清觉得恼火。
“安安,抱一会儿都不行?”
她们可是隔了一整个冬天,又分开了一整个春季。
半年又不短,她都拍完一部戏了。
语言上的交流太难,肢体竟然也不能相碰?
“你抱了很多次了。”
祝卿安甚至没再喊过“姐姐”。
述清不由得失落。
“可我想抱你。”分开半年,两个人的身份就好像互换。
述清变成了那个粘人的狗皮膏药,贴在祝卿安身上,一刻不愿分离。
“我的安安长大了。”见祝卿安还在推搡,述清也只好叹息一声。
“都能帮姐姐收拾屋子了。”一番话,应该放在太早太早的过去说。
祝卿安望着她有些忧伤的眼,不再盛开的桃花,如今充斥着破败与凋零的悲哀。
“本来也会收。”祝卿安伸手把述清搂进怀里。
可能今天就这样了。
她退一步,换述清执意的进一步。
贴着她的手臂,唇瓣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脸颊,掠过她的头发。
两个人于暗夜重逢,又在清晨发了疯似的接吻。
终于在一天精气最好的白天,双双陷入了梦乡。
在彼此的怀抱里。
做着同一场老旧的梦。
述清梦见她的少年时期。
她被星探发现以后,毫不犹豫的踏入这火烧的地狱。
祝卿安梦见她的少年时期。
被述清护着又逼着,把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还得不到一点夸奖。
无尽的挫败滋生着,折磨着祝卿安一颗刚刚柔软的心。
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名为述清的梦,又在下一刻落入另一层梦中时空。
是爱与欲交织的混沌桃梦。
是述清慢慢揭开她的衣扣,一颗颗的撕开她的庇护,她的伪装。
把她的不安与矛盾全部暴露。
让她靠着激烈去发泄。
祝卿安从梦中惊醒,眼角开出一双泪花。
无声的,只有泪一行行往下。
浸湿枕头。
还有述清的头发。
祝卿安耳根红着,脸颊烫着,终于确信。
她想和述清拥抱,出自这份突兀的喜欢。
她想和述清接吻,出自这份不道德的喜欢。
她想和述清深入,同样也出自这份再也藏不住,压抑不下的,带了欲望,肮脏混沌又狼狈的喜欢。
是不是从述清第一次吻她开始,她对述清的爱就接触到劣质的氧,那之后不断腐烂,最终彻底变质了?
她不知道。她好烦燥。
她连自己回来的理由都没有想清楚。
她连要不要原谅述清都没有决定好。
这份喜欢却先所有情感一步,爆发了出来。
化作身下的泥泞,潮湿烫帖的梦。
祝卿安被那粘腻折磨的好烦燥。
被迟迟褪不下去的热潮染成尴尬的红。
又被还在快速悦动的心跳,浪潮般不断上扑的爱意,羞成一只缩脖子的鹌鹑。
还好,至少述清不知道。
祝卿安还在庆幸,眼角忽然被揉了一把。
“别哭……小姑娘。”述清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或许是听见祝卿安过快的心跳,感觉到周身异常的热,共享了那一份羞臊的黏。
述清醒了一点,只有手和嘴在动。
祝卿安僵在原地。
她没有想到会用眼泪把述清吵醒。
她怎么知道述清对她是什么感觉。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天天吻她,抱她,给她年少才遏制不住的冲动,让这喜欢一次次加深。
如果喜欢……
祝卿安不敢继续自我催眠。
她没见过述清喜欢别人时的模样。
但她知道,述清谈过好几场恋爱。
如今述清也已经三十多岁,大了她整整一个生肖轮回。
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姐姐。
会爱上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吗?
祝卿安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她们没有这一层“姐妹”关系。
如果述清没有认识她的母亲,没有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把她带走。
她们只是普通的同行,某部戏里有过一两个眼神交锋,是拍过对手戏的搭档。
述清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她有什么值得述清青睐的地方?
而祝卿安正准备咬住嘴唇,把发酸的眼泪往心里憋。
她的嘴角被一份柔软胡乱吻上。
述清连醒都没有醒。
神志必定还模糊着,说出的话声音都粘连好似雨后的湿地。
动作也软塌塌的,只要祝卿安想,定然能把她推开。
却还是冒出一句安慰,一个柔柔的吻。
祝卿安眨着眼,睫毛颤抖的不像话。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外滚,在碰到述清前,祝卿安抬手捂住眼。
视野黑了,只剩唇瓣还能感觉到述清的热,尝到一点茉莉的甜。
“别哭,我的小安安。”述清迷糊着说罢,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祝卿安任眼泪留在掌心,湿了头发,湿了枕头,不去碰她终于发现喜欢的人。
她不想当述清的小妹妹。
她想当述清的祝卿安。
可又怎么说得出口。
祝卿安只能抽气,又再次咬紧被吻过的唇。
把层层叠荡的泪花,埋进只有她能体会的梦里。
第34章
梦里的泪水, 并非来自悲伤。
欢愉的刺激,也能带来疼痛似的眼泪。
可这不妨碍醒来后,祝卿安只在述清怀里多赖了一秒钟。
她起身, 把一定要贴着她手臂入睡的述清轻放在枕头上, 坐在床边。
微风轻吹起窗帘的一角,透了些金色的光,是她熟悉的午后暖阳。
她最终还是兜兜转转着, 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个有着迷人花卉,香喷喷的甜花饼, 白天热得她要把妈妈准备的两件外套丢在椅子上, 落到教室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晚上冷得加两件外套也不一定够的家乡。
也回到了述清的身边。
她其实无数次想过回来。想过述清。
只不过,是想着述清会派人去找躲在小城里的她。
或者在她捉流浪猫的时候找到她, 或者在她陪小妹妹上学时找到她。
而现实总也戏剧又荒唐。
怎么会是她先迈出了走向述清的一步呢?
祝卿安在熹微阳光下晃着脚, 等光被窗帘牵起,落在腿上,将皮肤照的透亮。
像幼时那样, 玩了好一会儿,述清也还没有醒。
述清肯定很累了。
演不了戏,不得不退出一部电影,还要被曾经的粉丝们围攻。
难怪会沦落到夜夜买醉的地步。
祝卿安给述清盖好被子,做着述清从前会做的事, 然后把卧室的门悄悄关上。
也许是因为只有她喜欢述清吧。
述清如果也像这样喜欢她, 怎么会舍得把她丢在外面, 半年都不闻不问?
如果述清来找她。
她肯定会回来啊。
哪儿有女儿会和母亲置一辈子气呢?
又哪儿有女儿,真的离得开妈妈。
祝卿安去到客厅, 在鞋柜上,把那已经跌倒了的相片扶起来,望着她相片里笑靥如花的妈妈。
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太模糊。
许多细节都被和述清的相处冲淡。
祝卿安唯一还记得,祝知雪温柔又好脾气,永远不会生气一样,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还爱吃南街桥头的米线。
今天就和述清一起吃那家店吧。
祝卿安把包背上,要丢的垃圾也带上。
充盈活力好像也只需要一个一秒钟的拥抱。
祝卿安自己都没法想象,明明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浑浑噩噩的随意过着日子,等待手机里叶归期的消息,窝在被子中看网上的消息。
今天竟然就能轻快到跳着步子出门,丢垃圾还买晚饭了。
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连一张纸条都不肯留。
叛逆又不会因为喜欢而消失。
反而会加剧。
如果述清在她东西都没有带走的情况下着急,说不定会再来找找她呢?
带着这样的期盼,祝卿安关上门。
她打开手机瞧了一眼。
有关述清的讨论仅仅是被压制了,半个月,依旧没有彻底平息。
圈外,喜欢她的人太多。
圈内,想要她死的人也太多。
往日述清没什么污点,对家们也没少自己制造黑料。
那样清理起来会很快,流言罢了,工作室的大家有一套很熟练的手法。
可这次是真的。
难得有一个现成的,对家恐怕巴不得一年的热搜都有述清堕落的词条。
祝卿安边走边想,述清出事之后,她也难得登上了半年没有上过的大号,找着叶归期她们出手的痕迹,去点赞、转发,希望能引一波热度,让群众别再盯着述清骂。
她才有资格说述清不近人情,严苛冷漠的像个机器,整天就知道打压小孩。
别人有什么资格去因为似真似假的消息,就对述清评头论足?
祝卿安也知道,恐怕也只有她清楚,述清这么多年,究竟为了能演好一部电影,演活一个角色,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偏偏她也是最不该出声的。叶归期前两天跟她说述清可能回了阳昆时,还批评过她。
祝卿安撇着嘴,看见屏幕里又跳出一条消息,是叶归期在问她有没有见到述清。
她单手打字给叶归期报平安,顺带把垃圾丢到不怎么熟悉的垃圾站。
四年没回家,竟然连垃圾站都换位置了。
祝卿安还以为,她的家乡会永远像她记忆里的那样,不曾改变呢。
* * *
述清再从梦里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这作息过得混乱,前几天也习惯这么放纵。
如今祝卿安回来了,她也得当好姐姐,不能再这么自甘堕落下去。
述清揉着头,一声“安安”还没有叫出口。
就摸到床边,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了。
述清坐着呆了两秒,随即眼睛都瞪大了。
祝卿安呢?
