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栀愣了愣。
伴随着这句话,陈旧的记忆画面纷至沓来,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通红的眼睛,满含泪水的眼眶,被风吹乱的散发……
眼前的左聆悦明显是在极力克制了,却依旧处在崩溃的边缘,她眼底有疲惫的青黑,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盛栀,声音发抖:“为什么不能去首都?”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江城?”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吱吱?你去了首都,一样可以照顾周阿姨。”
“你要对我食言吗?盛栀。”
……
盛栀的心沉入谷底。
是啊,她当然见过左聆悦哭。
就在高三那年,左聆悦回国之后和她见的第一面。
即便盛栀的初心,是好好安慰刚失去姥姥的左聆悦,但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她的预计。
起初她们都在尽力忍耐,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情绪崩溃了,她和左聆悦大吵了一架,互相之间都哭得撕心裂肺。
左聆悦哭得泪止不住,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眼泪,一边还要地抓住盛栀的手腕,执拗地想要说服她。
盛栀更是哭到近乎呼吸性碱中毒,胸口一抽一抽,差点喘不上气。她狠心甩开左聆悦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家之后颓了一周都不想出门。
那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
眼前左聆悦面容和十年前重叠,又分开,最后在盛栀眼里清晰的,不是通红的眼眶,而是她冷淡的眉眼。
盛栀呼吸一窒,身体僵了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左聆悦,对不起……”
左聆悦唇抿成一条直线,肩膀塌了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你不用跟我道歉。”
左聆悦语气和缓了些,重新坐回到盛栀身边,轻声:“那时候我们都年纪小,难免会有一些不成熟的行为,无论我当时说了什么,你都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为此道歉。”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我并不是要旧事重提。不过这个话题是我先提出来的,我应该跟你说抱歉。”
盛栀缓了几口气,眼里晶莹,笑着道:“我还是应该道歉的,毕竟是我忘了,我见过你哭。”
左聆悦默默地给她倒了杯水,又把纸巾挪近了些。
盛栀喝了水,做了几个深呼吸,总算把喉咙里的涩意咽了回去。
她牵了牵嘴角,想要显得轻松一些,转移话题:“所以,视频里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你?”
左聆悦反问她:“你觉得呢?”
盛栀先前觉得不是,可现在她记起了左聆悦哭泣的模样,又觉得左聆悦要是哭成视频里那样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样一来,左聆悦心系灾区,所以发布会中途离场第一时间赶去玉城,又说不通了。
盛栀哽了哽,只好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左聆悦一笑置之,好像并没有回答她的打算。
盛栀:“……”
不说就不说,她也没有很想知道。
时间不早,盛栀起身洗澡准备睡觉,有了昨天的经验,她现在使用浴室熟练得多,不过还是需要左聆悦帮忙放热水,把搁脚的凳子拿到浴室里去。
左聆悦还是有些不放心,站在门口看她:“不用我帮忙?”
盛栀失笑:“热水放好了,凳子摆好了,你已经帮我忙了,也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呀。”
左聆悦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咳了两声,不说话。
盛栀催促她:“你不用守着我,我自己可以,浴室水汽缭绕的,给你脸都热红了。”
“……那好,你有需要叫我。”
等盛栀洗完澡出来,发现左聆悦还没有睡觉。
盛栀疑惑:“你还不准备休息吗?”
左聆悦:“我在等你。”
“等我?”
左聆悦起身侧开一步,露出身后被她砸坏了的客房门。
“本来早上我就让童冰联系了换锁师傅,但师傅说破坏得太严重,门也得一起换。不过门是装修的时候定制的,材料得从别的城市运,估计得要三五天才能换好。”
左聆悦说完顿了顿,又道:“这几天你就和我一起就睡主卧吧。”
盛栀下意识拒绝:“这不太好吧?我睡相很糟糕,会打扰到你。何况只是门锁坏了而已,床还是能睡的。”
左聆悦闻言皱了皱眉:“这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你这里是我见过安保性最高的小区了。”
“客房门坏了还有大门,王阿姨晚上不在这住,家里又没别人。”盛栀不以为意,开着玩笑,“反正你堂堂大影后,总不可能半夜三更摸进我房间。”
“……”左聆悦看起来还是有点犹豫,但没再坚持,“好吧。”
盛栀这一晚又有点失眠。
或许她受了左聆悦的影响,一想到门锁是坏的,随时都有可能被人从外面推开,总觉得心里惴惴。
不想还好,越想越害怕。门外好像藏着未知的怪物,房间里黑洞洞的,哪里看都是一团模糊,不知道潜藏着什么东西。
盛栀缺乏安全感,辗转反侧怎么睡都不安定,索性把被子往上拉,一把蒙住脑袋。
氧气一旦开始变得稀薄,熟悉的憋闷窒息感就卷土重来。盛栀正要迷迷糊糊地进入睡梦中,突然又置身于狭小阴暗的废墟之下,立刻一阵心悸惊醒,心脏怦怦狂跳。
盛栀惊魂未定,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又舒出一口长气,正要重新躺下,就见掩上的客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黑影,眼睛正通过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她。
“啊!”