她记得祝卿安回来了啊。
可床边分明没有摸到热,地上也没有另一个的鞋。
嘈杂的下午,就算合上窗,述清也听不见家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声音。
哪怕是走动,倒水,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祝卿安……会抱着她吻着她,陪她一起喝酒,带她回家的祝卿安。
果然只是她的幻想吗?
述清捂住脸,兀地低头,冷汗从指缝往下冒,如雨般滴落。
在无数次急促的呼吸中,述清终于感觉才被接好的某根弦,断了。
她抱着头蹲下去,整个人颤抖起来,就要把昨夜喝进的太多酒水呕出。
昨晚和她拼酒的到底是谁?
昨晚带她回来的到底是谁?
今天换上她给祝卿安礼物的,又究竟是谁?
述清只感觉天旋地转,头被磕疼,紧接着是身上。
她摔在地上,不断喘着气。
阳光顺着窗帘缝,努力的往她身上挂,却没能染亮述清哪怕一撮头发。
最后述清强撑着站起来,往屋外走。
没了祝卿安,她也得活。
好在她看见了祝卿安的行李。
摆在茶几上的水杯和玩偶,她们热吻时弄乱的沙发。
被清空的垃圾桶,还有为了洗涤酒气而打开的卧室窗。
述清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靠着墙,又一次往下滑。
祝卿安没有把东西带走。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会回来?
述清回忆着那大概不是梦境的昨夜。
可祝卿安好像没有答应过她不会走。
这些,会是小姑娘可恨的障眼法?
还是她特地留给自己的温馨提示?
述清叹出一口气,稍微平复些许。
又揉着不断突突的太阳穴,偏过头发笑。
她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竟会如此害怕祝卿安的离去。
明明,她也知道她的病灶不在祝卿安。
述清最终决定等下去。
像她往常那样。
等待或许只是去倒垃圾的祝卿安回家。
述清洗了个脸,去重新烧一壶热水,把她刚刚摔出来的痕迹擦掉。
粉饰她身为姐姐的太平,维持一份年长者的尊严。
最后述清落到柔软的沙发里。
这里,她和祝卿安头靠着头,睡了一整个夏夜。
也是这里,她一次次的吻住祝卿安,又和祝卿安像往年一样,交换了生日礼物。
镯子都还在。祝卿安一定是回来过。
述清甩了下手腕。
坐在沙发上,扫过手机,点着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 *
祝卿安没想过那家清清冷冷的小店如今门庭若市,竟然要她排接近两个小时的队。
她倒是没闲着,拿了号以后又去了附近常去的超市。
又被那改头换面般的新装修吓到。
超市换了赞助商,祝卿安是皱着眉,把她觉得需要的东西买完,赶回了米线店,这才没让自己白白荒废一个下午。
走的时候一袋垃圾空着手,回家的时候祝卿安提了她一个人得长四只手才能拿完的东西。
她们的小区已经算得上老旧,私密性不如京城那一个。
祝卿安拒绝了司机大姐的热心肠,一个人往返两次,把东西搬上了楼。
门锁被轻轻打开,述清回头。
悬着的心就这样落下。
自己或许应该像之前一样放松些。
祝卿安怎么可能再次离开呢?
她们都能给彼此一个拥抱一个吻。
她们是爱着彼此的。
爱怎么会让人分开?
述清笑自己多虑了,赶到门前,帮祝卿安拿东西。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述清看着那四个大袋子,不禁惊讶。
她岂不是白点单了?
“促销,没忍住。”祝卿安看着正常的好像她们从未分开过的述清,忍不住失望。
她以为述清会很着急。
至少……给她打个电话吧?她会接的。
祝卿安又在搬东西的过程中,看向述清的眼。
没能从那双已然镇定的桃花眼中看见哪怕一丝颤动。
她从来没法分清述清何时是演,何时是真。
又以为,述清是不会跟她演的。
她们之间有什么好隐瞒的?
恐怕是真的不在意,也没有打心底欢迎过她回来。
祝卿安咬痛下唇,垂眸,只管把东西放进冰箱、橱柜。
“我的安安也会顾家了。”述清一边放,一边笑。
祝卿安手顿了下,侧头看她一眼。
又把她当小孩。
“我又不傻。”何况,她也独自生活半年了啊。
以前不会的,炒菜做饭洗碗,扫地整理,修马桶修水龙头……都该在那间独自一人的出租屋里学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述清在祝卿安表现出不快的瞬间紧绷起来。
祝卿安面无表情的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你长大了。”述清焦急的解释,一捋头发差点吃进嘴里。
她又伸手撇开,这尴尬就要扑到祝卿安脸上了。
“我是长大了。”祝卿安收回眼神,对她试图讨拥抱的手熟视无睹。
“长很大了,22岁了。”她踮脚,把米放在述清够不到的最高层。
“……是啊。”述清看着祝卿安伸手,这么轻松就能办到她没法办到的事。
没有缘由的升起一股惶恐。
只有小孩才会需要姐姐妈妈。
整天粘着喜欢的成年人,用一双纯粹的眼带上崇拜的颜色,巴不得把眼珠子贴她们身上。
如果她的小孩长大了。
就像去年腊月,就像今天下午,彻底不需要她了。
她该怎么办?
第35章
一个荒诞的想法从述清心里升起。
该不会, 其实是她离不开祝卿安?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不过眨眼,述清就把它按灭了。
她是三十四岁的成年人。还有什么事她不会?
怎么可能离不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只不过是想念祝卿安了而已。
述清把东西递给祝卿安,没事人一般, 又一次看着她轻松将物品放在储物柜最顶层。
叹息的声音, 也轻了。
微不可闻的,藏在心底。
不让任何人听见。
她的安安是长这么大了。
比她高,比她结实还比她有力。
可在她眼里, 也还是个小孩啊。
稚嫩到必须好好抱紧,用尽全部去保护。
祝卿安把她买来的晚餐摆在桌上, 述清也不多问, 就准备坐下,和她一起吃这顿晚饭。
祝卿安不过看了她几眼,又提着自己那份起身。
述清缓慢的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回房间吃。”祝卿安扭过头就走, 睫毛低垂, 掩饰自己狼狈到一定会被述清瞧出端倪的眼。
述清微微张嘴。
她也许想挽留一句。
可等祝卿安三两步并入房间,关上房门,述清也没能开口。
而后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无人的餐桌,独自落寞的垂下头。
久久没有打开面前的锡纸。
只有这个时候,述清才能意识到,祝卿安还没有消气。
或者说,祝卿安并没有真正回到她身边。
仅仅是人在。神魂或许还漂泊在述清不知道的某个小城, 祝卿安藏匿半年的朴素民宅。
述清想等祝卿安回来。
等到日头终于西沉, 金光从她脸上掠过, 慢慢散到脚底,再被灰彩的厚云遮蔽。
等到窗外万家点亮灯火, 映照出一张张欢笑的脸。
等到面前的米线彻底凉掉,油凝成块浮在表面,夜的冷开始朝四肢扩散。
述清最终没有等到一个能和她一起吃晚饭的祝卿安。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出声,喊一句。
从前祝卿安没有和她闹过矛盾。
不过她也知道,许多家庭里,母亲和孩子吵架,要想和好,会喊她们出来吃饭。
可这饭不是述清做的,甚至不是述清买回来的。
家里的物品是祝卿安采购的,齐全到让述清一阵阵安心,仿佛祝卿安一定会在她们的家长住一样。
她醉酒时造出的狼藉是祝卿安收的。述清去自己卧室看过,一切都被规整的很好。
她作为姐姐,今天究竟做了什么呢?
好像只有等待而已。
述清终于揭开了外卖袋,盒子盖,锡箔纸。
对着那已经冷掉到难以下咽的米线动了筷子。
只一口就难吃得述清拧起眉。
她知道祝卿安买的哪家米线。
是祝知雪的最爱,曾经祝知雪也带她去吃过的店家。
十多年前的记忆就这样浮现,控制不住的,催红了述清的眼。
她记得,就是在那家米线店里,祝知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她坦白:我有一个小孩。
述清那会儿多年轻?