盛栀一声惊叫,浑身血液倒流:“什么人!”
“是我,吱吱。”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人将房间灯打开,盛栀被晃得眼睛一眯,这才看见是左聆悦。
盛栀一下子瘫在了床上,抚着胸口后怕道:“吓死我了……左聆悦你大晚上不睡觉,站在我门口干嘛?”
左聆悦声音和缓:“我担心你又ptsd发作,所以过来看看。不小心吓到你了吱吱,抱歉。”
盛栀没好气:“有你这么看的吗?一声不吭站在门外,跟个女鬼似的。”
左聆悦神色微赧:“是我的问题。”
先是被心悸惊醒,后又被左聆悦吓到,盛栀的睡意是彻底没有了,她蔫哒哒地起身:“算了,我看我今晚是睡不着了,我还是起来看会书吧。”
左聆悦大概是因为吓到了她心怀愧疚,语气放得很低:“要我陪你吗?”
盛栀无精打采:“不用了,你睡你的,你明天还要忙。”
左聆悦:“我明天没有工作。”
盛栀奇怪道:“我熬夜是因为我睡不着,你熬夜有什么必要?没工作也该好好休息啊。”
左聆悦垂眸:“我想陪着你。”
盛栀:“……”
这么个大活人杵在面前,她就算是书也看不下去了,无奈:“左聆悦,你说的陪我,就是跟女鬼一样一直盯着我啊?”
左聆悦静静地看她,劝道:“去我卧室睡吧。床更大,门锁也是好的,你刚从废墟底下出来没几天,容易缺乏安全感,一个人待着,我不太放心。”
盛栀实在拿左聆悦没辙,想着在哪睡不是睡,干脆依了左聆悦,在她的搀扶下去了主卧。
说起来这是盛栀第一次进左聆悦的卧室,房间如人,风格简约单调,床品都是统一的深蓝色,其中一边被睡出了凌乱的褶皱,看得出来左聆悦的睡眠也不太好。
盛栀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床上,正准备躺下,就见左聆悦从另一边上了床。
盛栀没反应过来:“你要和我一起睡?”
左聆悦动作一顿,突然变得无所适从:“……那,我走?”
盛栀懊恼地拍了下头,暗骂自己真是脑子生锈了。
这是主卧,左聆悦的房间和床,人家好心把她从客房换过来,她不感谢也就罢了,居然还想鸠占鹊巢?
盛栀内心对自己无语,疲惫道:“没事,关灯吧。”
左聆悦关灯躺下。
又是一个同床共枕的夜晚。
不是第一次和左聆悦一起睡了,但盛栀的感觉明显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她ptsd发作,是左聆悦及时把她叫醒,盛栀精神剧烈波动之下情绪脆弱,边界感减弱,自然而然地想要寻找身边人的依靠,很容易就接受了和左聆悦一起睡。
今晚不一样,盛栀毫无睡意,甚至头脑清醒。她能感觉到左聆悦和她挨得很近,伸出一个手掌的距离,应该就能挨到左聆悦的肌肤。
身旁人呼吸轻浅,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盛栀翻了个身,不小心蹭到了左聆悦的小腿。
左聆悦立刻有了动静,她将双腿屈起挪远了一点,问:“碰到你的脚了?”
“……没有。”盛栀闷着嗓子回答。
“睡不着?”
“有点吧。”
身旁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一只温暖的手掌托在了盛栀的后脑,左聆悦的声音和气息倏然拉近。
她嗓音微哑:“这样会好一点吗?”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感觉,盛栀骤然喉头一哽。
高中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左聆悦的小姨和姨父很忙,寒暑假她大多是和盛栀一起度过的。
盛栀高中那会压力大,经常睡不好觉,焦虑起来有时难免烦躁,怪完床怪枕头,甚至怪起周静华给她的头睡得太圆,导致在枕头上没有支点,总是滚来滚去。
左聆悦听完忍不住笑,然后伸出一只手稳稳当当托住她的后脑勺,温和道:“那我帮你托住,就不会滚来滚去的了。”
亲密的挚友之间当然不会有什么避讳,盛栀也不客气,干脆窝进了左聆悦的怀里,就那么抱着她睡。
或许是真的脑袋有了支点,盛栀总能在左聆悦的怀里睡得很好。
熟悉的温热从后脑传来,带着安心和可靠,盛栀眼眶微润,身体贪恋这种感觉,渐渐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将头贴紧了左聆悦掌心。
“……好一点了。”