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小。
二十是血气方刚,也是年少轻狂的岁数。
别说一个小孩,就算祝知雪还已婚,和丈夫貌合神离,她也不会放弃。
也是在吃完米线后,两个人手挽手,走过开满蓝花楹的小路,头顶落一瓣脆蓝色的花,来到祝知雪的家。
看见了那怕生到必须躲在妈妈身后才敢和自己对视的小姑娘。
祝卿安第一次喊她姨姨的时候,她嘴里回荡的,也是这呛辣的味道。
一晃,祝卿安都这么大了。
比当年和祝知雪交往的自己,还要大了。
述清吃一口,眼泪掉一滴。
落在浓稠的汤里,成为咸苦的调料。
把已经变了味,早就不似从前的米线,变得更加难吃。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述清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怀念过祝知雪。
她们的交往浅浅淡淡的,没做太多特别的事。
就像开在蓝花楹脚下的无名白色小花。
米粒般大小,风一吹就散了,被那蓬蓬层层的蓝花夺去风头,淹没在潮湿的旧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咽下这口如泥滑腻的米线,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述清想要回到过去。
回到祝知雪还没有出意外的日子。
回到她为数不多,可以偷着闲暇放松的日子。
回到她和祝卿安还没有这么亲密的日子。
把一切都按下倒车,不要发生,也就不会痛。
或者,回到她第一次把这米线买给祝卿安的时候。
那会儿祝卿安小小一个总是贴在角落,刚被她从穷亲戚身边带走。
谁也不敢见,什么话都不敢说。
一问就开始掉眼泪,夜晚总喊着妈妈惊醒,满身是汗,捂出些疹子。
述清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对待这个让她焦虑不安到同样睡不着,同样想喊她那不负责不该存在于心底的妈妈的小姑娘。
这份她不该尽的责任,这从心底源源不断抑制不住冒出的抗拒与厌恶。
只好强装镇定,用上毕生的演技,用理智牵住祝卿安,和她一起去那家米线店。
祝卿安在找妈妈。述清在找从前。
她们都是被困在过去的可怜人。
和祝卿安一起吃完两份最普通的米线后,述清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有了认同感。
她们是一类人。
而她坚信自己照顾的好祝卿安。
十二年过去了。
她照顾得了谁?
述清又准备再动一筷子时,眼前忽然没了碗。
她抬头,身侧多出一个祝卿安。
述清暗暗张嘴,而后又避开祝卿安的眼,侧头,凝视着被她们一块儿疯跑踩坏的地板。
“我不吃了。”抢在祝卿安可能奚落她之前,开了口。
祝卿安真就一句话都没说,把那米线拿走了。
或许下一秒那终究没被述清吃掉的米线就会这样落入垃圾桶。
述清顺着破旧的地板望向窗外的夜色。
客厅灰蒙蒙的,她连灯都忘了开。
突如其来的忧愁带着不该出现的羡慕,让述清难堪。
只能低着头,不再看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而后述清感觉到脸旁边多了一股热气。
她往后躲闪一二,旋即回头。
看见面前摆了热好的米线,装在她曾经被祝卿安指定的专用碗里。
碗边还点着幼儿画出的花,丑丑一团,蓝色的,述清知道祝卿安画过的是蓝花楹。
而祝卿安就这么坐在她旁边,手撑着头,也不看她,望着餐桌对面的钟,眼睛随指针一摆一扫。
述清嗅着扑面而来的热气。
是她熟悉的酸香。
她终于把闷在心里的那口气叹了出来。
“你吃了吗?”声音好像有些小,有些哑。
“……”
或许祝卿安没听清。
“安安。”述清清了下嗓子。“你吃晚饭了吗?”
祝卿安撇过头看向她,一双眼似有无奈。
“没有。”祝卿安变魔术似的变出一碗米线,摆到自己面前,撩过头发,开始吃。
述清也禁不住哂笑一声。
她看不懂祝卿安。
她这一辈子,当了演员,看得人比有些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她看见过面上笑着背地里冲她捅刀的“好友”,看见过凶神恶煞却真正为她着想的“死对头”。
看见过说着不爱却偷偷做了太多的“恋人”,看见过复杂到每一个行为都要她写上一整篇人物分析的主角。
却看不懂她最亲近的祝卿安。
祝卿安是生气,还是同样在等她?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会回来看她,为什么会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又为什么,在她吻过去的时候,没有拒绝?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刚刚要端着碗回房间,自顾自的让她伤心?
真是个自私的坏小孩。
述清弯一双眼,伸过手,把祝卿安准备往下垂落的发挽好。
让它们服服帖帖的黏在祝卿安耳后。
祝卿安被她碰过的地方不自觉的升温,浅浅的桃红透过皮肤开始轻泛。
她把头埋低了一点,述清没有再去打扰她。
半晌,述清眨眼后,碗里多了一个牛肉丸。
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小姑娘。
两个人一起把饭吃完,述清朝祝卿安伸手,抱住她。
祝卿安没说话。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有头默默贴在述清怀里,呼吸不断倾吐,扑这述清皮肤痒。
“安安,我爱你。”述清抚着她的头,贴着她的耳。
“你不信吗?”
一下又一下,抚摸没有因为祝卿安的沉默而中断。
她以为,祝卿安气在她的恨。
祝卿安闷闷的,睫毛抖得不成模样。
她最终闭上眼,抱紧述清。
在述清就要安下心来,想与她更亲密时,开口。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半年前,昨天,今天。
无论何时,述清都好像毫不在意。
不懂来找她,不懂开口挽留。
甚至不懂表达自己的在意,自己真实的爱。
不是像这样抱着她说一句漂亮话的爱。
可若是不在意,怎么会连曾经她们共同的最爱都吃不下?
祝卿安心里闷得慌,堵堵的,说不出的烦。
又总是因为那份喜欢,没法拒绝述清的亲近。
述清怔愣一下,抱着祝卿安的手都收紧了。
“我……找了啊。”她那么多通打不通的电话,一整个下午的爆哭与崩溃,不都是找?
祝卿安不知道她的眼泪,也不该不知道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电话吧?
如果这都不算找。那在祝卿安眼里,什么才是?
祝卿安还要她怎样?
述清就这样紧张起来,抓着祝卿安的手愈发收紧。
甚至——往她唇边贴进。
想用吻阻止她更多的话。那让她灵魂都绷紧的可能性。
祝卿安眉头越拧越紧。
最终,推开了怀里的述清。
“如果你觉得你那算找了。”
她背对着窗,灯火与月交织成的冷光披在她肩上,勾出清淡的轮廓线。
一双眼含着暗光,被夜色染出凌厉。
好像带了点怒意。
述清睁大眼,缓慢的抬头,和祝卿安对视。
“那就不要再吻我,也不要再抱我。”
第36章
随着嘭的一声, 述清碰了一鼻子灰,站在祝卿安房间门口,头脑嗡嗡着。
她努力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做出思考和判断。
她们不是才和好, 才放下了过去的半年吗?
祝卿安不是才选择回家,重新选择了她吗?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述清带着一双不明所以的眼,朦朦胧胧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便坐在床上, 述清也还是想不明白。
却开始渐渐感受到那一句话带来的刺痛了。
祝卿安在排斥她。
拒绝了她的接近,不愿和她再做从前的亲密。
还跟她甩上门, 一句话都不解释。
述清终于被心底闷闷的阵痛, 逐渐转化为针扎刀捅的强痛惹得捂住了脸。
汗与泪混在一起,一颗一颗的落入掌心。
湿粘了一整个手掌。
这一定是还在生气吧?
所以不要她抱,也不要她亲。
气她的恨,气她随意说爱, 还是……气她没有去找?
她怎么没有找呢?
何况, 分明是祝卿安先离家出走。
也是祝卿安先一句话都不留,离开她们的家,去买晚饭, 去采购。
她都没有说祝卿安这份不辞而别什么。
她才是被祝卿安这有意使坏的态度伤到的人。
凭什么要被祝卿安那样说?
可述清没法再生气。
她知道生气的后果。
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为她的小姑娘发火。
她好像被这连日的不顺夺去了生命力,只剩一声声孱弱的叹,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述清躺在床上,望那窗外的暗月一眼。
转眸间又看见万家灯火,如点点星光。
是她曾拥有, 又莫名其妙失去了的美好。
可仔细想来, 这一颗心, 竟然已经没有在痛了。
情绪在这一夜变得无比迟缓,无比钝闷。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浅灰色, 如同一副褪色的画,瞧着再无半点滋味。
述清不禁捏住衣襟,想要她一颗心哪怕刺痛一下都好。
等待心脏恢复跳动的过程中,有一个声音在* 心底回荡。
昨夜,与祝卿安重逢时,她的高兴是真的吗?
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靠演技,靠醉后所剩不多的理智装出来的假象?
* * *
翌日早上,述清被暗淡的阳光晃睁了眼。
她听着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却不愿动弹。
无论心情如何,感知是否恢复,她都知道一点——现在的她,怕见到祝卿安。
害怕被她莫名其妙一顿吼,说一些她理解不了的话,再被这肝火旺盛的小姑娘丢在原地。
她的安安,真的很有行动力。离家出走这么大一件事,连她都要谋划半年的事,竟然说做就做了。
祝卿安离家出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述清抓住这一点好奇,任由它滋生。
只不过和所有情绪一样,它也走到半路就夭折了。
不去好奇,不去过问。
不去追寻,不去求和。
或者,从最开始就不要生气,不要管。
是不是就能维持在最安心的日子了?
述清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了几下。
她没有说话。
这会儿,开口也变得很累。
“早餐我放桌上了。”
祝卿安只留了这么一句话。
一句很像家庭里求和的话。
述清感觉头脑就这么一疼,宛如抹了风油精,开了窍一般通透起来,眼皮也跟着跳动如同脉搏。
“你去哪儿?”甚至都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同学会。”祝卿安的声音远了。
等述清再慢吞吞的换好衣服,鼓起勇气走出房门。
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了。
祝卿安在半个小时以前就收好东西离开。
而她,一个简简单单起床的动作,竟然要磨蹭半个小时。
就是为了等祝卿安离开,回避和祝卿安的见面?
述清坐在餐桌上,拿起筷子试图张嘴,口腔里还仿佛存留着那碗米线的味道。
咸苦,酸涩,辛辣。和酒精一样难吃。
她咬痛嘴唇,低头仔细看向刚刚觉着模糊的早饭。
稀豆粉还冒着热气,油条被掰成一个个小块,还有大概是从祝卿安嘴里省下来的半个饵块。
一碗一摊,都是过去十年多里,她们的早餐习惯。
曾几何时,祝卿安赶着上学,述清赶着上班。
当姐姐的人自然得起的更早一些,述清会在六点过赶到楼下的早餐铺,去推车上买两份搭配好了的早餐,再回到家把还在赖床的小懒虫拉起来。
催着不想上学的祝卿安收拾洗漱,再把一堆餐食摆好,赶着她慢吞吞的小姑娘吃不那么烫的早饭。
回忆在瞬间淹没了述清的感官。
如同被卷入巨浪,述清只觉得头脑沉沉浮浮,昏沉的不像话。
等她再醒过来,那饵块已经吃掉一半,油条还剩几块,稀豆粉也少了一层。
她没有尝到味道的记忆,熟悉的味道却在嘴里爆发,如同一朵朵小型烟花,崩的口腔疼。
祝卿安或许也是六点过起来,穿着厚大衣,裹一层围巾,淋着清晨的雾气,去到她也买过早餐的小摊。
挑她们最熟悉的菜,再等餐点没那么烫的时候,叫她起床。
述清不明白。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吃着,把全部都咽下肚。
皱着眉,拧一张脸。
最后觉得,她或许确实该主动一点。
她才是姐姐。是照顾祝卿安,被祝卿安需要,就是祝卿安支柱的人。
她也早已长到可以成为谁的依靠的年纪,在无依无靠的半生流离后。
所以现在,也不该反过来去依靠她的小姑娘。
述清把东西收好,拿出手机。
输入她背了很久,忘了半年,又终于想起来的号码。
【什么时候结束,在哪儿?】编辑好一句话,不去仔细思考,直接发了出去。
* * *
祝卿安说完那一番话就后悔了。
她不过是生气。
生气述清宁愿一个人憋着难受,也不愿意跟她交流。
哪怕多说一句话,多一个动作也好。
可述清就是不会。只会木在原地,折磨自己似的对着冷掉的米线发呆,然后还想把它吃下去。
而这气已经攒了太久。
沉积着,就算后悔,也没法消除。
毕竟述清还什么都没做。
她们重逢以后,述清竟然真的连她过去半年如何都没有关心。
仅有的关切浮于表面。
用那最粗俗轻浮的性。欲。
只是抱她,吻她。
好像很开心,很关切一般。
却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明明她们的矛盾都还没有解决。
她还在气述清的一句“滚出去”,述清长年累月对她的打压,那冷漠到极致的“你拿不了”。
还在气述清半年都不来找她,真把她当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放任自由。
述清却好像已经翻篇了。
怎么翻得过去?
祝卿安一边矛盾纠结,一边痛心难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述清只要凑在一起,多说几句,就会跳到不愉快的事情上。
或者她生气,或者述清终于动了怒。
她们都说出过不可挽回的话,互相伤害彼此心中的那份爱。
如今那些话好像在一一应验。
祝卿安又被恐惧裹挟着,窝在她唯一可以称为家的小房间里,觉着这夏夜无比的冷。
是她太久没有回过阳昆吗?
竟觉得这儿的夜,比京城的干冬还难受。
难受到,她也觉得自己缺一份拥抱。
一份不明不白,却足够温暖,来自述清的拥抱。
……
像述清曾经做过的那样,祝卿安瞧着紧锁的门,去楼下买了早餐。
早餐的烫的,外界雾气浓浓的空气是冷的。
祝卿安捧着自己买回来的稀豆粉取暖,呼出一口气,白茫着飘进空气里。
她最终还是想和述清和好。
哪怕不谈任何事。
她气归气,想归想。哪儿做好和述清把所有都吐出来的准备?
这才敲了述清的门,又不肯等她起床一起吃饭。
出了门,祝卿安也难得轻松,难得失落。
她朝天空再呼出一口气,这会儿已经升了温度,不再冒出一片白花。
是她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气候。
祝卿安把外套收进包里,去见她的高中同学。
“哟,大明星。”一个人从背后拍过祝卿安的肩膀。
祝卿安回头,不出意外,是沈倚清。
“我还是十八线,别这么喊我。”祝卿安反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跟她笑。
“你还十八线啊?前段时间天天上热搜的,都一口气把三个奖拿完了。”
沈倚清还是那有点顽劣的性格,凑在祝卿安耳边低语。“不喊你大明星,喊你‘小述清’?”
祝卿安这才哭笑不得。
她才从述清身边逃出来,又要被冠以这个名字。
“你就损我吧,就我还‘小述清’?”
她连戏都演不出来,最终放弃了这条路,有什么资格和不断提升自己的述清相提并论?
哪怕述清现在遇到了困难。
就连祝卿安都坚信,述清能够再次站起来,回到最适合她的镜头下,再为大家带来一部又一部经典。
而这些话没法给任何人说。
哪怕是述清。祝卿安怕她否定说她们可以相提并论,也怕她认同说确实没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
“怎么不能呢?你还年轻,多努努力,万一以后就和述清一样,成为全民偶像了。”
还没等祝卿安再次阻止,沈倚清已经转过头,冲着另一边挥手了。
“小岫小珏!这边!”
祝卿安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在演戏这条路上努力了。
这一句话,同样没有给任何人说过。
也同样,不敢告诉述清。
看吧,她们之间隔了这么多层屏障。
这么多的不愉快不敢不理解。
得要什么时候,这些心魔才能被彻底解决?
或者,她们这辈子就这样,再也不去解决这些矛盾,就等着它沉底,用浮于表面的爱,浅浅的温暖彼此的皮?
第37章
祝卿安这次回阳昆, 只联系了几个转学前玩的最好的。
有些人已经离开阳昆很久,和祝卿安也断联很久了。
如今还能够喊出来的,只有那被述清说过暗恋过的沈倚清, 以及当时的同桌丰岫。
至于跟在丰岫身后的初中小朋友, 则是丰岫的妹妹丰珏。
两姐妹算留守儿童,平日是奶奶在照顾。
祝卿安看丰珏帮姐姐开过“家长会”,还和沈倚清一块儿躲在走廊角落偷偷嘲笑丰岫要听还是小学生的妹妹批评作业不写的问题。
她们四个人寒暄过后直奔电影院, 在祝卿安的强烈要求下,跳过了述清和她自己的电影, 选了部上座率极低的小众精品。
然后被无聊到理所当然的聊了起来。
“你不喜欢大魔王吗?”沈倚清坐在祝卿安旁边, 一边啃爆米花,一边跟她耳语。
“怎么会。”她的高中同学,都不知道她和述清的关系。
“那怎么不想看《第一街的日落》?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学习前辈的作品呢。”
沈倚清不好意思说她早先把票买好了。
祝卿安无奈看了她一眼。“我平时看她作品看的够多了。”
“难得休息,想看点别的放松一下。不然看她演, 我会忍不住去分析。”
沈倚清恍然大悟。“那我八卦一下, 你见过述清吗?”
“你是她粉丝?”祝卿安把话搪塞了回去。“之前没见你追过她。”
沈倚清咂嘴。“怎么说的。你走出去问,十个人有九个人都喜欢述清。我高中也看她电影啊,只是每次约你, 你都不来。”
祝卿安眉眼低了一瞬。
是啊。哪怕被流言蜚语影响了整整半个月,述清也依旧是那国民度最高,近乎没有黑料,大众眼里完美的大明星。
是足以被她们老师点名说可以追的正面例子。
也是如此,沈倚清方才那一声“小述清”才显得愈发嘲讽了。
“你最近如何?毕业论文还顺利吗?”祝卿安赶紧换了个话题。
她的情绪好像越来越不对了。
不只是对上述清。如今连听见别人讨论述清, 也会变得不耐烦。
或许沈倚清说得对。
她大概真的, 不喜欢述清。
至少在演戏这个领域。
“还好还好, 早忙完了,现在正在找实习。你早两个月来找我玩, 还能看见我对着我导师抱头痛哭。”
沈倚清留在阳昆念了大学,生物大方向,后来求神告佛,调到金融了。
“那还真挺想看的,可惜了。”
说罢,祝卿安心里的郁气可算好受了些,伸手抓了一把沈倚清的爆米花,惹来沈倚清瞪人的眼神。
旁边听了半个小时的丰岫可算发话了。
“你俩关系还是这么好啊。”明明四五年没见了。
“和你不也挺好?”祝卿安没听出丰岫话中藏的话,甩给她一个眼神。
丰岫笑了下。“那不问问我怎么样?”
“这不正准备?你念完大学了吧,出来打工?”祝卿安侧头,沈倚清也跟着侧头。
丰岫觉着,她俩的动作真像,就捂着耳朵笑。
“大专而已。之前在奶茶店干了两年,又去了餐饮。不过现在进了本地的剧团。虽然有了编制,但也还是跟着大姐打扫,招待,生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剧团啊……有没有我能帮得上的?”祝卿安知道丰岫家里苦。
母亲在外打工,每个月给家里寄俩姐妹的读书钱,父亲从丰珏出生就没了影。
这些年,能多关照丰岫,都会多关照她一点。
丰岫摇头。“还没到要用你的地步呢。我现在挺好的,虽然有点累,但很稳定。就希望小珏能念个好点的大学,找份像样的工作了。”
她们奶奶,母亲的养母,也很老了。
精神一直很差,没法照看她们,假期里,丰岫都得把妹妹随身带着。
丰珏在旁边努嘴。“姐,你当时听我的,多努努力,也能起码考上个二本啊。”
“姐姐不像你。”丰岫拍拍妹妹的头。“没那个天赋,不如出来早点工作赚钱。”
祝卿安瞅着,心里也有些伤感。
丰珏不知道,她们还能不知道?
丰岫当年高考,分数明明擦线能进沪城的一座二本大学的。
对于丰家姐妹这样的寒门来讲,一个二本,都足以改变生活了。
可她不可能离家。
妹妹太小,奶奶太老。
母亲除了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毫无踪影。
她们试着追踪过丰家母亲的地址,却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地址都在换。
俩姐妹根本不可能把母亲找回来。
当时,丰岫给祝卿安和沈倚清打电话,哭了一个晚上。
据沈倚清说,后来丰岫又跟她单独谈了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放弃离开阳昆,放弃成为丰珏人生中第二个远游在外,不知踪影的母亲。
留在了阳昆这小小一座城。留在了熟悉的人身边。
“她那个男上司,据说对她很差,偶尔会动手动脚。”
在祝卿安看着丰岫无奈的笑容时,沈倚清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祝卿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四个人去吃饭的路上,祝卿安看着丰岫牵着妹妹的手,还在想沈倚清的那句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当姐姐,算丰珏半个妈妈的丰岫,放弃念书的机会,努力从一个个受人冷眼的服务岗位往上爬,忍受油腻男上司的骚扰时,在想什么?
这样的奉献,丰岫心中真的没有怨气吗?
为什么看向丰珏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定而温柔?
又为什么……做姐姐的,做长辈的,做母亲的人。
总是在奉献呢?
就像述清为了她,曾经放弃过好几个很不错的电影拍摄机会。
她一整个童年少时,述清几乎隐退。
只有假期才会带着她一起,去完成工作。
这些都是长大后,祝卿安才反应过来的。
十多岁的时候,她还太小。
述清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
当述清接到大导演的电话,推辞了那一部获得最佳影片的电影拍摄时,她在想什么?
自己又在做什么?
祝卿安翻出脑海深处模模糊糊的记忆。
那好像是一个夜晚。
很晚,很晚的时候。
她做了噩梦,梦见了妈妈又梦见她躺在病床上,抓着自己的手一遍遍的叮嘱相同的事。
哭醒后又哭累了,被述清哄着,迷糊的闭眼。
而后述清去了阳台,在她快要睁不开眼的朦胧视线里,接了那个电话。
再回来,无事发生一般,替她掖上被角,轻轻合上门。
印象里那会儿述清的眼神,和此时的丰岫好像。
温柔的让祝卿安想哭。
祝卿安心里一阵苦。
这些细节,都被她遗忘的太久。
若非此情此景这般相似,她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想起来。
从前她还小。可现在她22岁了。
她只是在想。如果能回到过去。
她不要述清为了她,放弃蒸蒸日上的事业。
这样失败,连戏都演不好,甚至很轻松就选择了放弃的她,受不起述清的付出。
也是现在,祝卿安才懵懂的感知到,她和述清之间,竟然还隔了愧疚这层屏障。
述清救走了她,带她长大。
这份恩情,她好像真的还不清。
为什么要因为述清终于对她没有作为,就生气成这样呢?
明明无论如何,述清都是她最爱的好姐姐啊。
“想什么呢。”沈倚清跟她眨眼。
祝卿安感觉手机一阵震动,拿出来一看。
是沈倚清的信息。
【我没有人脉能帮到她。能不能拜托你帮帮她?】
前不久丰岫上晚班,回家路上被那个男上司跟着,怕到了极点。
沈倚清被她一个电话吵醒,是连忙换上衣服拿着家里的棒球棍,让母亲开车载着她往剧院赶。
赶到时,和丰岫搭班的老大姐已经帮她解决了麻烦,虚惊一场,但也让沈倚清担心到现在。
祝卿安点头。沈倚清露出一个笑。
她想着祝卿安高中两年都没有人来过一次家长会,想着丰岫家里的不容易。
有时不得不感叹。
在她这一群好友里,单亲家庭长大的她,竟然是过得最容易,也是最幸福的。
她有一个开明又有钱,只是没太多空陪她的妈妈。已经很不错了。
“你们二位?”丰岫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两个人和她已经差了五米远,眸光带起暗暗的笑。
“我系鞋带!”沈倚清踢了下空气,快步跟上。
她看了看一直和妹妹走在一排的丰岫,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哪怕一步。
而走在前面的丰岫,红了半张脸。
“怎么了?”丰珏侧头看见自家姐姐的异样。
“没有没有。她们真可爱。”
丰岫发出一声笑,惹得丰珏抬头看她好几眼。
丰岫可是少数知道祝卿安给沈倚清写的告别信有什么内容的人。
她干脆低头,跟她妹妹耳语。“你不觉得她们很配吗?”
丰珏眼睛都睁大了。“女人和女人?”
丰岫点头。
才上初中的小朋友感觉自己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丰珏晕了一会儿,又在姐姐的拍肩下回头,看见沈倚清和祝卿安勾肩搭背的去围观一旁的抓娃娃机。
她有点恍惚。
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觉得她姐没在跟她开玩笑。
“可……可是,姐,我觉得沈倚清和你关系更近吧?”
毕竟别说大学,高二结束祝卿安就转去了京城上学。
此后一直是沈倚清在陪丰岫。
偶尔丰珏还能收到沈倚清给的红包,拿到她送来的“旧衣服”。
“我和她啊……只是好朋友而已。”
丰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倚清在后方,就要把她后脑勺的马尾尖盯烧了。
饭吃到一半,祝卿安手机又震动了。
她打开,原本以为是叶归期或者沈倚清,却看见一个没有备注的熟悉号码。
第38章
祝卿安手顿了下。
指尖留在屏幕上, 感受着钢化膜的一层凉,有意无意的蹭过那亮光的位置。
盖住号码,又像触电似的挪开, 哪怕祝卿安根本没看见信息的具体内容。
“我接个电话。”祝卿安吐出一口气, 离开了饭桌。
“啧啧啧,大忙人,周末都还有电话。”
沈倚清瞧着祝卿安离开的背影, 感叹了一句。
然后就看见丰岫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下沈倚清不想说话了。
她该怎么和丰岫解释,她对祝卿安真的已经没有那种意思了?
她们都分开四五年了, 就算少时喜欢, 如今进了大学,见了更多人。
沈倚清自认不是什么恋旧的人,怎么会守在一棵异地的树上吊|死?
可她好像说过一遍又一遍,丰岫就是固执己见着, 不听, 还觉得她在说谎。
祝卿安进了洗手间。
缓缓又吐出一口气,随即心跳一停,一整颗心脏紧绷起来。
她竟然也在怕述清的来信。
就像她察觉到, 述清在抗拒她的回归一样。
明明上一个小时才觉得,她该好好对待述清。
对待她唯一的姐姐,仅剩的家人。
可就连收到一条信息,都能怕到躲进卫生间。
祝卿安也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
是怕述清再说出“滚出去”之类的话?
怕述清质问她昨晚那番暗含了不能见光感情的话意在何处?
还是打心底,害怕述清这个人?
祝卿安掐痛胳膊肘, 试图靠疼痛缓解这份没有缘由的紧张。
痛楚从胳膊肘蔓延, 又在下一刻跳到头脑, 刺痛一整个沉闷的胸腔。
祝卿安勉强恢复了些平静,终于打开手机, 读了那条十几分钟前述清发来的信息。
是很简单的一条信息。
述清问她什么时候结束,在哪儿。
是要来接她吗?
祝卿安把预定的时间和地址发过去,没跟别的话。
好像是在看见信息的这一刻,祝卿安想,她内心在期待述清来接她。
就像从前那样。
每每她和同学出去玩,都是述清亲自开车来接她。
小祝卿安不懂述清有什么工作在忙。
如今知道,以前述清隐退的日子并没有闲着,一直在折腾工作室和公司的事。
同样也很忙。
可再忙都能抽空来接她。
哪怕她能自己坐地铁回家。
还会给她定门限,天黑了就不能再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了,惹得有几次聚会,祝卿安是最早回家的。
回程的车上她会给述清讲她这一天做了什么。
玩了什么主题的密室逃脱,打了剧本杀,扮了哪个角色。
还会给述清带蛋糕、奶茶。
车上她一口,述清一口,趁着等红灯的时间,述清总会低头,去咬她已经吸坏的吸管。
弄祝卿安一个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那明明自己有,还要抢她食物的坏述清。
祝卿安想着她们那无忧无虑的过去。
好像一切烦恼都在那一声嗔怪的“姐姐”里消失。
祝卿安看着不再有回信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这不是微信,仅仅是普通的短信而已。
述清看不见她正在输入,也就不知道她纠结的狼狈。
只会尝到她今天带回家的小蛋糕。
这样就好。
祝卿安回了包间,接受友人们的调侃,佯装自己刚刚真的是去解决那早已不存在的工作。
在心里默默盘算,述清喜欢的是椰青茉莉还是杨枝甘露。
“你怎么回去?打车的话,你一个大明星,不安全吧?”沈倚清跟祝卿安点过下巴。
“有人来接我。”祝卿安反问道:“你呢?妈妈来接?”
“我有车。我还说要是你没法回去,我载你一程,跟你秀秀我的车技呢。”
沈倚清拍拍祝卿安的肩膀,又跟她眨了下眼。
祝卿安记住要给丰岫找找人脉这件事了。
“你是高考完那个暑假学的吧?几年没开了,你确定不会开翻车?”她微微颔首,打趣一句。
“咋可能嘛。最近要找实习,要工作,妈妈陪我重新练了好久。保证给你稳稳当当的送回去。”
祝卿安还是摇头。
虽然坐好友的车这件事诱惑力不小。
但难得述清像从前那样来接她。
“我去那边了,最近可能都会留在阳昆,有空再聚。”
祝卿安跟三个人道别,顺便给丰珏塞了个小红包,随后飞快的往她给述清发的地址跑走了。
留下丰珏一个人拿着红包站在原地凌乱。
“她赚得不少,小珏也算我们的妹妹,你就收下吧。”
沈倚清看得出丰岫有些为难,宽慰道。
丰岫看她一眼,眸光晦涩。
她并不想要从前好友的帮助。
曾经她以为她和祝卿安是一类人。
都没有家长的爱护和管教,不知道在谁家蹭一顿饭就能过活一天。
遑论学习,除了妹妹,谁监督她?
后来祝卿安转学去了京城,直接当了明星。
丰岫听说,那些当明星的人,一天就能赚几百万,是她和妹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拿这样的钱。她总有被好友轻看的感觉。
明明在学校时,她们都是平等的。
“要坐我车回去吗?”面对丰岫,沈倚清谨慎了很多,没有对祝卿安时的自在与粗犷,小心到刻意的程度。
丰岫当然拒绝了。“这会儿天色尚早,我带小珏坐地铁回去就是了。太远了,不麻烦你。”
“那,好吧。有事没事都可以再联系我。”
沈倚清也无奈,只能看着丰岫一个人牵着妹妹往人群里走。
眨眼,就没了踪影。
沈倚清叹息一声,去地下车库启动了自己的车。
一个人,放着她和祝卿安曾经最爱听的摇滚,在车厢里摇了一会儿头。
又觉得无趣,终究是把那嘈杂的音乐关掉,车厢回归沉寂,只有引擎的轰鸣隐隐噪响。
她还没有大学毕业,没有脱离最纯粹的象牙塔。
可她身边的人,在不经意间变了好多。
* * *
祝卿安找到了述清的那辆米绿色跑车。
她打开副驾驶,坐了进去,看述清一眼。
述清一直盯着前方,透过玻璃窗,扫着那无垠的街道。
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都凝滞,眨也眨不来。
直到祝卿安关好门,系好安全带。
咔哒一声,卡扣系紧。
述清这才眨动干涩的眼。
也动了下嘴。
欲言又止。
她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而祝卿安正在调整安全带的松紧。
祝卿安很久没坐过这辆车了。这安全带竟然也要重新调整了。
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交流。
述清就这么踩下油门,载着祝卿安往家走。
祝卿安只是想着沈倚清的话出神。
毫不夸张的说,沈倚清是她曾经最羡慕的人。
原因无它,沈倚清有一个让九成九的人都艳羡的好妈妈。
温柔又俏皮,时髦,还紧跟潮流。是那种极易和小孩打成一片,却又在关键时刻非常可靠的性格。
哪怕沈倚清家里,只有妈妈。
没有传统家庭的爸爸,没有奶奶爷爷,甚至也没有姥姥姥爷。
祝卿安觉得,有妈妈就够了。
她打听过太多同学的家庭,爸爸这个存在,稀薄到就连打骂批评,这种传统意义上严父会做的事,都是母亲完成的。
有的父亲还很会给家里找事。欠债的,打人的,控制欲强的……
沈倚清直接没有这个烦恼。
她觉得好不好祝卿安不知道。祝卿安觉得挺好。
同样也因为,她也曾是单亲家庭。
后来述清把她养大,也算一种另类的单亲家庭。
祝卿安才对沈倚清那么好奇,又那么羡慕。
似乎沈倚清的妈妈从来不会和沈倚清吵架。
从来不会否认她,贬低她,控制她。
沈倚清想做什么,她的妈妈都会支持她,只要不违法。
沈倚清高一时想组乐队,她妈妈当了乐队最不起眼的贝斯手,兼任“经纪人”,帮她们一群小孩找场地,协商演出时间。
高二的时候沈倚清想去西北追白鸟,她妈妈把公司的年假休了,载着她说走就走,就连学都翘了三天。
后来班主任把沈倚清和她妈妈一起批评了一顿,事后祝卿安一不小心碰见沈倚清她妈给她买冰淇淋当作安慰。
还顺带请了路过的祝卿安一支。
当时班上的同学没一个不羡慕沈倚清。
祝卿安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写给沈倚清的告别信……有一半其实是问候她妈妈的。
那一半写完就撕掉了。
丰岫没看见过,述清也没看见过。
当时艳羡到有时回家对着述清给她补表演课的行为都会觉得不快。
如今艳羡淡了。却不是因为述清有多好。
仅仅是祝卿安过了最依赖母亲的年纪。
她侧过头去看述清。
述清很差劲吗?
可能也不是。
比起那会撕女儿写小说的本子的妈妈,会在女儿书房装摄像头的妈妈,会在女儿哭诉考差时冷言道高三了还有空哭,哭有什么用的妈妈。
述清已经很好了。又更何况,述清分明不是她妈妈。
那自己,不应该冲着述清生气,不应该吼她离开她恨她。
“想什么呢?一直看着我。”红绿灯路口,述清停下了车,侧过头看向祝卿安。
眼光一如既往的清亮,眨一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蕴含着多是温柔与无奈的情。
祝卿安稍稍恍惚。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述清是多坚强的人,演戏摔伤,去医院正骨连一声都没喊过。
像这样主动跟她搭话,已经是述清的让步了。
祝卿安松弛一口气,又忍不住失落。
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可述清都已经让步了。
“你还没有问我今天怎么样。”
祝卿安也就拉着一颗不快的心后退一步,带着话题,往那过去数年的相同处走。
第39章
述清瞧着祝卿安。
她仿佛从祝卿安身上看见了一份淡到就要褪色的过去。
很久以前, 坐在这里的是那脸蛋稚嫩到能掐出水,弯一尾眼角可爱成狐狸的小姑娘。
好像只是眨眼,回忆中的幻想就高出了一个头。
不再有那份没有烦恼, 单纯到只有光的眼神。
五官也长开了, 甚至可以说添上了一份成熟的风韵。
她的小姑娘,好像长大了。
述清伸手,在心里叹息一声, 面上只有如常的柔。
她摸了摸祝卿安的头发。
“今天玩得怎么样?”
仿佛祝卿安不是逃出了她们的家。
不是为了躲避和她独处。
仅仅是和从前一样,成为那孩童时期的翻版。
仅仅是出门和朋友玩了一天。
祝卿安抓住述清的手, 捧着她。
把那手盖在一双手掌拼凑成的小盒子里。
这会儿近黄昏, 白日的暑热尚未褪去,携着日光朦胧出的彩霞,一同染在天边。
车内有空调滋滋的吹着冷风,从出风口扑到述清胳膊上。
一整个手臂都这样的凉。
只有被祝卿安捧着的手掌, 热出了些汗。
述清低垂眼睫。
祝卿安不要她的接近, 又主动来牵她的手。
是想表达什么呢?
直到红灯转绿,惊起停在灯壁上歇息的白鸟。
白鸟的翅膀挥过天穹,盖住视野里最亮的夕阳。
留下些微余温。
祝卿安这才松开述清的手, 捂热后又自顾自的低头,缓缓开口。“今天去看了电影。”
“看的什么?”述清也恍惚察觉,那余温,大概来自祝卿安的体贴。
冷风一直吹着握方向盘的手很凉。
而祝卿安只捂热了* 一边。
显得左手这会儿冷得像过冬。
“《青黑色的秋》。”祝卿安说完,顿了下, 才又松回去, 没有继续点评这电影。
因为, 述清会问的。
“没看我的?”述清望着的是前方。
她瞧着十字路口边等待的人群,扑着蝴蝶的犬, 被吓哭的小孩。
瞧着身旁川流不息的车辆。
眼眸里映着的,却是一旁的祝卿安。
祝卿安略略的瞧过,又随述清的眼神一同往前望。
“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述清电影的首映,甚至是上映前发给述清的剪辑版。祝卿安都看过。
她是述清作品的第一观众,永远。
祝卿安也看见了阳昆的夏。
朴实无华的一天里,这条路走过太多留不下名字留不下痕迹的人。
就这样和述清放下她们光鲜亮丽的娱乐圈生活,一起退回到她们最初的起点。
好像也不差。
她们会在这座鲜花最爱的小城里,把时光掰碎成粉末,一点点踩上去慢慢过。
过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永远。
祝卿安又想,她曾经也爱坐在副驾。
没有手机玩,她也不需要独处的空间。
就喜欢赖在述清旁边。
述清开车,不能打扰的时候,就盯着窗户看被放慢的景。
也像现在这样。
“也是。好看吗?”述清也不会知道所有电影的内容。
“难看。”祝卿安答的直白。
像这种无聊的“小众精品”,主角演技没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导演手法朴素单调,述清是不可能去关注到的。
述清听见这一声批评,轻笑了两声。
过会儿车转入一条小巷,距离到家还有五分钟,述清才听见祝卿安在旁边补充道:“还不如再看一遍你的。”
述清在红灯前刹车,回头看向她别扭的小姑娘。
小姑娘在研究窗外的砖瓦房,一个个红灯笼贴进她琥珀色的眼,构成很漂亮的水彩画。
而述清眼前多了一杯奶茶。
述清终于笑弯了眉眼,还祝卿安似的捧着她的手接过。
“你的呢?”这小姑娘。
每次都要借给她带的名义,自己多喝一杯。
“这儿呢。”祝卿安又像变魔术一样,从右手边摸出一杯奶茶。
两个人同步插好吸管,祝卿安正准备喝。
述清当即偏头,咬住祝卿安的吸管。
吸走这杯奶茶的第一口。
“……述清!”祝卿安连忙拿开杯子。
是她今天大意了,没有及时躲闪,被述清捡了漏。
述清把甜味咽下。“喊错了。”
在离家两条街的地方,祝卿安偏头,第一次对上述清的眼。
她望见述清身后,看了十多年的景。
望见换过一茬窗饰的车。
望见述清十年如一日的眼,里面透着浅浅的光,映着一个浅浅的自己。
“……姐姐。”祝卿安开口,额头随即被述清点了一下。
“嗯。”这才对了。
祝卿安低头,看着她拿被述清又一次咬过的吸管,闭眼。
没有多想什么,就这样自己也咬了上去。
好像今天放多糖了。
明明是三分糖。怎么会这么甜?
甜到祝卿安也想咬述清的吸管一口。
看看是不是店家真的加多了糖。
从地下车库往家走。
祝卿安跟在述清身边,吸她那过甜的糖水。
“晚饭呢?吃了什么?”述清好像已经恢复了往常,跟祝卿安随意话着家常。
“她们选的川菜馆子,我们四个人点了有四五个菜。”祝卿安也就跟她回的随意。
“重油重盐的菜还是要少吃点。”
祝卿安无奈。“最近也就聚这么一次。”
述清竟然也还要管她吃什么。
祝卿安以为,她会像方才喜欢被述清偷吃甜点那样,怀念这一份管教。
只是心中漾起淡淡的不爽,祝卿安只能拉着眉毛往下撇。
“乖。”述清揉过祝卿安的头,顺手搂住她的肩膀。
祝卿安没有拒绝。
搂而已,哪儿算得上抱。
允许述清一次吧。
“你呢?晚上吃了什么?”祝卿安稍微往述清那儿迈一步。
“喊姐姐就告诉你。”述清好心情的勾着嘴角。
祝卿安往后退一步,挣脱她的手。
述清不明所以的回头。
祝卿安盯着她说道:“不要脸。”
“你这小孩。”这下述清哭笑不得了。
“姐姐都不愿意喊了?”她跟祝卿安伸手。
祝卿安到底还是递出了自己的手,和述清牵在一起。“我不小了。”
“那也还是我大你十二岁啊。”述清捏紧这随时可能溜走的手,眸光晦涩。
祝卿安沉默了一路。
进了家门,她松开述清的手,看着述清。
“可是,22岁真的不小了。”她只是很认真的说道。
述清看着她。
窥见一丝诡异的不快。
述清愣愣着,等祝卿安从她身侧掠过。
“好好好,不小了。”她不想跟祝卿安吵架。
祝卿安说不小,那就不小吧。
述清急急忙忙的回头,拽着祝卿安往怀里扯。
“述清。”祝卿安拧着眉,手抵在述清胸前,不让这个拥抱完成。
述清捏着祝卿安胳膊的手冷不丁打了个颤。
“我说了,不要随便抱我。”
述清张着嘴发怔,手里的胳膊又一次逃出。
祝卿安回过头看了述清一眼。
那眼神复杂的,述清有一瞬觉得,换做是她,她都演不出来。
而后祝卿安又低头,匆匆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述清在祝卿安的房间门前驻足。
这是她最后悔答应祝卿安,给祝卿安房间装锁的一次。
* * *
从黄昏堕入深夜。祝卿安没再踏出过房门哪怕一步。
述清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向好。
祝卿安回了话,她去接了祝卿安。
就像她们以前一样,她问祝卿安玩了什么,祝卿安给她带了甜点。
述清晃了晃手里还剩半杯的椰青茉莉。
茉莉是她最喜欢的花。
在她无望无助的年纪,表姐送过她一盆小巧的茉莉花。
没有人可以倾诉的时候,她就会抚着茉莉的叶,期待她开出的花,把烦恼一点点,顺着指尖,在心里说给它听。
可就算是茉莉,尝起来,竟也是苦的。
不如祝卿安那杯杨枝甘露甜。
有哪点和以前不一样,为什么祝卿安还要拒绝她的接近?
她还以为,那只是祝卿安的气话。
就像她喊过祝卿安滚。
哪儿是真的想让祝卿安走呢?
述清没了工作,一天空闲的时间太长,充足到她可以在客厅呆很久,想很久,又等祝卿安很久。
后来才想起来,她好像有祝卿安房间的钥匙。
只不过那一晚,她仅仅是想着,或许祝卿安没有生气,在房间里呆一会儿,就会出来找她。
她们其实也没有吵架,不是吗?
她忘了,无言的痛苦最深,就像她吐不出话的茉莉。
述清准备回房间时,忽然听见祝卿安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安安?”述清刚好在她门口,一下扑到她门前。
贴在那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祝卿安?你摔了吗?”述清只隐约听见了一声吸气,似乎还有些杂音,盖过了祝卿安的声音。
述清心里急,汗珠一颗颗往下滴。
她转动门把手,竟然就这么轻松的破门而入。
她这才意识到,祝卿安这一晚上其实都没有锁门。
来不及仔细思考祝卿安那行动的意思。
述清环顾四周,没看见祝卿安在书桌前或者床上。
那只能是浴室。她又推开浴室的门,果真看见摔在地上的祝卿安。
祝卿安捂着头,眼里泛着泪花,眉头拧的很紧。
地面全是水,也难怪她摔跤。
述清也顾不上她身上湿漉漉的,会弄湿自己的衣服,俯身去拉祝卿安。
一下还没拉动,述清咬牙,抱住了祝卿安。
把她从还冲着水的龙头下救出来。
把她拉出满是湿黏的沼泽。
祝卿安按进述清怀里,撞到的头还在突突着痛。
熟悉的茉莉香却让她安分下来,身上水汽蒸发带走的温度,也渐渐回了暖。
“没事了,没事了,乖安安。”听见述清哄小孩似的话,祝卿安才渐渐醒过来。
眼睛一眨,脸上两道热。
她这才发现,她刚刚一直在哭。
第40章
眼泪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消散, 最后两颗泪珠挂在脸上,顺着滑向下巴。
而后祝卿安下意识往述清怀里贴,寻找着身边唯一的热源。
像无数个从前的拥抱, 一秒, 又是一秒。
直到她整个人钻进了述清的怀里。
述清也拍着她的背,顺势捻起挂在旁边的浴袍,披在祝卿安身上。
“很痛吧?小可怜, 摔到哪儿了?”述清抱着她,还能够分出一只手去关水。
祝卿安还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闷在她身上, 头靠着她肩膀。
睫毛眨着水雾,祝卿安向下感受。
又忽然怔住。
她是洗到一半,去拿洗发露的时候,脚踩在了防滑垫之外。
因为不习惯, 已经忘了阳昆的家, 浴室很旧,地面沾上水,滑得不成样子。
摔了一跤以后, 听见述清的声音,挣扎着站起来,结果四周没有能给她抓的把手,又摔了一跤。
这下别说腿和背,头也磕得昏沉。
视野一片花, 浑身上下只剩对痛的感知还清晰着。
她不知道述清是什么时候冲进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钻进述清怀抱里的。
只是……她刚才可是**的摔在地上。
而述清直愣愣的冲进来, 肯定看见了什么。
竟然还能这么冷静的把她抱走, 给她披上浴袍。
这是否说明,述清其实对她一点欲|望都没有?
也是啊。
述清把她养大。初中以前, 她还会拽着述清一起洗澡。
她的什么述清没见过。
对亲手带大的小孩,要是有什么想法,才奇怪吧?
祝卿安鼻子一酸,咬紧牙关,努力把眼泪往回吞。
只是大概摔着头了,祝卿安依旧没能忍住这串泪珠。
她抽抽嗒嗒着,看着述清关切的眼,鼻子脸蛋耳朵一块儿泛起红霞。
再看清述清那双桃花眼清澈而不带一丝欲念,祝卿安忽然挣扎起来。
如果不喜欢她。
就不要抱她,不要吻她,不要和她这么亲近,做一些界限之外的事。
不要盯着狼狈的她看……
太丑太卑劣,能不能放过她?
可述清已经有太久没有抱过祝卿安了。
离去是脆弱而可怖的。
让述清心里发寒。
述清不愿再放手,使劲抓住了祝卿安的胳膊。
又把她往怀里捞,不顾她不断推搡的挣扎。
最后,浴袍掉在地上,念湿一层水,重得再也没法被拿起来。
祝卿安终于在撞伤的疼痛中失了力气,落回述清的怀中。
她哭红一双眼,张嘴,咬在述清肩膀上。
述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出了浴室。
任她加力咬出深深的红痕,或者松嘴只剩唇瓣和舌尖轻轻蹭过。
疼或者痒,都没有放手。
“你看见了。”祝卿安被述清放在床上时,说一句话,声音还带着哭腔。
“什么?”述清去旁边找祝卿安叠好的睡衣,甩给祝卿安,没有回头看她。
祝卿安没接话。
述清听见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布料摩擦过皮肤,是上衣遮在了身上,裙摆盖住大腿。
述清脑海里忽然闪出一张画面。
冲击力之大,难以描述,不可言说。
带着浴室特有的雾气,遮盖住一些,又衬托着另一些。
白与粉被雾气搅拌,匀称后又被抹平。
述清睫毛不断颤抖着。
她捏紧手心。
好像……她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变得那么的……成熟。
成熟到足以让她局促的背过身,不敢多看哪怕一眼。
她艰难的自我瓦解着,消除那一份诡异的痒。
痒是被祝卿安咬出的伤口。
痒是心底的惊慌失措。
她的背突然被一份柔软贴上。
“你都看见了。”祝卿安的声音很轻,很抖。
她在害怕。
述清意识到这一点后,想要回头,又被按着,不得不保持这个姿势。
寂静一秒,两秒。
三秒后,述清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她甚至哂笑了一声,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无足轻重,是她们平淡日常的一角。
“害羞了?我什么没看过。”述清都有些讨厌自己那下意识的演戏了。
明明对着祝卿安,她不该用演技去伪装自己。
更别提,这件事其实很重要。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祝卿安。
祝卿安趴在她背上,呼吸逐渐匀长。
述清却能感觉到小姑娘捏着她手臂的力道越来越重。
她在害怕。
述清想做点什么。
去缓解她们之间逐渐危险,逐渐暧昧的气氛。
暧昧……暧昧。
暧昧在这飘着细雨的夏夜,在这渐凉的冷夜,在这场始料未及的意外里,悄然滋生。
述清眨眼,发现卧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或者,这黑金外壳的灯,从来都没有打开过。
她是摸着黑,凭借对祝卿安房间的了解,或者看见了浴室门缝透出的一线光晕,冲进了浴室。
述清心跳随着祝卿安加重的呼吸,快了。
她听见祝卿安呼吸的声音,仿佛听见她同样忐忑的心跳。
在产生意识的黑暗跌落,蒙蔽双眼的这一刻,述清扇动睫毛。
她把周身彻底泼上漆黑与迷蒙,只剩背上还能感受到一点暖。
和一点软。
一点不属于小姑娘的触感。
一点只有成熟女人才有的柔。
述清再睁眼,漆黑变成了青灰。
看不见的浓雾里,祝卿安是她身边唯一的热,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
“可是,我长大了。”一道同样只属于成年人的清隽女声,打碎这片雾。
打碎暧昧,也打碎了某层窗户。
述清听见心底,酒杯落地的声音。
她忽然把祝卿安贴在她身上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旋即转身,按住祝卿安的肩膀,不再让她向前。
她看着祝卿安。
祝卿安吐息着,脸蛋的红,竟然足以穿透夜的黑。
述清明白了。
她终于知道这连日的不对劲来自哪儿。
祝卿安又为何要一遍遍的强调自己长大了。
也终于明白,为何祝卿安拒绝她的接近。
甚至今天……祝卿安那复杂的眼神。
竟然带着爱以外的喜欢。
喜欢以外的爱。
词汇的匮乏,让述清都有一瞬间,分不清她到底想的是哪一种感情。
又或者哪一种感情,其实都一样。
述清手指颤抖一瞬。
她顺着祝卿安低垂的目光,往下扫。
看见那不属于小女孩的身段。
胸脯、腰肢、胯骨……
述清猛地抬头。
“对。你长大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
她该离开祝卿安了。
述清逃似的,放开祝卿安,抬着有些颤抖的腿,摸着黑往外走。
她走的磕磕碰碰,竟有些不记得出去的路。
祝卿安站在她们相拥的地方,看着述清摸着墙。
她摸到的,是她们在七年前一起作下的画。
述清指尖旁边,有她们野游时留下的合影。
路边一起摘下的花,带着不知何时陨落的蝴蝶做出的标本。
述清身后,有她帮祝卿安拍的成人纪念照。
述清身前,挂着她迟送的22岁生日礼物。
她们……好像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心中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眼泪化作红色,一道又一道,流在心底。
“姐姐。”祝卿安在长久的屏息,缺氧的眩晕,以及那撞伤持续的疼痛后,向前一步。
她牵住述清的手。
已经没有那些暧昧的红色粉色,只剩清淡的灰。
仅仅是单纯的握紧述清的手,就像她们从前一样。
述清定在原地,手上一阵烫,一阵凉。
祝卿安踮一步脚,轻轻的抱住述清。
“忘了刚刚的事吧。”她在述清耳边低语。
把本就灰暗的夜,变得更无边。
“姐姐。忘了刚刚的事吧。”
忘了她的鲁莽,她的眼泪,她的身体。
忘了她不成熟不可能的爱吧。
述清心口一阵抽搐,疼得皱眉。
半晌,她抬起手臂,轻轻的抚上祝卿安的背。
“好。”她忘不掉。
可她忽然,很想吻祝卿安。
哪怕只有一秒。
* * *
述清拿来两杯热水,放进祝卿安的掌心,和她一起缩在沙发上。
祝卿安抿过一口,不烫不凉。
述清又这样看着她。
迟疑了一会儿,随即伸出手。
把她搂进了怀里。
祝卿安靠在述清身上,垂着眸子喝那杯无味的水。
品出一点苦。
如果述清对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对她而言,那些毫无意义的吻,究竟代表了什么?
仅仅是亲近的一种吗?
于是祝卿安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在片场,如果搭戏的人进不了状态,述清会吻她们吗?
亲吻对于两个人而言,究竟是什么?
祝卿安只知道,述清拍的电影,很少讲感情,更少有吻戏。
她把水杯放下。
水杯还冒着层层叠叠的雾气,氤氲一片深蓝的夜。
祝卿安放任瞳孔去追无数条雾气,直到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她缓缓开口,声音和这雾一般昏昧。
“你讨厌我吗?”
“怎么会。”述清低头,看向祝卿安不聚焦的眸子。
她看见了不安与迷茫,于是补充道:“我爱你。你不知道吗?”
祝卿安只是在她怀中轻轻的吐息着。
呼出的气把缭绕的水雾吹散。
代表热的雾气消散后,述清感到一阵冷。
肩膀、胳膊、腿……
所有没被祝卿安覆盖的地方,冷得刺骨。
阳昆的气候,真是奇怪。
怎么会有一个地方,白天热得让她想念祝卿安冰冰的手,晚上冷得让她靠近祝卿安温暖的身?
“安安。”述清想起,她应该主动向前迈一步。
在暧昧失效后的现在,述清能体会到。
她和祝卿安之间厚厚的隔阂,可不只有单向的喜欢那一点。
或许祝卿安讨厌她。
“你呢?你讨厌我吗?”若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哪怕好好交流一次,总要借着脾气,吼出她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